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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周青山八十二歲生日那天,桌上擺著兩層蛋糕,壽字紅得扎眼。
我媽周慧芬提著一袋軟糯的壽桃進門,鞋還沒換好,李秀蓮已經從廚房探出頭,說菜快涼了,讓她先別亂放東西。
那口氣不像保姆,倒像這屋里的女主人。
我站在玄關,聞到一股燉雞湯味。客廳里坐著舅舅周建國,他穿了件深灰夾克,茶幾上放著一沓文件,旁邊還有計算器和印泥。
外公坐在輪椅上,頭發梳得很整齊,身上是我媽去年給他買的藏青棉襖。他看了我媽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皮。
我媽笑著喊了聲爸,把壽桃放到餐桌邊。外公沒應,手指慢慢蹭著輪椅扶手。
周建國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嗓子壓得低,卻讓屋里每個人都聽得見。
“今天趁人齊,把家產安排說清楚。省得以后扯皮。”
我媽臉上的笑停了一下。她把手在圍裙邊擦了擦,其實她今天根本沒系圍裙。
“爸生日,先吃飯吧。”
李秀蓮端著湯出來,笑得很輕。
“老人家說了,先辦正事。吃飯不急。”
那一刻我才知道,所謂生日宴,原來是分家產的場子。
周建國念了幾處房產、鋪面、存款,加起來一千五百萬左右。他自己拿大頭,李秀蓮也有一份,說是這些年照顧外公辛苦。
我媽坐在靠門的小凳上,一直沒插話。念到最后,屋里只剩碗筷輕碰的聲響。
她的名字沒有出現。
我看著她。她低頭理了理袖口,像沒聽懂,又像早就料到。那只手理了三次,袖口還是平的。
“舅舅,我媽呢?”我問。
周建國皺眉,像嫌我不懂事。
“你媽嫁出去這么多年,張家的日子也過得去。爸怎么安排,是爸的意思。”
我媽輕聲說:“如意,別說了。”
李秀蓮把一碗湯放到外公手邊,瓷勺碰到碗沿,叮的一聲。外公肩膀抖了一下。
他始終沒看我媽。
我媽慢慢站起來,把帶來的壽桃重新裝進袋子里。袋口沒扎緊,白胖的桃尖露出來,紅粉蹭在塑料袋上,像一塊洗不掉的印子。
“爸,那我先回去了。”她說。
聲音很穩,穩得我心里發酸。
外公忽然抬起頭,眼睛紅著,胸口急促起伏。他一把拍在輪椅扶手上,吼得湯面都晃了。
“沒你簽字,誰也別想拿走一分錢!”
屋里一下沒人動。
周建國臉色變了。李秀蓮端著湯碗的手僵在半空,湯汁順著碗邊滴到她手背上,她卻像沒覺著燙。
我媽站在門邊,背影很直。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頭看外公。
外公也看著她,嘴唇抖得厲害。那不是發火的樣子,更像人被逼到墻根,終于從喉嚨里擠出一點聲。
01
我媽照顧外公,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三年前外公摔了一跤,髖骨做了手術。那陣子我在社區藥店當店長,早晚都被訂貨、盤點、醫保結算追著跑。真正往醫院跑得勤的,是我媽。
她退休前是會計,做事有本小賬。外公每天吃幾次藥,換藥是哪天,飯量多少,夜里起幾次,她都記在藍皮本上。
病房里的護工換了兩個,嫌外公脾氣硬,錢給足了也不愿久待。我媽就自己學著翻身、拍背、擦洗,手腕累得貼了半個月膏藥。
外公年輕時是廠長,說話硬,老了也不肯軟。疼起來罵人,嫌飯淡,嫌水燙,嫌窗簾拉得太死。
我媽從不頂嘴。她把粥吹涼,再把勺子遞過去。外公不吃,她就坐在床邊等,等到粥面結了一層皮,再去換一碗。
周建國那時也來。
逢年過節,或者有人陪著的時候,他提兩箱牛奶,站在病床前喊幾聲爸。手機響了,他就到走廊接電話,說店里來客戶了。
后來外公出院回家,李秀蓮是周建國找來的。說同鄉介紹,干凈利落,會做飯,還照顧過臥床老人。
剛來那會兒,她確實勤快。地板拖得亮,藥盒分得整齊,外公愛吃的蘿卜燉牛腩,她能燉到肉一抿就散。
我媽松了一口氣。她每天過去,不再從早守到晚,只買菜、洗衣、陪外公說說話。外公嘴上嫌她啰嗦,眼睛卻總往門口瞟。
后來味兒慢慢變了。
李秀蓮開始替外公接電話。親戚打來,她先問是誰,有什么事,再把手機拿到外公耳邊。時間短得很,三兩句就說老人累了。
外公的藥盒也歸她管。原先我媽按星期分格,顏色貼得清清楚楚。李秀蓮來了以后,說老人藥多,怕弄混,鑰匙就掛在她腰間。
我媽想看一眼,她笑著擋。
“周姐,你放心,我天天盯著呢。”
周姐兩個字,叫得客氣,卻把人隔在外面。
探望時間也變了。上午說外公剛睡,下午說外公要理療,晚上說老人血壓不穩,不宜見人。我媽提著菜站在門口,常常連鞋都不用換。
有一回我陪她去,李秀蓮在門內壓低聲音說:“今天真不方便,老爺子心情不好。”
我媽往屋里看。外公坐在窗邊,身上搭著薄毯,明明醒著。他聽見動靜,慢慢偏過頭,先沒看我媽,反倒瞥了李秀蓮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做錯事的小孩看老師。
我當時心里不舒服,可又說不出哪里不對。李秀蓮笑著擋在門縫里,身上有蔥姜味,圍裙上沾著一點面粉。
“如意也來了呀,藥店忙吧?你媽就是太操心。”
我媽把手里那袋青菜遞過去。
“他愛吃菜心,別炒太老。”
李秀蓮接了,卻沒讓我們進門。
回去路上,我媽走得很慢。小區桂花開得正密,香氣堵在樓道口,甜得發悶。她說老人年紀大了,有點怪脾氣也正常。
我聽著沒接話。
那年冬天,外公連我媽生日都沒打電話。以前他再別扭,也會在晚上八點前后撥來,干巴巴說一句,慧芬,面吃了沒。
我媽等到九點,自己給他打過去。接電話的是李秀蓮,說外公睡了,明天再說。
第二天也沒回。
我媽嘴上說沒事,鍋里卻煮了兩人份長壽面。面坨在碗里,她挑了幾筷子,剩下的倒進垃圾桶,連湯一起倒了。
從那以后,外公脾氣變壞的消息,都是李秀蓮傳出來的。
她說外公不愿見舊同事,說親戚來多了他煩,說醫生囑咐少受刺激。每句話聽著都像為老人好,可門一關,誰也不知道屋里到底怎樣。
我媽仍舊隔三差五過去。哪怕被攔,也把菜、水果、換洗衣服留下。有次她回來,袖子濕了半截,說外公把水杯摔了,罵她多管閑事。
我問她傷著沒有。
她搖頭,把袖口卷起來洗手。水流沖過手背,她看著盆底,好半天才說:“他以前不這樣。”
生日那天之前,我也見過外公一次。
他瘦了很多,臉頰陷下去,眼皮耷拉著。李秀蓮坐在旁邊削蘋果,刀子一圈圈轉,果皮不斷。
我媽問他腿還疼不疼。外公張了張嘴,又看向李秀蓮。
李秀蓮笑著說:“疼什么呀,天天伺候著,舒服得很。”
外公便閉上嘴,點了點頭。
那天我媽回家后,把藍皮本翻出來看了很久。紙頁邊都磨毛了,前面密密麻麻,后面空了大半。
她用手摸著空白處,像在摸一段斷掉的日子。
02
生日宴鬧成那樣后,我媽第二天還是去了外公家。
她說外公那件厚呢子大衣該送去洗,開春前得曬透,不然衣柜里要返潮。話說得瑣碎,像昨天那一千五百萬和她毫無關系。
我陪她去。路上她沒怎么說話,只在菜市場門口停了停,買了一把嫩芹菜。外公以前愛吃芹菜炒香干,牙不好后,也要切得細細的。
李秀蓮開門時,臉上沒昨天那么熱絡。
“老爺子在睡,東西放下吧。”
我媽說:“我整理幾件舊衣服,馬上走。”
她沒等李秀蓮答應,換了鞋進屋。李秀蓮站在門邊,嘴角抿著,最后還是讓開了。
外公的房間朝南,窗簾只拉開一條縫。屋里有藥味、樟腦丸味,還有一股久不通風的悶氣。床頭柜上擺著水杯,杯底有一圈白垢。
外公躺著,臉朝里,呼吸很淺。我媽把腳步放輕,打開衣柜下層。舊毛衣、秋褲、棉背心,一件件疊得還算整齊,只是少了她以前放的防潮紙。
我蹲下幫她裝袋,摸到一件夾克口袋里有硬東西。掏出來,是半張折皺的紙,上面寫著藥名和日期。
不是醫院那種單子,更像誰隨手記的。
我媽接過去看,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她做會計多年,見數字就會順。紙上記錄的藥量有幾處不對,前后日期也接不上。
“這藥不是每天都要吃嗎?”我小聲問。
她沒答,翻開床頭抽屜。里面有兩個空藥盒,一個小剪刀,還有幾張揉成團的紙。她把紙展開,都是斷斷續續的用藥記錄。
有的隔了三天,有的隔了五天。字跡不一樣,前面像我媽的,后面潦草,數字寫得很重。
我媽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李秀蓮不知什么時候站到門口。
“周姐,你翻這些干什么?”
我媽把紙攤在掌心,聲音還算穩。
“這幾天藥怎么停過?”
李秀蓮走進來,伸手就要拿。
“沒停,是醫生調整了。你不在這邊,不清楚。”
我媽避開她的手。
“哪個醫生?什么時候調的?”
床上的外公動了一下。他慢慢轉過臉,眼睛半睜著,看到我媽,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響。
我媽立刻彎下腰。
“爸,你醒了?我問你幾句話。”
外公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像被干布擦過。
李秀蓮搶先一步,把床頭的水杯端起來。
“先喝水,別說話。醫生說你血壓不穩。”
她扶外公坐起時,袖子往上縮了一截。我看見外公右手腕內側有一圈舊痕,顏色發暗,不像新傷。皮膚松松垮垮地垂著,那圈痕卻勒得清楚。
我媽也看見了。
她伸手去碰,外公猛地把手縮回被子里。動作不大,卻急。
“爸,手怎么了?”
外公閉上眼,眉頭擠在一起。李秀蓮把水杯重重放回去,杯底磕在木柜上。
“老人皮膚薄,碰一下就青。你們別大驚小怪。”
我媽看著她,第一次沒退。
“我問我爸。”
屋里靜了片刻,窗外有電動車倒車的滴滴聲,一下一下,聽得人心口發緊。
外公睜開眼,目光從我媽臉上滑過去,又停在李秀蓮身上。那眼神很短,像被熱水燙了一下。
李秀蓮把被角往上拉,蓋住他的手腕。
“老爺子累了。周姐,你們今天先回吧。”
我媽站著沒動。
“半年了,親戚來不了,電話也接不上。現在藥量也說不清,你讓我怎么回?”
李秀蓮臉上的笑沒了。
“你要是不信我,那你搬回來伺候。一天二十四小時,看你扛不扛得住。”
這話不重,卻像針扎在我媽身上。她抿緊嘴,把那些紙一張張疊好,放進自己包里。
李秀蓮盯著她的包。
“那是家里的東西。”
“是我爸的用藥記錄。”我媽說。
“我會再問清楚。”
外公忽然咳起來,咳得肩膀發抖。李秀蓮轉身拍他的背,拍得很響,一邊拍一邊說別急別急。
我媽想上前,被她用胳膊擋住。
“你們在這兒,他更不舒服。”
我看見外公從被角里露出一點手指,往我媽那邊挪了挪,又很快收回去。指甲剪得很短,邊緣有干裂的白皮。
下樓時,我媽手里還提著那袋舊衣服。袋子底下有一只襪子漏出來,灰撲撲地拖在地上,她沒發現。
我提醒她,她才彎腰去撿。起身時,她扶了扶樓梯扶手,手心在不銹鋼上擦出一聲輕響。
“如意,”她說,“你外公不對勁。”
我看著她包里的紙角露出來,上面那個斷掉的日期,像一道沒合上的口子。
03
周建國第三次打電話來,是下午四點多。
藥店門口剛下過一陣雨,地磚濕得發亮。我正給一個老人拿降壓藥,手機在白大褂口袋里震個不停。
我媽站在貨架盡頭,替人找創可貼。她聽見鈴聲,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把盒子擺齊。
我接起來,周建國的聲音貼著耳朵鉆進來。
“如意,你媽在不在?叫她明天上午過來,把字簽了。”
我看了我媽一眼。她垂著眼,像沒聽見,可手里的創可貼盒子放歪了。
“簽什么字?”
“放棄聲明啊。昨天不是說清楚了?老爺子分得明明白白,別拖。”
他說得太順,好像簽字只是取快遞時寫個名字。
我壓著火問:“她都沒分到東西,憑什么還要她簽?”
電話那頭有幾秒雜音,像他在點煙。然后周建國笑了一聲。
“你懂不懂規矩?她是女兒,手續上少不了她。簽了,大家都省心。”
我說:“她這些年照顧外公的時候,你怎么沒講規矩?”
店里一時安靜。買藥的老人把零錢往柜臺上一放,沒抬頭,慢慢走了。
周建國聲音低了些。
“張如意,你別把話說難聽。你媽自己愿意伺候,誰攔著了?再說老爺子現在心里有人,他愿意給誰,咱們管不著。”
我握著手機,指腹被塑料殼硌得發疼。
“心里有人是誰?”
“李秀蓮唄。”
他倒痛快,像說一袋水泥的去向。
我媽抬起頭,臉色沒什么變化,只是嘴唇抿得很緊。
周建國接著說:“方案里有她一份。老人這些年離不開她,給點錢也正常。總比給一個天天擺臉色的女兒強。”
我沒立刻回他。藥店后間的電飯煲跳了保溫,咔噠一聲,米湯味從門縫里飄出來。平日里這點煙火氣能讓人心定下來,那天只覺得悶。
我媽走過來,把我手機拿走。
“建國,我是你姐。”
她聲音不高,聽著還算穩。
“你姐也得講理。”周建國說,“爸昨天當著大家的面說了,他不想給你。你別讓外人看笑話。”
我媽說:“李秀蓮不是外人?”
“她天天在爸身邊,比誰都上心。”
“上心到藥盒日期都對不上?”
電話那頭頓了頓。
周建國不耐煩了:“又來了。你別老拿這些小事說。老人年紀大了,少吃一頓多吃一頓,哪有那么精確?”
我媽的臉終于白了一點。
她以前做會計,賬上一分錢都要對齊。外公的藥,她用小本子記了三年,哪天吃什么,哪天復查,哪天血壓高,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現在周建國一句小事,把那些夜里跑醫院的路,全抹了。
我媽握著手機,胳膊貼在柜臺邊。玻璃臺面涼,她卻像沒察覺。
“建國,爸身體不對勁,我要見他。”
“別扯遠。明天先簽字。”
“我要先見爸。”
“姐,你別逼我說難聽的。”周建國聲音沉下去,“爸昨天被你氣得一夜沒睡。李姐說了,今天誰也別刺激他。”
我聽得心里發堵。
一個兒子,要見父親不用問。一個保姆說不能見,女兒就被擋在門外。
我媽還想說什么,周建國搶在前頭。
“你要是不簽,錢就卡著。老爺子不高興,大家都不好過。你也不想他這么大歲數還操心吧?”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扎得不響。
我媽閉了閉眼。
“那些錢里有李秀蓮多少?”
“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問你,有多少?”
周建國吸了口氣:“三百萬。”
藥店外一輛電動車急剎,輪胎擦過濕地,吱的一聲。我的肩膀跟著繃了一下。
三百萬。
我媽給外公擦身、洗床單、夜里守針、冬天背他去急診。三年下來,換來的話是沒有。
李秀蓮進家不過一年多,卻能拿走三百萬。
我媽把手機放到柜臺上,沒有掛斷。周建國還在里面說,聲音隔著玻璃臺面,變得模糊。
她轉身進了后間。
我跟過去時,她正站在水槽邊。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落在不銹鋼盆里,聲音又輕又密。
“媽。”
她沒應。
我看見她把圍裙解下來,疊了一半又散開。那條圍裙洗得發灰,口袋邊還沾著早上煎藥留下的褐色藥漬。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如意,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我心里一沉。
我媽很少說這種話。年輕時跟我爸離婚,她也只是把家里賬本收好,第二天照常上班。外婆走的時候,她守了三天,回家后先把臟衣服洗了。
她把難過都折起來,塞進生活縫里。
那天,她卻撐不住了。
她扶著水槽邊,肩膀一點點塌下去。沒哭出聲,眼淚落進盆里,和水滴混在一起。
“我給他做飯,他嫌淡。我陪他去醫院,他罵我慢。我想著他老了,病了,隨他吧。”
她吸了一口氣,沒吸穩。
“可他當著那么多人,說我不配。我還要簽字,替他們把事情辦圓滿。”
我想抱她,又不知道手該往哪放。
小時候我總覺得我媽軟。親戚借錢,她不好拒絕。外公罵她,她也不頂嘴。周建國逢年過節空手來,她還給他裝臘肉。
我看不起這種忍。
可她站在水槽前,背影瘦得像一件掛久了的舊衣服,我才發現,忍不是沒感覺,是一次次把疼咽下去。
手機還在柜臺上亮著。
周建國沒掛,隔著門喊:“姐,你聽見沒有?明天上午九點,別遲到。”
我走出去,拿起手機。
“舅舅,你就不問問外公今天吃藥了嗎?”
他冷笑:“有李姐照看,用不著你操心。”
“你昨天看見他手腕了嗎?”
“老人皮膚薄,碰一下就青。你少疑神疑鬼。”
他說得太快,快得不像回答,倒像早準備好的話。
我還想追問,他已經把電話掛了。
屏幕黑下去,我看見自己的臉映在上面,嘴角繃著,眼里有一股陌生的狠勁。
我媽從后間出來時,眼睛已經擦干了。
她把散開的圍裙重新疊好,塞進包里,說:“明天我去。”
“去簽字?”
她搖頭。
“去看你外公。”
外面的雨又落起來。藥店門口的塑料簾被風掀起一角,冷氣灌進來,帶著泥水味。
我媽站在柜臺邊,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是剛才壓出來的。
她看著那道印子,輕聲說:“他要是真不認我,我也得聽他親口說。”
我沒有勸。
可我心里明白,周建國要的不是她聽一句話。他要的是她的名字,按在那張紙上,按完以后,所有虧欠都變成合情合理。
04
第二天早上,我媽換了一件灰藍色外套。
那是她去醫院復查時常穿的,袖口磨得發亮。她出門前把頭發梳得很齊,還從抽屜里拿了外公常吃的無糖餅干。
我說:“他未必收。”
她把餅干放進布袋里。
“收不收是他的事,帶不帶是我的事。”
我沒再說話。
到外公家樓下時,樓道里有股潮味。老小區的墻皮起泡,電表箱旁貼著幾張開鎖廣告,邊角卷起來,像被人撕過又貼回去。
我媽上樓比平時慢。到了門口,她先理了理衣領,才按門鈴。
門開得很快。
李秀蓮站在里面,穿著一件淺紫色家居服,頭發夾得整整齊齊。她看見我們,臉上先露出笑,腳卻沒挪開。
“慧芬姐,如意,你們怎么來了?”
我媽說:“我看看我爸。”
“老爺子剛睡下。”
“現在九點半,他平時這個點該量血壓。”
李秀蓮笑意淡了點。
“昨晚鬧得厲害,今早好不容易睡著。你們先回吧。”
我往屋里看。客廳窗簾拉著一半,桌上擺著昨天沒收完的茶杯。外公的拐杖靠在沙發邊,人卻不在客廳。
我媽往前走一步。
“我進去看一眼,不吵他。”
李秀蓮也往前半步,把門縫擋得更窄。
“真不方便。周哥也說了,先別刺激老爺子。”
周哥,就是周建國。
我媽握著布袋,沒松手。
“我是他女兒。”
“我知道。”李秀蓮嘆了口氣,“可老人現在一聽見你的聲音就急。你也不想他血壓再上去吧?”
這話聽著軟,像棉花里裹了針。
我媽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她低頭看布袋,袋口露出半截餅干包裝,透明塑料在樓道燈下泛著冷光。
我忍不住說:“讓我們看一眼。你說他睡了,我們不進去怎么知道?”
李秀蓮看向我。
“如意,你開藥店的,應該懂老人要靜養。”
“我也懂藥不能亂停。”
她臉上那點笑徹底沒了。
門里傳來一聲輕響,像杯子碰到床頭柜。
我媽猛地抬頭。
“爸?”
屋里沒回應。
李秀蓮回頭看了一眼,又把門往身后帶了帶。
“你們聲音小點。”
我媽不管了,伸手去推門。李秀蓮抓住門邊,力氣很大。兩個女人隔著一道門僵著,誰也沒讓。
我第一次看見我媽這樣。她不是吵,不是鬧,只是死死盯著門里,像怕一眨眼就錯過什么。
“李秀蓮,你讓我進去。”
“慧芬姐,別為難我。”
“這是我爸家。”
李秀蓮壓低聲音:“可老爺子不想見你。”
這句話落下時,屋里突然傳來外公的咳嗽。很悶,像被什么壓住了。咳完后,他含糊地說了一句。
“走。”
我媽僵住。
我聽見了,她也聽見了。
那聲音粗啞,確實是外公。短短一個字,從屋里滾出來,撞在我媽臉上。
李秀蓮松開門,眼里帶著一點得勝似的平靜。
“你看,我沒騙你。”
我媽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她把布袋遞過去。
“給他放床頭。”
李秀蓮接得很慢。
“糖分我會看著,不一定能吃。”
門關上前,我看見客廳角落的電視柜上擺著一只新花瓶。瓶里插著兩枝百合,香味太濃,堵在門縫里,讓人想咳。
我媽站在門外,沒有馬上走。
樓上有人倒垃圾,拖鞋啪嗒啪嗒下樓。經過我們身邊時,那人看了一眼,又很快移開。
我們下到二樓,羅阿姨正提著菜籃上來。
她是外公對門鄰居,六十多歲,頭發燙得蓬松,平時愛在樓下曬蘿卜干。見到我媽,她腳步停了停。
“慧芬啊。”
我媽勉強笑笑:“羅阿姨,買菜回來?”
羅阿姨看了看樓上,又看了看我們,聲音壓低。
“你爸昨晚敲過我家墻。”
我媽臉色一變。
“什么時候?”
“半夜吧。我老伴睡得沉,我聽見了。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我起來貼門聽,沒敢出去。”
樓道里有風,從破窗縫里鉆進來,吹得菜籃上的塑料袋沙沙響。
羅阿姨又說:“今天早上我倒垃圾,看見門口塞出來一小團紙。”
她從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張揉皺的紙,塞到我媽手心。
紙上只有幾個字,歪歪扭扭,像手抖得厲害。
別信客廳里說的話。
我媽盯著那行字,眼神一下散了。
“這是誰寫的?”
羅阿姨搖頭:“我不敢說準。可那字,有點像你爸年輕時寫單子的勁兒。”
我把紙拿過來。字跡抖,筆畫卻還帶著以前的習慣。外公寫橫,總愛最后往上一挑。
我后背慢慢發涼。
客廳里說的話。
昨天分家產在客廳,今天擋我們也在客廳。外公那句走,也是從屋里傳出來的,可他為什么要讓人別信客廳?
我媽把紙攥回去,轉身就要上樓。
我拉住她。
“媽,等等。”
“等什么?你外公在里面。”
她眼里終于有了火,卻燒得亂。她要沖上去,要敲門,要把李秀蓮從門口拽開。
我用力攔住她。
“你現在上去,她一句血壓高就能把你擋回來。外公要是真想傳話,說明屋里不方便。”
我媽甩開我的手。
“你現在知道不方便了?之前你怎么說我的?說我軟,說我讓人欺負,說我一輩子沒脾氣。”
她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砸得實。
我愣住。
羅阿姨提著菜籃,尷尬地往旁邊站了站。
我媽眼圈紅了,卻沒掉淚。
“張如意,你嫌我忍。可你忙的時候,哪次不是把電話打給我?外公復查,你說店里缺人。夜里發燒,你說第二天要盤點。你以為你沒忍?你只是躲得遠。”
樓道里安靜得只剩塑料袋的響聲。
我的臉一下熱起來。
她說得對。
我總把自己放在旁邊,站得很正,好像看透了一切。其實我只是離養老那張床遠一點,離老人身上的藥味、尿味、脾氣遠一點。
我可以指責她軟,因為真正被罵的人不是我。
我想解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看著我,灰藍外套的肩線微微發抖。
“我爸在里面,我連門都進不去。你還要我冷靜,要我想辦法。可這些年,我想的辦法還少嗎?”
那一刻,我和她之間像隔了一層濕冷的墻。
我知道她疼,也知道自己虧心。可我更怕她這么沖上去,把外公那張紙換成李秀蓮手里新的把柄。
羅阿姨小聲說:“慧芬,先別在樓道吵。那屋里,聲音傳得清。”
我媽怔了一下。
我也抬頭看向三樓。
門關著,樓道燈忽明忽暗。那扇門后面沒有動靜,卻像有一只耳朵貼在那里。
我媽慢慢把紙塞進包里。
她沒看我,只說:“回去。”
一路上,她坐在副駕駛,臉朝窗外。
車窗上有水霧,我伸手開了除霧。風口呼呼吹著,她的影子在玻璃上散開,又合上。
快到藥店時,她忽然說:“如意,我不是不恨。”
我握著方向盤,沒接話。
她把手放在包上,隔著布料按住那張紙。
“我只是怕一恨,就沒人管他了。”
我鼻子發酸。
車停在路邊,雨已經小了。街對面的早餐攤還沒收,蒸籠冒著白氣,老板娘把最后幾個包子夾進袋里。
我媽推門下車,沒有等我。
她走得很直,像剛才那場爭吵沒發生過。可我看見她下臺階時踩空了一下,扶了扶墻,才繼續往前走。
05
那張紙被我媽壓在收銀柜最下面。
她不再提和我吵架的事,也不提上樓。整整一上午,她坐在藥店角落,把外公近半年的藥盒記錄一頁頁翻出來。
我站在柜臺里給人稱中藥,余光總看她。
她戴著老花鏡,鼻梁上壓出兩道淺印。翻到空缺的日期,她就拿鉛筆圈一下。圈到后來,紙上像落了一片灰黑的雨點。
中午,周建國來了。
他沒進門,先在門口撣了撣鞋上的泥。手里夾著個牛皮紙袋,肚子把襯衫頂出一圈皺褶。
“姐,走吧。”
我媽沒抬頭。
“去哪?”
“分產局。”
他把三個字說得很順,像那是個菜市場窗口,排隊辦完就能回家吃飯。
我放下藥勺。
“你還真急。”
周建國看我一眼:“大人說事,小孩少插嘴。”
我三十六歲了,在他嘴里還成了小孩。只有需要簽字的時候,我媽才算大人。
我媽摘下眼鏡,慢慢把記錄本合上。
“我爸呢?”
“在家休息。”
“我要帶他一起去。”
周建國臉色沉下來。
“你又來了。爸身體什么樣,你心里沒數?他昨天發過火,今天不能折騰。”
“那就不辦。”
“姐。”
周建國把牛皮紙袋拍在柜臺上,聲音不大,卻引得旁邊買藥的人回頭。
“我再說一遍。老爺子話說了,分配也定了。你什么都沒有,這事難聽,但就是事實。你簽個放棄聲明,對誰都好。”
我媽看著他。
“對誰好?”
“對爸好,對我好,對你也好。別拖到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她笑了一下,很輕。
“李秀蓮那三百萬,也對她好。”
周建國皺眉:“人家照顧爸,拿錢應該。”
“我照顧的時候呢?”
“你是親女兒,能一樣嗎?”
這句話把我聽得發冷。
親女兒就該白做,外人做了就該結算。親情在他嘴里,成了最便宜的賬目。
我媽的手在記錄本上停著。那本子邊角磨軟了,封皮沾著藥粉,里面每一頁都是她跑出來的路。
她問:“建國,你有沒有想過,爸為什么突然變成這樣?”
“老了唄。人老了,心就偏。”
“偏到把我趕出去?”
周建國移開眼,顯然不想接。
“姐,你別鉆牛角尖。爸以前也沒少罵你。”
“他罵我,不會不讓我進門。”
店里沒人說話。
外頭有小販推車經過,喇叭里喊著熱玉米,聲音被雨水打散,拖得很長。
周建國從紙袋里抽出兩張文件,推到我媽面前。
“簽了吧。你簽完,我回去交差。李姐還等著安排爸午飯。”
我看見文件末尾空著一欄,寫著周慧芬三個字。
那三個字印在紙上,規規矩矩,像早就替她站好了位置。
我媽沒有拿筆。
“我不簽。”
周建國臉一下黑了。
“你別不識好歹。”
我擋在柜臺前:“別在我店里吵。”
他瞪著我:“你媽要不是你攛掇,能這么擰?”
我媽站起來。
“跟她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你以前多懂事,現在被她帶得疑神疑鬼。”周建國把文件往前一推,“爸明明白白說了,不給你。你還賴著干什么?”
我媽的臉白得厲害,可她沒退。
“我賴什么?我賴著給他換尿墊,賴著半夜送他急診,賴著聽他罵我。建國,你摸著良心說,這些年你來了幾次?”
周建國嘴角抽了抽。
“我忙生意。”
“我不忙嗎?”
“你那點退休工資,能忙什么?”
這話出來,我再也忍不住。
“周建國。”
我連舅舅都沒叫。
“你今天來,到底是關心外公,還是怕錢晚一天到手?”
他臉漲紅,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
“張如意,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拿起柜臺電話。
“你再罵一句,我叫街坊都來聽聽。”
他看了看門外。藥店開在社區口,熟人多。他臉皮再厚,也不想把家事攤成熱鬧。
過了幾秒,他把文件收回紙袋。
“行。你們硬氣。”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
“姐,我勸你想明白。爸現在最信誰,你看得見。你不簽,拖著的不是我一個人。到時候老爺子更生氣,別怪我沒提醒。”
我媽低聲說:“我要見他。”
周建國沒回頭。
“見不著。”
他走后,藥店里只剩消毒水和中藥混在一起的味道。門口風鈴被雨風吹得輕輕響,一下一下,煩得人心口發緊。
我媽坐回椅子,背靠著墻。
我給她倒了杯溫水。她接過去,杯沿碰到牙齒,發出很輕的一聲。
“如意。”
“嗯。”
“我是不是該簽?”
我心里一驚。
她看著紙袋剛才放過的地方,像那里還留著什么臟東西。
“我不簽,他會不會又被他們拿我去氣?他本來身體就不好。”
“媽,你不能這么想。”
“可他在里面。”
她聲音低下去。
“我一想到他在里面,就想什么都算了。錢不要,名聲不要,臉也不要。只要他少受點氣。”
我想說外公未必領情。想說他昨天那樣對你。可話到嘴邊,又被樓道里那張紙堵住。
別信客廳里說的話。
那幾個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們誰也不敢碰的位置。
下午四點,我媽把藥店賬本交給我。
“明天我回老家住幾天。”
我愣了:“你走?”
“我在這兒,他們天天逼。我一走,他們也許就不折騰你外公了。”
“那簽字呢?”
她搖頭。
“不簽。也不去爭。”
這個決定聽著像退,其實是她能拿出的最后一點硬氣。
我想攔她,又知道她已經被逼到墻角。她需要離開那扇門,離開周建國的電話,離開李秀蓮那張笑臉,否則她遲早會把自己交出去。
傍晚,雨停了。
我陪她回出租屋收拾東西。屋子不大,餐桌上還放著外公以前愛吃的搪瓷碗,碗邊磕掉一小塊。那是她從外公家帶回來洗的,一直忘了送回去。
她把兩件衣服疊進行李袋,又把藥量記錄本裝進側袋。
“這個帶著干什么?”
“我怕丟。”
她說完,自己也笑不出來。
晚上七點多,周建國又打來電話。她沒接。第二通,第三通,也沒接。
手機在桌上震動,帶得搪瓷碗輕輕晃。那聲音像有人拿勺子敲碗,一聲一聲催命。
我媽看著屏幕亮了又滅,最后把手機反扣過去。
“如意,送我去車站吧。”
我點頭。
她換鞋時,動作很慢。那雙黑布鞋穿了好多年,鞋跟被踩得有點歪。她扶著門框,彎腰把鞋帶系好。
門外樓道的燈壞了一半,昏黃一片。她拉起行李袋,手背上的青筋浮著,像細細的線。
我站在門邊,忽然覺得她老了。
不是五十八歲的那種老,是被親人一句一句推出門外以后,心里某個地方先暗了。
她攥著門把手,剛要離開,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周建國的號碼。
屏幕上跳出一條陌生短信,內容是快遞柜取件碼,地址就在外公家樓下的小超市門口。
我媽盯著那串數字,半天沒動。
我說:“誰寄的?”
她搖頭。
十分鐘后,我們站在小超市外。夜里潮氣重,快遞柜鐵皮上凝著水珠。小超市老板在里面看電視劇,聲音開得很小。
我媽輸入取件碼。
柜門啪地彈開,里面沒有包裹,只有一個黑色U盤,用舊報紙包了一圈。
我把它拿出來,手心一下涼了。
回到車里,我用隨身帶的平板接上轉接口。文件夾里只有一個視頻,名字是外公臥室。
我媽攥著門把手,剛要離開,手機忽然收到陌生快遞柜取件碼。柜門里只有一個U盤,文件名是外公臥室。畫面一亮,外公跪坐在床邊,李秀蓮把藥瓶拿走,冷聲說:“想讓你女兒拿錢,就照我寫的念。”下一秒,外公抬頭看向鏡頭,嘴型分明是在喊我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