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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終獎到賬那天,我在公司洗手間里看了三遍短信。
八十萬。屏幕上的數字亮得有點刺眼,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砸在白瓷盆里。
我把手機按滅,放進包里,又拿出來。財務做久了,人會有毛病,看見大數字先想分項。
四萬留活期,七十六萬轉成一年定期。辦完以后,銀行大廳的空調吹得我后背發涼。
晚上回家,陳立明正在廚房切蔥。他圍著那條舊灰圍裙,油煙機嗡嗡響,像什么事都沒有。
“獎金發了吧。”他沒回頭。
我換鞋的手停了一下。
“發了,三萬多一點。”
他說:“今年還行啊。”
我嗯了一聲,把包掛到門后。陳安安在屋里背英語,聲音小小的,反復念同一句。
我們家這些年一直這樣。菜錢、水電、孩子補課,小錢誰順手誰出。超過一萬的,得坐下來商量。
陳立明知道這個規矩,我也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給共同卡查余額,準備交陳安安寒假班費用。列表里多了一筆六萬,轉給陳秀蘭。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胃里像壓了塊冷饅頭。
陳立明從衛生間出來,頭發還濕著。我把手機遞過去。
“這六萬怎么回事?”
他擦頭發的動作慢了一拍。
“我姐小超市年底進貨,周轉一下。”
“為什么不跟我說?”
“昨晚太晚了。”他把毛巾搭到椅背上,“親姐,又不是外人。”
我聽見自己笑了一下,不太好聽。
“我的三萬要報,你的六萬不用商量?”
他看了眼陳安安房門,壓低聲音。
“別當著孩子說錢。”
廚房里豆漿機正好停了,屋里一下清靜下來。陳安安的背書聲也斷了。
陳立明走過來,拿走我手里的手機。
“年底誰都緊,我姐那點小買賣你又不是不知道。問多了難看。”
他說完去盛豆漿,碗碰到臺面,聲音脆得很。
我站在餐桌邊,忽然想起昨天下午銀行柜臺上的回單。那張薄紙被我夾在文件袋最里層,像一根細刺。
先藏錢的人是我。可他這六萬,怎么就花得這么理直氣壯。
01
那天早飯吃得很慢。
陳安安咬著雞蛋,眼睛在我和陳立明臉上來回轉。十五歲的孩子,嘴上不說,心里什么都看得見。
我把咸菜碟往她面前推了推。
“快吃,別遲到。”
她低頭扒粥,筷子碰著碗沿,輕輕一聲。
我們家住在省城東邊一片老小區,樓道燈壞了半個月,物業群里天天吵,誰也沒真去修。冬天一到,窗縫里透風,客廳暖氣片總有一半不熱。
這些小毛病,湊在一起,就是中年日子。
每個月房貸、車位費、陳安安的補課費,婆婆趙玉梅的藥費,還有過年人情。賬本攤開,一頁紙不夠寫。
我是公司財務經理,最清楚錢從哪里來,又往哪里去。越清楚,越不踏實。
陳立明做建材銷售,收入不算低,可起伏大。好的月份,他能拿回兩三萬。差的時候,只有基本工資,還要貼油費和飯局。
以前他回家會念叨客戶,誰難纏,誰爽快,哪個工地拖款。最近半年,他話少了。
晚飯常常涼透了,他才進門。身上有煙味,也有外面飯館那種混著香料的油味。
我問,他就說應酬。
有一回他洗澡,手機在茶幾上響。我掃了一眼,屏幕只亮了頭像,沒有內容。以前他的手機密碼是陳安安生日,現在我打不開。
這事我沒問。
問了顯得我小氣,不問又像一根線,繞在心口,越繞越緊。
所以年終獎出來前,我已經想過很多遍。八十萬不是小數,公司這兩年項目結算好,我獎金高,是我熬出來的。加班到夜里,胃疼也不敢請假。
我想給陳安安留條路。
她初三,明年中考。成績在班里中上,不算拔尖。老師說她穩一穩能進好高中,萬一差一點,擇校費、培訓費,哪樣不要錢。
我沒跟誰說。
銀行的人問我存多少期,我說一年。聲音不大,像怕旁邊的人聽見似的。
回家后只報三萬,是我先開的口。那一刻我不是不心虛。
陳立明給我夾了塊魚,說:“今年辛苦了,給自己買件像樣的羽絨服。”
我點頭,嘴里魚肉有點腥,咽得慢。
沒想到隔天,他轉出去六萬。
中午我給陳秀蘭打電話。她的小超市開在菜市場后門,賣煙酒飲料和油鹽醬醋,地方不大,貨架擠得連轉身都費勁。
電話響了好幾聲,她才接。
“秋棠啊,忙著呢。”
她那邊有人喊買鹽,還有塑料袋嘩啦嘩啦的響聲。
我說:“姐,聽立明說你要進貨?”
她頓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是啊,年底貨走得快,手頭緊,找他幫一下。”
“六萬夠嗎?”
“夠夠夠,先頂一陣。”
她答得太快,像早就背好。
我捏著筆,在便簽紙上畫了個圈。
“要不要我幫你看看進貨價?我們公司有供應商做年貨禮盒。”
陳秀蘭那邊安靜了兩秒。
“不用,不用麻煩你。”
她又補了一句:“這錢的事,別在外頭說。讓外人知道了不好聽。”
我聽著那句外人,手里的筆尖戳破了紙。
晚上婆婆趙玉梅過來吃飯,拎了一袋自己腌的蘿卜。她七十歲了,頭發花白,腰背還直,就是走路慢。
陳秀蘭也來了,說順路送點醬油。
飯桌上,陳立明給她倒茶,兩個人眼神碰了一下,很快分開。
我裝作夾菜,沒出聲。
陳秀蘭吃了兩口魚,忽然說:“立明,這錢不能讓外人知道,省得人多嘴。”
我抬頭看她。
她像才反應過來,笑著拍了下自己嘴。
“我是說,我那店小,傳出去人家以為我撐不住。”
趙玉梅夾蘿卜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看我,又看看陳立明。
陳立明把魚盤往我這邊推。
“吃飯吧,菜都涼了。”
那頓飯后,我洗碗洗得很慢。水有些燙,手背被沖紅了。陳立明在客廳陪趙玉梅看電視,聲音開得不大,新聞里的主持人一板一眼。
陳秀蘭走時,我送到門口。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
“秋棠,別多心。家里人互相搭把手,正常。”
她手心有股超市常見的味道,紙箱灰、洗潔精,還有散裝糖果的甜味。
我點點頭。
門關上以后,樓道里的腳步聲一點點往下。聲控燈滅了,門縫底下那條光也沒了。
我回到屋里,陳立明已經拿起手機去了陽臺。
玻璃門隔著,他低頭打字,側臉被冷光照得發青。
02
第二天上午,我請了半小時假,繞路去了陳秀蘭的小超市。
菜市場后門濕漉漉的,賣魚的攤位往外排水,腥味順著風鉆進棉衣領子。小超市門口掛著兩串紅燈籠,燈籠褪了色,像去年沒摘。
陳秀蘭正蹲在地上拆紙箱。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馬上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秋棠,你怎么來了?”
“路過,買點醬油。”
我拿了瓶醬油,又慢慢看貨架。飲料還是那幾個牌子,米面油也沒見新堆頭。年貨禮盒只有兩摞,外包裝有點舊,角上還壓著灰。
六萬的貨,不該這么安靜。
陳秀蘭跟在我身后,笑得有點干。
“年底亂,貨還沒全到。”
我拿起一袋瓜子看日期。
“姐,你這次進什么多?”
她說:“煙酒,飲料,還有點禮盒。”
“單子在嗎?我幫你對對價,省得被供貨的坑。”
她臉上的笑收了一點。
“你們財務就是認真。小店嘛,不像你們公司,差不多就行。”
柜臺后放著一本藍皮賬本,邊角卷起。我看了一眼,她馬上伸手壓住。
動作不大,卻快。
我把醬油放到柜臺上。
“多少錢?”
“拿去吃吧,收什么錢。”
“親兄弟還明算賬。”
她沒接話,低頭掃了碼。兩塊五的醬油,掃碼槍響得特別清楚。
我付完錢,故意說:“姐,六萬不是小數,你收了也記一筆,省得回頭說不清。”
陳秀蘭抬眼看我。
“秋棠,你什么意思?”
門口有人進來買煙,她轉身招呼,聲音比剛才高了些。等人走了,她把賬本往抽屜里推,推到一半卡住,又用力按了進去。
我沒再說。
回公司路上,公交車晃得人胸口發悶。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那瓶醬油被塑料袋勒出一道印。窗外的樹葉落光了,枝杈灰撲撲的。
中午休息,我翻了共同卡明細,又翻陳立明給我看過的家庭記賬表。六萬支出有,可陳秀蘭那邊沒有任何回條,連一句確認的話都沒有。
我越看越覺得不對。
晚上陳立明回來得早,手里拎著一兜砂糖橘。陳安安在房間做卷子,趙玉梅坐在沙發上擇芹菜,說年根了要多備點菜。
我在廚房切豆腐,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陳立明進來洗手。
“你今天去我姐店里了?”
我沒回頭。
“買醬油。”
“買醬油要看人家賬本?”
水聲停了。
我把豆腐推到盤子里。
“她要是真進貨,我幫她看看價,有什么問題?”
他抽了張紙擦手,紙團攥在掌心里。
“林秋棠,我姐不是你手下員工。”
這話不重,可落下來很硬。
我轉過身。
“那六萬是我們共同的錢。她既然拿了,我問一句不行?”
陳立明看著我,眼底有些紅血絲。最近他總這樣,像睡不夠,又像心里掛著事。
“你把人想得太難看。”
“我只是要個明白。”
“明白什么?”他壓著嗓子,“家里親戚周轉,非要打欠條蓋章才算?”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別開臉,把紙團丟進垃圾桶。
趙玉梅在客廳咳了一聲。
“菜要糊了。”
鍋里的油煙飄出來,嗆得我眼睛發酸。我關小火,把豆腐下鍋,油點子濺到手腕上,疼了一下。
吃飯時,陳秀蘭打來電話。陳立明看了眼屏幕,沒接,直接按掉。
我把這一幕看在眼里。
過了幾秒,他手機又亮。他拿起來去了衛生間。
陳安安夾著青菜,小聲問:“媽,爸是不是又忙?”
我說:“吃你的飯。”
她低下頭,筷子在米飯里戳了兩下。
衛生間門關著,里面聽不清說話,只能聽見排風扇嗡嗡響。趙玉梅把一塊豆腐夾到我碗里。
“秋棠,夫妻過日子,別把錢看太死。”
我抬眼看她。
她沒看我,只低頭挑芹菜筋。
“立明心軟,他姐也不容易。”
陳立明出來時,臉色已經緩了。他坐下,給趙玉梅盛湯,也給我盛了一碗。
“明天你給我姐打個電話。”
“做什么?”
“道個歉。”
湯勺碰到碗沿,輕輕一響。
我慢慢放下筷子。
“我問錢去哪了,還要道歉?”
他看著我,聲音低下去。
“人情債比錢難還。你不懂就別添亂。”
“什么人情?”
他沒答。
陳安安忽然站起來,說吃飽了,要回屋寫題。她碗里還剩半碗飯,青菜也沒動幾口。
我看著她的背影,喉嚨里像堵著一團熱氣。
陳立明把湯推到我面前。
“先吃飯。”
我沒碰那碗湯。浮在上面的蔥花轉了半圈,停在油星旁邊。餐桌上很靜,只剩趙玉梅嚼芹菜的細碎聲。
03
第二天早上,陳立明出門后,我把餐桌擦了兩遍。桌上還有他昨晚喝剩的半杯茶,茶葉泡得發黃,貼在杯壁上,像一層洗不掉的漬。
我沒有急著去公司。
共同卡的網銀綁定在家里那臺舊電腦上,平時只用來還貸、交學費、給婆婆買藥。密碼我和陳立明都知道,誰動大錢,按規矩要說一聲。
屏幕亮起來時,風從陽臺縫里鉆進來,吹得窗簾角輕輕抖。我點開明細,一筆一筆往前翻。
那六萬太顯眼,像賬本里突然多出來的紅墨水。
可再往前看,我的手停住了。
十一月二十八號,八千五,備注家用。
十二月三號,一萬二,備注進貨。
十二月十五號,九千八,備注家用。
十二月二十二號,一萬五,備注進貨。
還有幾筆三千、五千的,零零碎碎,看起來都不大。可我用計算器加了一遍,過去三個月,轉給陳秀蘭的錢接近九萬。
九萬。
我做財務這些年,最知道零碎數字怎么騙人。每一筆單看都能找理由,湊在一起,就不是順手搭把手了。
轉賬時間也不對。
大多在夜里十一點以后,有兩筆是凌晨零點過。那時候我不是睡了,就是陪安安背英語單詞。陳立明常說公司客戶催得急,拿著手機去陽臺抽煙。
原來煙味底下,還蓋著別的東西。
我把明細截圖存到自己的郵箱,又拿本子抄了一遍。寫到最后,筆尖在紙上劃出一小道破口。我停了停,把那一頁撕下來,夾進了賬冊最里面。
上午到公司,我開了三個會。采購部報預算,銷售部催費用,我照樣簽字,照樣問憑證。
同事小劉遞來一摞發票,笑著說:“林姐,你今天臉色不太好。”
我說:“沒睡好。”
她沒再問。年底人人都忙,沒人真有空關心別人家飯桌上的事。
中午我沒去食堂,買了個飯團坐在車里吃。米粒發硬,海苔黏在牙上。我拿手機看共同卡明細,看一遍,心里沉一寸。
我想給陳立明打電話,又按掉。
這通電話打出去,他會問我怎么突然查賬。我能怎么說?說我本來心虛,只想看那六萬,結果翻出三個月的窟窿?
我先藏了七十六萬。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扎在喉嚨里,不疼得厲害,卻咽不下去。
下午四點,趙玉梅打電話來,說降溫了,讓我下班順路買點牛肉,她給安安燉湯。
我到小區門口的生鮮店買了牛腩。肉攤師傅一刀下去,案板咚地響,紅白相間的肉塊攤在塑料袋里,熱氣混著腥味往上冒。
回家時,趙玉梅正在廚房摘芹菜。
她看我拎著東西進門,往客廳瞄了一眼,壓低聲音說:“立明還沒回來,你倆昨天又拌嘴了?”
我把牛肉放進水池:“媽,立明最近是不是常給秀蘭姐錢?”
趙玉梅摘菜的手一頓,很快又把黃葉掐掉。
“姐弟倆,互相幫幫不正常嗎?”
“幫可以。”我說,“三個月快九萬,也算小事嗎?”
她抬眼看我,眼皮松松垂著,目光卻不軟。
“秋棠,你別老盯男人錢包。男人在外面走動,總有些人情往來。秀蘭一個人守著小店,也不容易。”
鍋里的水開了,頂得鍋蓋噠噠響。趙玉梅趕緊轉身去關火,像這句話也被水汽蓋住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沒動。
“媽,家里的大錢,原來說好要商量。”
“商量是商量,可也不能把人管死。”趙玉梅把牛肉倒進鍋里,血沫很快浮上來,“你們年輕人啊,一有錢就算來算去。親姐還能害他?”
我聽出她話里留了半截。
“秀蘭姐是在幫家里什么?”
趙玉梅拿勺子撇沫,動作忽然快了些。
“我就是那么一說。你別多心。”
她越這樣,我越聽得明白。不是我一個人覺得那錢不對,陳家人心里都知道有事,只是都把我隔在門外。
安安放學回來,書包往椅子上一放,先看我,又看奶奶。
“媽,今天吃牛肉啊?”
我把臉上的硬勁收回去,接過她的水杯:“嗯,燉軟點,你晚上多吃幾口。”
她低頭換鞋,小聲說:“你和爸別吵。”
我喉嚨一緊。
“沒吵。”
這兩個字輕得連我自己都不信。
晚上九點多,陳立明回來。外套上有冷風味,還有一點淡淡的煙味。他進門先問湯還有沒有,沒看我。
趙玉梅端湯出來,像什么都沒發生。
飯桌上,安安夾菜很小心,筷子碰到碗沿都立刻停住。陳立明喝了兩碗湯,說客戶拖著不放,明天還得早起。
我看著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共同卡最近幾個月,怎么轉了那么多給秀蘭姐?”
筷子聲停了一下。
趙玉梅立刻咳嗽,給安安夾了一塊牛肉:“孩子多吃,別光扒飯。”
陳立明抬頭看我,眼神不意外。
“你又查賬了?”
我說:“共同卡我不能看?”
“能看。”他把碗放下,“看了就別拿半截話嚇人。家里開支、我姐那邊周轉,都是事。”
“什么周轉要夜里轉?”
他臉上那點疲憊慢慢變硬。
“客戶回款晚,我什么時候有空什么時候處理。你非要把正常事想歪?”
我沒有接話,只拿出本子,翻到夾著那頁的地方。紙在燈下發白,上面一行行數字很清楚。
陳立明掃了一眼,笑了一聲,不響,卻刺耳。
“林秋棠,你現在連我姐都防著了?”
“我防的是賬不清。”
“那你自己的賬清嗎?”
他這句話落下來,桌邊沒人動。安安握著筷子,眼睛垂著,睫毛顫了一下。
我把本子合上,心口發悶。
他知道什么?知道多少?還是只是在詐我?
趙玉梅放下勺子,嘆了口氣。
“都四十多的人了,孩子還在桌上,非要這樣?”
陳立明順著臺階起身,端起空碗進廚房。他的背影寬厚,像這些年我熟悉的那個男人,可肩膀繃著,分明有一堵墻。
水龍頭嘩嘩響。
我坐在原處,手心貼著桌布。那塊桌布用了三年,邊角磨毛了,安安小時候滴過藍墨水,怎么洗都有個淡印。
我忽然明白,疑心不是突然來的。
它早就藏在這些舊東西里,藏在他夜里反扣的手機里,藏在陳秀蘭笑著避開的賬本里,也藏在我把七十六萬存進去時那口長長的氣里。
只是現在,誰都裝不下去了。
04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
理由寫的是家事。部門總監看了一眼,沒多問,只說年底報表別耽誤。我點頭,把電腦關上時,屏幕里的自己臉色很淡,像被辦公室白燈洗過。
回家路上,我買了一袋橘子。
陳立明愛吃砂糖橘,安安也愛吃。以前吵架,我常買點吃的回去,誰也不提那幾句難聽話,日子就又往前推。
可這次不行。
有些賬不對上,只會越滾越大。
下午兩點,陳立明回來了。他說公司臨時停電,回來拿份合同。我坐在客廳,茶幾上放著那張抄好的明細,還有共同卡的手機頁面。
他換鞋的動作慢了一下。
“你沒上班?”
“請假了。”我說,“我們談談。”
他把公文包放到沙發邊,沒坐,先去倒水。杯子碰到水壺,發出輕輕的脆響。
“談什么?我姐那點錢?”
“不是一點。”我看著他,“三個月近九萬。六萬那筆你說進貨,我去店里看過,沒有對應的貨。之前那些,也沒有清楚說法。”
他喝了口水,喉結動了動。
“你去查我姐?”
“我查的是共同卡的錢。”
“林秋棠,你現在真像審供應商。”他把杯子重重放下,“那是我親姐,不是外人。”
我把明細推過去。
“親姐也該有賬。家里要還貸,安安要中考,媽身體也不是一年比一年好。你拿共同的錢出去,至少告訴我用在哪。”
他沒看那張紙,只盯著我。
“那你告訴我,你年終獎到底發了多少?”
客廳里暖氣開得足,我后背卻一點點涼下來。
我以為他會繼續繞陳秀蘭,會說親情,說周轉,說我小心眼。沒想到他把刀口轉得這么快,直接落到我身上。
我垂眼剝了個橘子,橘皮汁濺到手背上,有點刺。
“我說過,三萬多。”
陳立明笑了一下。
“你當我傻?”
我手里的橘瓣停住。
他坐到我對面,身體往前傾。
“你們公司今年效益那么好,你又是財務經理。前兩天你同事在電梯里還說,今年獎金比往年厚。三萬多?你糊弄誰呢?”
原來是這樣。
也可能不止這樣。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張臉有點陌生。我們結婚十六年,他知道我睡前要喝半杯溫水,知道我吃餃子蘸醋不蘸辣,知道我一緊張就會收拾桌面。
他也知道我不擅長撒謊。
“你想問獎金,為什么昨天不問?”
“我給你留臉。”他說。
我把橘瓣放回盤子里。
“那我也問你。你給秀蘭姐的錢,到底用在哪?”
“我已經說了。”
“沒有憑據。”
“你自己的獎金有憑據嗎?”
這句話像把客廳里的燈又按暗了一度。窗外有孩子放學經過,樓下傳來書包輪子拖過地面的聲響,咯啦咯啦,很近,又像隔著很厚的墻。
我說:“陳立明,你這是拿我的事堵我的嘴。”
“你先騙我,還好意思問我?”他聲音壓低,反而更沉,“夫妻之間,大錢該商量。這話不是你天天掛嘴邊的嗎?”
我沒有馬上反駁。
因為他說中了。
那七十六萬安靜地躺在定期里,是我給自己和安安留的后路。可它也是一塊石頭,壓在我質問他的每一句話下面。
我不是完全干凈的那個。
想到這里,我有一瞬間說不出話。
陳立明看見了我的停頓,眼里多了點東西,不是輕松,是抓住把柄后的冷。
“發了多少?”
我抬頭看他。
“你先說那九萬。”
“我說了,家里人用。”
“哪個家里人?”
他皺眉:“林秋棠,你別沒完沒了。”
“我只是要清楚。”
“清楚什么?”他站起來,在客廳走了兩步,“你管錢管習慣了,覺得所有人都得給你報銷。可日子不是公司,親戚之間有些事不是一張票能說清。”
我也站起來。
“不是一張票能說清,那就用話說清。”
他轉身看我,臉上的怒氣忽然收住,換成一種疲倦。
“我姐這些年幫咱家少嗎?媽住院她跑前跑后,安安小時候發燒她半夜送藥。現在她開店周轉不開,我幫一把,還要被你像查賊一樣查?”
這些話都是真的。
也正因為是真的,才更難聽。
我想起陳秀蘭給安安織過圍巾,想起趙玉梅摔傷那年她在醫院守了兩夜。可這些好,能不能蓋住眼前的糊涂賬?
我問:“那她為什么不肯拿進貨清單?”
陳立明的臉又冷下來。
“她被你嚇著了。”
“她說那錢不能讓外人知道。”
“你聽話只聽半句。”
“那你把另半句補上。”
他沉默。
樓道里有人上樓,腳步聲停在門口,又往上去了。我們兩個人站在客廳,中間隔著一張茶幾,一盤沒人吃的橘子,還有那些明細。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安安班級群發通知。晚上七點家長線上會,講一模安排。
我沒點開。
陳立明也看見了屏幕亮起,語氣軟了一點。
“別在孩子面前鬧。她現在初三,受不了這些。”
“我也不想鬧。”我說,“可你不能一邊瞞我,一邊問我的錢。”
他盯著我:“所以你承認獎金不止三萬?”
我把手機扣下。
“我承認我有沒說清的地方。”
這句話出口,我胸口像被擰了一把。不是認輸,是把自己那塊遮布掀開了一角。
陳立明卻立刻接住。
“那先把你的賬說清,再來問我。”
“陳立明。”
我喊他的名字,他沒有應。
我說:“我藏錢,是因為我怕。怕安安以后需要錢,怕家里哪天出事,怕我一把年紀還一點退路沒有。”
他的表情動了動。
我又說:“可你這些錢,不是怕。你是在躲我。”
他嘴唇抿緊,過了幾秒才說:“隨你怎么想。”
他拿起公文包要走。
我攔在門口。
“今天不說清,就別拿共同卡了。卡我先凍住大額支付。”
他眼神一下沉了。
“你敢。”
我看著他,才發現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一個說你敢,一個真的在心里算權限和密碼。
門外聲控燈亮了又滅。
陳立明最后還是沒再往外沖。他把公文包扔回沙發,坐下點了根煙。家里不準抽煙,這是安安定的規矩。
煙味很快散開,嗆得我眼睛發酸。
他夾著煙,說:“行,你要談,那等我姐來。省得你說我一個人編。”
我沒有阻止。
因為我也想看看,陳秀蘭在我們兩個人面前,還能不能把那六萬說成一批看不見的年貨。
05
陳秀蘭來得很快。
她穿著一件紫紅色棉服,頭發用黑夾子別著,進門先把一袋蘋果放在鞋柜上。臉上堆著笑,眼睛卻沒往我這邊落。
“哎呀,都是一家人,怎么還弄得這么正式。”
陳立明坐在沙發上沒說話。煙灰缸里壓著半截煙,屋里有散不掉的味道。
我給陳秀蘭倒了杯水。
“姐,我不是要為難你。共同卡轉出去的錢,你說是進貨周轉,那就把賬對一下。對完我心里也踏實。”
她接過杯子,手腕上的金鐲子碰到瓷杯,叮了一聲。
“你這人就是太認真。小店里的賬亂,哪像你們公司那么規整。”
我說:“亂賬也有流水。”
陳秀蘭看了陳立明一眼。
陳立明開口:“秋棠,差不多行了。姐都來了。”
“來了就對清楚。”
我把紙和筆放在茶幾上,順手打開手機里的計算器。那一刻我忽然有點像在公司審費用,冷靜得連自己都覺得不近人情。
陳秀蘭搓了搓手,說年底煙酒糖果都壓貨,供貨商催錢,店里現金不夠。
我問:“哪家供貨商?”
她說了兩個名字,一個是常去的批發市場,一個是飲料代理。
我記下來:“金額分別多少?”
她含糊起來。
“這哪記得那么細,反正差不多。”
我看著她:“六萬差不多不了。”
陳秀蘭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秋棠,你是不是覺得我占你便宜?我這么多年給你們家跑前跑后,哪回計較過?”
這話和陳立明昨天下午說的一樣,像提前排過。
我沒接情分,只問賬。
她被我問得煩了,從包里掏出手機:“我這兒有幾張付款記錄,你自己看吧。”
我伸手去接,她又縮了一下。
“都是些小錢,別翻別的。”
“我只看你給我看的。”
她這才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有幾張批發市場的付款記錄,日期對不上,金額也小,三千、五千,最大的不過一萬二。
我一張張看。
陳立明靠在沙發背上,像終于松了口氣。
“看見了吧?我姐做點小買賣,你非要搞得像犯了錯。”
我沒有說話。
那幾張記錄加起來不到兩萬七,和六萬差得太遠。可至少有付款,陳秀蘭有了臺階,陳立明也有了話。
一瞬間,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把事情想過了。也許小店真有周轉,也許親戚之間的賬本來就不整齊。
我先藏獎金,又追著他們問錢,怎么看都不那么占理。
陳秀蘭見我沉默,語氣緩下來。
“秋棠,姐知道你操心。安安要考試,家里開銷大。可立明是我親弟,我還能害你們?這錢我年后慢慢還。”
她說到還字,陳立明皺了皺眉。
“姐,沒人催你。”
我聽見這句,心里那點剛軟下去的東西又縮了回去。
沒人催她。可這錢是共同卡里的。
我把手機還給陳秀蘭:“姐,你把六萬那天的完整流水給我看一下,看完我就不問。”
她的臉色變了。
“剛不是看了嗎?”
“不是那天。”
陳立明坐直身體:“林秋棠,你夠了。”
我沒看他,只看陳秀蘭。
“姐,你要是沒有別的事,給我看一眼不難。”
客廳里只剩掛鐘走針的聲音。陳秀蘭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摩挲,眼神躲了又躲。
就在這時,她手機響了。
屏幕亮起,一條微信消息彈出來。她慌忙去按,手一滑,手機掉到茶幾上。屏幕沒滅,聊天界面被點開了。
我本來不該看。
可那一行字直直撞進眼里。
對方名字叫周敏。
消息很短:她還在問嗎?
陳秀蘭一把抓起手機,動作太急,茶杯被碰翻,水淌到茶幾邊沿。我拿紙巾去擋,手已經涼了。
周敏。
這個名字我聽過。陳秀蘭以前提過一兩次,說是多年閨蜜,在社區附近帶孩子寫作業,人挺老實。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她和我們家有什么關系。
“姐。”我壓著聲音,“周敏為什么問我還在不在問?”
陳秀蘭嘴唇動了動。
“朋友閑聊。”
“那六萬和她有關?”
陳立明猛地站起來。
“你別亂扯別人。”
他反應太快了。
快得不像聽見一個陌生名字,倒像早知道這名字不能落到客廳里。
我看著他,他避開了我的眼睛。
陳秀蘭把手機塞進包里,起身要走:“我店里還有事,回頭再說。”
我攔住她。
“姐,今天把話說清。你要走也行,把六萬那天的記錄打開。”
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后聲音發尖。
“林秋棠,你非要把一家人弄難看嗎?”
“難看的是賬。”
我伸手拿起她放在茶幾上的包。不是搶,只是按住了包帶。她和我僵在那里,陳立明過來掰我的手。
“放開。”
他的力氣不小,我手背被壓得疼。可我沒松。
安安還沒放學,趙玉梅去樓下買菜,家里只有我們三個。那一刻我知道,如果今天讓他們把手機帶走,我以后只會聽到更多圓不上的話。
我看著陳秀蘭。
“姐,我不是外人。共同卡里有我的工資,有這個家的錢。你拿了六萬,轉給誰,至少讓我知道。”
陳秀蘭的眼圈忽然紅了。
“我也是好心。”
好心這兩個字,讓我心里一沉。
她不是說生意,不是說進貨,也不是說批發商。她說好心。
陳立明低聲說:“姐,別說了。”
可已經晚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包口沒拉嚴,屏幕露出半截。陳秀蘭慌著去按,我比她快一步,把手機從包邊抽了出來。
她撲過來搶,陳立明也伸手。我退到餐桌旁,按亮屏幕。也許是剛才沒鎖,也許是她慌亂中沒按上,聊天界面還停在那里。
我看見了轉賬記錄。
六萬塊,當晚出去的。
收款人,周敏。
備注不是進貨,也不是借款,只有一句話:先別急,立明會處理。
更往下,陳秀蘭發過一行字。
秋棠只知道三萬,她那邊的錢,你別讓她發現。
我盯著陳秀蘭手機里那張轉賬截圖,手指發冷。六萬塊當天晚上就進了周敏賬戶,備注不是進貨,也不是借款,而是:“先別急,立明會處理。”更刺眼的是下一行聊天記錄,陳秀蘭說:秋棠只知道三萬,她那邊的錢,你別讓她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