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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雨下得細,陽臺上晾著周子航的校服,褲腳還滴著水。
婆婆周桂芬坐在客廳正中,茶杯擱在膝蓋旁,像是等我下班回來聽她宣旨。
我換鞋時,周明遠站在餐桌邊,煙沒點,夾在兩根手指間。廚房里燉著排骨湯,油花浮在面上,香味卻膩得人發悶。
周桂芬先開口:“老家那塊宅基地,我已經辦給你秦建國了。”
我手里的包帶滑了一下。
那塊宅基地,周明遠念叨過許多年。說以后老了,城里住膩了,就回鎮上蓋兩間平房,院里種蔥,夏天擺張竹床。
周桂芬也說過,周家就這么點根,留著給兒子。
現在她說辦給秦建國,說得像把一袋米送了人。
我看向周明遠。他臉色鐵青,嘴唇抿得很緊,卻沒有出聲。
這不像他。平時婆婆多買一斤貴菜,他都要勸兩句。今天這么大的事,他只盯著桌角,眼神像被釘住。
我問:“什么時候辦的?”
周桂芬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燙的水。
“上周。你秦建國家要做點事,用得上。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那周明遠呢?”我聲音不高,“你問過他嗎?”
周桂芬皺眉:“我是他媽。我還能害他?”
周明遠終于動了一下,把煙丟進煙灰缸。他沒看我,只說:“先吃飯吧。”
那一刻,我胃里像壓了一塊濕布。
我把包放回鞋柜上,轉身進臥室。衣柜門拉開時,滑軌發出干澀的一聲響。婆婆跟到門口,聲音立刻尖了。
“你翻箱倒柜干啥?”
我沒回頭,從上層拿下行李箱。春天的薄外套,兩套上班衣服,周子航的資料袋,我一件件放進去。
周明遠站在客廳里說:“林靜,你別把事鬧大。”
我拉上箱子拉鏈,聲響在屋里格外清楚。
這套房子登記在我名下,婚后周桂芬從老家搬來,一住就是十幾年。她習慣了主臥旁那間朝南的小屋,習慣了我下班買菜,也習慣了所有忍讓都落在我身上。
我推著箱子走到客廳,停在她面前。
“媽,既然家產都給了外人,那這套婚房我們也收回了。”
周桂芬愣住,茶水灑在褲腿上。
周明遠抬頭看我,眼底沉得嚇人。
窗外雨絲貼著玻璃往下爬,客廳燈光白晃晃的。排骨湯還在小火上滾,鍋蓋輕輕跳著,沒人去關。
01
我和周明遠結婚十八年,日子一直不算寬裕,也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
他做建材銷售,嘴皮子利索,忙起來一個月有半個月在外面跑。我在公司做會計主管,錢進錢出都要對得清楚,回到家卻常常算不明白周家的賬。
剛結婚那幾年,周桂芬還在老廠上班,工資不高,脾氣硬。她說城里房子住不慣,嫌電梯晃,嫌樓道沒鄰居味兒。可周子航出生后,她又拎著兩個蛇皮袋來了。
“我來帶孩子,你倆安心上班。”
那時我是真感激她。
孩子小,夜里哭,婆婆抱著在客廳走。她膝蓋不好,腳步拖在地板上,一圈一圈。我早上起來,看見她坐在沙發上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心里也軟。
后來慢慢就變了。
她把退休金攢著,逢年過節往娘家那邊送。米,油,電飯鍋,舊手機,周明遠淘汰下來的羽絨服,都說那邊用得著。
我提醒過:“媽,您也給自己留點。”
她不愛聽,眼皮一翻。
“我娘家人苦,能幫一把是一把。你們在城里有工資,還差這點?”
差不差,不是這么算的。
周子航上幼兒園時,家里換學區。中介費,裝修款,雜七雜八,我刷了兩張卡。周明遠那陣子說客戶壓款,手頭緊,等回款就補上。
回款后來回了,補上的錢卻先進了他媽的卡。
周桂芬說秦建國包了個小工程,工人等著開飯,臨時周轉一下。
“周轉多久?”我問。
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你一個做媳婦的,別句句像審賬。”
我站在廚房門口,聞著油煙和生姜味,沒有再吭聲。周明遠從客廳進來,拿走我手里的碗,說:“算了,都是親戚。”
他最會說這兩個字。
都是親戚,所以借出去的錢不好催。都是親戚,所以老家宅基地要讓人先用。都是親戚,所以周桂芬把家里最好的臘肉寄過去,我不能多問。
可那塊宅基地不一樣。
周明遠父親走得早,老屋塌過一半,剩下那塊地一直空著。鎮上修路后,位置反倒好起來,離市場近,后面還有條小河。周桂芬以前常念:“以后明遠退了,就回去住,城里房子留給子航。”
她說這話時,我正在剝蒜。蒜皮沾在指腹上,薄薄一層。我還應了一聲,覺得日子再煩,總歸有個落腳的說法。
誰知道她轉頭就把落腳的地方給了別人。
秦建國這幾年常來省城。每次來,周桂芬都像過節,早早買魚買肉,把客房床單換新的。他進門嗓門大,喊我“小林”,喊周明遠“明遠”,一坐下就說鎮上機會多。
我不愛聽那些話。
他的話里總有股熱氣,像剛出鍋的饅頭,看著鼓,放一會兒就塌。
秦露也來過幾回。她比我小七歲,打扮利落,香水味淡淡的,說話總帶笑。她說自己在鎮上合伙弄民宿,春天游客多,院子里種繡球,拍照好看。
周桂芬喜歡她,夸她能干。
“露露這孩子有眼光,不像有些人,只會守著死工資。”
我正在給周子航盛湯,勺子碰到碗沿,叮的一聲。
秦露趕緊笑:“嫂子,你別往心里去,姑就是嘴直。”
嫂子兩個字,她叫得自然。我點點頭,沒接話。
那天晚上,周明遠手機亮了好幾次。屏幕朝下扣著,我只看見他拿起來又放下,嘴角有點不耐煩,又不像不想看。
我問:“誰啊?”
他說:“秦露。幫她爸問點材料價格。”
“她自己問你?”
“她方便。”
他回得太快,快得像早準備好。
后來這樣的消息多了。吃飯時亮一下,洗澡前亮一下,半夜我起床喝水,見他靠在陽臺回消息,窗簾縫里漏進來的路燈照著他的側臉,半明半暗。
我沒多想。
建材這一行,問價本來就雜。秦建國做工程,秦露做民宿,找周明遠問材料,聽上去順理成章。
可順理成章的事,堆多了也硌人。
有次周桂芬從老家回來,帶了兩袋青菜,鞋底全是泥。她坐在門口換鞋,得意地說宅基地邊上有人來問價,還說鎮上以后要熱鬧。
周明遠正在看球,聞言把遙控器按停。
“媽,那地別亂動。”
周桂芬不高興:“我心里有數。”
“那是爸留下的。”
“你爸留下的,也是我守了這么多年。”
母子倆說到這兒就停了。周桂芬進廚房洗菜,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啦啦蓋住了后面的話。
那晚我躺在床上,聽見周明遠翻身。他背對著我,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很快暗下去。
我問:“你媽真會動那塊地嗎?”
他說:“不會。”
停了停,又補一句:“她就是嘴硬。”
可人嘴硬的時候,心未必軟。
宅基地辦給秦建國那天,我才明白,周桂芬不是臨時起意。她早把話藏在鍋蓋底下,蒸了許久,只等端上桌。
我還想講理。
第二天早上,我把昨晚收好的行李箱推回墻邊,給周子航煎了兩個雞蛋。他高三,早讀趕時間,校服拉鏈拉到一半,嘴里咬著面包。
“媽,你和爸吵架了?”
我把牛奶塞給他:“大人的事,你先顧好考試。”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門關上后,家里安靜下來。周桂芬在廚房洗碗,故意把碗碰得很響。周明遠坐在沙發上,領帶沒系好,整個人像一夜沒睡。
我拿出紙筆,放在茶幾上。
“媽,宅基地的事,你把前后說清楚。什么時候談的,怎么辦的,周明遠知不知道。”
周桂芬擦著手出來,冷笑:“你還要記賬啊?”
“我本來就是干這個的。”
周明遠抬眼看我,聲音低:“林靜,別逼媽。”
我看著他。這個男人四十四歲,頭發鬢角已經有幾根白。他不是不懂事,也不是沒脾氣。可每次事情落到我身上,他就開始沉默,像一堵潮濕的墻,推不開,也靠不住。
他的手機又響了。
屏幕亮在茶幾邊緣,我看見秦露的名字一閃。
周明遠伸手很快,按滅了。
周桂芬偏過頭,像沒看見,嘴角卻松了一點。
我把筆帽扣上,輕輕放回桌面。
02
從宅基地那晚后,周明遠回家越來越晚。
以前他晚歸,會提前說一聲。客戶飯局,工地驗貨,或者陪廠家的人喝茶。哪怕只有兩個字,晚點,也會發來。
現在沒有。
門鎖常在十一點后響。鑰匙插進去時,他會先停一下,像怕驚動誰。可防盜門老舊,彈簧一響,整個客廳都聽得見。
我睡眠淺,躺在床上聽他換鞋,聽他把皮帶搭在椅背上,再聽衛生間水聲開到最大。
有一回他洗完澡出來,身上不是常用的薄荷沐浴露味,而是一股木質香,淡得很,卻不屬于這個家。
我坐起來,問:“今天去哪兒了?”
他擦頭發的手頓了一下。
“客戶那邊。”
“哪個客戶?”
“你又不認識。”
話到這里就斷了。他背過身找睡衣,肩膀繃著。我看了一會兒,重新躺下。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他手機密碼換了。
以前周子航偶爾拿他手機查題,密碼是兒子生日。現在孩子輸兩遍都不對,抬頭喊:“爸,你改密碼了?”
周明遠正夾包子,燙了一下,包子掉回盤子。
“公司要求,手機里有客戶資料。”
周子航哦了一聲,沒當回事。我端著粥碗,勺子在里面慢慢攪,米粒碎開,浮在一層薄湯上。
周桂芬坐在旁邊,立刻接話:“男人在外面做事,手機哪能隨便給人翻。”
我看她一眼。
她把咸菜碟推給周明遠,像在給他擋什么。
那幾天,周明遠接電話也躲。陽臺,樓梯間,地下車庫,哪里都比家里方便。說話聲音壓得低,回來時臉上又掛著一層平常。
越平常,越不對。
我在單位對賬,最怕的不是賬面差一大截,而是每筆都看著合理,合起來卻少了錢。人的日子也一樣,單獨看都能解釋,放在一起,就有了窟窿。
周三下午,我提前下班去醫院給周桂芬拿降壓藥。回家時,客廳沒人,廚房鍋里溫著粥,灶臺上有水漬。
書房門沒關嚴。
周明遠的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拉鏈開著一半。幾張材料露出來,最上面是銀行的貸款宣傳單,下面壓著一張打印表。
我沒有動,只站在門口看。
表頭寫著房屋抵押業務咨詢清單。字很小,項目卻清楚,貸款用途,評估金額,婚姻狀況,產權人確認。
我手心出了汗,貼在門框上,有點涼。
周明遠要拿這套婚房去抵押。
這事他提過一次,說得輕描淡寫。建材市場今年回款慢,他想周轉一筆,三五個月就還上。
我當時拒絕了。
“生意周轉可以想別的辦法,房子不能動。”
他還笑:“你是會計,怎么比誰都保守?”
我說:“正因為我是會計,才知道有些底線不能碰。”
那次談話到最后不歡而散。周桂芬在旁邊聽著,臉拉得很長,晚上故意沒做我的飯。我自己下了碗面,蔥花切得太碎,浮在湯上,吃到嘴里發苦。
現在那些材料又出現了。
我往里多看了一眼,貸款清單下面夾著一頁彩印宣傳頁。紙面上是青瓦白墻的小院,院門口掛著燈籠,標題寫著鎮上民宿招募合伙人。角落里有秦露的名字和手機號。
那幾個數字我見過。
她給周明遠發消息時,屏幕上跳出來的就是那串尾號。
我站了一會兒,聽見電梯叮的一聲,趕緊退回客廳,把藥袋放到茶幾上。
門開了,周明遠進來,手里拎著一袋水果。他看見我,眼神先掃書房,再落到我臉上。
“你今天這么早?”
“媽的藥拿回來了。”
我指了指茶幾。
他嗯了一聲,換鞋時動作很慢。那袋水果放在地上,袋口沒扎緊,兩個橙子滾出來,停在玄關邊。
我彎腰去撿,他也伸手。我們的手碰了一下,他立刻縮回去。
“林靜,”他說,“抵押的事,我們再談談。”
我把橙子放回袋里。
“你不是說不急嗎?”
“市場變得快,機會也不等人。”
“什么機會?”
他解領帶,避開我的目光:“建材周轉。你不懂這個。”
這句話他以前很少說。周明遠年輕時遇事愛和我商量,哪怕我不懂,也會把進價、尾款、返點講一遍。現在他一句你不懂,把門關上了。
周桂芬從臥室出來,聽見尾巴,馬上說:“男人做事業,女人別老拖后腿。”
我沒理她,只看周明遠。
“要抵押可以,把用途、金額、還款來源寫清楚。還有,誰讓你準備這些材料的?”
他臉色沉了沉。
“我自己準備的。”
“那張民宿宣傳頁呢?”
客廳里只剩冰箱嗡嗡響。
周桂芬先開口,聲音拔高:“民宿咋了?秦建國家正經做生意,露露又能干。你別一聽秦家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我轉向她:“我問的是周明遠。”
周明遠把領帶攥在手里,布料皺成一團。他看著我,半天才說:“他們那邊可能需要些材料,我順手看看。”
順手。
這兩個字輕得很,輕到能把一套房子往外推。
我沒有吵。吵起來,周桂芬會拍桌子,周明遠會皺眉,最后又變成我小題大做。我把藥分好,早晚各一格,放進周桂芬常用的塑料藥盒里。
晚上,周子航在房間刷題,筆尖劃過紙面沙沙響。客廳燈關了一半,周明遠坐在沙發上回消息,屏幕光照著他的下巴。
我從廚房端水出來,他立刻把手機扣下。
杯底碰到茶幾,聲音不重,卻讓他抬了頭。
我問:“密碼為什么換?”
他說:“不是解釋過了?”
“那抵押材料為什么不提前跟我說?”
他看向兒子房門,壓低聲音:“別在孩子面前提這些。”
我也看了一眼那扇門。門縫底下透出一線白光,周子航咳了一聲,又繼續寫題。
我放下杯子,聲音也低。
“那就明天談。你,媽,還有我,談清楚。”
周明遠沒答應,也沒拒絕。
他拿起手機進了陽臺,玻璃門合上時,夜風把窗簾吹得鼓了一下。我站在原地,聞到水杯里涼白開的味道,很淡,像什么都沒有。
可有些事已經不淡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婚房相關資料換了地方,鎖進了單位抽屜。鑰匙掛在我工牌后面,貼著胸口,走路時輕輕撞著紐扣。
上班路上,梧桐樹葉被雨洗得發亮。公交車里人擠人,早餐豆漿的甜味混著濕傘味。我握著扶手,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周明遠發來的消息。
“晚上別跟媽頂,她血壓高。抵押只是過渡,我不會害這個家。”
我看著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車窗上映出我的臉,眼角有細紋,嘴唇抿得很直。旁邊有人下車,空出一個座位,我沒有坐。
到公司后,我把那條消息截下來,存進一個新建文件夾。文件夾名字只有兩個字,備份。
03
周桂芬第二天一早就堵在廚房門口。
我煮粥,米湯翻上來,鍋蓋被頂得輕響。她抱著胳膊,眼睛盯著我手里的勺子,像我多攪一下都是浪費周家的米。
“房子抵押,你點個頭。”
我把火調小,沒接話。窗外柳絮飄進紗窗縫里,落在洗菜盆邊,一點點白,看得人心里發堵。
“明遠做生意要周轉,秦家那邊民宿也要起步。都是一家人,你別卡著。”
我轉過身,手上的水順著腕子往下淌。
“秦建國拿了宅基地,還要我拿婚房墊錢?”
周桂芬臉一沉。
“你說話別那么難聽。老秦家靠得住。你嫁進來這些年,吃的用的,不都在這個家里?”
我笑了一下,沒出聲。那粥已經熬稠,鍋底有點焦味。像這些年的日子,表面能端上桌,底下早粘了一層黑。
周明遠從臥室出來,襯衫扣子扣錯了一粒。他看見我們站在廚房,腳步頓了頓。
“媽,先吃飯。”
周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吃什么飯?她今天不給個準話,誰也別安生。”
周子航背著書包從房間探頭,眼睛在我們臉上掃了一圈,又低下頭換鞋。
我拿起保溫杯遞給他。
“路上喝,別空肚子。”
他嗯了一聲,聲音很輕。門關上后,屋里只剩鐘表的響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煩。
周明遠坐到餐桌旁,揉了揉眉心。
“林靜,你別把事想復雜。抵押只是過橋,民宿開起來,現金流就回來了。”
我盯著他。
“你什么時候這么懂民宿了?”
他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秦露發過資料,我看了幾眼。”
“幾眼能看出現金流?”
他沒說話,低頭夾咸菜。周桂芬立刻接上來。
“秦露那孩子能干,鎮上那條街馬上修好,游客多得很。她說一樓做茶室,二樓八間房,后院搭玻璃棚,冬天也能住人。”
我看向周明遠。他端著碗,臉繃得很緊。
“媽說得挺細。”
他咽下粥,嗓子像被燙著了。
“項目書上都有。”
我起身去客廳,從抽屜里拿出那張民宿宣傳頁,放在桌上。紙角被他壓過,有一道明顯的折痕,正好壓在收益測算那一欄。
“這個也是做建材周轉需要的?”
周明遠的臉色有點沉。
“你翻我東西?”
“東西放在我們家餐桌上,我不能看?”
周桂芬搶過去看了一眼,又塞回周明遠面前。
“看了又怎么樣?你就是會計,看賬不是正好?幫著算算,別整天跟防賊一樣。”
我把椅子拉開,木腿刮過地磚,聲音尖得刺耳。
“我算過。宅基地是秦建國的,民宿是秦露張羅的,風險卻要壓到我名下婚房上。賬面上看,收益沒有我,虧損全有我。”
周明遠終于抬頭。
“你非要說得這么絕?”
“是你們把事做絕了。”
周桂芬氣得嘴唇抖。
“林靜,你別忘了,我住在這兒也是給你們看家。你上班,孩子上學,哪個不是我照應?”
我看著客廳里她堆滿陽臺的紙箱,腌菜壇子,還有她常年占著的朝南小房間。那些東西一點點塞進我的生活,起先我忍,后來就成了理所當然。
“媽,你愿意照應,我記著。但這不等于我該拿家底給秦家鋪路。”
她坐下去,手掌拍著膝蓋。
“女人太精,家就散。”
我把宣傳頁折好,放進自己的包里。
“家散不散,不看女人精不精,看男人有沒有把家當家。”
周明遠猛地站起來。
“你別陰陽怪氣。”
我對上他的眼睛。那一刻他不是生氣,倒像怕我把哪層紙戳破。廚房的焦味飄出來,粥糊了,誰也沒去關火。
04
那天以后,周明遠回家更晚。
有時襯衫領口帶著外面的煙味,有時手機震一下,他人就進陽臺。春末的夜風還涼,他站在晾衣桿下說話,聲音壓得低,像怕驚動了屋里每一塊地磚。
我沒有再問。
會計做久了,知道賬不怕慢,怕亂。亂了,就一筆一筆捋。
周五晚上,我收拾換季衣服,在床頭柜最底層發現了一個空文件袋。袋口有紙屑,邊上印著復印店的黑墨痕。我記得很清楚,這個袋子原來裝的是家里產權材料的復印頁,放在那里一直沒動過。
我把抽屜全拉出來,舊病歷、保險單、購房合同復印件,都在。唯獨那幾頁紅本材料不見了。
周明遠洗完澡出來,頭發還滴水。
“你拿過柜子里的東西?”
他擦頭發的動作一頓。
“什么東西?”
“紅本的復印頁。”
他把毛巾扔到椅背上。
“我拿去辦手續咨詢一下。”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冷。
“沒跟我說,就拿走?”
“只是復印件,又不是原件。”
“在你眼里,什么才需要問我?”
他皺眉,像我在無理取鬧。
“林靜,你別把小事放大。子航馬上高三,補課費、資料費、以后大學,哪樣不要錢?媽年紀也在那兒,將來有個病有個痛,不也得靠我們?”
我站在床邊,手里還攥著一件沒疊好的毛衣。毛線有點扎手,像他說出來的每一個理由。
“所以你拿我的婚房去壓?”
“我們的家,怎么就成你的了?”
這句話出來,屋里忽然很靜。不是沒有聲音,衛生間水龍頭沒擰緊,滴答滴答落在盆里。我看著他,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離我很遠。
“登記在我名下,貸款也是我這些年按月還。你說我們的家,我認。你要拿它去救秦露的民宿,我不認。”
周明遠眼神躲了一下。
“你別一口一個秦露,她是親戚。”
“親戚會半夜給你發項目測算?親戚會知道我們家能貸多少?”
他走到門邊,把臥室門關上,動作很重。
“你別當著孩子吵。”
“你也知道孩子在家?”
他壓著嗓子。
“我這么做都是為這個家。建材這邊回款慢,先把錢轉起來,等項目盈利,家里日子也松一點。”
我把毛衣放回箱子里,一點點撫平。
“那就拿你的車,你的存款,你的信用去轉。別碰婚房。”
周明遠的臉徹底沉了。
“你現在是要跟我分這么清?”
“是你先分不清。”
門外傳來輕輕一聲響,像拖鞋蹭過地板。周子航大概站了一會兒,又回房了。我心口緊了一下,沒再提高聲音。
周明遠坐到床沿,低頭搓臉。
“媽那邊你也看見了,她歲數大了,就盼著親戚之間互相扶一把。你現在鬧成這樣,讓她怎么想?”
我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登錄郵箱,把家里重要材料的掃描件重新整理了一遍。每個文件改名,日期、用途、來源,寫得清清楚楚。
周明遠看著我。
“你干什么?”
“補賬。”
他愣住。
我給單位的老同事發了消息。她以前在銀行做過,后來轉到我們公司法務崗。我沒寫家丑,只問婚房抵押流程、配偶簽字要求、材料流轉痕跡,順手把聊天記錄存進文件夾。
同事很快回我。
“本人不到場,別簽空白授權,所有紙面留底。”
我把這句話看了兩遍,手心慢慢不再發潮。
周明遠湊過來,我合上電腦。
“林靜,你防我?”
我看著床頭那只空文件袋。
“我在防一筆爛賬。”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
“你會后悔的。”
窗外樓下有人收攤,鐵皮車門哐當一聲。那聲音落下來,我心里某個地方也跟著沉了一下。
05
周六一早,周桂芬把早飯擺得很滿。
雞蛋、咸菜、包子,還有她平時舍不得買的豆腐腦。她把勺子塞到我手里,臉上擠出一點笑。
“昨天我話重了。今天回鎮上,大家坐下來談。你提條件,能答應的都答應。”
我看著那碗豆腐腦,蔥花浮在上面,油辣子紅得刺眼。
周明遠也難得沒催我。他把車鑰匙放在桌邊,說路上不堵,中午前能到。
我知道他們想讓我松口。
可我也想看看,秦家那邊到底急到什么程度。
我換了件灰色針織衫,拿了一個小行李箱。周桂芬看見,眉毛又豎起來。
“談事帶箱子干什么?”
“要是談不攏,我回娘家住兩天。”
她臉色不好看,卻沒再罵。周明遠把箱子接過去,動作比平時殷勤。
車上沒人說話。高速邊的泡桐花快落完了,白的紫的黏在護欄下,被車輪帶起一點灰。我靠著窗,聞到車里新換的香薰味,甜得發膩。
到了鎮上,秦露已經在路口等著。
她穿淺藍襯衣,頭發扎得低,笑起來還是從前那副客氣樣。
“嫂子,辛苦你跑一趟。”
我點點頭。
“談錢的事,不跑不行。”
她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
老宅那邊大門敞著,院里堆了水泥、木方和幾箱新瓷磚。原來種菜的地被鏟平了,墻上噴著民宿名字,白底黑字,像急著把過去蓋住。
秦建國從屋里出來,遞煙給周明遠。
“明遠,看看這批木料行不行?”
周明遠接過去,摸了摸紋路。
“做樓梯扶手可以,二樓欄桿別用這個,潮氣大。”
我站在旁邊,心往下落了一寸。
他不是看幾眼資料。他連哪層潮、哪處用料,都清楚。
進屋談時,秦露把一摞預算表擺出來。她說話不快,算盤打得卻細。
“嫂子,我們不白用。婚房抵押出來的錢,按銀行利息給你們算。民宿股份也可以給一點。”
我問她。
“一點是多少?”
她看向周明遠。
周明遠清了清嗓子。
“前期不確定,先按五個點。”
我笑了。
“風險百分之百,收益五個點。你們挺會算。”
周桂芬馬上瞪我。
“林靜,別一張嘴就刺人。”
我沒理她,只把紙推回去。
“第一,抵押必須我本人到場。第二,款項不能進私人賬戶。第三,秦家要寫明借款期限和擔保物。”
屋里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秦建國搓著煙盒,笑得干。
“親戚間寫那么硬,不好看吧。”
“錢不好看,債更不好看。”
周明遠臉色發青。
“你差不多行了。”
我抬眼看他。
“我已經差不多了。要不然現在就回省城,把門鎖換了。”
周桂芬猛地站起來。
“你敢!”
我也站起來,把椅子往后推開。
“媽,既然家產都給了外人,那這套婚房我們也收回了”
這句話落下,屋里沒人再裝和氣。
秦露低頭整理預算表,手背上的青筋輕輕鼓著。周明遠拉我到院外,壓低聲音說我太過分。我甩開他的手,回到屋里時,周桂芬已經在抹眼角。
表面上,秦露先退了一步。
她說可以先不辦抵押,等民宿試營業后再說。秦建國也跟著點頭,說親戚別傷了情分。周桂芬聽見這話,臉色緩了些,拉著我說中午留下吃飯。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
飯后,秦露說帶我去看院子后面那排房。我跟著走了兩步,手機響了,是公司同事問報表。我借口接電話,停在廊下。秦露沒等我,繞到后門去了。
我站在廊柱邊,看見周明遠從側門出來。他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走得很快。秦露在后門口等他,見我沒跟上,臉上的笑松下來,整個人也軟了些。
她伸手去接那個紙袋,周明遠沒給,反而把她往里面拉了一把。
那動作太熟了。
我胸口像塞進一團濕棉花,喘氣不順,卻還得穩著手,把手機貼在耳邊,裝作聽同事說話。
他們進了正在改造的小樓。門沒關嚴,里頭傳來秦露的聲音。
“她今天只是嘴硬,回去再磨兩天。”
周明遠說得很低。
“別急,子航的費用一擺,她會簽。”
我往前挪了一步,踩到一片干葉,輕輕一響。里面沒人出來。廚房那邊有人洗碗,水聲嘩啦啦,把我的心跳蓋住了一半。
我沒有沖進去。
我退回院子,手指在手機上點開錄音。屏幕上那條紅線跳動著,像一根細細的火。
下午回省城前,周桂芬又端出一副長輩姿態。
“回去你跟明遠好好過日子。今天這事,你也給秦家道個歉,別讓人下不來臺。”
我把行李箱推到門口,拉桿卡了一下,發出鈍響。周明遠站在車旁抽煙,煙灰落在鞋面上,他沒低頭。
就在那一刻,手機彈出一段偷拍視頻。
畫面里,周明遠扶著秦露進了鎮上那家民宿,秦露手里攥著我家的房產證復印件。下一秒,她笑著說:“等林靜簽了抵押,婚房就是我們的退路。”我盯著屏幕,門外婆婆還在催我給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