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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到醫院電話時,鍋里的粥剛冒泡。
護士聲音很急,說我爸林建國血壓掉得厲害,讓家屬馬上過去。我關了火,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給周明遠打電話。
第一遍沒人接,第二遍接通時,里面是風聲和笑聲。
“我爸不行了,你回來一趟。”
周明遠那邊頓了一下,像是把手機拿遠了。過了幾秒,他說:“公司團建,票都訂好了,我這邊走不開。你先盯著。”
我站在廚房門口,粥氣撲到臉上,熱得眼睛發酸。
“周明遠,那是我爸。”
“我知道。”他聲音壓低,“你別急,我讓媽給你轉點錢。后事該怎么辦就怎么辦。”
他說得像談一筆客戶尾款。干凈,利索,沒拖泥帶水。
我趕到醫院時,我爸已經戴上了氧氣罩。病房里有消毒水味,還有隔壁床家屬泡面的味道。窗臺上放著半杯涼掉的水,是早上護工給他倒的。
他看見我,眼皮動了動。我握住他的手,粗糙,輕得像一把舊竹筷。
“明遠呢?”他問得很低。
我把他的被角掖好,說:“在路上。”
他沒再問,只慢慢閉上眼。那一刻,我聽見走廊里推車轱轆碾過地磚,一下,又一下。
晚上九點多,周明遠發來視頻。屏幕里是亮晃晃的大堂,趙秀蘭戴著遮陽帽,周明珠在后面舉著飲料杯,笑得眼角都皺了。
“晚晴,爸那邊怎么樣?”趙秀蘭問。
我看著她肩后的玻璃墻,外面有藍色水池和椰子樹。周明遠說這是公司安排的酒店,家屬順路一起去,費用回頭報銷。
鏡頭晃了一下,桌邊閃過一個彩色兒童水杯,上面貼著小熊貼紙。我還沒看清,趙秀蘭伸手一擋。
“信號不好,先掛了。”
屏幕黑了。
第二天凌晨,我爸走了。沒有太大的動靜,只是呼吸忽然輕下去,監護儀上的線慢慢平了。
我一個人簽字,辦手續,聯系殯儀館。醫院走廊冷,拖鞋踩上去有點粘。我把死亡證明夾進包里,才發現包帶斷了一半。
周明遠沒有回來。
他說國外航班改簽麻煩,讓我別逞強,有事找親戚幫忙。可我爸兄弟少,老同事年紀也大。靈堂里,來來往往的人都問女婿呢,我只說外地出差。
出殯那天,天陰著,紙灰落在我的袖口上。火苗竄起來時,我想起我爸年輕時在廠里燒鍋爐,冬天回來,棉襖上總有煤灰味。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銀行提醒,一筆酒店預授權,尾數是我的卡號。金額不小,地點不是本市。
我盯著那行字,直到香灰燙到手背,才把手機按滅。
01
喪事辦完第三天,我回到我爸的小屋。
門一推開,有股舊木頭和藥膏混在一起的味道。窗簾半拉著,屋里光線薄,桌上還放著他沒吃完的降壓藥。
我先擦桌子。抹布過一遍,灰塵卷成細灰線,粘在掌心。我爸愛干凈,年輕時再累,飯桌也要收拾得亮亮堂堂。
床頭柜里有幾張繳費單,一副老花鏡,還有半包沒拆的茶葉。茶葉是我上個月買的,他嫌貴,一直沒舍得喝。
抽屜最里面壓著一個舊信封,里面是幾張銀行短信截圖,紙邊被他剪得很齊。上面有我名字下面的扣款提醒,有幾筆轉給周家的錢。
我坐在床沿,看了很久。
那些年我給周家拿錢,從來不是一次大數目。趙秀蘭牙疼要做種植牙,周德海體檢說心臟不好,周明珠店里周轉不開。三千五千,一萬兩萬,像水龍頭沒關緊,滴久了也能漫過腳背。
周明遠每次都說:“一家人,別分那么清。”
我聽多了,就也不分了。工資卡在我手里,可家里大開銷常常從我這里過。周明遠說他做銷售,應酬多,現金周轉緊。
他不算壞脾氣,至少在人前一直體面。逢年過節,他給我爸拎兩盒酒,坐十分鐘,說幾句廠里老規矩,就算盡到女婿禮數。
我爸不愛說他不好。只是有一回,周明遠臨走前接了個電話,在樓道里笑得很輕。我爸坐在飯桌邊,夾著煙沒點。
等門關上,他問我:“晚晴,你手里還有自己的錢吧?”
我說有。
他把煙放回煙盒,半天才說:“女人過日子,心軟可以,底線要留一點。”
那時我還嫌他想多了。說周明遠只是壓力大,婆家老人年紀也上來了,能幫就幫。
我爸沒頂我,只把剩下的半碗湯推給我:“趁熱喝。”
如今那只藍邊瓷碗還在櫥柜里,碗口磕掉了一點。我洗干凈,放回原位,水珠順著釉面往下滑。
下午,周明遠打來電話。那邊像在機場,廣播聲一陣陣。
“你那邊都弄好了吧?”
我說:“火化了,墓地也定了。”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語氣很輕:“辛苦你了。我這邊實在脫不開,領導都在。”
我問他什么時候回來。
“還得幾天,團建后面有客戶見面。”他停了一下,“媽身體也累,出來一趟就讓她散散心。你別跟她計較。”
我看著墻上掛歷。那頁還停在我爸住院那天,日期被他用圓珠筆圈了紅圈,旁邊寫著復診兩個字。
“我爸下葬,你媽散心。”我說。
電話那頭沒聲,過了片刻,他才說:“話別這么難聽。老人都不容易。”
又是這句。
趙秀蘭不容易,周德海不容易,周明珠一個離異女人也不容易。只有我和我爸,像是天生該懂事,該讓位,該把不舒服咽下去。
門外有鄰居敲門,送來一小袋饅頭。王嬸低聲說,人走了,活著的還得吃飯。我接過來,饅頭熱乎乎的,塑料袋上結了一層白霧。
我在我爸屋里吃了半個。沒菜,干噎。吃到最后,喉嚨被堵得發疼,只好倒了杯涼水。
傍晚清點衣柜時,我翻出他那件灰色夾克。口袋里有兩枚硬幣,一張公交卡,還有一張醫院掛號條。他把東西收得太規矩,規矩到像隨時等我來接手。
手機又響,是銀行提醒。這次是機票尾款,還是我的卡。
我打開周明遠的聊天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他已經把話說在前面,公司團建,回頭報銷。可我心里還是像壓著一塊濕毛巾,沉,不透氣。
晚上,我把我爸的證件、票據和那幾張紙分開放進文件袋。寫標簽時,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父親遺物。
四個字寫完,我盯著看了一會兒,把文件袋塞進抽屜最下層。屋里靜下來,冰箱忽然響了一聲,像有人在暗處咳嗽。
02
周明遠回國那天,沒先回家,直接去了趙秀蘭那邊。
我是在晚上九點見到他的。他拖著行李箱進門,皮膚曬黑了一圈,手腕上還有酒店手環壓出來的淺印。
“給你帶了點巧克力。”他說著,把一個免稅店袋子放到餐桌上。
我沒碰。袋子里有香水小樣和幾盒糖,包裝亮,壓在我爸的死亡證明復印件旁邊,顯得刺眼。
“團建挺忙?”我問。
他脫外套的動作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復自然。
“忙。白天開會,晚上陪客戶,沒你想的那么舒服。”
我把手機推過去,上面是銀行發來的境外消費提醒。幾筆機票,幾筆酒店,還有餐飲和商場刷卡。臨時額度被用到頂,銀行客服白天打來問我是否繼續提額。
周明遠只掃了一眼,就把手機放回桌上。
“公司統一訂,先走我的渠道,順手刷了你的卡。報銷下來就還。”
“為什么刷我的?”
“你卡額度高。”他皺眉,“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別一上來就審犯人。”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耐煩。像我問的不是錢,而是我不懂事。
沒過多久,趙秀蘭也打來電話。她嗓門一貫亮,隔著聽筒都能把屋里的靜壓碎。
“晚晴啊,人都走了,你也別整天拉著臉。明遠這趟是工作,帶我們出去見見世面,怎么到你這就成罪過了?”
我捏著手機,沒說話。
她繼續說:“你爸的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可你不能把喪氣帶到周家來。明遠在外頭掙錢,也不容易。”
周明遠站在陽臺邊抽煙,沒有攔她。煙灰落在花盆邊,他用鞋尖碾了碾。
“媽,你少說兩句。”他說得很敷衍。
趙秀蘭哼了一聲:“我說錯了?女人過日子,別總盯著錢。錢花了還能賺,家里和氣最要緊。”
我忽然想起我爸住院那晚,病房燈光白得發冷。我給周明遠打電話,他那邊是海風和笑聲。隔著幾千里,人的親疏原來這么清楚。
“消費地點怎么有兩個城市?”我問。
周明遠把煙按滅,轉過身:“中途轉機,客戶安排。你連這個也要查?”
“我只看銀行提醒。”
“那就等報銷。”他把行李箱推到臥室門口,“別沒完沒了。”
夜里他洗澡,手機擱在茶幾上,屏幕亮了一下。周明珠發來一條消息,說媽的圍巾落在箱子夾層了,明天過去拿。
我沒有點開。
第二天早上,周明珠發了朋友圈。九宮格里有海邊早餐、藍色泳池、免稅店紙袋,還有一張室內地毯角落。
那張圖邊上露出一只小小的兒童運動鞋,白底藍邊,鞋帶系得歪歪扭扭。
我盯著看了兩秒,刷新后,那條動態不見了。
周明珠很快私信我:“嫂子,剛發錯了,都是店里客戶讓我代購的圖。”
我回了一個嗯。
上班路上,地鐵里人擠人。我的手抓著扶桿,掌心被金屬涼得發麻。會計部月底結算,桌上報銷單堆成小山,我卻總想起那只鞋。
中午,銀行又來電話,提醒我本期還款金額異常。我拿筆記下數字,筆尖劃破便簽紙。
二十萬出頭。
這個數字落在紙上,很輕。可我知道,它會在下個月發薪日前壓住我的每一筆開銷。
晚上回家,周明遠正陪趙秀蘭視頻。她在那頭說周德海最近膝蓋疼,想換個按摩椅,商場里新款打折。
周明遠看了我一眼,關了外放。
“晚晴,媽他們年紀大了,能讓就讓。”
我換鞋的動作慢下來。鞋柜上還放著我爸的黑袖章,葬禮后我忘了收。灰塵落在黑布邊緣,一點點白。
“我的卡已經刷爆了。”我說。
周明遠把手機扣在沙發上,揉了揉眉心。
“你非要在這時候提錢?”
這時候。哪個時候,父親剛走,卡債剛來,還是他全家剛玩回來。
我沒有再說。進廚房燒水,水壺底部結了水垢,燒開時咕嚕咕嚕響,像一肚子話卡在那里。
03
周明遠洗完澡出來,我把卡消費明細放在餐桌上。
紙張壓在搪瓷杯下面,邊角被水汽打濕。父親走后的屋子總有股冷清味,米飯熱了兩回,也沒人動筷。
“這些錢,你什么時候還?”
他擦頭發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擦,像沒聽見。
我把那幾頁往他面前推了推。上面一筆一筆,機票,酒店,餐廳,還有我看不懂的外文商戶名。二十萬出頭,臨時額度幾乎見底。
周明遠皺眉,“不是跟你說了嗎,公司團建,流程慢,回款要時間。”
“你們公司團建,為什么帶你媽和明珠?”
他把毛巾扔進椅背,椅子吱呀一聲。
“家屬可以隨行。人家領導也帶家屬。你能不能別一開口就是審犯人?”
我沒吵,只把筆拿出來,在幾筆金額旁邊畫圈。
“這兩個地方隔得不近。一天里怎么會有兩個城市的消費?”
周明遠臉色沉了。
“林晚晴,你是不是閑得慌?你爸剛走,你心里不痛快,我理解,可你不能拿這事要挾全家。”
那句話像一塊濕抹布,啪地甩在臉上。
我看著他,廚房里的抽油煙機沒關,嗡嗡響。鍋里剩下的青菜發黑,油面浮著一層薄亮。
“我爸病危那天,我給你打了十三個電話。”
“我在外面辦事,時差也不一樣。”
“你媽接過一次。”
他不耐煩地笑了聲,“那你還想怎么樣?人已經走了。你要全家跪在你面前賠罪?”
我手里的筆滾到桌邊,掉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趙秀蘭從小房間出來,披著那件玫紅色開衫。她在我們家住了三天,說是怕周明遠回來沒人做飯,實際連碗都沒洗過。
“晚晴,不是媽說你。”她拉開椅子坐下,嗓門亮得很,“男人在外面應酬,難免有花銷。你們夫妻一體,錢從誰卡里走,不都一樣?”
我說:“不一樣。”
她愣了下,隨即撇嘴。
“你這就生分了。你爸的事,我們也難過,可明遠是活人,他還得上班。你不能總抱著喪事不放。”
周明遠聽見這話,像有人給他撐了腰,站在水槽邊點煙。
我提醒他別在屋里抽。父親以前來住,最聞不得煙味。那次住院回來,他咳得厲害,周明遠也沒少抽。
煙還是點著了。
白煙繞過吊燈,我忽然想起父親在病床上攥著我袖口。他沒說重話,只說家里開支要記清,女人手里不能沒數。
那時候我還替周明遠辯解,說他忙,說婆婆年紀大,說一家人哪能算太細。
趙秀蘭把明細拿起來看了兩眼,又丟回桌上。
“你是會計,最懂這些。先把卡還上,別影響明遠征信。等公司那邊報了,不就回來了?”
“誰刷的誰還。”
“你這孩子,怎么一句好話聽不進去?”她拍桌子,“明遠供這個家,車貸房貸哪樣不是他在跑?你爸辦喪事,我們周家也沒少出力。”
我抬眼看她。
喪事那幾天,她和周明珠在國外,連一炷香都沒上。回來后只買了兩箱牛奶,說路過超市順手拿的。
周明遠把煙摁滅在一次性紙杯里。
“行了,別吵。晚晴,你先把最低還款做了。別因為你一時賭氣,把我的事攪黃。”
“你的事?”
“公司那邊正談項目,卡要是逾期,銀行電話打到我手機上,你讓我臉往哪放?”
原來我的臉不值錢。
我把紙收起來,一張張抹平,放進文件袋。趙秀蘭盯著我,像盯著一個不懂事的晚輩。
“女人別太計較錢,計較多了,福氣都薄。”
我沒接話。水壺開了,咕嘟咕嘟,蒸汽從壺嘴沖出來,把窗玻璃熏出一片白。
第二天上班,我帶著那幾頁消費明細進了單位。
午休時,我給以前認識的旅行社小劉打電話。她前幾年給我們公司做過年會票務,嘴嚴,辦事利索。
我沒說家里的事,只問能不能幫我看一下,那幾天有沒有周明遠公司所謂團建的人員名單。
小劉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姐,這種不好弄,我試試。”
下午四點,她發來一個壓縮包。
沒有名單。只有一張很模糊的合影,像是從別人社交動態里截下來的。畫面糊成一片,海邊,幾個人戴著帽子。
我放大到最大,只認出趙秀蘭那件花圍巾,還有周明珠背的白包。
周明遠站在邊上,側著臉,笑得很松。
畫面最下角有半截兒童推車的輪子。
我盯了很久,眼睛酸得發漲。辦公室里同事在分橘子,剝開的橘皮味很沖,我拿了一瓣,放進嘴里,苦得舌根發麻。
下班回家,周明遠沒回來。
趙秀蘭坐在沙發上看短視頻,聲音開得很大。屏幕里有人笑,她也跟著笑,茶幾上瓜子殼堆成一小撮。
我換鞋時,她頭也不抬。
“卡還了沒?今天銀行又給明遠打電話了。”
我說:“沒有。”
她這才抬頭,眼神一下子尖了。
“你非要把一家人逼死才高興?”
我把包掛好,走進廚房洗手。水很涼,沖在手背上,像細針扎。
“我只要一個明白。”
趙秀蘭冷笑,“明白什么?明遠娶你這么多年,沒孩子也沒嫌棄你。你還天天疑神疑鬼。”
水聲一下蓋過她后面的話。
我關掉龍頭,慢慢擦手。毛巾掛在原來的地方,父親上次來時說過,這條舊了,吸水不好,改天給我買新的。
后來沒有改天。
我走到客廳,問她:“沒孩子,是我一個人的事嗎?”
趙秀蘭嘴角動了動,沒答。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住,站起來回房,門關得很響。
那天夜里,周明遠快十二點才回。
他身上有酒味,還有一種甜膩的香水味。不是周明珠用的,也不是趙秀蘭身上的花露水味。
我坐在餐桌邊,燈開著。文件袋在手邊。
他看見我,先笑了下。
“又要開會?”
我把那張模糊合影推過去。
“這是你們團建?”
周明遠低頭掃了一眼,臉上的笑淡了。
“你查我?”
“我問你,這里面的人是誰。”
“林晚晴,你真有意思。”他把紙揉了一角,又松開,“我爸媽我妹出去散散心,怎么了?他們辛苦一輩子,花點錢怎么了?”
“用我的卡。”
“你是我老婆。”他聲音壓低,“我媽不也是你媽?”
我看著他那張臉,忽然覺得陌生。結婚十幾年,他最會把一句便宜話說成道理。到最后,欠他的總是我。
外面樓道有人拖垃圾袋,塑料摩擦地面,沙沙響。
我把合影收回文件袋。
“從今天起,這張卡我停掉。你的消費,你自己處理。”
周明遠愣了幾秒,隨即冷笑。
“你停一個試試。項目款沒下來,我這邊周轉不開,到時候家里房貸斷了,你別哭。”
“房貸我每月也轉一半。”
“你記得倒清楚。”他把鑰匙砸在鞋柜上,“你爸走了,你就變成這樣,斤斤計較,像誰都欠你。”
那一晚,我沒再開口。
臥室門關上后,他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很低。我聽不清對方是誰,只聽見他說,別鬧,過幾天再說。
窗簾沒拉嚴,外頭路燈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窄窄的灰線。
我躺在床上,沒睡。手機屏幕亮了又暗,銀行還款提醒躺在通知欄里,冷冰冰的數字壓著眼皮。
04
父親頭七那天,天陰得早。
我五點起床,洗米,燒水,把供桌擦了兩遍。白瓷盤里放蘋果和饅頭,香爐是臨時買的,小小一個,擺在父親遺像前有些不穩。
周明遠昨晚答應過來。
他說上午有個客戶,十點前一定到。九點半,我把菜熱上,排骨湯滾出白沫,香味飄到客廳,又慢慢涼下去。
十點半,他沒來。
我給他發消息,沒回。打電話,響到自動掛斷。
趙秀蘭倒是來了,帶著周明珠。兩人穿得鮮亮,進門先說樓下不好停車,又說我這屋里太悶。
周明珠把一袋紙錢放到墻邊,聲音軟軟的。
“嫂子,我哥忙,你別怪他。男人嘛,工作要緊。”
我看著香頭一點點短下去。
“今天不是普通日子。”
趙秀蘭立刻接上,“頭七也是活人做給活人看的。你爸要是知道明遠忙正事,也不會怪。”
我沒和她爭。把三副碗筷擺好,又收回一副。廚房水池里泡著青菜,葉子被水泡得發軟。
十一點四十,周明遠發來一條消息。
客戶臨時加場,中午過不去,你們先弄。
沒有稱呼,沒有解釋。
我盯著那一行字,手背沾著香灰。灰很細,風一吹,落到黑色褲子上,擦不干凈。
祭拜時,趙秀蘭站得遠,嘴里念了兩句保佑孩子們發財順遂。周明珠低頭刷手機,見我看過去,趕緊把屏幕扣住。
飯菜擺了一桌,沒人動幾口。
趙秀蘭嫌湯淡,去廚房找鹽。周明珠說美容店下午要排班,匆匆吃了半碗飯。
她起身時,包里掉出一張小票。我彎腰撿起來,掃到上面的店名,是市中心那家進口玩具店。
金額三千八百六。
商品名稱寫得很長,什么遙控工程車套裝,還有兒童安全帽。
我把小票遞給她。
“明珠,你買玩具?”
她臉上頓了一下,馬上笑。
“同事家孩子生日,大家湊的。”
趙秀蘭從廚房出來,手里還拿著鹽罐,瞪了周明珠一眼。
“毛手毛腳。”
小票在周明珠手里揉了揉,塞回包側袋。她動作太急,包鏈夾住布料,拉了兩次才拉上。
下午我去銀行辦卡鎖定。
辦完出來,雨下起來了。細細的,不大,打在臉上像冷汗。我站在商場門口等車,旁邊就是那家玩具店。
玻璃櫥窗里擺著一排小車,燈光亮得刺眼。
我本來要走,抬頭卻看見周明遠。
他穿著早上說見客戶的那件深藍外套,手里拎著兩個大紙袋。身邊站著一個小男孩,六七歲的樣子,戴藍色棒球帽,正抱著一輛大卡車不肯撒手。
周明遠蹲下來,替他把帽檐扶正。
動作熟得很。不是逗別人家孩子那種客氣,是知道孩子會怎么鬧,知道哄哪一句有用。
我隔著雨幕看著,腳底像踩了水泥。
男孩仰頭叫了他一聲。我沒聽清,商場門口人聲雜,出租車按喇叭,雨棚滴水。
周明遠笑著捏了捏他的臉。
旁邊還有一個女人,背對著我,穿米白風衣,頭發扎得低。她低頭整理購物袋,沒有回頭。
我拿出手機,想打給周明遠,指尖落在屏幕上,又停住。
他明明就在十幾米外。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聽他編理由。每次他一開口,就能把我問出來的痛處推回我身上。
我繞到玩具店另一側,從門口進去。
店員正在整理柜臺。我問,剛才那位先生開發票了嗎。
店員看我一眼,有些猶豫。我把包里的舊會員卡拿出來。這家店我以前給同事孩子買過禮物,留過信息。
“我是他家屬,東西有質量問題方便聯系。”
她查了查,說已經開過,電子的,紙質也打了一聯。
“抬頭是個人,電話尾號七八三二。”
七八三二,是周明遠的手機號。
我說紙質那聯能不能補一張明細。店員搖頭,說只能按系統留底給購買人。我沒再為難她,只在柜臺邊站了一會兒。
收銀臺旁邊的垃圾桶里露出半截白紙。
我認得那家店的發票格式。紙張卷著,邊角干凈,像剛被揉進去。
店員去招呼新客人,我彎腰撿起,展開。上面確實是周明遠的手機號,購買時間,金額,商品名稱,都清清楚楚。
我把它折好,夾進包里最里層。
出門時,雨更密了。周明遠他們已經不在門口,地上只有一個兒童安全帽的塑料包裝袋,被風吹到臺階下。
晚上,周明遠回家很晚。
趙秀蘭坐在沙發上等他,見他進門就問吃沒吃。那語氣,比頭七上香時真心多了。
我把發票放在茶幾上。
“今天客戶家孩子生日?”
周明遠脫鞋的動作停住。他看見那張紙,眼底閃了一下,很快又板起臉。
“你跟蹤我?”
“我在商場碰見你。”
趙秀蘭搶先開口,“碰見又怎么樣?給親戚家孩子買個玩具,也值得你拉臉?”
“哪個親戚?”
她把嘴一抿,“遠房的。你不認識。”
“孩子叫什么?”
客廳突然安靜了半拍。
周明遠把外套掛到衣架上,背對著我說:“周樂樂。一個小孩,問這么清楚干什么?”
周樂樂。
這個名字落在地上,很輕,卻在我耳朵里滾了幾圈。
我看向趙秀蘭。她移開眼,伸手去拿遙控器,電視里正放養生節目,主持人的聲音熱熱鬧鬧。
“遠房親戚家的孩子,為什么跟你姓周?”
趙秀蘭立刻抬高嗓門,“我們周家親戚姓周稀奇嗎?你姓林,難不成你家親戚都不姓林?”
周明珠下午走得早,不在場。少了她圓場,趙秀蘭的話顯得又急又硬。
周明遠走到我面前,壓著聲音。
“林晚晴,你別把誰都想得那么臟。一個孩子而已,你至于嗎?”
我看著他的袖口。
那里沾了一點黃色油漬,大概是商場兒童餐廳的番茄醬。他早上說客戶加場,中午過不來。父親遺像前的湯涼了兩遍,他卻有空蹲在玩具店門口哄孩子。
我把發票收回來,重新折好。
“那就把這個孩子的父母姓名告訴我。”
周明遠的臉徹底冷下去。
“你沒完了?”
“沒完。”
趙秀蘭一拍大腿,“這日子還過不過?你爸才走幾天,你就天天鬧。明遠在外面已經夠累了,回家還要受你盤問。”
我沒看她,只盯著周明遠。
他避開我的眼,去倒水,水灑在杯沿,順著指縫滴到地上。他低頭擦,動作有點亂。
那點亂,讓我心里最后一塊軟處也塌了。
夜里,我把父親的遺像收進柜子前,給他換了一塊干凈手帕墊著。屋里只剩鐘表聲,滴答,滴答。
我坐在床邊,把那張發票又看了一遍。
周明遠手機號下面,打印時間是上午十點五十六。
那時候,我站在父親遺像前,等他回來磕個頭。
05
那張發票,我沒有拿出來吵第二次。
吵沒用。周明遠已經把門關死了,鑰匙在他手里,話也在他手里。他說是親戚,就是親戚。他說我多心,我就得背著多心這個名頭過日子。
我換了一個辦法。
周樂樂這個名字不難找。小區附近兩個幼兒園,一個培訓班,朋友圈里轉來轉去,總會露出一點邊角。
我沒有驚動周明遠。只在下班后繞了幾趟路。
第三天傍晚,我在商場兒童區看見那個孩子。他坐在小椅子上吃蛋糕,奶油蹭到下巴。趙秀蘭陪著,嘴里喊他慢點,手上卻把最好看的草莓挑給他。
那語氣,親得不像遠房。
我隔著柱子站了一會兒。陳靜也在,還是那件米白風衣。她低頭看手機,偶爾抬眼催一句,樂樂,喝水。
我第一次聽清那個女人的聲音,軟,慢,帶著一點外地口音。
周明遠沒來。
孩子吃完,把勺子和紙巾丟進桌邊垃圾桶。趙秀蘭帶他去洗手,陳靜拎著包跟上。
我走過去,把那團紙巾夾進隨身袋里。手心出汗,袋口黏住,我拉了兩次才拉開。
我知道這樣不體面。
可這些年,我體面得太久了。體面到父親病床前只有我一個人,體面到周家刷空我的卡,還能反過來教我別計較。
報告送檢那天,天很熱。
鑒定機構在老寫字樓七層,電梯里有股潮濕地毯味。工作人員問我用途,我說個人了解。他遞來表格,我一筆一畫寫下周明遠的名字,寫到關系那欄時,手停了很久。
丈夫。
兩個字寫完,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點墨團。
另一樣樣本,是周明遠那晚喝醉后扔在床頭的牙線棒。他的習慣很多年沒變,用完隨手放,像家里永遠有人替他收拾。
等待結果的幾天,周明遠忽然對我客氣了些。
他會問我吃沒吃,會把趙秀蘭愛吃的鹵菜帶回來,也會在睡前提一句卡的事。
“公司那邊還在走流程。”他說,“你先還最低,別搞得大家都難看。”
我問:“大家是誰?”
他翻身背對我,“你又來了。”
趙秀蘭也沒閑著。她隔三岔五來家里,帶一袋青菜,坐半天。話繞來繞去,還是錢。
“晚晴,女人到你這個年紀,圖什么?圖男人還知道回家,圖婆家還認你。那些卡債房貸,算來算去都是一個鍋里的。”
我在廚房切蔥,蔥味沖眼。
“鍋里的東西,也得看誰吃了。”
她沒聽懂,或者裝沒聽懂,繼續說和氣生財。
兩個月很快過去。父親的衣服我整理了三次,還是不敢全扔。那件灰夾克袖口磨破了,口袋里有一張公交卡,余額十二塊六。
我把卡放進抽屜最里面。
報告出來那天,是周五下午。
快遞員打電話說到樓下了。我下去取,紙袋薄薄一封,捏在手里卻沉。
回到家,我沒有立刻拆。先把米淘了,青菜洗了,又把陽臺上的衣服收進來。衣架碰在一起,叮當響。
鍋里的水開了,我才坐到餐桌邊。
封口撕開,白紙黑字,一頁,兩頁。最后那行結論像釘子,平直地釘進眼里。
周樂樂與周明遠存在親子關系。
我看了很久,久到水汽把玻璃窗糊白,鍋里的面快要煮爛。我關火,把報告放進文件袋。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周明遠。
我接起來,他的聲音急得發硬,“你在哪?快來市醫院。”
“怎么了?”
“我爸急診,醫生讓交押金。你帶卡過來,快點。”
我站在廚房門口,油煙機沒開,屋里全是面湯的熱氣。
“你自己交。”
“我身上周轉不開。明珠也沒錢。媽嚇壞了,你別磨蹭。”
我問:“多少錢?”
“先交五萬,后面再說。”
五萬。這個數字從他嘴里出來,像買菜一樣輕。
我說:“我的卡停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聲音拔高,“你有完沒完?那是我爸,七十歲的人躺急診室,你還跟我算賬?”
我握著手機,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
“周明遠,你先回答我,周樂樂是誰的孩子?”
那邊安靜了兩秒。
然后是趙秀蘭的聲音搶過來,“你瘋了?這時候提小孩干什么?趕緊拿錢來!”
我說:“我問周明遠。”
手機里傳來雜亂腳步聲,還有醫院叫號聲。周明遠像是走到角落,壓著火。
“林晚晴,現在不是你鬧的時候。有什么回家說。”
“我現在就要聽。”
他終于沒忍住。
“你爸死都死了,現在是我爸,錢你出也得出!”
我看著剛送來的DNA報告,忽然笑了。不是高興,是那口氣堵得太久,忽然找到了出口。
我把報告拍給他,只回了一句:“行啊,先把你兒子周樂樂這六年的撫養費結了。”
電話那頭瞬間沒聲,婆婆卻搶過手機罵我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