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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資到賬那天,辦公室的空調吹得人后背發涼。
我盯著手機短信看了兩遍,年終獎金,一百二十塊。后面沒有萬,也沒有零。銀行短信短得像句玩笑話,可我笑不出來。
去年我在外面跑了二百多天,光高鐵票就攢滿半個抽屜。南方那家老客戶卡著付款,設備又出了問題,我在廠區住了十一晚,早上啃包子,晚上守調試。
那一單保住了,公司年底報表才好看。周建國在會上拍著我的肩,說志遠辛苦了,獎金少不了你的。
我拿著手機去財務室。趙磊坐在電腦后面,杯子里泡著枸杞,眼睛沒離開屏幕。
“趙主管,我獎金數不對。”
他接過手機瞟了一眼,嘴角動了動。
“系統問題吧,回頭看看。”
“我問的是今天能不能核清。”
他把鼠標點得很響,說財務現在忙,年底單子多,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屋里幾個姑娘低頭對賬,沒人抬眼。打印機吐紙的聲音一陣一陣,像小刀刮著桌面。
我又去找周建國。他辦公室門關著,秘書說周總在接待客人。我從上午等到下午,茶水喝涼了兩杯,門開過兩次,都不是叫我。
快下班時,趙磊從走廊過來,手里夾著煙。
“陳哥,別較真,一百二十萬也不是小數,公司流程要走。”
我看著他。他又笑了笑,像是在勸我懂事。
“先這樣,別讓大家難看。”
我回到工位,把抽屜拉開。客戶合同復印件,售后記錄本,幾包沒拆的胃藥,還有一雙下雨天用的舊皮鞋。
同事小馬問我干什么。我說收拾一下。
他愣住了,手里那支筆停在半空。
我把私人筆記本裝進包里,公司資料放回柜子。門禁卡壓在鍵盤旁邊,白色工牌也摘了下來。
那一刻我沒有吵。吵出來的東西,未必有人聽。
外頭天已經黑了,工業園路燈一盞盞亮著。我拎著包走出大門,保安老秦喊我陳經理,明天見。
我停了半步,點了下頭。
風從廠房那邊吹過來,帶著鐵屑味和飯堂油煙味。我把手機揣進口袋,短信還躺在那里,一百二十塊。
01
我到家時,飯桌上只有一碗冷粥。
李曉梅坐在沙發邊,手里攥著醫院繳費單。她在超市做會計,平時把賬算得比誰都細,可那天紙被她捏皺了。
“你媽下午進醫院了。”
我包還沒放穩,心就往下沉。
“怎么不早說?”
“早說有用嗎?電話打給你,你沒接。”
我翻出手機,才看見兩個未接。下午在公司等周建國,手機調了靜音。
王桂蘭住在市二院,急性肺炎加上老毛病反復。醫生先開了押金單,六千。后面怎么治,還得看檢查。
家里存款本來就薄。房貸每月扣走一截,兒子上大學的生活費剛轉出去,冰箱壞了還沒舍得換。李曉梅這些年管錢,賬本上每一筆都清楚。
她把繳費單往茶幾上一放。
“年終獎呢?你不是說今年有一百多萬?”
我喉嚨里像塞了塊干饅頭。
“到賬一百二十。”
她先是沒聽明白,抬頭看我。幾秒后,臉色一點點變了。
“一百二十萬?”
“塊。”
客廳里只剩冰箱嗡嗡響。那臺舊冰箱門封不好,夜里聲音特別大。
李曉梅站起來,拖鞋蹭過地磚。
“陳志遠,你別跟我開這種玩笑。”
我把短信給她看。她盯著屏幕,眼睛越睜越大,最后把手機還給我,手背擦了一下鼻梁。
“你就這么回來了?”
“我問了財務,也等了周總。”
“結果呢?”
我沒接話。
她笑了一聲,不響,像嗓子里卡出來的氣。
“你在公司十幾年,客戶你跑,爛攤子你收,最后給你一百二十塊。你還真能忍。”
我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袖口沾著辦公室抽屜里的灰。那灰在燈下灰白灰白,怎么拍都拍不干凈。
“我離職了。”
李曉梅愣住。下一刻,她把桌上的醫保卡和繳費單一把抓起。
“現在你媽在醫院,錢還沒交夠,你跟我說你離職了?”
她聲音壓著,可每個字都硬。隔壁有人關門,樓道里傳來孩子背課文的聲音。
我說我會想辦法。
“想什么辦法?借?賣車?還是回去求他們?”
她眼圈紅了,卻沒掉淚。她這人一著急就收拾東西,明明沒有要出門,也把包里的零錢、鑰匙、購物小票全倒出來,一樣樣往回塞。
“我不是沒跟你吃過苦。剛結婚住地下室,墻皮掉到被子上,我也沒說什么。可現在是你媽住院,不是賭氣的時候。”
王桂蘭的電話這時打進來。我接起,故意讓聲音平一點。
“媽,檢查完了?”
那頭有些喘,背景里有推車輪子的聲音。
“完了,沒啥事。你別急,曉梅在不在?”
李曉梅偏過臉,不看手機。
我說在。
王桂蘭停了停,聲音放低。
“別怪她,她操心家里。我的病慢慢治,錢要是不方便,先別花太多。”
“媽,錢我交。”
“志遠。”
她喊我名字,很輕。
“你跟曉梅好好說。別讓她問太多,問多了心里更堵。”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李曉梅聽見這句,臉上的火又竄起來。
“媽都這樣了,還怕我問?家里還有什么不能說的?”
我看她一眼,她也看著我。我們中間隔著茶幾,茶幾上那張繳費單皺成一團,像被水泡過。
我去了醫院。
繳費窗口前排著十幾個人,有人拎著保溫桶,有人抱著被子。墻上電子屏跳號,綠色數字閃得刺眼。
我把卡里的錢刷了。余額出來時,我下意識把小票折了兩折,塞進口袋。
病房在走廊盡頭,六人間。王桂蘭靠窗躺著,頭發白了不少,臉上還帶著汗。見我進來,她先去看我身后。
“曉梅沒來?”
“她明早上班,晚點過來。”
王桂蘭點點頭,又把枕頭邊的塑料袋往里推。里面是她從家帶來的舊毛巾和一只搪瓷杯,杯口掉了一塊漆。
“她嘴硬,人不壞。”
我給她倒水,水壺口有股消毒水味。
“我知道。”
她看著我,像想問公司,又把話咽了回去。
“你臉色不好,吃飯沒?”
我說吃了。
其實那碗冷粥還在家里,筷子都沒動。胃里空得發酸,我在走廊盡頭買了個饅頭,咬了一口,干得掉渣。
夜里回家,李曉梅沒睡。她把存折、銀行卡、醫保單攤在餐桌上,一筆一筆寫在紙上。
看到我進門,她沒抬頭。
“還差多少?”
“先夠三天。”
筆尖在紙上停住。
“三天以后呢?”
我把外套搭好,走到廚房洗手。水很冷,沖到手腕上,人才清醒些。
“我來弄。”
李曉梅把筆拍在桌上。
“陳志遠,你每次都這句話。你來弄,你怎么弄,你倒是告訴我。”
我擦干手,坐到她對面。燈泡有點暗,照得她眼角細紋很深。這些年她跟著我過日子,賬算得清,人也被日子磨得緊。
“明天我去辦手續,再找幾個人談。”
“談什么?”
我沒有細說。
她看了我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
“你別拿全家人的日子賭氣。”
我低頭看那張紙。上面寫著醫院押金、房貸、生活費,數字一個挨一個。最下面,她寫了個缺口,后面打了個問號。
窗外樓下小攤還沒收,鐵鍋鏟碰著鍋沿,叮當響。熱油味順著窗縫鉆進來,家里卻冷清得像沒人住。
02
第二天早上,我在醫院辦住院材料。
大廳人多,掛號機前排成兩道彎。有人拿病歷本扇風,有人蹲在墻邊吃包子。消毒水味混著豆漿味,聞久了犯惡心。
王桂蘭睡得淺,我一推門她就醒了。
“別老往醫院跑,耽誤事。”
我把早餐放在床頭,掰開粥盒蓋子。
“今天沒事。”
她看了我一眼,沒追問。她知道我有事時,反而說得少。小時候我考試沒考好,她也這樣,只把飯盛滿,讓我自己開口。
醫生查房,說還要觀察,藥不能停。幾句話落下來,都是錢。
我去窗口補資料,手里攥著身份證和醫保卡。排隊時,手機一直有消息進來。公司群里有人問客戶那邊的發貨節點,沒人點我的名,可每句話都繞著我過去。
我沒回。
辦完手續,我去了醫院樓下的小花園。冬天樹葉落得干凈,長椅上全是灰。我用紙擦了一塊地方坐下,打開自己的舊筆記本。
那本子跟了我六年,封皮磨得發亮。里面不是公司合同,是我自己記的東西。哪家廠夜班班長姓什么,哪位采購不吃辣,哪個項目的售后師傅脾氣急,哪個客戶最怕停產。
劉海峰的名字在前幾頁。
他是做采購的,話不多,最煩業務員吹牛。第一次見面,他把我晾在會議室兩個小時。我沒催,只把他們舊設備的故障記錄一條條看完。
后來有次半夜,產線溫控出問題。我帶著工程師趕過去,鞋套都沒來得及穿好,在車間守到天亮。劉海峰遞給我一瓶礦泉水,說陳經理,你這個人還算靠得住。
就那一句,我記到現在。
客戶信不信公司,很多時候先看眼前這個人。合同蓋的是公章,夜里接電話的是人。
我把過去三年的服務記錄重新整理。發貨延誤怎么補,質保爭議怎么談,設備調試誰在場,哪幾次我墊過差旅。每一項都只寫事實,不加情緒。
中午,李曉梅來了醫院。
她穿著超市的工裝,胸牌還沒摘。手里提著一袋蘋果和保溫桶,頭發用皮筋胡亂扎著,額前碎發貼在汗里。
“媽,喝點湯。”
王桂蘭忙坐起來。
“你上班忙,別來回跑。”
“請了半小時假。”
李曉梅把湯倒出來,勺子碰著碗沿,聲音很輕。她沒看我,像我是病房里多出的一張椅子。
王桂蘭喝了兩口,說味道好。
李曉梅扯了下嘴角。
“鹽少,醫生說清淡。”
我站在旁邊,想接過保溫桶。她手一偏,自己擰上蓋子。
“下午還交錢嗎?”
“今天不用。”
“后面呢?”
病床旁邊的簾子被風吹動,隔壁老人咳了好一陣。王桂蘭伸手拉了拉李曉梅的袖子。
“曉梅,先吃飯。”
李曉梅低頭看她的手,沒再問。
我把桌上的藥單收好。那一刻,我看見王桂蘭手背上的青筋,也看見李曉梅鞋邊沾著超市冷庫里的水漬。她從早站到晚,回家還要算賬,心里那根繩早就繃緊了。
下午,我回了趟租在公司附近的小倉庫。
那地方本來放樣品冊和展會物料,鑰匙一直在我這。卷簾門拉上去,灰塵撲下來,嗓子里一陣苦。
我把私人資料分出來。客戶生日提醒,售后回訪表,幾本手寫記錄,還有一些對方私下說過的忌諱。屬于公司的合同復印件,我一張沒動。
手機響了,是公司同事小馬。
“陳哥,劉總那邊問你是不是還負責項目。”
我看著倉庫里一排落灰的樣機。
“你怎么回的?”
“我沒敢回。他們以前都找你。”
我沉默了幾秒。
“按公司流程走。”
小馬那邊也靜了。
“陳哥,你真不回來了?”
門外有貨車倒車,提示音一聲一聲,刺得耳朵發麻。
“先這樣。”
掛了電話,我打開客戶群。果然有人問,陳經理最近方便嗎,月底那批備件還按原計劃嗎。
劉海峰沒有說話,只發了一個問號。
我盯著那個問號看了一會兒,回了一句。
“等通知。”
發出去后,群里安靜下來。沒有人接話,那種安靜比吵鬧更重。
傍晚回醫院,王桂蘭正在吃藥。李曉梅不在,床頭多了一張她留下的便利貼,寫著晚飯在護士站旁邊,記得熱。
字寫得急,最后一筆拖得長。
我把飯盒拿回來,坐在走廊長椅上吃。米飯有些硬,青菜涼了,油結在盒底。我一口一口咽,手機屏幕亮著,客戶群還停在那句等通知。
周建國沒有再找我。
趙磊也沒有。
像一百二十塊到賬以后,我這個人就被系統自動劃掉了。
夜班護士推車經過,車輪壓過地磚縫,咯噔咯噔。病房門半開著,王桂蘭睡得不穩,眉頭一直皺著。
我把舊筆記本放進包最里層,拉鏈拉到底。
03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公司。
大廳玻璃門擦得很亮,門口發財樹還是那兩盆,葉子尖上積著灰。前臺小姑娘看見我,先愣了一下,又低頭翻訪客本。
我把工牌放在桌上,說我來辦交接。
她沒接,聲音很輕,說趙主管在會議室等我。
會議室的空調開得低,桌上擺著三杯茶,只有趙磊一個人坐著。他手里轉著筆,像等一個遲到的供應商。
“陳哥,坐。”
我沒坐,把資料袋放到桌面。
趙磊笑了笑,翻開第一頁,看也沒細看,“客戶資源也一起交了吧,別弄得大家難看。”
我問他,什么叫客戶資源。
他把筆往桌上一敲,“聯系人,私下溝通記錄,飯局習慣,誰家孩子上學,誰喜歡什么報價方式,你懂的。”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陪劉海峰蹲在設備房的那一夜。暖風壞了,水泥地凍腳,廠家技術員電話打不通,我用舊棉襖裹著電箱等到天亮。
那些事,表格里沒有。
“公司系統里的,我都交。”我說。
趙磊臉上的笑淡了點,“陳哥,別拿姿態。你拿公司工資,客戶當然是公司的。”
我點頭,把公司郵箱導出的名單、合同編號、項目進度表推過去。每一頁都蓋了部門章,干干凈凈。
他翻了幾下,皺眉,“就這些?”
“公開資料都在這兒。”
門被推開,周建國進來時沒看我。他穿著深灰色夾克,頭發梳得整齊,手里還夾著一支沒點的煙。
“志遠,坐下說。”
我站著沒動。
周建國把煙放到桌上,語氣放軟,“獎金的事,財務那邊說是流程瑕疵,后面可以調整。你這突然不干,影響太大。”
流程瑕疵。
四個字落在桌面上,比空調風還涼。
我問他,“一百二十萬,成了一百二十塊,也是瑕疵?”
周建國避開我的眼睛,端起茶杯又放下,“年底事多,別把小事鬧大。你跟了我這么多年,公司虧待過你嗎?”
趙磊在旁邊咳了一聲,“陳哥,你現在情緒上頭,能理解。但客戶要是因為你交接不清出問題,責任不好說。”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昨天在醫院繳費窗口排隊,掌心被繳費單硌出一道紅印,現在還沒消。
“責任我認該認的。”我說,“不是我的,別扣我頭上。”
周建國終于抬頭,“志遠,你媽住院,家里也要錢。你先把交接做好,獎金的事慢慢談。”
他說到我媽,我心里那塊硬東西動了一下,又慢慢沉下去。
公司每年最難的回款季,我陪他喝過多少次冷茶,堵過多少個客戶倉庫門口。他知道我家底薄,也知道我不是愛鬧的人。
正因為知道,他才覺得我會退。
我從包里拿出離職交接單,簽名處早就寫好了。紙邊被我捏得有點皺,但字還算穩。
“周總,今天只辦手續。”
趙磊把椅背往后一靠,“那私人維護記錄呢?你一句不交,以后客戶說不認人怎么辦?”
我看了他一眼,“客戶認誰,是客戶的事。”
屋里靜了幾秒。走廊外有人抱著文件經過,皮鞋聲停了一下,又快步走遠。
周建國壓低聲音,“陳志遠,你別拿客戶嚇公司。”
“我沒嚇誰。”我把筆帽扣好,“客戶系統密碼已經改回行政郵箱。項目資料一份不少,剩下的,是這些年我自己跑出來的記性。”
趙磊臉色難看,“記性也是公司培養的。”
我差點笑出來,最后只把資料袋口捋平。
培養這兩個字,他說得輕巧。客戶半夜設備停機,我從飯桌上跑出去,回家時李曉梅把菜熱了兩遍。孩子發燒的客戶代表,我開車送過藥。對方老父親去世,我在殯儀館門口站了半天。
這些沒人報銷,也沒人記功。
周建國揉了揉眉心,“行,你先回去冷靜兩天。工位別急著清,大家都看著。”
“昨天已經清了。”
他愣住。
我把工牌往趙磊面前推近一點,“鑰匙在里面,電腦密碼寫在信封上。沒有私人物品了。”
趙磊還想說什么,周建國抬手攔住。
他看著我,聲音比剛才硬,“志遠,做人留點余地。”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余地我留過。”
出會議室時,銷售部那邊有人探頭。老孫拿著保溫杯,嘴動了動,最后沒喊我。
我的工位空了,桌面上只剩一個圓形杯印。窗外高架橋堵著車,喇叭一聲接一聲,聽著像誰喘不上氣。
走到電梯口,劉海峰給我發來一句話。
“后續還是你跟嗎?”
我盯著屏幕看了片刻,只回了兩個字。
“等通知。”
電梯門開了,里面沒人。我走進去,金屬門慢慢合上,把那片亮得發白的辦公區隔在外面。
04
醫院走廊里總有一股消毒水味,混著食堂送飯車的油煙。中午那會兒味道最重,人也最多。
我到病房時,李曉梅正站在窗邊打電話。她把聲音壓得低,可尾音還是發緊。
“姐,我不多借,就兩萬。月底發工資先還你一半。”
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她臉慢慢沉下去,手指摳著窗臺掉漆的邊。
“行,我知道。孩子補課要緊。”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塞進包里,拉鏈拉了兩次才拉上。
王桂蘭靠在床頭,氧氣管貼著臉,眼窩比昨天更深。見我進來,她想坐直,我趕緊按住被角。
“媽,別動。”
李曉梅沒看我,拿起熱水瓶去水房。瓶底磕在地磚上,聲音脆得刺耳。
我跟出去,在拐角看見她背對著我站著。水龍頭開得很大,熱氣撲上來,她沒接水。
“借不到就算了,我再想辦法。”
她回頭看我,眼圈紅,嘴角卻繃著,“你想辦法?你還能想什么辦法?”
我沒吭聲。
“車貸剛還完,房貸每月五千八。媽這邊一天一千多,后面還要檢查。你工作說不要就不要,陳志遠,你是四十三,不是二十三。”
熱水濺到她手背上,她縮了一下,又硬撐著沒叫。
我關小水龍頭,把瓶子扶正,“我不是賭氣。”
“那你是什么?”她看著我,“一百二十塊打你臉上,你就收拾東西走人?你要么爭,要么忍。你現在兩頭都沒落著。”
這話扎得準。
我不是沒想爭。可在那間會議室里,周建國一句小事,趙磊一句責任,我忽然明白,爭也得有人把你當人。
但這話不能拿來交住院費。
“公司資料我交清了。”我說,“該我的錢,我會要。”
李曉梅笑了一下,不響,“會要?什么時候?等媽出院,還是等銀行寬限?”
有人端著臉盆從旁邊經過,水晃出來一點,灑在我褲腳上。涼意貼著皮膚往上爬。
她拎起熱水瓶往回走,我跟在后面。病房門口,她忽然停住。
“我今天給我同事開口,給我姐開口,給以前做賬的老板娘也開口。你知道她們怎么問我嗎?”
我看著她的后背。
她說,“她們問,你老公不是大客戶經理嗎?年終獎不是挺多嗎?”
這句話落下去,走廊里的嘈雜像被棉花裹住。我聽見病房里媽咳了兩聲,咳得很淺,怕惹人煩似的。
進去后,王桂蘭看著我們,手在被面上摸來摸去。
“曉梅,別為難志遠。他心里有數。”
李曉梅把水瓶放到床頭柜上,動作很輕,可肩膀抖了一下。
“媽,我沒為難他。我為難誰去?”
王桂蘭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只嘆了一口氣,“錢慢慢湊,人別急壞了。”
“慢慢湊?”李曉梅轉過身,聲音壓低,“病能慢慢等嗎?”
病房里另外兩張床的家屬都低下頭。有人剝橘子,橘皮味忽然散開,甜得發膩。
我拉她一下,“出去說。”
她甩開我的手,“我不說了。反正你們母子心都大。”
王桂蘭臉一下白了。她把氧氣管往上扶了扶,小聲說,“曉梅,我不是那個意思。”
李曉梅眼淚掉下來,馬上用手背擦掉,“我也不是壞人。可這個家不能只靠我算小賬。”
我站在床尾,手搭在鐵欄上。欄桿被擦得冰涼,掌心貼上去,像按著一塊硬石頭。
那天晚上,我們沒一起回家。
她說超市要盤點,直接去了單位宿舍。我知道她撒謊,可沒拆穿。她不想在家里看見我坐著,也不想再說那些傷人的話。
我回到出租屋,客廳燈壞了一半,亮一半暗一半。餐桌上還放著前天沒洗的碗,醬油漬結成黑邊。
我把抽屜里的銀行卡、保單、車證一張張拿出來。舊車的行駛證夾在保險單里,邊角卷了。
那輛車跟了我八年,跑客戶,送貨,陪我在高速服務區睡過覺。發動機聲音大,空調也不太靈,可還能賣幾個錢。
我拍了照片掛到二手平臺,標價比行情低兩千。
剛發出去,李曉梅的信息來了。
“明天我去醫院,你不用來了。”
我盯著那行字,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
最后我回她,“我早上去繳費。”
過了很久,她只回了一個句號。
窗外樓下有人吵架,女人喊孩子別亂跑,鍋鏟碰著鐵鍋,叮當響。這樣的聲音平時煩,那晚卻顯得遠。
我坐到半夜,把客戶資料夾重新打開。公開的部分已經交了,剩下那些手寫頁,我用牛皮紙包好,放進書柜最上層。
不是為了跟誰置氣。
有些信任,沒人發工資給我買走。
05
賣車的人來得很早。
他穿一件黑色短袖,繞著車看了兩圈,蹲下摸輪胎,又掀開后備箱。里面還放著一把折疊傘,一副舊手套,都是我跑工地時留下的。
“哥,這車公里數不低。”他說。
“實表。”
他點點頭,又聽發動機聲,“給你四萬二,今天過戶,現轉。”
我心里算了一遍。住院押金還差三萬八,剩下的能頂幾天藥費。
“少了點。”
他看我一眼,“你急用錢吧?不急可以再掛。”
我沒說話。
人最怕被看出急。急了,價格就不在自己手里。
最后四萬五成交。他轉賬時,我站在小區門口那棵香樟樹下。七月的太陽曬得柏油路發軟,樹葉一動不動。
車開走時,排氣管冒了點白煙。我看著它拐出巷口,才發現手里還捏著備用鑰匙。
那把鑰匙沒用了。
我去了銀行,把錢取出一部分,存在醫院繳費卡上。柜員問我是不是給老人看病,我嗯了一聲。她沒再多問,把回單遞出來。
回單紙很薄,拿在手里輕飄飄的。
到醫院時,王桂蘭正在輸液。李曉梅坐在床邊削蘋果,皮斷了好幾次。她看見我進來,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繳費單上。
“錢哪來的?”
“車賣了。”
刀停住,蘋果皮掛在刀口,慢慢往下垂。
她嘴唇動了動,“賣了?”
“嗯。”
王桂蘭急了,撐著床想坐起來,“你那車還要跑客戶,咋賣了?”
我把她按回去,“不跑了,先看病。”
李曉梅把蘋果放進碗里,刀背磕到瓷邊,輕輕一響。她低頭擦手,沒說謝謝,也沒罵我。
這比罵更難受。
下午醫生來查房,說炎癥下得慢,還要加一組檢查。話說得平穩,可每個項目后面都有價錢。
我把單子拿出來看,數字排得密密麻麻。李曉梅也看,她會計出身,掃一眼就知道還差多少。
“我晚上去超市加班。”她說。
“你已經連上九天了。”
“那怎么辦?”她抬頭,“你賣車能賣幾回?”
我把單子折好,放進口袋,“我還有離職補償。”
她皺眉,“公司給你了?”
“今天人事打過電話,按月工資算。沒多少。”
“沒多少也是錢。”
我點頭。
她看著我,像想問獎金,又忍住了。病房窗外曬著床單,白花花一片,風一吹,像一排沒說出口的話。
傍晚,我去原公司樓下取離職材料。
人事小周把信封遞給我,表情尷尬,“陳哥,流程走完了。補償款這兩天到賬。”
我道了聲謝。
她壓低聲音,“銷售部現在挺亂的。劉總那邊今天又問你。”
我沒接話,只把信封放進包里。
樓上會議室亮著燈,玻璃墻后有人走來走去。以前這個點,我常在里面跟周建國改報價,盒飯涼在桌角,湯上浮一層油。
現在我站在樓下,像路過別人的忙碌。
回醫院的公交很擠。我扶著吊環,信封夾在胳膊底下。身旁小孩吃烤腸,孜然味沖得人發暈。
補償款不多,按規定算,一分不少,也一分不多。它像一塊薄木板,能墊一下腳,過不了河。
到病房時,李曉梅正在和護士核對費用。她拿著筆在本子上記,寫到最后,筆尖停住。
我把信封放到她面前,“明天到賬后,先交進去。”
她沒拆,問我,“你真的不回去?”
我拉過椅子坐下,聲音放低,“回去干什么?讓他們再說一次流程問題?”
她看著我,“你能不能先別講氣?”
“不是氣。”
“那是什么?”她把本子合上,“這個家現在要錢,不要臉面好看。”
王桂蘭在床上咳了一下,想說話。我給她遞水,她擺擺手,眼神在我和李曉梅之間來回挪。
我知道李曉梅怕。她怕醫院催費,怕我沒收入,怕這個家被一張張單子拖垮。
可她也不知道,我怕什么。
我怕自己低頭回去,那個一百二十塊就成了答案。以后誰都能拍著我的肩說,志遠老實,壓一壓就過去。
我把銀行卡從錢包里抽出來,放到信封上。
“車錢、補償款、手里現金,都在這兒。先撐半個月。”
李曉梅盯著那張卡,眼神一點點軟下來,又馬上繃住。
“你早說啊。你什么都不說,我怎么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剛要把離職賠償卡遞給李曉梅,手機忽然震了三下。劉海峰發來截圖:三家核心客戶將在周一同時遞交解約函。下一秒,周建國的電話打進來,聲音發抖:“志遠,你在哪?公司賬上撐不過七天。”
病房里的風扇吱呀轉著,吹得繳費單邊角亂抖。
李曉梅盯著屏幕,第一次沒罵我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