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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資到賬那天,辦公室空調吹得很足,我手心卻有汗。
手機銀行彈出一條入賬提醒,獎金提成,八十八元。
我盯了好一會兒,以為少看了幾個零。再點進公司薪酬系統,項目提成一欄也寫著八十八元,后面跟著一串灰色備注,績效調整。
那個項目我跟了八個月。何建國的廠子三條產線換系統,需求是我談的,方案是我改的,出問題也是我半夜開車去現場守著。合同回款后,按老規矩,我該拿八十八萬。
財務室門半開,羅燕正在收拾憑證。她見我站在門口,手里的訂書機啪嗒掉在桌上。
我問她:“羅姐,這是什么意思?”
她低頭看屏幕,鼠標點了幾下,聲音很輕:“系統按新口徑算的,你去問周總吧。”
她沒看我。
我轉身去了周啟明辦公室。他正在泡茶,紫砂壺上冒著白氣,茶香很淡,像隔夜水。
“老林,別急。”他把杯子推過來,“公司最近現金緊,先緩一緩。”
我沒碰杯子。
“八十八塊也是緩?”
他笑了笑,像聽見一句不懂事的話:“你是研發總監,不要只盯著錢。核心系統還得靠你,何總那邊也只認你的方案,鬧僵了對誰都不好。”
這話我聽了很多年。以前覺得是信任,現在像一塊濕抹布,蓋在臉上。
晚上九點,我把辭職信發到他郵箱,又打印了一份放在前臺。紙很薄,壓在玻璃臺面下,被燈照得發白。
周啟明很快打來電話。
“冷靜兩天,別把老同學情分弄難看。”
我說:“情分不是這么算的。”
回到家,沈曼正把女兒的夜宵端進書房。廚房里還有小米粥的味道,燈下她的臉有點倦。
我把事說了。她沉默了一陣,把鍋蓋合上。
“你這個年紀,別為錢跟公司撕破臉。”
我換鞋的動作停住。
她又說:“周啟明也不容易,你忍一忍,后面總會補。”
窗外有車從小區路上開過,光掃進客廳,又很快沒了。我把鞋放正,沒再說話。
01
我和周啟明認識二十多年。
剛來省城那會兒,他還不是老板,我也不是研發總監。兩個人擠在城中村一間小屋里寫代碼,屋頂漏水,電腦主機墊著兩本舊雜志。夏天熱得受不了,就把門打開,蚊子一撥一撥往里鉆。
后來他拉到第一筆投資,說要做一家真正懂制造業的軟件公司。我跟著他走,從外包小單做到整廠系統。公司墻上掛著發展歷程,照片里我總在角落,頭發比現在多,眼睛也亮。
周啟明會說話。客戶來了,他遞煙遞茶,說技術上有老林把關,放心。員工大會上,他拍我肩膀,說研發是公司的骨頭。
骨頭聽著硬,真到分錢時,常常只能熬湯。
五年前,公司接了一個大項目,連續虧了兩季。周啟明把我叫進辦公室,門關得很緊。
“老林,現金拿不出來,期權給你留著。等公司起來,你不是打工的。”
我信了。
那幾年,家里也不寬松。林知夏上初中,補課費一摞一摞交。沈曼的培訓機構剛起步,房租、人手、招生,哪一樣都要錢。她嘴上不說,晚上盤賬盤到十二點,額頭貼著退燒貼,還在回家長消息。
我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公司。周末去客戶現場,節假日守上線,女兒學校開家長會,經常是沈曼去。她回來會把老師的話轉給我,語氣淡淡的。
“知夏作文又拿獎了。”
“嗯,挺好。”
“你跟她說一聲吧,她等你問呢。”
我那時手里還敲著故障報告,答應得快,回頭就忘。后來孩子大了,話也少了。晚飯桌上,她低頭吃菜,偶爾問我服務器是不是也會發燒。我笑一下,她也笑一下,很短。
辭職那晚之后,我一夜沒睡。
客廳燈關著,冰箱偶爾嗡一聲。書房門縫里漏出一條光,林知夏還在刷題。高三的卷子鋪滿桌面,紅筆藍筆分開擺,水杯里泡著胖大海,是沈曼給她準備的。
我在門口站了會兒,沒進去。
沈曼從臥室出來,披著睡衣,壓低聲音:“別影響孩子。”
我說:“我沒打算鬧。”
“你辭職還不算鬧?”她看著我,“中年人換工作沒那么容易。周啟明那邊,我聽說最近壓力也大。”
我抬頭看她。
“你聽誰說的?”
她頓了一下,把睡衣帶子系緊:“機構里有家長認識他們公司的人,隨口提過。”
這話聽著順,可太順了。她以前不關心我們公司的事,連項目名都記不住。現在卻知道周啟明壓力大,知道讓我別撕破臉。
我沒追問。家里太安靜,任何一句重話都會撞到書房那扇門上。
第二天去公司,前臺小姑娘看我的眼神有點躲。辦公室里沒人提辭職信,但鍵盤聲比平時輕。幾個研發兄弟見我進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把杯子放到工位上,杯底碰到桌面,聲音不大。
老劉湊過來:“林總,真走啊?”
我說:“流程走完再說。”
他嘆氣:“何總那個系統,下個月還要擴兩條線。”
我點點頭。
何建國是最早跟公司一起扛過來的客戶,脾氣硬,眼里揉不得沙。第一次合作時,他嫌我們系統反應慢,當場拍桌子,說誰寫的程序誰來現場。我去了,在車間旁邊的小值班室住了三晚,聽著機器轟隆,改完了調度邏輯。
從那以后,他點名找我。合同可以跟銷售談,方案必須我過一遍。
周啟明最清楚這一點。
上午十點,他把我叫去。
辦公室茶幾上擺著一盤橘子,皮有點干。他沒提八十八元,只說辭職流程先放一放。
“你也別把話說死,公司不是不認你的貢獻。”
我看著他:“那就按合同和績效規則辦。”
他靠回椅背,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規則也要看公司整體情況。老林,你是自己人,別學外面那套斤斤計較。”
自己人三個字,落在地上沒響。
我想起那份說了很多年的期權。每次公司有起色,周啟明都說再等等,財務和工商手續麻煩,年底一起辦。年底過去又一年,大家喝完年會酒,承諾留在杯底。
那天中午我沒去食堂。一個人坐在工位上,把抽屜里的舊移動硬盤、客戶會議紀要、上線記錄一份份整理出來。紙張帶著淡淡霉味,像這些年攢下來的疲憊。
手機響了,是沈曼。
“周啟明給你打電話了嗎?”
我握著手機,沒有馬上答。
她又說:“我不是替誰說話,我是怕你沖動。”
我看著窗外。對面寫字樓玻璃上反著太陽,亮得刺眼。
“我知道。”我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她輕輕嗯了一聲,像松了口氣,又像把什么話吞回去了。
02
正式交接從第三天開始。
人事發來表格,列得很細,電腦、門禁卡、郵箱、代碼倉庫、客戶資料,一項項打勾。我在研發部干了十七年,最后被裝進幾頁表格里,倒也省事。
我先整理核心系統的文檔。
那套系統叫智造云,名字是市場部取的,聽著輕巧,底下卻壓著幾百萬行代碼。排產、倉儲、質檢、設備采集、財務接口,全都連在一起。最難的是調度引擎,客戶現場一改班次,機器、物料、人手都要跟著重算。
這塊最早是我搭的。后來招過幾批人,能改界面,能修小毛病,真到核心邏輯,還是繞回來找我。
上午十一點,我登錄代碼倉庫,頁面彈出一行提示,權限不足。
我以為輸錯密碼,又試了一遍,還是不行。內部知識庫也打不開了,連運維后臺的只讀權限都被收走。
我坐在工位上,看著屏幕,心里那點舊情分又涼了一截。
老劉過來送茶,瞟見提示,罵了半句又咽回去。
“林總,這誰干的?”
“流程吧。”我說。
他把紙杯放下,水有點滿,灑在桌沿。我抽了張紙慢慢擦,像擦一塊早就臟了的玻璃。
沒權限,交接就成了空話。我給人事回郵件,說明現狀,抄送周啟明和羅燕。十分鐘后,羅燕來到研發區,手里抱著一疊文件夾。
她今天穿灰色西裝,頭發扎得很緊。走到我桌前,她先看了一眼周圍,聲音壓低。
“林總,權限是按離職風險控制先收的,我也是照流程。”
我說:“誰讓你照這個流程?”
她捏著文件夾邊角,指甲在紙殼上刮了一下。
“現在績效和權限口徑都變了,不像以前那么簡單。你別為難我。”
“口徑誰定的?”
她抬頭看我,又很快移開。
“我不能亂說。”
這句話比明說還難聽。我沒再逼她,只讓她把現有權限清單發我一份。她點頭,走了兩步又停下。
“林總,有些材料你自己留底。交接別只靠系統。”
說完她像后悔了,抱著文件夾快步進了電梯間。
我打開本地硬盤。幸好這些年有習慣,每次大版本上線,我都會存一份架構說明和問題清單,不帶客戶隱私,只記錄技術決策。以前是怕新人接不上,現在倒成了唯一能證明我做過什么的東西。
下午,周啟明派了新的接替人來,叫陳磊,三十二歲,簡歷漂亮,前廠做過技術經理。
他坐在會議室里,翻我整理的文檔,眉頭越擰越緊。
“林總,調度引擎這塊有沒有更細的說明?”
“有,但知識庫你們收了。”
他尷尬地笑:“周總說核心模塊已經標準化了。”
我把筆帽扣上。
“那就按標準化交接。”
陳磊臉紅了,沒再說。其實我不怪他。他也是拿工資的人,剛來就接一攤燙手活,誰都不舒坦。
傍晚,何建國打來電話。
他那邊很吵,像在車間。機器聲隔著手機往外沖,他說話得提高嗓門。
“林總,我聽說你要走?”
我站到樓梯間,門一關,世界安靜了點。
“嗯,個人原因。”
“別拿這話糊弄我。”何建國哼了一聲,“你們公司那幫銷售今天來,說以后由新團隊服務。我問調度算法誰負責,他們繞了半天。”
我沒接話。
他又說:“我廠里下個月擴線,系統不能亂。你要是換地方,提前跟我說一聲,合法合規的事,我認人也認本事。”
這話燙手。
我靠著墻,樓道里有股煙味,應該是哪個同事躲在這兒抽過。以前我也常來,改不出問題時抽半支,怕回家被沈曼聞見,就在樓下吹風吹到味散。
“何總,我現在還在交接期,不方便談別的。”
“我懂。”他聲音低了些,“可你心里有數。系統不是誰坐上你的位置,就能接住。”
掛了電話,我在樓梯間站了幾分鐘。
安全出口的綠燈一閃一閃,墻皮掉了一小塊,露出里面灰白的底。我忽然覺得這家公司也是這樣,外面牌子亮,里面哪塊受潮,只有天天靠著墻的人知道。
回到工位,周啟明的消息彈出來。
“晚上一起吃個飯,聊聊你的補償。”
我看了很久,沒有回。
補償兩個字,比八十八元好看不了多少。它不提規則,不提承諾,只像一塊臨時塞過來的布,想把裂開的地方蓋住。
我把交接文檔繼續往下寫。能寫的寫清楚,不能寫的標明缺失權限。每個版本的風險點,我都按日期列好。既不多拿公司的東西,也不替誰背后面的鍋。
九點半,辦公室只剩幾盞燈。
我關電腦前,把本地技術筆記備份到自己的移動硬盤。那些是我個人的工作記錄,沒有源碼,沒有客戶數據,只有一行行踩過坑后的提醒。
電梯下行時,鏡面里照出我的臉。四十五歲,不年輕了。眼角有紋,襯衫領口也磨得發軟。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沈曼發來的。
“周啟明說你今天情緒不好。回家別跟孩子說這些。”
我看著那行字,電梯停在一樓,門慢慢打開。大廳里保潔阿姨正拖地,消毒水味混著雨后的潮氣。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踩著沒干的地面走出去,鞋底輕輕打滑。
03
沈曼是在飯桌上提起辭職的。
她把一盤青菜推到知夏手邊,又看了我一眼,聲音壓得很低。
“你四十五了,別像年輕人一樣賭氣。”
廚房的排風扇嗡嗡響,油煙味還沒散。知夏低頭扒飯,校服袖口蹭到碗沿,一聲輕響。
我說:“不是賭氣。”
沈曼放下筷子,筷尖磕在瓷盤上。
“那你想怎樣?真為了那點錢,把十幾年的關系撕開?”
那點錢。
我盯著碗里的米飯,米粒有些硬,像沒燜透。八十八元到賬提醒還在手機里躺著,她說那點錢。
知夏抬頭看我,又很快低下去。
我沒在孩子面前爭。吃完飯,收了碗,走進廚房洗。水龍頭開得大,嘩啦啦的,蓋住客廳里沈曼打電話的聲音。
可我還是聽見了幾句。
“他現在聽不進去。”
“我會勸。”
“你也別逼太緊。”
我關小水,客廳里一下沒聲了。
沈曼走進來,拿了塊抹布擦餐桌。她沒看我,手上動作很快,擦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水印。
“誰的電話?”我問。
“機構那邊的家長。”她答得太快。
我點點頭,沒有再問。
第二天下午,周啟明約我吃飯。地方選在公司樓下那家粵菜館,以前談客戶常去,包間里有一股陳年的茶味。
我到時,他已經坐著了,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笑得像什么都沒發生。
“老林,坐。”
桌上點了三道我常吃的菜。燒鵝,啫啫煲,還有一碟清炒芥蘭。服務員倒茶,他親自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這幾天我也想了,財務那邊做得生硬。”
我沒動筷子。
周啟明嘆了口氣,拿出一只牛皮紙袋,放在桌邊。
“公司有難處,你知道。今年回款慢,項目又壓得緊。這樣,我先給你補二十萬,剩下的以后再談。”
紙袋很薄,不像裝現金,倒像裝文件。
“以后是什么時候?”我問。
他笑了笑。
“你這個人,還是這么較真。先把心結解開,回來把研發穩住。”
我伸手把紙袋打開,里面是幾頁協議。保密條款,競業限制,補充承諾。字很密,最后一頁空著簽名處。
二十萬在第一頁,被寫成一次性補貼。
我把紙放回去。
“這不是補發提成。”
周啟明夾了一塊燒鵝,沒吃,又放下。
“名目不重要,錢到你手里就行。老林,你別把自己逼到死角。你這個年紀,出去重新找一份,不容易。”
茶水在杯里晃了一下,淺黃的圈貼著杯壁。
我說:“我可以不找。”
周啟明臉上的笑淡了些。
“何建國那邊,你別再私下聯系。他是公司客戶,不是你個人朋友。”
我抬眼看他。
“他給我打電話,是問交接問題。”
“我知道。”他把聲音放軟,“所以才說,簽了這個,大家都有邊界。你繼續回來干,工資給你漲,提成我們再想辦法。”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頓飯的菜味很膩。
十幾年前,我們在出租屋里寫第一版系統,泡面湯倒進一次性杯子里,怕耽誤編譯。那會兒他說,以后公司做起來,大家都有份。
后來公司真做起來了,份額變成了以后再說,補償變成了自己人別計較。
我把協議推回去。
“我不簽。”
周啟明手停在半空。
“你再想想。”
“想過了。”
包間外有人路過,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兩聲。周啟明收起紙袋,笑又掛回臉上,只是眼角沒動。
“行,先不談這個。吃飯。”
我站起來。
“我吃不下。”
出了飯店,風從高樓中間灌過來,夾著路邊烤紅薯的甜味。我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手機亮了。
沈曼發來消息:他只是想把事情緩下來,你別把路堵死。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停了半天。
我回:你怎么知道他想什么。
過了幾分鐘,她才回:我猜的。
那天夜里,我睡在書房。折疊床太窄,翻身時骨頭硌著邊。客廳鐘表一下一下響,像有人在暗處數賬。
早晨起來,沈曼正在給知夏煎雞蛋。她背對著我,頭發隨便扎著,白色家居服袖口沾了一點油。
“昨晚你不該那樣回我。”她說。
我拿杯子倒水。
“哪樣?”
“你現在看誰都像壞人。”
我喝了一口水,涼得胃里一縮。
“我只是問一句。”
她轉過身,鍋鏟還拿在手里。
“周啟明再怎么說,也幫過我們。知夏小時候住院,他來回跑,你忘了?”
我沒忘。
那年孩子發燒,我在外地上線,趕不回來。他開車送沈曼去醫院,后來公司年會還拿這事開玩笑,說我欠他一個大人情。
人情一旦掛在嘴邊,就會越算越大。
我說:“幫過,不等于可以扣我的錢。”
沈曼嘴唇動了動,把煎蛋鏟進盤子。
“你現在就是鉆錢眼里了。”
知夏從房間出來,書包拉鏈沒拉好,幾本習題冊露在外面。她看見我們,腳步慢下來。
我把水杯放下。
“吃早飯吧。”
那天之后,沈曼和我說話少了。家里多了些很輕的聲音,門合上,手機倒扣,水杯放下。沒有爭吵,卻處處硌人。
周啟明又發了兩次消息。
一次說,崗位還給我留著。
一次說,協議只是形式,別想復雜。
我都沒回。
晚上,我把自己的舊電腦打開,整理這些年做過的模塊文檔。鼠標點進一個個文件夾,像翻舊賬,也像給自己找路。
凌晨一點,沈曼端著杯熱牛奶站在門口。
“林杰,差不多行了。”
我沒回頭。
“你到底怕什么?”我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怕你把這個家折騰散。”
牛奶杯口冒著白氣,很快就淡了。
我合上電腦。
“不是我先動手的。”
沈曼看著我,眼里有困意,也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急。
“可你不能只顧你那口氣。”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聲音不大。
“這不是一口氣,是底線。”
她端著牛奶走了。杯子放在茶幾上,一夜沒人喝,早上表面結了一層薄皮。
04
辭職后的第十天,家里像換了一種天氣。
沈曼早出晚歸,說機構暑期班排課亂,要盯老師,要見家長。她說這些時,眼睛總落在手機上。
我沒有拆穿什么。沒有證據的追問,只會變成吵架。
那晚十一點半,她還沒回來。
知夏寫完一套數學卷,出來倒水,見我坐在客廳,問:“爸,你怎么還不睡?”
“等個電話。”
她看了眼玄關,又低下頭。
“媽最近很忙。”
我嗯了一聲。
孩子回房后,我把電視打開,聲音調到最低。屏幕里的人笑得熱鬧,客廳里只有冰箱壓縮機的低響。
十二點過五分,門鎖響了。
沈曼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潮濕的夜風。她手里拎著包,鞋跟在地磚上敲了兩下,馬上又停住。
“還沒睡?”她問。
我看著她外套袖口,那里沾了點淡淡的煙味。沈曼不抽煙,也不喜歡別人抽煙。
“你不是說十點結束?”
她彎腰換鞋,動作比平時慢。
“臨時來了個家長,聊久了。”
“哪個校區?”
她頓了一下。
“城南。”
我點頭。
城南校區早在上個月就停了晚課,老師群里發過通知。那條消息還是她給我看過的,說房租漲得離譜。
我沒有說破。
沈曼把包放在沙發上,拉鏈沒合嚴,里面露出半張票據邊角。紙是淺藍色,印著停車時間,下面有一行小字被包帶壓住。
她察覺我的視線,伸手把包拉到身側。
“你現在連我的包都要看?”
我收回目光。
“我沒動。”
她站直了,臉色有些緊。
“林杰,你別這樣。家里已經夠累了。”
我起身去廚房倒水。杯子接在凈水機下,水柱細細落著。玻璃杯壁涼,貼著掌心。
“沈曼,我只問一句,你有沒有事瞞我?”
她沒馬上回答。
客廳燈光落在她臉上,粉底浮在眼角,很細的一道紋。她像是想笑,最后沒笑出來。
“誰沒有點自己的事?”
水滿了,我關掉開關。
這句話比謊話更難聽。
夜里我回到書房,門沒關嚴。沈曼在臥室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幾個字斷斷續續飄出來。
“別再找他。”
“我知道。”
“他沒答應。”
我坐在床沿,手里那杯水一直沒喝。樓下小區門口有輛車按了兩聲喇叭,很短,很急,隨后又沒了動靜。
第二天上午,何建國給我打電話。
“林總,你們周總來找我了。”
我正在陽臺晾衣服,濕襯衫滴著水,落在拖鞋邊。
“談什么?”我問。
“續約。”何建國哼了一聲,“報價壓得很低,說后面服務一樣,讓我放心。”
我把衣架掛上去。
“你怎么說?”
“我問他,林總還管不管技術。他說公司團隊成熟,不靠某一個人。”
何建國說到這里,停了停。
“你別嫌我話直。他那套我不信。你們系統我用了七年,夜里報錯誰接電話,我心里有數。”
陽臺外曬著一排被子,樓下有人賣菜,喇叭里喊土豆一塊五。很平常的上午,我卻覺得腳底有點空。
“何總,合同是你們公司的事,我現在不方便多說。”
“我知道規矩。”何建國說,“我就是提醒你,他在挖你留下的人情。”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窗臺上。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的臉。四十五歲的人,眼角往下墜,胡子沒刮干凈,看著比昨晚又老了一點。
下午,我去學校門口接知夏。
她一上車就問:“爸,你是不是不去公司了?”
我握著方向盤。
“嗯,已經離職。”
“那你以后做什么?”
“先休息幾天,再想。”
她把書包抱在腿上,沒再追問。車開到路口,紅燈九十秒,她忽然說:“媽最近也不太高興。”
我看著前面的尾燈,一排紅點晃在擋風玻璃上。
“你別管大人的事,好好復習。”
知夏低聲說:“我不是小孩了。”
我沒接話。
到家后,沈曼還沒回來。知夏進房間背英語,我去廚房煮面。水開時,白霧撲到臉上,眼睛發澀。
七點四十,門鎖響。
沈曼進門,看見餐桌上兩碗面,愣了一下。
“你們吃吧,我吃過了。”
“在哪吃的?”我問。
她脫外套的手停了停。
“機構附近。”
“哪家?”
她抬頭看我。
“你審我?”
知夏房間的門虛掩著,里面翻書聲停了。
我把筷子放下。
“不問了。”
沈曼站在玄關,臉慢慢冷下來。她換了拖鞋,經過餐桌時,手機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按滅屏幕。
那一瞬,我只看見發信人的姓氏,一個周字。
也許是巧合。也許不是。
我把面端進廚房,湯已經渾了,青菜泡得發黃。倒掉的時候,熱氣沖上來,手背被燙了一下。
沒有多疼。
只是從那天起,我不再把家里的沉默當成安穩。
05
羅燕來找我,是在一個下雨的傍晚。
我剛從菜市場出來,手里拎著一袋番茄和半條魚。雨不大,落在塑料袋上,噼里啪啦。她站在小區門口的香樟樹下,撐一把黑傘。
“林總,能聊兩句嗎?”
她還是叫我林總。公司里其他人已經開始喊我老林,像是為了顯得親近,也為了把事情抹平。
我看了看她的臉。
羅燕瘦了些,眼下有青影,口紅也沒涂。她握傘柄的手很緊,指甲修得短短的。
“這里說吧。”
她往門崗看了一眼。
“能不能找個安靜點的地方?”
我帶她去了小區外的茶水鋪。里面賣餛飩,也賣三塊錢一杯的紅茶。雨天人少,老板娘在柜臺后面剝蒜。
羅燕坐下后,把一個文件袋放在桌上,卻沒有推給我。
“林總,我先說清楚,我不是想害誰。”
我把魚放到腳邊,塑料袋里滲出一點水。
“那你想做什么?”
她低頭看桌面,桌面有舊油漬,擦不掉的那種。
“我這幾天睡不好。你在公司這么多年,項目獎金怎么發,我心里有數。”
我沒催她。
紅茶端上來,紙杯燙手。她握著杯子,像是借那點熱氣穩住自己。
“你那筆提成,不是系統算錯。”
這句話落下來時,鋪子外剛好有車駛過,輪胎壓過積水,嘩的一聲。
我看著她。
“繼續說。”
羅燕咬了咬嘴唇,從文件袋里抽出幾頁復印件。
“財務系統里原始表還在,只是后來做了調整。調整原因寫的是項目毛利未達新增口徑,暫緩發放。”
我接過紙。
上面有項目編號,客戶名稱,回款金額,研發分成比例。每一項我都熟。何建國那家廠子的項目,去年從老系統切到新平臺,我帶人住在現場三周。
最下面一欄,提成金額是八十八萬。
旁邊手寫了兩個字,暫緩。
再往后一頁,補充績效條款被夾在審批單里。字體很小,簽收日期卻在項目回款之后。
我慢慢抬頭。
“這個條款,什么時候有的?”
羅燕沒看我。
“你離職前一周。”
“誰定的?”
她吸了口氣,又吐出去。
“我不能在這兒說。”
我笑了一下,笑意沒到臉上。
“你拿來給我,又說不能說?”
羅燕眼圈紅了,聲音壓得更低。
“我只是經手人。林總,我家里還有老人孩子,我不能把自己搭進去。”
她把剩下的復印件往我這邊推了推。
“但這些你該知道。”
紙頁被她推過來,擦過桌上的水印。老板娘在后廚剁餡,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沉得很。
我翻到最后一頁。
審批流程上有財務復核,有總經辦確認。再下面,是一個簽字欄。那筆八十八萬被劃掉,旁邊重新填了八十八塊,備注是象征性績效結算。
我的手停住。
字跡我認識。
周啟明簽字時喜歡把明字最后一筆拖長,像一根小尾巴。很多合同上都有,客戶看了還說過,周總這字有氣勢。
我以前也這么覺得。
現在那根尾巴橫在紙上,像一道細鉤。
“他親自簽的?”我問。
羅燕點頭,眼淚掉下來,又馬上用紙巾按住。
“他說你會鬧一陣,最后還是會回去。還說你顧家,硬不到哪兒去。”
我沒說話。
胸口那股火往上頂,頂到喉嚨,又被我咽下去。鋪子里蔥花味很重,紅茶甜得發膩,我卻只嘗到一股鐵銹似的味道。
“為什么現在給我?”
羅燕把紙巾攥成一團。
“系統這兩天出問題了。新接手的人改了調度規則,夜班沒人敢回滾。他們在群里問你以前的處理腳本,我看著難受。”
她停了一下。
“還有,你走后,周總讓我補一份確認,說你已經認可八十八塊結算。我沒敢簽。”
我把復印件一頁頁收齊。
“原件在哪?”
“公司檔案柜里。”羅燕看向門口,“我只能拿到這些復印件,還有導出的審批截圖。”
她又從文件袋里拿出一個小小的優盤。
“這里面有截圖和郵件。你自己看,別說是我給的。”
我把優盤放進外套口袋。
雨還在下,鋪子門口掛著一串水珠,風一吹,斜著砸進來。老板娘喊了一聲,問餛飩要不要加辣。
沒人回答。
羅燕站起來,傘撞到椅背,發出一聲悶響。
“林總,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你欠我的不是這個。”我說。
她臉色白了白。
我又說:“但這句我收下。”
羅燕走到門口,又回頭。
“周總可能很快會找你。你要小心他說話留半截。”
我把桌上的紙裝回文件袋,手指碰到一張夾在最底下的票據。不是公司審批單,紙張更薄,邊角被雨氣浸得微卷。
我抽出來,只看到半張停車票。
抬頭是某酒店地下車庫,時間在我離職后第二天晚上。票面下方露出車牌后四位,和沈曼那輛車一樣。
另一半被撕掉了,撕口不齊。
我問羅燕:“這個怎么在里面?”
她僵了一下,像是也沒想到。
“我不知道,可能夾錯了。”
她說完就撐傘走進雨里,步子很快。
我坐在茶水鋪里,沒追出去。桌上那半張票被風掀了一下,又落回紙堆里。外面天色暗得早,路燈亮起,雨絲在燈下像斷開的線。
手機這時響了。
來電是周啟明。
我看著屏幕,沒接。
鈴聲停下后,沈曼的消息進來:你在哪?周啟明剛才問我有沒有見到你。
我盯著那句話,手背慢慢涼下去。
周啟明為什么問她。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過了幾秒,又翻過來。何建國的電話打了進來,聲音比平時急。
“林總,系統剛才掛了十幾分鐘,倉庫那邊出不了單。周啟明讓人說你還在顧問名單里,這話是真的嗎?”
“不是。”
“那我就明白了。”何建國那邊有人在喊,他捂著話筒,又說,“你要是方便,今晚看一眼錯誤日志,我按咨詢費付你。”
我閉了閉眼。
“何總,我已經離職,不能碰他們的后臺。”
“我懂。”他說,“那你給我句實話,他們自己能不能撐住?”
鋪子里蒜味、雨味、魚腥味混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說:“看他們有沒有保留原來的回滾方案。”
何建國沉默了兩秒。
“他們說沒有。”
電話掛斷后,屏幕又亮。周啟明發來三條語音,我一條沒點。沈曼又發一條:你別把事情搞難看。
我盯著羅燕遞來的打印流水,八十八萬那一欄后面,清清楚楚蓋著周啟明的私章。更刺眼的是附件里的酒店停車票,登記車牌是沈曼的。手機同時震動,何建國發來一句話:林總,你走后系統今晚第二次宕機,周啟明在找你,沈曼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