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助右翼勢力？美國向歐洲輸出MAGA

【環球時報駐美國、德國特約記者 馮亞仁 青木 環球時報記者 丁雅梔】編者的話：“我們從不干涉美國的選舉。同樣，我也不希望美國政府，或任何與美國政府關系密切的機構，介入德國的選舉事務。”德國總理默茨近日公開警告美國政府，不要插手該國今年9月即將舉行的州議會選舉。這一警告源于美國國務院新推出的一項面向歐洲的資助計劃，將向認同“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政治理念的歐洲組織或企業提供最高300萬美元的資助。當下，美國政府正在對本國對外援助體系進行重大調整。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的專家認為，美國把當前歐洲主流政治體系視作需要被修正的對象，意圖將MAGA派價值體系推廣至歐洲，這暴露出美歐傳統盟友之間嚴重的政治分歧與立場對立。

為歐洲右翼提供“通常無法獲得的資源”

在默茨對美國政府發出警告后不久，法國外長巴羅也在社交平臺上發帖稱：“我們來明確一點：法國和歐洲國家不會容忍任何外部勢力干涉其選舉進程，無論干涉來自何方。”這條帖子中還附上了美國國務院官網上一項名為“在歐洲發展文明紐帶、民主韌性和法治”的招標項目書截圖。

這是一個怎樣的資助項目？根據項目書，這一項目由美國國務院下屬的民主、人權和勞工局管理，優先實施區域為歐洲，旨在“加強和發展歐洲的民主韌性、法治、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并捍衛人權，以應對國家主權、移民、審查制度和法律戰等挑戰”。該項目資金總額近500萬美元，每個受資助者可獲得約100萬至300萬美元。不過，在可用資金一欄也備注著“待資金到位”。該項目申請截至今年8月中旬，預計于9月底正式啟動。

7月16日，法國外長巴羅發帖，反對美國國務院以干涉歐洲事務為目的的招標項目。（圖源：社交平臺X）

有美國國務院前官員對英國《衛報》表示，這項資助計劃是特朗普政府數月來重新調整美國政府資金用途行動中的一部分，目標是扶持歐洲右翼保守團體，甚至可能包括某些政黨力量。這位前官員認為，國務院正試圖“在歐洲選舉的天平上施加影響，為右翼政黨提供他們通常無法獲得的資源，使其獲得不公平的優勢”。

該項目延續了特朗普政府近年來對歐洲政治日益直接的介入。美國副總統萬斯此前多次公開批評歐洲盟友在移民、墮胎、網絡監管等問題上的政策；與此同時，美國國務院官員也不斷加強與歐洲保守派團體及極右翼政黨的聯系。美國去年12月發布的新版《國家安全戰略》甚至宣稱，歐洲正面臨“文明抹除”風險，并高度評價所謂“愛國主義歐洲政黨”影響力不斷擴大。

“在德國，接受來自國外的政黨資助是違法的。”默茨明確指出。而美國國務院發言人辯稱：“特朗普政府致力于在包括歐洲在內的世界各地捍衛民主與人權……我們在歐洲的項目完全是為了支持人權，這些資金不會提供給政黨使用。”投標項目書中“符合條件的申請人”一欄列出的四類對象分別是美國非營利組織或非政府組織、海外非營利組織或非政府組織、私立或公立高等教育機構、營利性組織或企業，均不針對政黨或政府機構。

早在今年2月，英國《金融時報》就曾披露這項尚在醞釀中的資助計劃。當時，美國國務院負責公共外交事務的副國務卿薩拉·羅杰斯完成了對歐洲的訪問，她與當地有影響力的右翼智庫進行交流，并與英國右翼政黨英國改革黨領袖奈杰爾·法拉奇談及“資助美國價值觀傳播”有關事宜。一位英國改革黨高層人士說，他們被告知羅杰斯“掌握著一筆國務院‘秘密資金’，用于在各地推動MAGA風格的事務”，并補充稱她熱衷于“資助歐洲組織，用以破壞（各國）政府政策”。

據《金融時報》報道，除了“在歐洲發展文明紐帶、民主韌性和法治”項目外，美國還在推進一系列資助計劃，其中的核心目標之一是“支持英國和歐盟的言論自由”，特朗普政府稱該自由正受到“攻擊”。目前，美方正在擬議一項金額約為200萬美元的用于“抵制審查”的資助，重點針對英國《在線安全法》以及歐盟《數字服務法》等監管措施。特朗普政府認為，這些法規本質上是“專門針對美國企業的監管機制”，不僅限制了言論自由，也損害了美國科技公司的利益。

據《金融時報》和《衛報》披露，美國國務院還將向兩個英國保守派組織提供共計1200萬美元的資助。其中，700萬美元將被提供給英美智庫“878”，該智庫今年3月由英國保守派人士、英國前脫歐機遇和政府效率國務大臣雅各布·里斯-莫格等人成立。另外500萬美元將資助給“國際言論自由聯盟”，該組織由英國保守黨上議院議員托比·揚創辦，雖然該組織自稱是“非黨派組織”，但實際上長期支持保守主義和“反覺醒”議題。該組織已明確表達有意愿申請美國國務院的資金。

美國右翼在歐洲運作的四種路徑

“特朗普正在調整美國對外援助政策。”《金融時報》這樣報道稱。有觀點認為，特朗普重返白宮后，美國大幅重塑對外援助體系：一方面大幅削減或凍結聯邦政府對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國家民主基金會（NED）等機構和組織的傳統援助項目資助；另一方面重組國務院對外資助體系，調整優先事項，將資源更多投向符合“美國優先”和MAGA理念的項目，使美國對外援助從傳統的發展援助加速轉向服務其戰略利益和意識形態競爭。

據《環球時報》駐德國特約記者的觀察，美國右翼勢力在歐洲的運作路徑現已十分清晰，大致可分為四類：通過政府專項資助、通過富豪私人捐款、通過智庫長期海外資金投放、通過跨國右翼會議聯動。各方持續向包括德國選擇黨在內的歐洲極右翼勢力輸送資金、意識形態與競選戰術，意圖扶持反歐盟政黨掌權、撕裂歐盟一體化格局，以此抬高美國在歐美博弈中的談判籌碼。

據德國權威游說監督網站“LobbyControl”報道，特朗普及其背后的右翼億萬富翁、MAGA政治陣營正將目光投向歐洲，有意扶持極右翼政黨勢力。特斯拉首席執行官馬斯克依托自己的社媒平臺X優先推送德國選擇黨領袖訪談，PayPal及帕蘭蒂爾聯合創始人彼得·蒂爾則借助旗下監控類企業搭建起跨國右翼聯絡網絡。萬斯會晤德國選擇黨高層人物，國務卿魯比奧公開為該黨站臺發聲。

美國大量右翼智庫也長期向歐洲右翼勢力輸送資金和意識形態，這并非始于特朗普第二任期。相關統計顯示，2020年至2024年，12家美國主要極右翼機構在歐洲累計投入1.1億美元；2019年至2024年間，各類美國保守派組織在歐盟國家境內開展活動的總支出至少達4600萬美元。比如，美國保守派智庫傳統基金會長期與法國國民聯盟、德國選擇黨等歐洲極右翼政黨保持聯系；美國保守派基督教法律倡導組織捍衛自由聯盟的國際分支總部設于奧地利維也納，并在布魯塞爾、日內瓦、倫敦等歐洲城市設有辦公室，每年斥資數百萬美元在歐洲推行保守議程，借訴訟削減性別平等、墮胎自由等公民權利；美國保守派公共政策智庫哈特蘭研究所長期獲得化石能源利益相關企業及保守派資助網絡支持，宣揚否定氣候科學的論調，持續對抗歐盟企業監管法案。

此外，各類跨國右翼會議為歐美極右翼搭建起聯動渠道。比如，美國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近年來落地歐洲國家，也在日本、墨西哥、澳大利亞等地舉辦過活動，參會人員以極右翼勢力為主；在由奧地利極右翼活動人士推動的“再移民”峰會上，德國選擇黨人士、美國MAGA政治陣營代表均參加，會議通過美國眾籌平臺募集資金；美國著名右翼培訓機構“右翼領導力學院”依靠保守派基金會的支持，在歐洲組織開展政治傳播、競選策略等培訓。

對歐洲而言不僅是內政干涉，更是政治羞辱

美國對外援助體系正在變化——主力機構從USAID、NED這類“白手套”機構轉向以國務院為代表的政府機構，優先事項從推廣所謂“民主治理”、多元化政策、應對氣候變化變為捍衛所謂“國家主權”“言論自由”及保守價值觀，但其內在邏輯依然沒變。一位美國官員將當下國務院推行的一系列資助項目形容為“過去海外項目的變體”。

美國曾長期習慣于在他們認為的所謂“第三世界國家”推出“援助”項目，打著“促進民主”的幌子，實際上拓展自身地緣政治影響力，在被“援助”國刻意煽動分裂對抗、實施思想滲透，甚至顛覆政權。而如今，這套政治工具開始指向美國昔日攜手在全球推廣西方價值觀的歐洲盟友。

在特朗普及其執政團隊看來，自由全球主義不僅削弱了西方經濟競爭力，也動搖了西方文明和民族認同的根基。正因如此，白宮希望削弱歐洲自由派政治建制的影響力，為保守主義力量的崛起營造更有利的環境。

然而，在不少歐洲政治人物看來，這項計劃更像是一場披著“民主合作”外衣的政治介入。讓歐洲國家感到不安的，不僅僅是美國拿出了大筆資金，而是這些資金的分配方式及其背后的意識形態取向。一旦獲得美國資金支持，歐洲保守派組織便能通過發布研究報告、舉辦論壇、開展媒體宣傳、參與立法咨詢等方式，不斷影響歐洲公共議程。同樣，美國資金也可能支持批評歐盟移民政策的研究和公共項目，使相關議題不斷向特朗普政府所宣揚的方向靠攏。

北京外國語大學區域與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教授崔洪建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相比美國過往借對外援助實施價值觀輸出的行為，當下美國的舉措出現了兩大變化：一是輸出目標從非西方國家轉向歐洲傳統盟友，二是摒棄以往隱蔽滲透的模式，轉為更加公開直接的意識形態輸出與政治干預。這種毫無遮掩的干涉行為，延續了美國對歐洲主流政治的批判立場并進一步予以落地實施，對歐洲而言這不僅是粗暴的內政干涉，更是一種極大的政治羞辱。

崔洪建認為，美國把當前歐洲主流政治體系視作需要被修正，甚至被攻擊的對象，意圖將MAGA派價值體系推廣至歐洲，這暴露出美歐傳統盟友之間嚴重的政治分歧與立場對立。在歐洲主流政界人士看來，相關項目意味著歐美極右翼勢力或將形成合流態勢，從而進一步激化歐洲內部主流政治陣營與極右翼勢力之間的矛盾，加劇歐洲內部政治撕裂。同時，此類項目也體現出，MAGA政治陣營并不滿足于僅在美國本土獲取政治優勢，而是試圖向外輸出自身政治理念，重塑整個西方世界的政治發展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