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驚雷”，如何改變世界（字載匠心·驚艷時光的中國智慧）

本報記者 苗 春

《太平春市圖》局部。 清 丁觀鵬繪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憲宗元宵行樂圖》局部。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2026年2月18日，大年初二，煙花在香港維多利亞港上空綻放。 新華社記者 陳 鐸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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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熱烈喜慶的節日氣氛里，五彩斑斕的禮花在夜空中璀璨綻放，留給人們無盡的回味；在震耳欲聾的巨響聲中，排山倒海的力量推動一座座現代工程破土動工……今天，火藥依然在人類生活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回望人類征服自然、改變歷史走向的漫長歷程，火藥作為中國古代四大發明之一，實現了人類對化學能從被動認知到主動利用的歷史性飛躍，開創了熱兵器與能量爆破的技術先河。

從煉丹爐中的一縷輕煙，到戰場上的千鈞雷霆，再到世界文明格局的重塑，火藥不僅為華夏兒女保家衛國提供了技術支撐，更推動了全球軍事技術發展與人類文明進程演進。

起于伏火煉丹

中國古代的火藥是以硝石、硫黃和木炭(或其他易碳化的有機物)按照一定比例組成的混合物，因其點火后迅速爆炸并生成黑色煙焰，在西方科技史中常被稱為“黑火藥”。

火藥的發明與中國古代煉丹術密切相關，其最初源于煉丹家長期的實踐探索。早在漢魏以后，煉丹家們便在密閉的煉丹爐內，利用各類礦物和有機物在高溫下的化學反應提煉“仙丹”。在長期實踐中，他們發現硫黃、硝石與含碳物質混合后，極易發生猛烈燃燒乃至爆炸。為了防止煉丹過程中出現爆燃風險，煉丹家們逐漸總結出一套通過控制反應烈度來馴服這些不穩定物質的方法，在古代化學史中被稱為“伏火”。

晉代煉丹家、醫學家葛洪在《抱樸子·仙藥篇》中，記載了將硝石、雄黃與玄胴腸、松脂等含碳物質合煉制丹的嘗試，這被視為火藥核心成分組合的早期探索。雖然學術界對于火藥最終定型的具體時間曾存在東晉說、隋代說等不同觀點，但目前歷史學界與科技史界公認：至晚于公元9世紀的唐代，中國煉丹家已發明了具備穩定爆燃特性的火藥。

成書于唐憲宗元和三年(公元808年)的煉丹著作《太上圣祖金丹秘訣》中，詳細記錄了一則名為“伏火礬法”的方劑。其配方明確寫道：硫二兩、硝二兩、馬兜鈴(一種中草藥，經燒灼后碳化，可作為炭素來源)三錢半。難能可貴的是，當時的煉丹家不僅摸索出這一早期火藥配方，還明確注意到其危險性，并記載了相應的防護措施。

另一部由宋人輯錄的唐代煉丹術作品《諸家神品丹法》中，也記載了相似的“伏火硫黃法”。而大約成書于9至10世紀的《真元妙道要略》中，則留下了一段關于火藥威力的生動描述：“有以硫黃、雄黃合硝石并蜜燒之，焰起，燒手面及燼屋舍者。”這些文獻表明，至遲在9至10世紀，中國煉丹家已經掌握了火藥的基本配方，并認識到它的燃燒與爆炸威力。

確立軍用配方

唐末至五代，火藥完成了關鍵轉向：從煉丹過程中的偶然發現，正式步入軍事應用領域。唐末天佑年間(904年)鄭璠攻豫章時使用“發機飛火”焚毀城門，是目前可考的火藥軍事應用最早記錄。五代十國的動蕩割據，以及宋朝建立后北方邊防的迫切需求，催生了對大威力武器的強烈需求，火藥就此被推上軍事歷史的核心舞臺。

根據《宋史》等正史記載，自10世紀后半葉起，火藥制成的火器已在戰火中頻繁登場。最初，古人主要利用火藥易燃、生煙的特性，將其綁縛在傳統兵器上，制成火箭、火球、火蒺藜等初級火器。在守城與水戰中，這些火器能噴射烈焰與濃煙，焚毀敵人的攻城器械，擾亂敵軍戰馬，產生了顯著的戰術殺傷與心理震懾效果。

隨著火器應用規模日益擴大，“火藥”這一專有名詞正式見諸官修正史。北宋仁宗天圣元年(1023年)，據《宋會要輯稿》記載，汴京的廣備攻城作中已設有專門生產火藥的“火藥作”，標志著火藥生產進入專業化、規模化階段。

軍用火藥配方也逐步趨于規范。公元1044年，由北宋曾公亮、丁度等奉敕編纂的軍事巨著《武經總要》正式問世。該書在攻城相關章節中，首次公開記載了3個標準軍用火藥配方：毒藥煙球方、火砲火藥方和蒺藜火球方。

這3個配方分工明確、配比嚴謹。以“火砲火藥方”為例，其核心組成為：焰硝二斤半、晉州硫黃十四兩、窩黃七兩，并精細加入松脂、清油、桐油、干漆等多種植物油脂與黏結劑，用以控制燃燒速度、增強附著效果。《武經總要》記載的3個軍用火藥配方，是目前已知世界上最早見于文獻記載的軍用火藥配方，對研究世界火藥發展史具有里程碑式的價值。

影響世界格局

火藥的發明與火器的演進，徹底打破了冷兵器時代延續千年的軍事平衡。

公元13世紀，伴隨著蒙古軍隊的西征，火藥技術與多款火器首先傳入阿拉伯地區。阿拉伯人對這種能發出雷霆巨響的東方技術充滿興趣，根據其來源將硝石尊稱為“中國雪”，將火藥箭稱為“中國箭”。到14世紀初，通過貿易往來與戰爭碰撞，成熟的火藥與火器制造技術進一步從阿拉伯世界傳入歐洲。

火藥和火器傳入歐洲，產生了顛覆性的歷史影響。中世紀的歐洲，封建貴族依靠高大堅固的石頭城堡與全副武裝的重甲騎士維持特權統治。然而，當裝填黑火藥的青銅、生鐵火炮出現在戰場，曾經堅不可摧的城堡石墻在炮火中紛紛崩塌，不可一世的騎士階層在火槍彈雨面前不堪一擊。

英國科學家弗朗西斯·培根曾深刻指出，印刷術、指南針和火藥這三種發明改變了整個世界的面貌，沒有任何一個帝國、教派或顯赫人物，能比這三項發明對人類事業產生更深遠的影響。馬克思更經典地總結：火藥把騎士階層炸得粉碎。英國科技史學者李約瑟在系統研究中國火藥西傳脈絡后也證實，14世紀歐洲火炮的普及，直接動搖了封建軍事貴族的統治根基，推動歐洲走出中世紀、邁向現代社會與工業文明。

續寫科技華章

古代發明的生命力，往往在于它能否融入時代發展的滾滾洪流。19世紀以來，隨著無煙火藥、高能炸藥等現代化學工業產品的崛起，古老的火藥逐步從前線戰場的武器庫中退隱，但它承載的工匠精神與科學智慧，卻在全新的民用領域、在傳承與創新的雙重律動中綻放出更加絢麗的華彩。

在當今中國，從古老的煙火爆竹制作技藝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到現代綠色環保爆破技術在國家基礎建設中廣泛應用，火藥所蘊含的能量控制智慧正在被重新定義。傳統火藥配方正經歷數字化的精確優化，通過添加新型環保阻燃劑與發光劑，現代禮花在保障絢麗視覺效果的同時，實現了低硫、無煙、微毒，大幅降低了對大氣環境的影響。

而在宏大的現代超級工程中，中國科學家與工程師秉持先民對火藥能量的精準把控智慧，將精準爆破、多段延時爆破技術發揮到極致。無論是打通穿山隧道，還是定向拆除城市老舊建筑，那一聲聲精準受控的轟鳴，都體現著中國式現代化與綠色發展的全新高度。

統籌：李舫張意軒

策劃：鐘金葉賴睿

動畫設計制作：李棟

學術支持：陳樸

版式設計：余念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