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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期間,惠英紅把腿收起來,整個人蜷在化妝椅上,這好像是能讓她舒服而放松的姿勢。她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但每一句話都像踩在實地上——不拋金句,不設防,只是在思考然后回答。
聊到新電影《疾風勁草》時,惠英紅明顯興奮起來。“我演了一個間諜吳嵐,她是高層的,框架鎖得很緊。可是在這個框架里面,我又要把她的故事放得很大。”談起片中的造型,她的眼睛特別亮——每換一次造型,就變一個人。“好像拍了好幾部電影。”一個66歲的演員,拍了50年、近400部戲,依然會因為每一次“變臉”感到興奮。
在一場重頭戲里,她為了改變面部輪廓以示偽裝,把整個鼻子和臉頰頂得完全變形。在鏡頭前,她頂著這張變形的、甚至有些詭異的臉完成了極高難度的表演,最后,她又在鏡頭前一點點復原——變回了我們最熟悉的那張臉。
如果把時間軸拉長,真實的惠英紅在66年里也活出過許多種面貌:童工、歌女、打女、影后、抑郁癥患者、重生者、二胡初學者、一個每天4點起床的人。她們散落在不同時空,彼此之間隔著傷疤、掌聲、谷底和山頂。她們共享同一個名字,也共享同一種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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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空槍》里角色戲份并不重,但惠英紅接得毫不猶豫——“以前我生活的環境里面,這種女人我從小見太多了。”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是平的。沒有憐憫,沒有批判,也沒有刻意的抽離。50年前那雙在街頭觀察一切的眼睛,現在在片場燈光下,把觀察變成了表演。
“這個角色比較容易處理。”她說得輕輕巧巧。說容易,是因為她曾經就是那個世界里的一粒塵埃。10歲之前,她在灣仔駱克道賣口香糖。那是香港的紅燈區,水兵上岸尋歡的地方,吧女站在街角,賭徒蹲在巷口,黑社會收保護費。她見過底層,見過一個女人為了活下來會變成什么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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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過那樣的女人——上了年紀,風塵仆仆,用盡手段抓住一個男人,把后半生押上去。半個世紀過去了,她從塵埃里站起來,走過了很遠的路,現在回過頭來演那粒塵埃。在導演喊“開始”的瞬間,她變成她。那個曾在灣仔街頭仰頭張望的小女孩,如今彎下腰,潛入了她們的生命里。
這不是技術。這是生命在回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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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進電影院,看的什么電影?惠英紅想都沒想:“《唐山大兄》,李小龍的。”像在說昨天的事。她的眼睛亮了,整個人還是蜷在椅子上,轉身面向采訪者——那是她舒服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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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歲的時候,在香港仔香島戲院,她爸爸只買了一張票,把三個孩子偷偷塞進去。他們躲在鐵皮椅子后面,等到場燈暗下去才鉆出腦袋,被銀幕上李小龍威風凜凜的功夫吸引住。看完電影,惠英紅把家里的拖把桿鋸成兩截,中間拴了一條鐵鏈,做了一副雙節棍。“我打雙節棍打得可好了。”說這話時她挺得意。那是她第一次看見“厲害的人”。后來她自己成了“厲害的人”——第一屆金像獎影后,靠打戲拿的。從三樓往下跳,膝蓋碎了,繼續拍。闌尾炎術后7天回片場,因為知道“你不冒這個險,明天就沒機會了”。
但她心里一直有一塊地方是軟的。“我很介意人家覺得我像男人。”同期出道的是鐘楚紅、張曼玉,雜志封面漂漂亮亮,被叫女神。惠英紅上封面,標題永遠是“打女”“鐵娘子”。街上遇到影迷,人家說“好喜歡你,來,我們過兩招”,她笑著說謝謝,心里卻很不舒服,覺得我不光只能是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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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一樣了。網上考古港風穿搭,年輕人翻出她二十幾歲的照片,彈幕刷“太美了”“明艷”“生命力”。她自己也跟著看,看完了說:“其實我真的挺美的。”這句話她憋了40年,第二句是“現在終于有人欣賞我了”。
除了考古,更多的是活動上、紅毯上的惠英紅被夸“松弛感”“神圖”。“他們終于看到了。”她說出來的時候,語氣里不是埋怨,是一種輕松的釋然。舉著拖把雙節棍的小女孩,不會想到有一天自己穿著裙子站在紅毯上被人夸“美”。她可能更沒想到,夸她美的聲音,是在她60歲之后才出現的。但她接受了——像接受一件遲到多年、卻本該屬于她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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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歲,身體的變化讓惠英紅意識到一件事——她不想再被人看見自己在“要飯”。每天一早出門,走到一棟舊樓里,坐在樓梯拐角,不敢下去,怕遇到認識的人,怕別人問“你還在賣東西啊”,怕那一聲招呼里的憐憫。“我媽每天都在找我,每條街都找,找不到。”半個月,一天只掙十來塊錢,從最賺錢的變成了最不賺錢的。媽媽罵她,她不吭聲。“我懂得丟臉了,懂得害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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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人生里第一次“要面子”。這份敏感,一直跟到她66歲。她會注意片場每個人的情緒——“我拍十幾個小時戲,他們坐在那邊,我會想他們無不無聊、餓不餓,要不要跟他們聊天。可我又在工作。”她操心現場所有人的感受,然后自嘲:“我很累。可是改不了。”她承認自己“很操心”——這個習慣從小就有了。家里孩子多,她最大,要照顧弟弟妹妹。
“現在如果我NG超過三次,我真的會生自己的氣。有時候我會打自己,我會這樣子。因為我覺得自己這么沒用,為什么會這樣拖垮時間。”她對自己很嚴格,從來都是。在街上要飯的時候就是這樣。“如果你不是這樣,就只能混在一堆小孩子里面,根本掙不到水兵給你的那一塊錢。”生活的殘酷教會她一件事——要做到最好,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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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怕拖累別人”的敏感,和“我必須做到最好”的自我懲罰,來自同一個地方。樓梯間里那個不敢見人的小女孩,后來用另一種方式“見人”:她必須讓所有人都滿意,不能讓任何人失望。敏感是她的天賦,她靠這個吃演員這碗飯。但敏感也讓她受累,她把所有的觸角都留給了角色。生活里留給自己的,是二胡、畫布、廚房和狗狗。
和張宥浩拍《數到三》時,“早晨他彈吉他,我拉二胡”。這是一部關于生命相互治愈、向內心走近、充滿包裹感的故事。在片中,惠英紅再次飾演了一位母親,一個在控制欲與真正的母愛之間痛苦掙扎、走過彎路的女性。和戲里充滿隱秘的相遇不同,戲外張宥浩給她畫了幅畫,她也畫了一幅回去。惠英紅擁有了一種新的“社交方式”或者“表達出口”。二胡和畫畫都是她后來學的。她小時候沒上過學,看弟弟妹妹畫,很羨慕。所以,現在不拍戲的時候宅在家里,鋪開畫布,畫到天黑。那些年沒講出口的東西,好像可以一筆一筆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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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金像獎后臺。22歲的惠英紅看著手里的獎杯,想的是——“如果是金子做的就好了,可以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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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完獎第二天,她走進邵氏高層方逸華的辦公室重新簽合約,對方跟她聊價,她開口要價:“5萬。”方逸華答應了。劉家良導演在后面急——“你不止這個價!”但她很滿意。因為這個數額是刻在她腦子里的一個承諾,盡管現在看起來更像一個窮姑娘的賭氣,卻是她能想象出“最多的錢”。母親之前反對她當演員,她賭氣:“給我兩年時間,500塊能變成5萬塊。”
從一天500的片酬到一部5萬,翻了100倍。她拿著5萬塊回去跟母親交差。但5萬塊片酬帶來的后果是——所有導演都不找她了。在邵氏體制下,當她是500塊的廉價勞動力時,她一年365天可以每天開工,早班接晚班。可一旦她的片酬漲到了5萬塊,瞬間縮水到了一年只能拍一兩部。
1990年代武俠片沒落。整整五年沒戲拍。她得了抑郁癥,吞了30多顆安眠藥,被妹妹救回來。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她跟自己說:既然老天不收我,我就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好好開工”。“對我來說,工作帶給我生命。如果待在家里遛狗,人生意義在哪?我從小就在工作,3歲到現在。閑半個月可以,一個月就瘋了。我會問經紀公司——我沒活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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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的不是累,是沒機會累,是回到那個“什么戲都沒有、什么人都不要你”的冬天。那個冬天,她整夜睡不著,想自己是不是被淘汰了。“爬山的過程很辛苦,可是爬到某個點的時候會很爽。但不斷重復……就不是爽的事了。”
“有時候我必須對自己說你不要那么辛苦,但我說我沒有,我很享受現在的工作。你看現在多少人覺得我還是很棒?這是一種很成功的感受。”她說“成功”的時候,指的不是獎杯,是“還有用”。
2026年,除了《空槍》《數到三》《疾風勁草》,豆瓣列表里還有另外兩部作品,而她最遠的作品日期已經到了2028年。“開工”兩個字對惠英紅來說,也許不是指“開始工作”這么簡單,更像是她能聽到的某種讓自己安心和穩定的節律,啪嗒啪嗒,仿佛上了發條,生命就這樣繼續下去。她只是需要通過導演喊出“Action”的那一瞬間,來確認自己依然“在場”,確認自己在這個時代依然擁有不可被替代的生命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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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開工”這兩個字,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是她得不到的奢侈。2009年,憑借《心魔》,她拿下第29屆金像獎最佳女主角。距離第一次拿這個獎,已經過去了27年。領獎時她泣不成聲,哭著回憶自己一路的起落,“當你被霧包著,你一定要堅持,要夠膽子。”
這之后她像開了竅。她開始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對待角色。每次進組前,她會用一個禮拜時間完全以角色的狀態去生活。《幸運是我》里演阿爾茨海默病患者,她為了靠近角色,不顧形象經常披頭散發、彎腰駝背地出門,完全無視旁人的眼光。那部戲里她融入了照顧患病母親十幾年的記憶——母親早早得病,她翻了很多資料去理解,把那些真實的細節放進表演里。然后是《血觀音》,拿到劇本她自己從頭到尾把人物一生設計了一遍,甚至還沒確定出演,她已經自己演過了一遍。等到去見導演時,角色非她莫屬。
2017年《幸運是我》再拿金像影后,2018年憑《血觀音》拿下金馬影后。2025年,65歲的惠英紅憑借《我愛你!》拿到華表獎優秀女演員,成為首位獲此殊榮的香港女演員,完成了金像、金馬、華表“三金大滿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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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她,穩穩地站在榮譽與贊美構筑的高峰上,可以底氣十足、毫無愧色地宣告:“我以我自己為榮。”
但在內心深處,她始終對重回低谷保持著高度的警惕與恐懼:“我害怕,因為我曾經失去過,我不想再有這種環境。”正是這種對“失去”的深刻恐懼,奇妙地轉化為她如今對拍戲永不熄滅的飽滿熱情。惠英紅接戲的標準很簡單:拿到劇本,有多少畫面,多少心跳。如果讓她這個拍了50年、近400部戲的“麻木的人”都能心跳加速,那就是好劇本。為了這種劇本,她可以主動降片酬。“你們加把勁,我拜托你們,我很想去演這個劇本。”《疾風勁草》她不是首選,經紀公司去爭取,她在后面催,甚至說“價錢便宜點都行”。
說完這句,她自己先笑了,像在說一件特別得意的小事。那一刻你能感覺到,她不是在做姿態,她是真的愛這件事——愛到可以不計較錢,愛到一提拍戲就藏不住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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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下的演藝圈,無數女演員在竭盡全力地用科技和妝容去對抗衰老、掩蓋皺紋,但惠英紅卻反其道而行之,她把歲月的痕跡、皮膚的松弛和滿頭銀發,悉數變成了自己演技里最鋒利的武器。
她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與自己那張寫滿故事的臉、受過無數重傷的身體達成了絕對的和解。“我是一個凡人,我不要求自己完美,我只要沒犯錯、沒做壞事就好了。對于衰老,我沒辦法去拒絕它。”但相比于衰老,她更渴望高質量地活著。她每天堅持保養、運動,因為她最害怕的是長命百歲卻拖著一個病殘的身體躺在床上受罪。“我要精彩地活,絕不要活受罪。”面對那個關于“什么是幸福”的終極發問,惠英紅坐在黃昏的光影里,給出了一個讓全場動容的回答:“我覺得活著就是幸福。活著就有機會,活著就有希望。能活著,并且能一直慢慢老去,其實是最大的幸福。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很年輕就走了,他們連老去的資格都沒有。所以有時候別人說‘你老了’,我覺得老去多好啊,這真的是最大的福氣。老去,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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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在跟時代一起走,社會在改變,人要去適應環境,而不是環境來適應我。”她篤定地相信,科技再厲害,大數據的算力再精準,也終究無法模擬出人類靈魂里那種帶有溫度與痛感的斷層。“當AI變成理所當然的存在,真正的生命反而會顯得更珍貴——因為人,是萬能的。我不想當被淘汰的那一批,所以我努力跟社會同步,甚至比它走快半步。”
那個12歲站在電影院海報前立志要做明星的女孩,如果能看到現在的惠英紅,可能不會驚訝于她拿了多少獎,她可能會注意另一個場景:這個女人在片場等戲的時候,坐在角落里觀察,話不多,然后化妝師喊她,她站起身,走向鏡頭,去變成不同的面容。
不同面貌下的惠英紅,也是同一個惠英紅。她們共用同一個身體,也共用同一種倔強——活著,并且繼續換臉。每一次換臉,她都在拆解舊的自己;每一張新面孔,都比上一張離惠英紅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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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小剛
造型:LVLU
化妝:柳建
發型:NATE
采訪/撰文:林加樹
編輯:JY
設計:KIKIGAO
微信設計:MIKA ZHANG
制片:COLIN
美術:HAN LAM
美甲:瑞淋
攝影助理:小飛
服裝助理:白露、VIKI、REAVEN
場地:SOLIDHO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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