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復雜性創傷的修復過程中,有一個階段常常被來訪者體驗為治療的倒退,被旁觀者誤解為狀況的惡化,甚至被治療者本人視為能力的喪失。個體在漫長的掙扎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表面功能——那種讓他能夠起床、工作、社交的勉力維持的平衡——似乎在某個節點上開始瓦解。他變得更加脆弱,更加依賴,更加容易被微小的刺激擊垮。那些曾經被壓制得妥帖的情緒開始不受控制地溢出,那些曾經被深埋的需求開始以原始而急切的方式尋求滿足。
這便是退行。在精神分析的框架中,退行不是治療的失敗,而是治療進入深層時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必要的階段。溫尼科特將退行理解為個體在足夠安全的環境中,暫時放下那些為了應對創傷環境而發展出來的防御性成熟,回到那個曾經被阻斷的發展節點上,重新經歷那些當時未能被充分體驗和整合的情感與需求。這不是倒退,而是一次為了前進而進行的戰略性撤退。
一、退行的本質
要理解退行的修復意義,需要先放下對它的日常貶義理解。在日常語境中,退行被等同于幼稚、不成熟或能力的喪失。但在精神分析的視角下,退行是心理在安全環境中啟動的一種自我修復機制。它與創傷后應激中的僵住或解離不同——后者是在危險面前的無助關閉,而退行則是在安全中的有意放松。
在復雜性創傷的早期環境中,個體的許多基本情感需求和發展需求都沒有被充分滿足。一個被忽視的嬰兒,他的哭泣沒有換來安撫,他的恐懼沒有換來保護。在這樣的環境中,他無法完成正常的發展任務——建立安全依戀、發展情緒調節能力、形成穩定的自我感。他不是沒有這些需求,而是這些需求被壓抑、被否認、被擱置在意識的深處,等待著一個安全時機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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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尼科特認為,這些被凍結的需求并沒有消失。它們在個體的內心深處持續運作,等待著一個足夠安全的環境,以便重新浮出水面,尋求被滿足。退行就是這個浮出水面被滿足的過程。當個體在咨詢關系中感受到了足夠的安全,那個當年被迫過早成熟、被迫壓抑需求的孩子,就會開始從藏身處走出來,以他當年的方式——哭喊、依賴、無條件的索求——表達那些從未被回應過的需求。
這種退行在臨床中呈現出多種面貌。有些來訪者會在某個階段變得極度依賴咨詢師,無法忍受兩次會談之間的間隔,反復需要確認咨詢師的存在和關心。有些來訪者會出現之前從未表現過的孩子氣的行為——說話的語氣變得稚嫩,對分離的反應變得激烈,對微小的挫敗表現出不成比例的崩潰。有些來訪者會發現那些長期以來一直被理性管控著的情緒突然變得無法管控,眼淚在不需要的時刻涌出,憤怒在微小的刺激下爆發。
這些表現常常讓來訪者自己感到困惑和羞恥。他們可能自責自己“怎么越治療越倒退”、“以前至少還能正常生活”。這種自我指責是可以理解的,但它基于一個誤解——以為治療是一條持續向上的直線。創傷的修復從來不是一條直線。它是一條曲折的、有時需要先往下走才能繞過障礙的路。退行不是能力的喪失,而是那些被用于維持表面功能的能量被重新分配給了更深層的修復工作。
二、退行需要安全
退行不會在任意環境中發生。它是一種只有在安全中才能啟動的心理過程。在危險環境中,個體不能退行——退行意味著放下防御,而在創傷情境中放下防御可能導致更深的傷害。這就是為什么許多復雜性創傷幸存者在早年從未有機會退行。他們的養育環境從來不夠安全,無法承受一個脆弱的、依賴的、有需求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