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宴會廳的水晶燈亮得晃眼。
我跟在林薇后面,走進大廳時,已經坐了不少人。岳父林國棟站在主桌前,穿著深藍色中山裝,正跟幾個生意場上的朋友說話。林浩在另一邊招呼親戚,西裝革履,頭發梳得油亮。
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林薇幫我拉開椅子。她今天穿了件淺灰的連衣裙,頭發盤起來,化了淡妝。
“坐這兒吧。”她說。
我點點頭。
結婚五年了,林家這種場合我參加過不少次。每次都是坐角落,吃頓飯,跟認識不認識的親戚客氣幾句,然后回家。林薇問過我煩不煩,我說不煩,其實確實不煩,就是有點累。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你總覺得自己不是這個圈子里的人。
“姐夫今天來得早啊。”
林浩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掛著笑。他身后跟著公司財務總監老劉,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年輕人。
“壽宴嘛,肯定要早點來幫忙。”我站起來。
“幫忙?”林浩笑了一聲,“你是來幫忙吃的吧。”
老劉在旁邊跟著笑。我沒接話,林薇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坐下。
臺上的主持人開始暖場,司儀是岳父公司的副總,說話一套一套的,什么“商界楷模”、“德高望重”之類的詞往外蹦。我聽著,覺得跟電視里那些企業年會差不多。
“下面有請林董事長為大家致辭。”
岳父走上臺,清了清嗓子。
“感謝各位親朋好友來參加我的六十壽宴。今天,趁這個機會,我也要向各位公布一件事。”
全場安靜下來。
“我們林氏集團,這些年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大家伙兒齊心協力。現在我六十了,也該考慮接班的問題了。經過慎重考慮,我決定對公司股權做以下分配,”
他頓了頓,看了眼林浩,又看了眼林薇。
“林浩,作為公司總經理,持有60%的股份。林薇,作為董事,持有10%。剩余30%由董事會其他成員分配。”
掌聲響起來。
林浩站起來朝四周抱拳,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他同桌的幾個年輕人起哄著鼓掌,有人說“林總年輕有為”,有人說“林家后繼有人”。
我看了眼林薇。
她坐在那里,臉上沒什么表情。右手端著茶杯,指肚磨著杯沿,轉了一圈又一圈。
10%。
她在公司掛了五年董事的職銜,名義上參與決策,實際上連辦公室都沒有。岳父給她安排了個靠走廊角落的位子,連窗戶都沒有,她說那里連陽光都照不進來。我勸過她,說反正也不靠那個工資過日子,她笑笑說你不懂。
現在,10%的股份大概就是這五年付出的價。
“姐,你不說兩句?”林浩端著酒走過來。
林薇抬頭看他。
“老爺子給了你10%,不少了。”林浩壓低聲音,“你看看別人家那些嫁出去的姑娘,哪有這待遇?”
“嫁出去的姑娘?”林薇重復了一句。
“不是說你,我是說,”林浩看了我一眼,嘴角一撇,“姐夫,你也別怪我,我這個人說話直。你在那個小咨詢公司上班,一個月能掙多少?八千還是一萬?老爺子讓你們住那套市中心的房子,沒收你們房租吧?”
我沒說話。
“我知道姐夫心里不平衡。”林浩拍拍我的肩膀,“但你看啊,我是林家人,得為林家扛事兒。你不是,你畢竟姓張,對不對?”
“林浩。”林薇放下茶杯。
“怎么,我說錯了?姐,你也別生氣,我就是替老爺子不值。當初你們結婚他就不同意,說什么門不當戶不對。現在你看,五年了,姐夫也沒混出個名堂來。”
我站起來。
“你干嘛?”林浩盯著我。
“我去趟洗手間。”
“坐下。”他說。
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坐下了。也許是習慣,也許是今天不想鬧事。岳父六十歲生日,我不想讓林薇難做。
“這就不對了,姐夫。”林浩喝了口酒,“我跟你說正經的呢,你怎么就,”
“夠了。”林薇說。
“不夠。”林浩把酒杯往桌上一擱,“姐,我今天就是要說清楚。老爺子把公司交給我,我就要守好這份家業。你那個老公,一天到晚游手好閑,拿不出什么成績來,還要靠我們林家養著,”
“你說誰游手好閑?”
“你。”林浩指著我的鼻子,“張晨,你告訴我,這五年你給林家做過什么貢獻?連個像樣的項目都沒拉過吧?要不是我姐,你連這個門都進不來。”
周圍的人都在看。
岳父站在臺上,端著茶杯,沒說話。
“林浩,你喝多了。”林薇站起來。
“我沒喝多。我清醒得很。”林浩推開她,走到我面前,“張晨,識相的話今天吃完這頓飯就滾蛋,以后林家的事跟你沒關系,”
“林浩。”
林薇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林浩沒理她,繼續盯著我。我能聞到他嘴里的酒氣,還有那股一直以來的輕蔑。
“你再說一遍。”我說。
“我說你是個吃軟飯,”
啪。
不是巴掌,是他先動的手。
那巴掌扇在我左臉上,聲音很響,周圍幾個女眷嚇得叫了一聲。我耳朵嗡嗡作響,半邊臉火辣辣的。
林薇愣在那里。
幾秒鐘,也許更短。
然后她慢慢從包里掏出一個東西。
是支票本。
她低下頭,打開那個綠色的封皮,手指有些發抖。我從來沒見她這樣過,眼睛紅了,咬著嘴唇,像在強忍著什么。
“老公。”她說。
我看著她。
“老公交給我,2分鐘。”
說完,她把支票本抽出來,往岳父站的方向用力砸過去。
支票本在空中翻了幾圈,啪地拍在地上。
大廳里安靜得可怕。
岳父慢慢走下臺,彎腰撿起那個本子。他翻開看了看,抬起頭,皺著眉看向林薇。
林薇沒看他。
她只是看著我,眼淚在眼眶里轉。
01
回家的路上,車窗外路燈一盞盞往后退。
林薇握著方向盤,沒說話。我靠在副駕座上,左臉還隱隱發燙。
“還疼嗎?”她問。
“不疼了。”
“回去我給你冰敷一下。”
“不用。”
她沒再說話。車內只有空調的呼呼聲。
我想起五年前結婚那天晚上。
她喝了很多酒,拉著我的手說,張晨,你要對我好。我說好。她又說,你要對我一直好。我說我保證。
她從小就過得不順。
林家有三個孩子,她是最小的,上面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林浩是家里唯一的兒子,從小就寵。她母親懷她的時候身體不好,后來就再沒生。岳父一直想要個兒子傳香火,等林浩出生后,基本把所有資源都砸在他身上。
林薇考上大學那年,岳父只給了她學費,生活費要她自己掙。她做家教、在奶茶店打工、給畫室當模特,四年下來沒找家里要過一分錢。畢業那年,岳父突然找她,說公司缺個懂財務的人,讓她去幫忙。
她去了。
一去就是五年。
這五年,她從財務做到行政,再做到董事,聽起來越來越風光,實際上權力越來越少。林浩二十五歲進公司,二十八歲當總經理,她三十歲才拿到“董事”這個名頭,連辦公室都從三樓搬到二樓,再到走廊盡頭那個連窗戶都沒有的角落。
“我那個辦公室,連陽光都照不進來。”
她說過好幾次。每次說完我就不吭聲,她也就笑笑,說算了,不也照樣過日子嗎。
我一直以為她真的算了。
“張晨。”她突然開口。
“嗯?”
“你知道嗎,我媽去世前給我留了樣東西。”
“什么東西?”
“一張支票。”
我側頭看她。路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滅。
“一張空白的支票。”她說,“她走之前給我的,說萬一哪天用得上。”
“我沒聽你提過。”
“嗯。以前覺得用不上。”
她輕輕嘆了口氣。
車拐進小區大門,保安沖我們點點頭。車位在樓底下,她停好車,熄了火,半天沒拔鑰匙。
“張晨。”
“在。”
“你有沒有覺得,我這五年,活得挺窩囊的?”
“沒有。”
“你騙我。”
“真的沒有。”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記得我們剛結婚那會兒嗎?我爸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讓我不要再插手公司的事。我那時候不爭,因為我覺得沒什么好爭的。但后來我慢慢發現,有些事情不是我不爭,就不用爭的。”
“什么意思?”
“我哥。”
她頓了頓。
“他一直在偷偷從公司拿錢。表面上是在做項目,實際上一半的錢都進了他自己的口袋。我爸不是不知道,但他不想管。因為他是兒子。”
我沒說話。
“你知道今年公司的營業額嗎?比去年降了將近三成。董事會沒人提,我爸不讓提。但我看過財務報表,里面有一大筆賬對不上。”
“你跟岳父說過沒?”
“說過一次。”
“他怎么說?”
“他說我做女人的不用管這些事,把家里管好就行了。”
她說完,笑起來,笑得很難看。
我心里發堵。
五年前我們結婚,岳父確實不太樂意。他說我配不上林薇,說我是“高攀”。我媽氣得要命,說你嫁過去人家也看不上你。我說沒事,我娶的是林薇這個人,不是林家的家產。
這些年,我拼命工作,想證明自己行。我做項目,拉客戶,加班,出差,一年到頭沒幾個休息日。但項目經理這個職務,天花板就在那里。你再努力,也還是項目經理。你再能干,身價也擺在那里。
“你說過的。”林薇突然握住我的手。
“我說過什么?”
“你答應過,要一直對我好。”
“我記得。”
“那你現在還記不記得?”
“記得。”
她點點頭,松開了手。
“明天你請假吧。”她說。
“干嘛?”
“陪我去見一個人。”
“誰?”
“趙律師。”
“去干嘛?”
她沒回答,發動了車。
引擎轟了一聲,車庫的燈滅了。
黑暗中,我只聽見她低沉的聲音。
“你會知道的。”
02
三個月前,林薇第一次發現不對勁。
那天她回家很晚,進門的時候臉色很差。我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什么,就徑自去了書房。我跟進去,看到她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一個Excel表格。
“這是什么?”
“公司的成本核算表。”
“你看這個干嘛?”
“我跟財務部的老周要的。他說這是今年第一季度的內部賬目。”
她指著屏幕上一行數據讓我看。我看了一下,感覺數字不太對,采購成本那一項,金額比去年高了將近一倍。
“可能是原材料漲價了?”我說。
“漲不了這么多。”她搖頭,“我查過市場行情,核心材料就漲了五個點左右。但報表上寫的漲幅是百分之四十。”
“你懷疑有人作假?”
她沒有直接回答。指尖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拉出另一個表格。那是她去稅務局網站上下載的,關于公司過去三年申報的增值稅數據。
“你看這里。”
她指著其中一欄。
“公司申報的營收是兩億三千萬,但我從銷售部拿到的真實銷售數據是三億一千萬。中間差了八千萬。”
“八千萬?”
“嗯。這八千萬的流水,既沒有開發票,也沒有入賬。”
我盯著屏幕,喉嚨發干。
“林浩管的。”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我能聽出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沒發火。
“你有什么打算?”我問。
“先讓我想想。”
她關了電腦,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那是十月的夜晚,風有點涼。她抱著手臂站在窗前,像在想什么心事。我走過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你不用一個人扛。”我說。
“我知道。”她握了握我的手,“但有些事,只能我自己去做。”
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我醒過來一次,看到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做噩夢了?”
“沒有。”她說,“在想我媽。”
林薇的母親去世七年了。肝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晚期,前后扛了半年。走之前那段時間,她回娘家住了一個多月,陪她媽。
“她走之前給我留了張支票。”林薇說,“一張空白的。她讓我收好,說萬一哪天用上了,就用。”
“你沒用過?”
“沒用過。一直放在我媽留給我的那個首飾盒里。”
“為什么?”
“因為我不知道該用它干什么。”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眼睛在黑暗中反著光。
“但我現在知道了。”
那之后的一個月,林薇變得很忙。她每天下班回家,吃完晚飯就往書房鉆。電腦、文件、打印紙,堆了一桌。我問她在弄什么,她總說“查點東西”。
她開始翻老賬。
公司五年內的財務報表、購銷合同、發票、銀行流水單,只要有數據能查的,她全都調了出來。有些是從公司內部的系統里導出來的,有些是找以前的老同事幫忙復印的。
老周是公司的財務主管,五十多歲,在林家干了十幾年。林薇找他的時候,他沒多問,只說了句“你自己小心”。
后來林薇告訴我,老周是看著林家三個孩子長大的。他知道林浩在做什么,也看不下去,但不敢說。
“他把公司的賬目電子版全都給我拷了一份。”林薇說,“后來被林浩發現了,當場就把他開了。”
“開除了?”
“嗯。給了三個月遣散費。”
我罵了一聲。
“林浩知道你在查賬?”
“他懷疑。但沒有證據。”
“那他為什么開除老周?”
“因為他心里有鬼。”
她翻開一個厚厚的文件夾,里面夾著幾十張A4紙。每張紙上都密密麻麻印著表格,有數字,有日期,有備注。
“這是過去三年里,林浩經手的十七個項目的資金流向。其中有六個項目,做完之后利潤不到預期值,但他給董事會報的賬全部是盈利的。差的那些錢,去哪里了?”
我一張張翻過去。
紙上有些地方她用熒光筆標了黃色,有些標了粉色。黃色的是可疑支出,粉色的是完全對不上的數據。
“這些黃色的是他把錢轉給了自己的空殼公司。”她說,“粉色的,是我推測他用這些錢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買了三套房,兩輛車。還投了一家酒吧,占四成股份。”
我合上文件夾。
“這些證據夠不夠?”
“還不夠。”她搖頭,“他找的空殼公司走賬走得很干凈,從賬面上看,完全合法。真正能算證據的,是他私刻公章偽造合同的手續文件。那個還需要時間找。”
“你怎么找?”
“我有路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掛著一點笑意,但我沒覺得那是高興。反而覺得她心里壓著什么東西,越來越沉。
一個星期天,她突然從衣柜最底層翻出一個舊木盒子。
那個盒子我見過,是林薇母親留給她的,核桃木的,上面刻了一朵梅花。她一直放得很小心,連搬家都不讓我碰。
她從盒子里拿出一張泛黃的支票。
“你看。”
我接過來看。支票是十年前開的,簽發人是她媽的名字。金額那一欄空著。
“這是她留給我最后的東西。”林薇說,“她說,用這張支票,可以買回很多很多尊嚴。”
她把支票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來,放回盒子里。
那時我還不知道,她已經決定用這張支票,去做一件大事。
林薇說,她會找一個機會。
而她說的“機會”,就在今天。
只是我沒想到,是用這種方式來兌現。
03
壽宴前一周的那個晚上,林薇從公司回來,臉色不太好。
她沒說什么,把包往沙發上一扔,就坐在餐桌前發呆。
我問她怎么了,她搖搖頭,說沒事。可我看得出來,她有事。
晚飯我做的,炒了兩個菜,她吃得很少。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股權分配方案出來了。”她說。
我放下碗。
“多少?”
“我拿百分之十。”
“那林浩呢?”
“六十。”
我愣了幾秒鐘。
百分之十和百分之六十。差了六倍。
林薇五年前進公司的時候,岳父說她剛畢業,先掛個董事的名頭,學學管理。后來她確實學了不少,公司很多項目她都參與過,有些合同還是她談下來的。
可到頭來,她手里的股份還不如林浩一個零頭。
“你爸是什么意思?”我問。
“他說林浩是兒子,以后要繼承家業。”林薇的語氣很平靜。
“那你呢?”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很早就睡了。我躺在她旁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張晨。”她突然說。
“嗯。”
“如果我讓你做一件事,你會做嗎?”
“什么事?”
“別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側過身看著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聲音很穩。
“能告訴我是什么事嗎?”我問。
“不能。”
“為什么?”
“因為提前告訴你了,我怕你不同意。”
我沉默了很久。
結婚五年,她從來沒跟我說過這種話。她從來不是一個會瞞著我做事的人。
可這次不一樣。
“危險嗎?”我問。
“不危險。就是有點難看。”
“你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
我深吸一口氣。
“好。我信你。”
她在黑暗里握了握我的手。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我在廚房煮面的時候,看見她坐在客廳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豎起耳朵聽了幾句,聽到什么“準備好了”“明天送到”“別讓人知道”。
掛了電話,她走進廚房。
“剛才跟誰打電話?”我問。
“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認識的那種。”
她把面端到桌上,夾了一筷子給我。
“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下來吃面。她也吃,吃著吃著她突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想到一些事情。”
“什么事?”
“等壽宴過了,我再告訴你。”
之后幾天,她每天都出去。早上九點出門,下午四五點回來。有時候帶回一個文件袋,有時候帶個手機充電器。
我問她在忙什么,她說整理材料。
我問什么材料,她說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幾天她手機響得很頻繁。每次來消息她都立刻看,有時候看完會打回去,有時候看完就刪。
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來,擦著頭發,突然問我。
“張晨,你覺得我這個人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
“就是……你覺得我軟弱嗎?”
我想了想。
“不軟弱。但也不夠硬。”
“那我要是做一件很硬的事,你會支持我嗎?”
“那要看什么事。”
“如果我說,這件事可能會讓你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你還會支持我嗎?”
我看著她。
她站在浴室門口,頭發還在滴水,眼神很認真。
“你是我老婆。”我說,“你做的事,我跟你一起扛。”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有點澀。
“記住你這句話。”
壽宴前一天晚上,她把我拉到臥室,從衣柜最底層翻出一個黑色文件袋。
“這是什么?”
“備份。”
她打開文件袋,里面是一疊復印件。
“昨天晚上去打印的。原件放在另一個地方了。”
“為什么要備份?”
“因為明天可能會有突發情況。”
她把文件袋重新封好,塞進包里。
“明天你跟著我就行,別說話,別做任何事。”
“那你做什么?”
“我做了你就知道了。”
她拍拍我的肩膀。
“放心吧,不會讓你出事的。”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我睡不著,躺在床上聽她的呼吸聲。
窗外有風,吹得窗簾動了一下。
我忽然覺得,這五年我根本沒真正了解過她。
她心里裝了很多事,可她從不說。
就像一個冬天,看起來什么都沒發生,但河面底下,水早就結冰了。
04
壽宴那天天氣很好,晴空萬里。
酒店大堂擺著林國棟六十大壽的牌子,紅色金色相間,看著很氣派。
來賓不少,有親戚,有合作伙伴,還有幾個政府部門的熟人。
我和林薇到的時候,岳父正在跟幾個中年男人說話。看見我們,他點點頭。
“來了。”
“爸,生日快樂。”林薇遞過去一個紅包。
岳父接過紅包,也沒拆開看,隨手遞給旁邊的秘書。
“進去坐吧,找靠前的那桌。”
我和林薇找到座位坐下。桌上擺著白酒、紅酒,還有幾碟涼菜。
我看了看四周,沒有看到林浩。
“你弟呢?”我問林薇。
“不知道。可能還沒來。”
正說著,門口傳來一陣笑聲。
林浩進來了。他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油光發亮,身邊還摟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
“爸!”他遠遠地喊了一聲,“給你帶了個好東西!”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盒子,打開,里面是一塊表。
看那個牌子,少說也得十幾萬。
岳父笑得合不攏嘴。
“你這臭小子,又亂花錢。”
“給爸花錢不是應該的嘛。”
那邊熱熱鬧鬧的,我這邊有點冷。
我夾了一塊涼菜吃,也沒吃出什么味道。
林薇沒說話,喝著杯子里的茶。
十一點半,壽宴正式開始。
司儀說了一通開場詞,然后請岳父上臺講話。
岳父站在臺上,笑呵呵的。
“今天很高興,感謝各位親朋好友賞光。”
臺下響起掌聲。
“我這個人吧,一輩子沒什么成就,就做了個公司,養了一家人。”
“兩個子女,女兒林薇,兒子林浩。”
“女兒嫁人了,嫁了個做項目的,賺得不多,但是過日子倒是夠了。”
臺下有人笑。
我臉上的笑繃得很緊。
“兒子林浩呢,目前在幫我管理公司。小伙子能干,有魄力。”
“所以今天我想趁這個機會,把公司的股權跟大家說一下。”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展開。
“我決定,把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轉給林浩,百分之十給林薇,剩下的我自己留著。”
臺下有人鼓掌。
林浩站起來,朝四周拱手。
“謝謝爸!我一定好好干!”
林薇沒動。她坐在那里,表情淡淡的。
岳父接著說。
“林浩呢,以后就是公司的總經理了。林薇還是掛著董事的名頭,但主要精力還是放在家庭上。”
“她一個女人嘛,還是要在家里相夫教子。”
臺下又有人笑。
我感覺自己的手攥緊了。
林薇拉了拉我的衣袖。
“別說話。”她低聲說。
我忍住沒開口。
接下來是敬酒環節。岳父端著杯走過來,林浩跟在他后面。
“來,張晨,你也喝一杯。”
我站起來,舉杯。
“爸,生日快樂。”
“好,好。”
岳父喝了一口。
林浩在旁邊看著我,嘴角掛著笑。
“姐夫,你最近項目怎么樣啊?”
“還行。”
“還行是賺了還是賠了?”
“有賺有賠,正常。”
“那你可得多賺點啊,不然我姐跟著你受苦。”
我咬著牙沒說話。
林薇站起來。
“林浩,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林浩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馬上又恢復了。
“姐,我說的是實話啊。你說你一個林家大小姐,嫁給一個項目經理,圖什么?”
“圖他對我好。”
“對你好又不能當飯吃。”
“夠了。”岳父打斷他,“別說了。”
林浩聳聳肩,端著酒杯走了。
我坐回座位,感覺后背都濕了。
林薇遞給我一張紙巾。
“別放在心上。”
“你剛才不該替我說話。”
“為什么?”
“他以后會更囂張的。”
林薇看著我。
“今天就讓他囂張最后一次。”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酒過三巡,司儀邀請大家自由發言。
林浩先上去。
“今天我想說一件事。”
他舉著話筒,眼睛掃過來。
“我這個姐夫吧,來我們家五年了。五年,什么都沒給過我們家。”
臺下安靜下來。
“我爸給他安排過工作,他不去。我爸想幫他,他也不領情。”
“一個男人,賺不到錢就算了,還天天讓老婆受委屈。”
我站起來。
“林浩,你說話注意點。”
“我注意什么?我說的不是實話嗎?”
“你今天喝多了。”
“我沒有喝多。我今天清醒得很。”
他從臺上走下來,走到我面前。
“我跟你說,張晨,你配不上我姐。”
“你配不上我們家。”
他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側身避開,他伸手又是一下。
“你還敢躲?”
我不知道誰先動的手。只記得林浩一拳砸在我臉上,然后我反擊,推了他一把。
他趔趄了兩步,穩住了。
然后他抬手,當眾扇了我一個耳光。
很響。
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了。
我捂著臉,嘴角有血絲。
林薇站起來,表情愣愣的。
她站在那里,看著我臉上的巴掌印,看著周圍那些投來的目光。
“老公,交給我。兩分鐘。”
她從包里掏出支票本,撕下一張,填了500萬。
然后她轉過身,把支票本砸向岳父。
“這是買斷你們林家的關系。”
全場死寂。
05
支票本摔在地板上,翻了兩頁,停在岳父腳邊。
岳父低頭看著支票,又抬頭看著林薇,臉上掛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瘋了?”他問。
“我沒瘋。”林薇的聲音很穩,“五百塊萬,買斷我們和林家的關系。從此以后,我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你為了這個男人,要跟你爸斷絕關系?”
林薇沒回答。她站在那里,手還在微微發抖。
林浩從旁邊沖過來,指著林薇的鼻子。
“林薇你什么意思?就為了這個廢物?”
“我不是廢物。”我說。
“你閉嘴!”林浩吼道,“你算什么東西!”
“算你姐夫。”
他抬手又要打我,林薇擋在我前面。
“你再動他一下試試。”
“怎么,你也要打我?”
“我不打你。”
林薇從包里掏出手機,舉起屏幕。
“看清楚。”
屏幕上是一張圖片。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隱約能看見稅務局幾個字。
岳父的臉色變了。
“這是什么?”
“你們三年來偷逃增值稅的憑證。”
整個宴會廳的空氣好像突然被抽干了。
所有人都看著林薇手里的手機,那些看向她的目光,從憤怒變成了驚恐。
“你從哪里弄來的?”岳父問。
“你別管從哪里弄的。你只要知道,我現在就打電話報警。”
林薇的手指停在撥號鍵上。
“你敢!”林浩吼道。
“我有什么不敢的?”
林薇盯著他,目不轉睛。
“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
“我什么事?”
“過去三年里,你挪走了公司多少錢?”
林浩的臉色唰地白了。
“你胡說!”
“我胡說?”林薇冷笑,“要不要我現在就把賬本摔在你臉上?”
她從包里又掏出一個文件夾,丟在桌上。
“這是你們走私的那六筆賬,每一筆都有記錄。”
岳父拿起文件夾,翻了兩頁,臉色越來越難看。
“林薇,你這是要毀了我們林家?”
“你們早就把自己毀了。”
“你!”
岳父站起來,手指指著林薇,嘴唇在發抖。
全場安靜得可怕。
我站在林薇旁邊,能感覺到她在發抖。她在用全身的力氣撐著。
“我給你兩分鐘。”林薇說,“兩分鐘之內,把林浩挪用的賬本交出來。否則,我現在就報警。”
岳父看著她,眼睛里滿是憤怒和痛苦。
“你就不怕我把你趕出公司?”
“我還有什么好怕的?”林薇說,“我已經什么都沒有了。可你們,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失去。”
岳父沉默了很久。
林浩站在旁邊,終于收起了囂張的表情。他看著林薇,眼睛里滿是恐懼。
“姐,你……”
“別叫我姐。從今天開始,我不是你姐。”
林薇把手機換了一個角度,把屏幕上的照片對準岳父。
“一。”
“二。”
岳父終于從口袋里掏出鑰匙,丟在桌上。
“保險柜密碼是你媽的生日。”
林薇撿起鑰匙,拉著我的手。
“走。”
我跟著她走出宴會廳。
身后傳來林浩的怒吼,岳母的哭聲,還有那些親戚七嘴八舌的議論。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地板上噔噔響。
“林薇。”我在她身后喊她。
她沒回頭。
“林薇。”
她停下腳步,背對著我。
“別回頭。”她說,“回頭就當什么也沒發生。”
“發生了什么?”
她轉過身來,眼眶是紅的。
“我把林家毀了。”
她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把臉埋進手掌里。
我坐在她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的手在抖。我握住她的手。
“你準備好了嗎?”我問。
“沒有。”
“那你為什么還要這么做?”
她抬起頭看著我。
“因為我不想再忍了。”
那天下午,她帶我去銀行,用岳父的鑰匙打開了保險柜。
里面有一個文件夾,很薄。
她翻開,里面只有三頁紙。
她的臉色變了。
“怎么了?”我問。
“缺了兩頁。”
她把文件夾翻來覆去地找,什么都沒有。
“他把重要信息抽走了。”
“誰?”
“林浩。”
她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接通了。
“你是不是把賬本里的關鍵頁抽走了?”
電話那頭傳來林浩的笑聲。
“姐,你是不是傻?我怎么可能把那些東西留給你?”
“你以為抽走兩頁,我就沒辦法了?”
“你能有什么辦法?”
林薇掛斷電話。
她從包里掏出另一個文件夾,打開。
里面是一疊復印件。
“你早就知道他會抽走?”我問。
“他這個人,從小就這樣。什么東西都不肯給我。”
她翻了兩頁,指著其中一行數字。
“他挪用的是公司公款。不是三五十萬,是三百萬。”
三百萬。
對普通人家來說,這是一筆巨款。
對林家來說,也是。
“你打算怎么辦?”我問。
“報警。”
“你爸那邊……”
“他不會有事的。他有公司撐著。”
“那你呢?”
她看著我。
“我已經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她給律師打了個電話。
掛斷電話后,她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街燈。
街燈照在她的臉上,很安靜。
“后悔嗎?”我問。
“不后悔。”
“可你眼睛里很難過。”
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低下頭。
“張晨,你還記得你那天晚上說的話嗎?”
“記得。”
“你說,你跟我一起扛。”
她靠在我肩膀上。
“那你扛住了。”
我抱緊她。
窗外夜色沉沉,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