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升學(xué)宴上，舅舅林瀚海遞過來一張銀行卡，說里面有30萬。
我爸周成業(yè)當(dāng)場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說：“瀚海，你一個打零工的，哪來這么多錢？”舅舅沒說話，只拍了拍我的肩。
我爸拉著我直奔銀行。
ATM上顯示余額3萬，他掏出手機要拍視頻。
就在這時，短信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
那張卡的主人，是我。
01
我叫周曉雯，今年十八歲，剛剛考上了省城的重點大學(xué)。
消息傳開后，奶奶王靜嫻頭一個不高興。她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嘴里嘟囔著：“一個女娃子，讀那么多書干什么，將來還不是要嫁人?！?/p>
我媽林秀芬站在廚房里切菜，刀落得一下比一下重，但沒敢出聲。
我爸周成業(yè)是個老實巴交的廠里工人，一輩子沒出過縣城。他坐在門檻上抽煙，聽見奶奶的話，也沒吱聲。
我知道，這個家除了我媽，沒人覺得我讀書有什么出息。
但我不在乎。
通知書上的那個名字，是我三年沒日沒夜熬出來的。
升學(xué)宴定在周六，在縣里最好的鴻運酒樓擺了五桌。親戚朋友來了不少，大家端著酒杯說著客套話，氣氛還算熱鬧。
奶奶坐在主桌上，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
我爸忙前忙后地招呼著，敬酒敬了一圈，臉喝得通紅。
我正在角落里跟好朋友曹雨晴說話，她拍著我的肩膀說：“曉雯，你可是咱們縣第一個考上省重點的，牛！”
我笑了笑，心里卻有點空落落的。
因為舅舅沒來。
舅舅林瀚海是我媽的親弟弟，比我媽小兩歲。小時候我最喜歡他了，他總是偷偷給我塞零花錢，帶我去鎮(zhèn)上看電影。
后來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他突然走了。
算起來，他已經(jīng)快五年沒回家過年了。
我媽每次提起他就掉眼淚，我爸從來不說他的事。
“你舅舅可能忙。”我媽總這么說，但眼睛里的失落騙不了人。
我正想著，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一輛破面包車停在酒樓門口，車門打開，一個瘦高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夾克，臉上的皮膚曬得黝黑，眼角多了一道疤。
但那雙眼睛，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舅舅！”
我喊了一聲，跑過去。
他站在那里，笑得很慢，像是好久沒練習(xí)過這個表情。
“曉雯，長這么高了。”他說著，聲音有點啞。
我媽從廚房里沖出來，看見舅舅，嘴巴張了張，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瀚海，你……”
“姐，我來給曉雯道喜。”舅舅走過去，拍了拍我媽的肩。
我爸站在酒桌前，臉上的笑僵住了。
“瀚海來了啊?！彼f著，聲音里沒什么溫度。
“姐夫?！本司私辛艘宦?，點了點頭。
奶奶坐在主桌上，看見舅舅，臉沉了下來，扭過頭去不看他。
氣氛一下子變了。
親戚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舅舅被安排在角落里，旁邊坐著一個遠房表叔，兩人聊了幾句，就沒話了。
我端著飲料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舅舅，你這些年去哪了？”
“瞎跑?！彼α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臉上的疤怎么回事？”
“干活時蹭了一下，沒事?！?/p>
我還想問，他擺了擺手，從破舊的包里掏出一個信封。
信封里是一張銀行卡。
“曉雯，舅舅沒啥本事，這些年攢了點錢，就當(dāng)是獎勵你的?！?/p>
他說著，把卡遞到我面前。
“里面有30萬，你拿著，好好讀書?！?/p>
話音剛落，滿桌人都安靜了。
我爸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
他放下酒杯，走過來，盯著舅舅手里的卡。
“瀚海，你再說一遍，這里面有多少？”
“30萬?！本司苏f得很平靜。
“你一個打零工的，哪來30萬？”
我爸的聲音越來越冷。
“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舅舅沒說話。
他把卡遞到我手里，看著我，說：“曉雯，自己去查。舅舅不會騙你。”
02
那張卡在我手心里攥了一晚上，手心都攥出汗了。
回家路上，我爸黑著臉開車，一句話不說。
我媽坐在副駕駛上，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我?guī)状危杂种埂?/p>
奶奶坐在后座，從上車開始就念叨：“我就說林瀚海不是個正經(jīng)人，在外面混了幾年，回來就裝大款，誰知道他那錢干不干凈?！?/p>
“媽，你別說了?！蔽野纸K于開口，語氣很沖。
奶奶撇撇嘴，沒再吭聲。
回到家，我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把那張卡翻來覆去地看。
很普通的一張卡，跟超市會員卡差不多。
唯一特殊的是，卡背面貼著一張發(fā)黃的便簽紙，上面寫著一串?dāng)?shù)字。
是密碼。
我試了試，賬戶登進去了，但不敢查余額。
第二天一早，我爸敲我的門。
“走，去銀行。”
他說完就下樓了，沒給我回嘴的機會。
我媽站在門口，遞給我一杯豆?jié){，小聲說：“曉雯，別怪你爸，他也是擔(dān)心你舅舅。”
“媽，舅舅到底怎么了？”
我媽張了張嘴，最后還是嘆了口氣：“等你爸不在的時候，媽再跟你說?！?/p>
我們?nèi)チ丝h里最大的那家銀行。
ATM機前排著幾個人，我爸站在后面，腳不停地挪。
終于輪到我們。
我把卡插進去，輸入密碼。
屏幕上跳出菜單，我點了“余額查詢”。
那幾秒鐘特別特別長。
我爸靠過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數(shù)字跳了出來。
30，000.00元。
三萬。
不是三十萬。
我爸站在那里，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聲在取款室里特別刺耳。
“我就說嘛，你舅舅那個窮樣，怎么可能有30萬?！?/p>
他掏出手機，打開拍照功能：“來來來，我拍下來發(fā)家族群里，讓大家都看看他那張嘴臉。”
“爸！”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別拍了，舅舅肯定有他的原因?！?/p>
“什么原因？他就是個騙子！”
我爸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大，旁邊的人都回頭看我們。
我臉漲得通紅，想說什么，卻不知道該怎么說。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短信提示音。
我低頭一看，屏幕上顯示著一行字：“您尾號3827的賬戶于08:32存入人民幣300，000.00元?！?/p>
我愣住了。
我爸湊過來看了一眼，手機從他手里滑了下去，“啪”地掉在地上。
“這……這不可能……”
他顫抖著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
“剛才不是3萬嗎？怎么……怎么又多了30萬？”
他手抖得厲害，手機都快拿不住了。
我比他冷靜一點，拿起手機，仔細看那條短信。
發(fā)件人是銀行。
時間顯示：08:32。
也就是剛才查完余額之后的幾分鐘。
但問題是，轉(zhuǎn)賬是從哪里來的？
我翻到短信最下面，看到了備注信息：“轉(zhuǎn)賬來源：林小宇康復(fù)基金專用賬戶?！?/p>
林小宇。
這個名字，我從來沒聽說過。
03
我爸在銀行門口站了快二十分鐘，煙抽了三根。
“爸，你先別急，我打電話問問舅舅?！?/p>
“打什么打！”他一嗓子吼過來，旁邊路過的都嚇了一跳。
“他這就是故意的！先給3萬耍我們，再轉(zhuǎn)30萬，什么意思？耍我們玩嗎！”
我沒跟他爭，掏出手機撥了舅舅的號碼。
響了很久，沒人接。
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你看，他心虛了！”我爸說著，狠狠地踩滅了煙頭。
“走，回家！這事沒完！”
回到家，我媽看見我爸的臉色，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你那個好弟弟，拿張卡來耍我們！”
我爸把事情說了一遍，我媽的臉色越來越白。
“瀚海不是那種人……”她小聲說。
“不是那種人？那他倒是接電話?。?/strong>”
我爸吼完，摔門進了房間。
我媽坐在沙發(fā)上，眼眶紅了。
我走過去，抱住她。
“媽，舅舅那個卡后面寫的密碼是什么？”
“什么密碼？”
“卡后面貼著一張便簽，上面寫著六個數(shù)字。”
我媽愣了一下，想了想，說：“那應(yīng)該是你舅舅兒子的生日吧。”
“舅舅有兒子？”
我媽像是突然意識到什么，趕緊低下頭：“你聽錯了，媽亂說的。”
“媽，到底怎么回事？林小宇是誰？”
我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我媽渾身一抖。
她抬頭看著我，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你怎么知道這個名字？”
“銀行短信里寫的。林小宇康復(fù)基金。”
我媽坐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很久。
最后，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說：“曉雯，你舅舅他……有個兒子?！?/p>
“三年前，那孩子得了一場大病。”
“為了給他治病，你舅舅花光了所有積蓄，還借了一屁股債?！?/p>
“但最后還是沒救回來。”
“那孩子走的時候，你舅舅抱著他在醫(yī)院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把孩子的東西收拾好，人就走了。”
“誰也沒聯(lián)系，誰也找不到。”
我媽說著說著，就哭得說不下去了。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原來舅舅這五年，是這么過來的。
“那……那個林小宇康復(fù)基金呢？”
“我也不知道。你舅舅沒說過。”
“爸知道嗎？”
我媽搖了搖頭：“他要是知道，就不會那么說你舅舅了。”
我想了想，又問：“那為什么舅舅要把30萬存到我名下？還分兩個賬戶？”
我媽看著我，眼神復(fù)雜。
“這個，你得問你舅舅。”
04
我翻出通訊錄，打給曹雨晴。
“雨晴，你幫我打聽個人?！?/p>
“誰?。俊?/p>
“我舅舅，林瀚海。你認識的人多，幫我問問他在外面做什么?！?/p>
曹雨晴的爸爸在縣里開了個建材店，認識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行，我?guī)湍銌枂?，不過你得請我吃飯?！?/p>
“管夠?！?/p>
掛了電話，我又撥了舅舅的號碼。
這次通了。
“喂，曉雯啊?！本司说穆曇袈犉饋砗芷届o。
“舅舅，銀行那筆錢……”
“我收到短信通知了。怎么樣，夠你大學(xué)四年的學(xué)費和生活費了吧？”
“舅舅，那30萬……為什么分兩個賬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那個28萬的子賬戶，是我用你名字開的?！?/p>
“為什么？”
“因為要鎖起來，等你大學(xué)畢業(yè)才能用?！?/p>
“因為那筆錢，是舅舅用命換來的?！?/p>
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再打過去，已經(jīng)關(guān)機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舅舅那句話一直在腦子里轉(zhuǎn)：“那筆錢，是舅舅用命換來的?！?/p>
他到底干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曹雨晴的電話就來了。
“曉雯，我打聽到了！”
“快說。”
“你舅舅在省城開過貨車，后來出了事故，撞傷了人，賠了不少錢?！?/p>
“后來呢？”
“后來他開始收廢品，從一個村子收，拉到城里賣?！?/p>
“那能掙多少錢？”
“我打聽到的不是掙多少錢，而是他為什么收廢品。”
“因為他兒子生病的那個醫(yī)院，就在收廢品的那個區(qū)?！?/p>
“他收廢品的時候，每天都去醫(yī)院門口坐一會兒?！?/p>
“人家說，他兒子以前最喜歡坐在醫(yī)院門口的大樹下?！?/p>
曹雨晴說到這里，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p>
“什么事？”
“你舅舅在銀行存的那些錢，有人說他是做了違法的事。”
“什么違法的事？”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有人傳?！?/p>
掛了電話，我的心沉了下去。
違法的事？
不可能的。
舅舅不是那種人。
但我腦海里又浮現(xiàn)出他眼角那道疤。
他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我決定去省城一趟。
無論如何，也要找到舅舅。
05
我跟媽說要去省城找舅舅，她不同意，說太遠了，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
但我堅持要去。
我爸這次倒是沒攔我，只是丟給我一千塊錢，說：“路上小心。”
我和曹雨晴一起去的。
坐了四個小時的長途大巴，到了省城。
按照曹雨晴查到的地址，我們找到了舅舅租住的地方。
一個老舊的城中村，巷子又窄又深，兩邊都是低矮的平房。
地上到處是積水和垃圾。
我們找到那棟樓，爬上三樓，敲了敲門。
沒人應(yīng)。
又敲了幾次，還是沒人應(yīng)。
隔壁門開了，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你們找誰？”
“阿姨，請問林瀚海住這里嗎？”
“瀚海啊，他出去了。你們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外甥女?！?/p>
老太太打量了我?guī)籽郏c了點頭：“你等等，我給他打個電話?！?/p>
她進屋打了個電話，出來說：“瀚海說他一會兒就回來，你們先進來坐坐。”
我們跟著老太太進了屋。
屋子很小，家具也很舊，但收拾得很干凈。
“阿姨，您認識我舅舅很久了嗎？”
“有兩年了吧。他不是這兒的人，租房子租在這邊，也不怎么跟人說話?！?/p>
“那您知道他做什么工作嗎？”
老太太想了想，說：“他好像在給一個什么醫(yī)院跑腿?！?/p>
“什么醫(yī)院？”
“我也說不清楚，就是城東那邊一個很大的醫(yī)院，叫什么康復(fù)醫(yī)院。”
我心頭一緊。
“是不是林小宇康復(fù)醫(yī)院？”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沒說話。
原來舅舅說的那個“林小宇康復(fù)基金”，是真的存在的。
等了一個多小時，舅舅終于回來了。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曉雯，你怎么來了？”
“我來找你問清楚?！?/p>
他看了我一眼，說：“進屋說?！?/p>
我跟著他走進他的房間。
屋子比老太太那間還小，除了一張床和一張桌子，什么都沒有。
墻上貼滿了各種醫(yī)院的單子，密密麻麻的。
最顯眼的地方，貼著一張照片。
一個瘦小的小男孩，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
女人長得很漂亮，笑得很溫柔。
“那是小宇。”
舅舅坐在床邊，點了一根煙。
“三年前，他六歲。”
“查出白血病的時候，天都塌了。”
“我跑了所有醫(yī)院，借了所有能借的錢，還是沒留住他。”
“他走的時候，瘦得只剩皮包骨?！?/p>
舅舅說著，煙燒到了手指也沒發(fā)覺。
“我媳婦受不了這個打擊，抱著孩子的東西走了，再也沒回來?！?/p>
“我一個人待在醫(yī)院門口，不知道該去哪?！?/p>
“后來我想，小宇最喜歡的就是醫(yī)院門口那棵大樹?！?/p>
“我就想，別的孩子，不能再沒了?！?/p>
“所以我辦了那個基金，救命用的?！?/p>
我聽得心里揪著疼。
“舅舅，那30萬……”
“那是我攢了三年的錢，連本帶利，30萬。”
“我把它存到你名下，是因為你考上大學(xué)，這是咱們家最有出息的一件事。”
“那筆錢是小宇救命的錢，我用他的命換來的。”
“曉雯，你得替舅舅把它花在正道上?！?/p>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什么都說不出來。
舅舅看著我，突然笑了。
“行了，問清楚了吧。回去吧，你這幾年好好讀書，舅舅就高興了。”
06
從省城回來，我整個人都是懵的。
腦子里一直轉(zhuǎn)著舅舅那句話：“那筆錢是我用命換來的。”
他說的“命”，是林小宇的命。
也是他自己的命。
回到家，我爸坐在客廳里，看見我進門，站起來又坐下去。
“怎么樣？”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說到林小宇的時候，我爸的臉色變了一下。
說到林小宇康復(fù)基金的時候，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說到舅舅把三年的積蓄全部存到我名下時，他猛地站起來，又猛地坐下。
“你舅舅他……真的干了那種事？”
“就是……違法的事。”
“沒有?！蔽艺f得很肯定。
“那錢是怎么來的？”
“他收廢品，給人跑腿，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我爸沒再說話。
他靠在沙發(fā)上，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媽坐在旁邊，抹著眼淚。
“瀚海這孩子，從小就倔，從來不愿意求人?！?/p>
“當(dāng)年他媳婦帶著孩子走的時候，他說什么都不肯告訴我們?！?/p>
“一個人硬扛，扛到現(xiàn)在，扛成這樣?！?/p>
我媽說著說著，就哭出了聲。
“姐，別哭了?！蔽野滞蝗婚_口，聲音啞得厲害。
“是我對不住瀚海。”
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聽見我爸說這種話。
“當(dāng)年瀚海來找我借錢，說要給孩子治病。”
“我沒借?！?/p>
“我說他一個大男人，連自己家都養(yǎng)不起，活該?！?/p>
“我……我那是氣話。”
我爸說著，眼眶也紅了。
“后來孩子沒了，他媳婦也走了，瀚海也走了?！?/p>
“我一直在想，他要是還在，我會不會……會不會借給他?！?/p>
“但已經(jīng)晚了?！?/p>
我爸說到這里，聲音都在發(fā)抖。
他坐在那里，五十歲的人了，哭得像個孩子。
我走過去，抱住他。
“爸，舅舅不怪你。”
“他都不讓我告訴你他的事?！?/p>
“他怕你自責(zé)。”
我爸搖了搖頭：“是我自己沒用，不敢面對他?！?/p>
“那天在酒桌上，他還叫我一聲姐夫?！?/p>
“我……我當(dāng)時應(yīng)該拉住他的。”
那天晚上，我們家三個人坐在客廳里，誰都沒有說話。
墻上的鐘滴滴答答地走著。
窗外，有人放著煙花，轟隆轟隆的，慶祝著什么。
我想起舅舅一個人住在那間小屋子里，墻上貼滿了醫(yī)院的單子。
那個瘦小的男孩的照片對著他笑。
他沒有別人。
他只有一張舊照片和一屋子的賬單。
我拿起手機，給舅舅發(fā)了條短信：“舅舅，卡我還你。這錢你自己留著?！?/p>
發(fā)完之后，我等著回復(fù)。
等了很久，沒等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