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做了13年孝子,把工資卡上交我媽,妻子從不過問,直到父親患癌急需70萬,妻子卻問:你媽卡里那620萬去哪了?
![]()
方擇遠把工資卡交給他母親何秀芝,從訂婚那天起,連續交了十五年零七個月。
那天是2009年3月14號,方擇遠記得清楚。溫肅寧穿著一件米色毛衣坐在他家沙發上,何秀芝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幾上,擦了擦手,在他旁邊坐下來。
"小溫啊,我們家就擇遠一個兒子。"何秀芝開口就是這么一句,語氣像是談一筆買賣的開場白,"你們要結婚了,房子的事情我想過了,首付我來出,你們年輕人壓力小一點。"
溫肅寧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阿姨。
何秀芝轉頭看向方擇遠:"你那工資卡,以后放我這兒吧。我幫你們攢著,等你們要用了,隨時跟我說。你爸那點退休金夠我們倆花的,我不要你們的錢,就是怕你們年輕不會管。"
方擇遠沒多想,從錢包里抽出那張工資卡,遞了過去。
溫肅寧坐在旁邊,低頭喝了一口水,什么也沒說。
那天晚上方擇遠送溫肅寧回家,走到小區門口時溫肅寧停了一下。路燈照著她的側臉,她轉過頭來,語氣很平:"你媽要你工資卡,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方擇遠說:"就放她那兒存著唄,反正咱們現在也沒啥大開銷。我媽說得也對,我倆都不怎么會管錢。"
溫肅寧沒再接話,進了小區大門。方擇遠站在路燈底下看著她走遠,心里有點忐忑,但很快就被別的事情沖淡了。
從那個月開始,方擇遠每個月工資到賬當天,就把錢轉到何秀芝指定的那張卡上。7200塊錢,扣除個稅和保險,到手六千出頭,全部轉走。他自己兜里只留幾百塊錢午飯錢和交通費。
何秀芝每次收到轉賬,就在微信上回兩個字:收到。
2010年5月,方擇遠和溫肅寧辦婚禮。婚房首付何秀芝確實出了38萬,房產證上寫的是方擇遠一個人的名字。裝修的時候溫肅寧從自己賬戶里轉了16萬給裝修公司,何秀芝知道后專門給方擇遠打了個電話,說裝修不用花那么多錢,差不多就行了。
方擇遠在電話里聽著母親念叨,嗯嗯啊啊應著,沒有把這話轉給溫肅寧。
溫肅寧那會兒在事務所做初級審計員,月薪不到六千,但年底有獎金。她管著家里所有的日常開銷,買菜買米交水電費物業費,從沒開口讓方擇遠掏過錢。方擇遠有次主動說去交一次電費,溫肅寧說不用,你留著那幾百塊自己花吧。
方擇遠也就沒堅持。
2012年,兒子方簡寧出生。溫肅寧提前兩個月就定好了月嫂,定金是她自己出的。出院那天方擇遠抱著孩子坐在車后座,溫肅寧在前排副駕駛上閉著眼睛休息,月子中心的護士把收費單遞到方擇遠手里,方擇遠拿著單子看了看,沒有動。溫肅寧睜開眼,從前排把單子接過去,用手機轉了賬。
方擇遠說了句回頭找我媽報,溫肅寧沒理他。
月嫂一個月八千六,干了四十二天。奶粉一罐三百多,一個月四五罐。尿不濕一包一百多,一個星期三包。還有嬰兒車、嬰兒床、搖鈴、奶瓶消毒器,林林總總,全是溫肅寧在買。
方擇遠有一次翻手機賬單,發現光那個月溫肅寧就花了一萬七。他給何秀芝打了個電話,說媽,能不能從那張卡里先支兩萬出來,孩子這邊開銷太大了。
何秀芝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聽起來不太高興:"那錢是攢著給你們以后換大房子的,你媳婦一個月掙得不少吧?這點錢都出不起?"
方擇遠沒再說什么,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溫肅寧在給寶寶喂奶,方擇遠站在臥室門口,想說點什么,最終還是沒開口。他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打開電視,調到體育頻道,音量開得很小,畫面里幾個穿紅衣服的人在跑。
2013年秋天,方擇敏要結婚。何秀芝提前一星期給方擇遠打了個電話,說妹妹出嫁,家里得給陪嫁,她從那張卡里取了26萬,跟你打聲招呼。
方擇遠說了聲好。何秀芝又補了一句,說你媳婦那邊你別多嘴,這是咱們家的事。
方擇遠說知道了。
2013年10月,方擇敏辦婚禮,溫肅寧隨了五千塊錢份子錢。婚禮那天方擇敏穿一身紅色敬酒服,挽著新郎挨桌敬酒,走到方擇遠這桌時何秀芝從主桌走過來,拉住方擇敏的手說,媽給你添了二十六萬嫁妝,你到了婆家腰桿子硬氣一點。
聲音不大,但溫肅寧坐在方擇遠旁邊,聽得一清二楚。
那天晚上回家,溫肅寧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問了一句:"你媽給你妹妹陪嫁了二十六萬?"
方擇遠說:"嗯,我媽跟我說過。"
溫肅寧彎腰把高跟鞋放進鞋柜,直起身來往客廳走,語氣很淡:"那張卡里的錢,不是攢給咱倆換房子的嗎。"
方擇遠跟在她后面說:"妹妹結婚嘛,陪嫁也是應該的。"
溫肅寧沒再說話,進了衛生間洗臉。方擇遠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在客廳站了一會兒,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還是體育頻道。
2015年春節剛過,方擇明說要開奶茶店。何秀芝在飯桌上提了一句,說明明這個項目考察了半年,人家品牌方要求加盟費加設備加裝修,啟動資金得四十多萬,他自己湊了十幾萬,還差三十萬。
方德厚坐在桌子那頭悶頭吃飯,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何秀芝拿筷子點了點方擇遠的碗邊:"你當哥哥的,幫一把。"
方擇遠說:"媽你看著辦吧。"
何秀芝就從那張卡里取了三十萬,轉到了方擇明賬上。方擇明端著飲料站起來說哥你放心,這個店位置選得好,學校門口,一年回本,兩年翻倍,到時候連本帶利還你。
方擇遠說自家兄弟,不急。
溫肅寧坐在方擇遠右手邊,正在給方簡寧剝蝦,手上的動作沒停,臉上也沒什么表情。何秀芝看了她一眼,笑著說:"肅寧你別多想,這是借的,明明說了會還。"
溫肅寧把剝好的蝦放進兒子碗里,說了聲嗯。
2016年底,方擇遠升了結構組組長,月薪漲到一萬八。工資到賬那天他還是準時轉走,何秀芝微信回了一句"收到了",后面加了一句話:"你弟那個店最近生意不太好,你多體諒體諒他。"
方擇遠打了三個字:"知道了。"
2017年春天,方擇明的奶茶店關門了。方擇遠是在家庭群里看到的消息,何秀芝發了條語音,說明明那邊有點困難,店轉出去了,虧了一些,大家別多問,自家孩子不容易。
方擇遠點開語音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沒回復。
那三十萬,再沒人提過。
同年夏天,方擇敏丈夫的超市資金鏈斷了。何秀芝又取了十八萬,電話里跟方擇遠說的時候語氣理所當然:"你妹夫那個超市壓了不少貨,貨款結不上,供應商堵門了,先救急。"
方擇遠說行。
掛了電話他坐在工位上發了會兒呆。對面同事老楊路過,看他臉色不對,問了句怎么了。方擇遠擺擺手說沒事,家里一點小事。
2017年底方擇遠算了算,從2009年到現在,八年多,他打到那張卡上的工資加起來已經快一百萬了。他試著在腦子里算那些被取出去的錢,陪嫁二十六萬,開店三十萬,超市周轉十八萬,加起來七十四萬。還有些什么零碎的他記不清了,何秀芝從來不主動跟他說具體的支取明細。
他拿起手機,打開和何秀芝的微信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媽,那張卡上現在還有多少錢?"看了一會兒,又把那行字刪了。
第二天他給何秀芝打了個電話,拐彎抹角問了一句:"媽,你說我弟那錢……"
何秀芝打斷他:"你弟現在日子不好過,你別催他。你們兩口子掙那么多,缺這三十萬過日子?"
方擇遠說不是那個意思。
何秀芝說:"行了行了,你爸最近血壓又高了,我忙著照顧他呢,掛了。"
電話掛斷,方擇遠握著手機站在辦公樓走廊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十一月的風從窗戶縫鉆進來,他打了個噴嚏,轉身回了工位。
2018年6月,溫肅寧升了審計經理,年薪過了六十萬。同一個月,她開始系統整理家里的收支記錄。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一個Excel表格,上面列著她從結婚到現在記得所有開銷。方擇遠端著一杯水走進來放在她手邊,看了一眼屏幕,密密麻麻的數字。
溫肅寧頭也沒抬:"我把咱家的開支理一理,以后好做規劃。"
方擇遠說好。
溫肅寧敲了敲鍵盤,忽然問了一句:"你那個工資卡,你媽那邊有沒有給你看過余額?"
方擇遠頓了一下:"沒有。"
溫肅寧嗯了一聲,繼續打字。
方擇遠站在她身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說早點睡,自己先出了書房。
2019年,方簡寧上小學,溫肅寧給他報了一所私立。學費一年十一萬,開學前她一次性轉了過去。方擇遠知道后有點不安,給何秀芝打電話商量,說媽你看孩子學費這么貴,能不能從那張卡里分擔一點。
何秀芝說:"錢都做了定期理財,提前取了利息全沒了,劃不來。你們不是掙得挺多的嗎,一個孩子還供不起?"
方擇遠說:"也不是供不起,就是想……"
何秀芝說:"擇遠,媽跟你說句實話,那錢我給你攢著是為了以后給你們換大房子的,你別老是想著往外掏。"
方擇遠掛了電話,坐在車里待了很久。他那會兒月薪已經兩萬四了,照舊全部轉走,兜里每個月只剩下公司發的幾百塊交通補貼。
溫肅寧從來沒主動問過他工資的事。有兩次方擇遠想開口跟她聊聊那張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覺得自己說不出口。說媽把工資都拿走了?可那是他自己同意的。說媽把錢借給弟弟妹妹了?那又是他自己的家人。
2020年春節,溫肅寧在飯桌上提了個建議:"要不咱們開個共同賬戶,每個月往里存點錢,家里的開支統一從這個賬戶走,省得賬目亂。"
方擇遠放下筷子,遲疑了一下:"媽那邊已經夠復雜的了,再開個賬戶我怕她多想。"
溫肅寧看著他,目光很平,看了大概有五秒鐘。然后她低下頭繼續吃飯,說了句那就再說吧。
那頓飯之后,兩個人有十二天沒怎么說話。同住一個屋檐下,早晚照面,該接送孩子接送孩子,該做飯做飯,但那些日常的對話像是被人抽走了水分,干巴巴的,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十二天晚上,方簡寧在他們臥室床上睡著了,溫肅寧坐在床邊疊衣服。方擇遠從客廳走進來,站在門口,說了一句:"要不那個共同賬戶……"
溫肅寧打斷他:"不用了,我自己管自己的就行。"
方擇遠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不知道該說什么。
溫肅寧把疊好的衣服放進衣柜,關上柜門,轉過身來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方擇遠,你一個月掙多少錢,花多少錢,我從來沒有問過你。但這不代表我心里沒數。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那天晚上方擇遠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墻角,他盯著那道裂縫看到凌晨三點,腦子里一片混亂,又好像什么都沒想。
2021年3月,方擇明要結婚。女方那邊要求必須買了房才領證,何秀芝在家庭群里發了好幾條語音,語氣焦急。最后方擇明看中了一套老小區的兩居室,總價一百四十多萬,首付得四十多萬。
何秀芝給方擇遠打電話的時候聲音帶著哭腔:"你弟好不容易找個對象,不能因為房子黃了。媽這邊湊了湊,還差一點,那張卡上我給你弟拿了一部分,當借的,以后肯定還。"
方擇遠問拿了多少。
何秀芝說:"四十二萬。"
方擇遠握著電話,窗外三月的風把辦公室的百葉窗吹得啪嗒啪嗒響。他開口的時候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東西,聲音有點啞:"媽,那張卡上還有多少?"
何秀芝說:"你別管了,媽心里有數。"
方擇遠還想說什么,何秀芝那邊有人叫她,她說行了不說了,就掛了。
那天下午,溫肅寧的堂姐給她發微信,說聽家里人說你小叔子買房了?首付夠不夠啊,你們當哥嫂的幫了多少?
溫肅寧回了一個笑臉表情,說我們也沒幫什么。
她放下手機,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審計底稿。她盯著電腦屏幕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打開一個空白Excel文件,敲了第一行字:2019.9,簡寧學費,11萬,方擇遠未承擔。
從那天起,溫肅寧開始留意方擇遠手機上的銀行短信提醒。方擇遠洗澡的時候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亮了,她掃一眼。方擇遠上班忘帶手機又折回來拿,她問了一句干嘛這么急,方擇遠說今天工資到賬,得趕緊轉一下。
溫肅寧說哦,轉哪兒啊?
方擇遠說就那個卡,我媽那兒。
溫肅寧點點頭。
她開始有意識地從各種渠道收集信息。周末去何秀芝家里吃飯,她會主動把話題引到理財上:"媽,你懂得多,我現在年終獎到手都不知道放哪兒,你說定期劃算還是理財好?"
何秀芝被捧得高興,絮絮叨叨說了不少,什么銀行大額存單利率多少,什么理財產品她買了哪幾支,哪個到期了哪支剛續上。溫肅寧一邊剝橘子一邊聽,記在心里。
有時候方德厚在旁邊看電視,她也會順勢問幾句:"爸,你們以前單位分房那會兒,房價多少啊?"方德厚話少,但關于錢的事不太設防,有次無意中說了句你媽那張卡上數字不小,我瞅了一眼,反正比我退休工資多多了。
溫肅寧笑了笑,說那肯定,擇遠這些年也存了不少吧。
方德厚嗯了一聲,沒細說,但那一瞬間的表情被溫肅寧記住了。
她還從方擇遠堂姐那兒套出過話。有次兩人一起接孩子放學,在學校門口等著,聊起方擇明結婚買房的事,堂姐嘴快,說了句:"嬸子可真舍得,一下子就給明明拿了四十多萬,要我說對你們家大遠也沒這么大方過。"
溫肅寧笑了一下,說:"那不一樣,明明結婚是大事。"
堂姐撇撇嘴:"也是,反正嬸子管著大遠的工資卡,錢都在她手里,她想給誰不給誰唄。"
溫肅寧心里那個數字又變大了一些。
她用了一年多時間,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方擇遠每個月的工資標準她心里有數,從2009年的七千二到2024年的兩萬四,中間每次調薪她都記得。何秀芝那邊的理財收益她根據何秀芝閑聊時透露的產品類型和期限估算了大概。那些大額的支取,陪嫁、開店、超市周轉、買房湊首付,每一筆她都能從某個渠道得到印證。
她把所有數據填進那個Excel表格,設了一個公式,累計存入減去累計支取,再加上估算的利息收益。數字不斷跳動,最后停在了一個讓她并不意外但必須確認的位置。
2021年那個夏天開始,溫肅寧看方擇遠的眼神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她照常給他做飯、洗衣服、周末帶孩子去公婆家吃飯,但她很少主動跟方擇遠聊起工資或者錢的事了。方擇遠有幾次想跟她聊聊工作上的事,溫肅寧聽著,點頭,給出的回應很簡短。
方擇遠感覺妻子最近話少了,但他沒有深想。
2022年一整年,方擇遠繼續往那張卡里打錢。他月薪兩萬三,每月到賬準時轉走,何秀芝依然回"收到"。偶爾多幾個字,比如"收到了,天冷多穿衣服",或者"收到了,你爸最近身體還行"。
方擇遠把這些當成母親還在乎他的證據。
2023年,方擇遠所在的建筑設計院接了個大項目,他連著加了四個月班,頭發白了不少。年底發了一筆項目獎金,五萬二,財務直接打到工資卡上,方擇遠當天就轉給了何秀芝。
何秀芝回了一條語音:"收到。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回來吃飯吧,媽給你燉湯。"
方擇遠點開語音聽了兩遍,眼眶有點熱。
2024年9月3號,方德厚在社區醫院體檢發現肝上有占位。轉去三甲醫院做了增強CT,醫生把方擇遠叫到辦公室,指著片子上一塊陰影說,高度懷疑是肝細胞癌,需要盡快手術,加上術后靶向藥和后續治療,準備七十萬左右。
方擇遠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手有點抖。他在走廊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撥了何秀芝的號碼。
"媽,爸這個情況,要手術。"
何秀芝在電話里哭了:"我這邊拿不出那么多錢啊,擇遠,你弟弟妹妹那點情況你也知道,他們手上哪有閑錢……"
方擇遠說:"媽,那張卡上還有多少?"
何秀芝哭得更大聲了:"那些錢都借出去了呀,你妹那兒十八萬還沒還,你弟那兒七十二萬一分沒見著,媽身邊就剩幾萬塊過日子了……"
方擇遠愣在椅子上,旁邊的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在地磚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媽,我這些年打進去的,怎么也有一百多萬了吧?"
何秀芝的聲音突然拔高:"你什么意思?嫌媽花了你的錢?媽養你這么大,攢錢給你們兄妹幾個,現在你爸生病了你跟我算這個賬?"
方擇遠把手機拿遠了一點,深吸一口氣:"我不是那個意思。爸的手術不能等,我先想辦法湊。"
掛了電話,方擇遠開始借錢。
他先找了大學室友趙鵬。趙鵬在另一家設計院做總工,接了電話聽完情況,沉默了一會兒:"擇遠,我家剛換了學區房,手頭有點緊,我幫你湊兩萬,行嗎?"
方擇遠說行,謝謝。
然后找了同事老楊。老楊倒是爽快,說三萬,下午轉你卡上。
組里幾個年輕設計師聽說方組長家里出事了,湊了一萬二,讓老楊帶過來。方擇遠推辭了一下,還是收了。
他又翻了手機通訊錄,找了幾個平時關系還行的同學,有的說不好意思最近手頭緊,有的轉了五千八千。方擇遠把每一筆都記在備忘錄上,名字后面跟著數字,數字后面畫了個括號寫"借"字。
最后他翻到溫肅寧娘家那邊的親戚。溫肅寧的母親接的電話,聽方擇遠說完情況,說了句:"擇遠啊,你爸生病我們也很著急,但你知道我們家的情況,肅寧她爸退休金就那么點,我們手上也沒多少積蓄。要不你問問肅寧?"
方擇遠說好,打擾媽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車里,額頭抵著方向盤。車窗外面下著雨,雨刮器忘了關,在玻璃上來回擺動,刮出一道一道的扇形痕跡。
10月14號晚上,方擇遠把借到的錢匯總了一下。十三萬不到。他盯著手機備忘錄上那個數字,十二萬七千三。
距離七十萬,還差五十七萬。
那天夜里他回家的時候快十二點了,溫肅寧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洗漱完,躺在溫肅寧旁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臥室里很黑,窗簾縫隙透進來一道微光,照在天花板那道裂縫上。
溫肅寧翻了個身,呼吸均勻,沒有醒。
方擇遠聽著她的呼吸聲,忽然想開口叫她的名字。嘴唇動了動,什么聲音也沒發出來。
他想起2018年溫肅寧問他"你媽那張卡上有沒有給你看過余額",他想起2020年溫肅寧說開共同賬戶被他推掉,他想起溫肅寧堂姐那句"嬸子管著大遠的工資卡"。那些瞬間像針一樣扎過來,一根一根,扎在他腦子里。
但他始終沒有開口叫醒溫肅寧。
10月15號,方擇遠在單位渾渾噩噩過了一天。下班時間到了他沒走,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發呆。老楊走的時候拍了拍他肩膀說早點回去,別扛著。
方擇遠點點頭。
他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十月中旬的夜晚涼意很重。他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看著對面寫字樓亮著的窗戶,有一層的燈一盞一盞熄滅。他想起那個窗口后面坐著的人大概也下班了,回家,吃飯,睡覺。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四十三。他給何秀芝打了個電話,問爸今天情況怎么樣。何秀芝說還在等床位,醫生說爭取下周安排手術。
方擇遠問:"媽,那張卡上真的就剩幾萬了?"
何秀芝頓了一下:"擇遠,你現在是不是懷疑媽?媽這些年為你們幾個操了多少心,你爸現在躺醫院里,你跟我說這個……"
方擇遠把電話掛了。這是他第一次掛母親的電話。
手機屏幕上顯示通話結束,他握著手機站了很久,然后走進地鐵站,刷卡進站,站在黃色等候線外面等車。隧道里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鐵銹和灰塵混合的氣味。車來了,門打開,他走進去,找了個角落站著,扶手吊環在他頭頂晃來晃去。
到家的時候快十點了。
他打開家門,玄關的燈亮著,客廳的電視開著,畫面定格在某個頻道的廣告上,聲音被關掉了。方簡寧的房間門關著,里面透出燈光。
溫肅寧坐在客廳沙發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臺平板電腦,屏幕朝上,亮著白光。
她沒看電視。她看著門口。
方擇遠換鞋的時候覺得客廳里安靜得不太正常,他直起身來看了溫肅寧一眼:"還沒睡?"
溫肅寧說:"等你。"
方擇遠走到客廳中間,把外套脫了搭在沙發扶手上,坐下來。茶幾上的平板電腦屏幕白晃晃的,他瞥了一眼,上面像是表格的樣子,字很小,沒看清。
溫肅寧把毯子往旁邊攏了攏,坐直了身體。
"錢借到了嗎?"她問。
方擇遠搖頭:"十三萬不到。"
溫肅寧點了點頭。
兩個人都沒說話。電視畫面從廣告切到了一部電視劇,穿白大褂的演員在急診室里跑來跑去,屏幕無聲,像一出默劇。
溫肅寧伸手把平板電腦拿起來,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然后她抬起頭看著方擇遠。
"你媽那張卡上,現在還有多少錢?"
方擇遠說:"她說錢都借給妹妹弟弟了,剩不了幾個。"
溫肅寧把那句話聽完,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分不清是想笑還是別的什么。她把平板電腦放在茶幾上,屏幕朝上推到方擇遠面前。
"方擇遠。"
她叫了他全名。結婚十四年,她很少這樣叫他。
"你媽那張卡里,不是有六百二十萬嗎?"
方擇遠愣住了。
他張著嘴,舌頭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住了,幾秒鐘內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看著溫肅寧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讓他后背一陣發涼。
溫肅寧把手放在平板電腦的邊緣,指尖輕輕敲了兩下屏幕。
"我查了將近四年。你的每一筆工資什么時候到賬,什么時候轉走,你媽什么時候取過錢,取了多少錢,每一筆我都對上了。"
她的聲音很平,像一個會計師在念一份審計報告。
"你想知道嗎?"
方擇遠聽見自己的喉嚨里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響,像是"嗯",又像是什么都不是。他站起來,繞過茶幾,走到溫肅寧旁邊坐下。沙發陷下去一塊,他的肩膀碰到了溫肅寧的手臂,溫肅寧沒有躲開。
"想。"他說。
溫肅寧把平板電腦解鎖,輸入了一串六位數的密碼。屏幕亮起來,一個Excel表格鋪滿了整個畫面。最左邊是一列日期,從2009年3月開始,一行一行排列下來,中間有數字,有備注,最右邊一列標注著"累計余額推算"。
溫肅寧把屏幕轉向方擇遠,指尖從上往下劃了一下,表格快速滾動,那些日期和數字從方擇遠眼前掠過,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節點。
他的視線追著那些數字往下走,溫肅寧的手指在屏幕邊緣停住,把表格拖到了最底部。最下面那行格子里,有一個數字。
方擇遠彎下腰,把臉湊近屏幕。他的肩膀收緊,后背弓起來,整個人像一只被捏住了殼的甲蟲,僵在那里。
他的瞳孔一點一點收縮,嘴唇微微張開,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那起伏停住了。
客廳里安靜極了。
安靜到能聽見方簡寧房間里鬧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嘀嗒,嘀嗒,嘀嗒。
方擇遠看著那個數字。
他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客廳里,突然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