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收那幾天,太陽毒辣辣地烤著地皮。
我爸趁著傍晚風小,在地頭燒那堆沒法處理的麥秸。
火剛點著,警車就閃著燈停在地頭。
我爸看著麥秸堆被踩滅,看著穿制服的人拿出罰款單,從貼身口袋里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錢,數了15張遞過去,一句話沒說。
回到家,他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煙。
三個月后秋收,電話響了。
盧家富打來的,吞吞吐吐問收割機的事。
我爸握著手機,站在院子里,看著遠處金黃的玉米地,沉默了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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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我爸蹲在地頭,看著眼前那堆麥秸發愁。
地里收完麥子,剩下的秸稈堆得像小山一樣。
村里規定不能燒,可秸稈太多了,堆在地里沒法種下一茬莊稼。
找車拉走還得花錢,一車兩百,光他這塊地就得拉好幾車。
我爸坐在鋤頭把上,卷了根煙,點著吸了一口。煙味裹著麥秸的味道,混在一起。他眼睛盯著那堆麥秸,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時候盧家富騎著三輪車從地頭經過,看見我爸,停下車問:“永貴,還沒弄完?”
“沒呢。”我爸站起來,撣了撣褲子上的土,“叔,你這是去哪兒?”
“去鎮上抓藥。”盧家富說完,蹬著三輪車走了。
我爸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天邊燒成一片通紅。風也小了,不像中午那么燥。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從兜里摸出打火機。
麥秸點著了,火苗順著風勢呼呼地往上躥。我爸拿著鐵鍬站在旁邊,準備等火燒差不多了就把它拍滅。
火越燒越旺,濃煙滾滾往上冒。
我爸沒想到的是,火剛燒了不到一半,遠處就傳來了警笛聲。他扭頭一看,兩輛警車正朝著這邊開過來,車頂上的燈一閃一閃的。
他手里的鐵鍬掉在地上。
警察從車上下來,看了一眼燃燒的麥秸堆,又看了看我爸。一個人拿出本子,問:“這火是你點的?”
我爸張了張嘴,聲音都變了:“我……我就是……”
“不用解釋了。”那個人打斷他,“燒秸稈罰款1500,這是規定。”
我爸站在那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錢。那是他剛賣麥子的錢,還沒來得及存銀行。他一五一十地數了15張,手都在抖。
遞錢的時候,他低著頭,沒敢看警察的臉。
警車開走了,留下地上被踩滅的麥秸堆。黑漆漆的一片,冒著青煙。我爸蹲在田埂上,看著那堆灰燼,半天沒動。
回到家,我媽已經把飯做好了。她看我爸陰沉著臉進門,問:“咋了?”
我爸沒回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問你話呢!”我媽提高了聲音。
我爸從兜里掏出那張罰款單,放在桌上。我媽拿起來一看,臉色一下子變了:“1500?燒個秸稈罰1500?”
“別說了。”我爸聲音很低。
“誰舉報的?”我媽氣得直哆嗦,“咱家那塊地,就挨著老盧家的,除了他能有誰?”
我爸不吭聲。
我媽把碗摔得叮當響:“打小一起長大的兄弟,舉報你的時候倒是不含糊!”
“你少說兩句。”我爸站起來,走到院子里。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煙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灰缸滿了又倒,倒光了又滿。
我打電話回來問我媽,我媽把事情說了,末了嘆口氣:“你爸這人,太老實。”
第二天一早,我去地里找我爸。他正蹲在田埂上,看著被燒焦的麥秸發呆。我叫了一聲“爸”,他轉過頭來,眼睛紅紅的。
“你咋回來了?”他問我。
“請假回來的。”我走到他身邊蹲下,“爸,那事我聽說了。”
我爸低下頭,用手搓了搓臉:“別瞎操心。”
“要不咱們去找盧家爺爺問問?”我說。
“問啥?”我爸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舉報了就是舉報了,還能把錢要回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行了,”我爸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該干啥干啥去。”
回家的路上,碰見了盧家富。他騎著三輪車,車斗里放著幾袋化肥。看見我們,他先是一愣,然后低下頭,猛蹬了兩下三輪車,和我們擦肩而過。
我爸站住了,轉過身看著盧家富的背影。
那個人佝僂著腰,頭也不回地騎著車走了。
我爸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02
那段時間,家里的氣氛一直不好。
我媽嘴上不說什么了,但每次去鎮上買東西,碰見盧家的人,她都繞著走。
我爸還是照常下地干活,只是話少了,晚上也不怎么看電視了,坐在院子里發呆。
那天我去鎮上買東西,碰見了我爸的一個老哥們,姓王,我叫他王叔。王叔拉著我,壓低聲音說:“我知道是誰舉報的你爸。”
我心里一緊:“誰?”
“盧家富。”王叔左右看了看,“那天下午我看見他去派出所了,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我心里堵得慌。回到家,我沒敢跟我爸說,先跟我媽說了。
我媽聽完,眼眶就紅了:“我就說是他,你爸還不信!”
“媽,你先別急。”
“我能不急嗎?”我媽抹了一把眼淚,“一千五!你爸種一畝地才掙幾個錢?”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爸一看氣氛不對,問:“咋了?”
我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還護著他,人家都去派出所舉報你了,你還當他是兄弟!”
我爸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他看著我,問:“你聽誰說的?”
我低下了頭。
“老王跟你說的?”我爸問。
我沒回答。
我爸把筷子擱下,嘆了口氣:“就算是他舉報的,也……也有他的難處。”
“有啥難處?”我媽急了,“舉報你有獎金,他缺那800塊錢?”
我爸沒吭聲。
過了一個星期,村里傳出來一個消息:盧家富的老伴兒住院了,心臟病,需要做搭橋手術,得花好幾萬塊錢。
我媽知道后,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飯桌前,很久沒動筷子。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沒想。
“明天我去看看。”他突然說。
我媽抬起頭看看他,沒說話。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拎了一籃子雞蛋去了縣醫院。
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進門的時候,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咋樣了?”我媽問。
我爸坐下來,用手揉著太陽穴:“瘦得不像樣了,那老太太。”
我媽沒接話。
“醫生說,再不做手術就危險了。”我爸繼續說,“得五六萬。”
我媽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聲音有些發顫:“那老盧家哪來的那么多錢?”
我爸沒有回答。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盧家富的老伴兒急需用錢。舉報獎勵800塊,加上被舉報人繳納罰款后會返還一部分給舉報人,這加起來正好是1500塊。
那一千五,夠那老太太救命。
我把這個想法跟我爸說了。我爸瞪了我一眼:“別瞎說。”
可他的眼睛里,分明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第二天,我爸讓我去鎮上取了3000塊錢,裝在一個信封里,送到了盧家富家。
盧家富不在家,是他女兒接的。他女兒叫程德海媳婦,在鎮上開店鋪。她把信封拿在手里,看了看,問:“這是啥?”
我說:“我爸讓我送來的,說給盧奶奶看病用。”
程德海媳婦愣了一下,眼淚就掉下來了。
“你爸他……”她哽咽著,“他咋這么傻?”
我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爸這個人,一輩子老實巴交,吃了虧也不吭聲。可他不是傻,他比誰都清楚。他只是不愿意計較。
可村里人閑話傳得快。
沒過幾天,整個村子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說我爸傻,被人舉報了還給人家送錢。有人說我爸是怕得罪人,以后還得在村里過日子。
我媽聽見這些話,氣得晚上都睡不著覺。我爸倒是不在意,該干啥干啥。
只是有一次,我在院子外聽見我爸一個人在屋子里自言自語:“都是為了活命,誰也別說誰。”
那天晚上吃飯,我媽突然問了一句:“老盧家的手術,做上了嗎?”
我爸夾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抬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我媽沒再問了。
飯桌上只剩下筷子碰碗的聲響,和她一聲輕輕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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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時間過得快,轉眼到了八月中旬。
地里的玉米已經開始抽穗,綠油油的一大片。我爸每天早出晚歸,在地里忙活著,給玉米澆水、施肥、除蟲。
村里那段時間出了個新鮮事。盧家富的女婿程德海買了一臺新收割機,開回來的時候全村人都去看了。那機器嶄新锃亮,轟隆隆一響,看著就帶勁。
程德海站在收割機旁邊,叼著煙,挺著肚子,跟大家說:“今年誰家要收玉米,找我就行。一畝地八十塊錢,村里人給個優惠價。”
村里人都圍上去打聽,有的問能收多少地,有的問啥時候能排上號。程德海笑呵呵地應付著。
我爸站在人群外面,沒往里擠。
回到家,我媽問我爸:“你咋不去問問?”
“問啥?”我爸說,“他家那么多人等著呢,輪不到咱們。”
我媽急了:“那咱們家的地咋辦?”
“到時候再說吧。”我爸坐在門檻上,點上煙。
過了兩天,程德海果然開著收割機進村了,先去的是他老丈人盧家富的地。轟隆隆的機器聲響了一天,盧家富家的幾十畝玉米全收完了。
村里人都說,有女婿就是好,收割機都開到地頭了,不花一分錢。
程德海收完盧家富家的地,開始挨家挨戶給其他人家收。他排了個號,誰家先誰家后,明碼標價。可他排了好幾天,也沒排到我家的號。
我媽去問了一次,程德海說:“嬸,不著急,你家地多,得等機器空下來。”
“那得等多久?”
“看看再說吧。”程德海含糊著應付了。
我媽回來跟我爸說了。我爸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故意的。”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我媽氣不打一處來,“他這是替他老丈人出氣呢!”
我爸沒接話。
那天吃過晚飯,我爸一個人在院子里坐著。月亮很圓,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幾只雞趴在墻角,偶爾“咕咕”叫兩聲。
我從屋里走出來,在旁邊坐下。
“爸,”我鼓起勇氣說,“要不我去鎮上問問我同學,看有沒有別的收割機能租?”
我爸搖搖頭:“全鄉就這一臺收割機,程德海買的。”
“那就得等著他?”
“等等看吧。”我爸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大不了自己割。”
他轉身回屋了。
我坐在院子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幾天我去鎮上上班,心里總惦記著家里的事。
有時候站在講臺上,腦子里就冒出我爸彎腰割玉米的畫面,收都收不住。
我給幾個同學打了電話,問了收割機的事。
同學說,這一片確實就程德海剛買了一臺,其他地方的收割機要跨區作業,不但貴,而且時間難定。
“要不你找你爸商量商量,咱們豁出去多花錢,叫外地機器進來?”同學問。
我心里清楚,我爸肯定舍不得花那個冤枉錢。
過了幾天,我還是不死心,又去找了村里的幾個老把式問。他們都說,今年只能指著程德海了。
“他家不給收,你們家這季就夠嗆。”老汪叔說得直白,“你爸當年不該把錢還給老盧家,這不就是自己給自己挖坑嘛。”
我回到家里,沒敢跟我爸提這話。
他在院子里收拾農具,一把一把地磨著鐮刀。刀子磨得雪亮,太陽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疼。
他擦完一把,放到磨刀石上刮兩下,又拿遠了看。那認真勁兒,不像在磨刀,像在磨他的委屈和尊嚴。
我不敢出聲打擾他,悄悄退到門口。
我媽在廚房探出頭,看著我爸的背影,嘆了口氣:“他這是鐵了心要自己割了。”
我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04
九月初,玉米開始黃了。
地里的玉米稈粗壯,棒子一個個長得敦實飽滿。我爸每天都要去地里轉一圈,扒開幾個棒子看看老嫩程度,捏捏玉米粒的飽滿度。
“再等一個星期就差不多了。”他跟鄰居老季頭說話。
“你家收割機排上號了嗎?”老季頭問他。
我爸搖搖頭:“沒呢,等程德海的排到。”
老季頭壓低聲音:“我聽說他故意不給你排。”
我爸沒接話,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房里改作業,聽見堂屋里的電話響了。
這是我爸去接的。他從里屋出來,拿起話筒,“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話,我爸的聲音突然變了。他說話的聲音有點抖:“德海啊,你能不能通融通融,再等幾天我家玉米就老了。”
我心里一緊。是我爸主動給程德海打的電話。
“我家的地挨著你丈人家的,你順路就能收。”我爸還在懇求,“我不要求第一個,你只要能排上就行。”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我爸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那行吧。”他說完,把電話掛了。
我從屋里探出頭:“爸,咋樣?”
我爸沒說話,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后來我才知道,程德海在電話里說,他老丈人說了,誰家的地都能收,就是不能收我家的。
我氣得渾身發抖:“他這是公報私仇!”
“別瞎說。”我爸聲音很低。
“我說錯了嗎?”我也忍不住了,“他因為舉報的事記仇,就拿收割機卡咱們?”
“那個事……”我爸看著我,“你也別冤枉他。”
“我沒冤枉他!”
“行了!”我爸提高聲音。
我閉了嘴。
我爸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點上,抽了一口。煙霧飄散在昏黃的燈光里,他的臉藏在煙霧后面,看不太清楚。
“他老伴兒前兩天又住院了。”我爸突然說,“醫生說恢復得不好。”
我愣住了。
“他心里苦。”我爸吸了一口煙,“老伴兒身體不好,還得為錢發愁。他心里有愧,又拉不下臉來說軟話。”
我沒接話。
“他舉報我不是恨我,”我爸繼續說,“他是沒辦法。人到了那個份上,什么道義不道義的,都顧不上了。”
“那你就這樣忍著?”我問。
我爸彈了彈煙灰:“忍著唄。”
我不想再勸他了。我給我媽使了個眼色,想讓她幫著說兩句。我媽卻只是背過身去,拿抹布擦灶臺,擦得很慢,很用力,一聲不吭。
晚上,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一直在想,我爸這個人,真是窩囊嗎?他被人舉報了,不但不記仇,還給人家送錢治病。別人拿收割機卡他,他也不爭不吵,準備自己用手割。
可我又覺得,他這樣不是窩囊,是大度。是比一般人看得開。
第二天一早,村里傳來消息。
程德海放出話來,說今年他老丈人的地收完,誰家想用收割機,都得聽他老丈人說了算。他老丈人沒點頭,他一臺機器也不往外租。
村里人都明白了,這是沖著我爸來的。
有人勸我爸去給盧家富認個錯。我爸聽了,沒吭聲。
又有人勸我爸去求求別人,讓我幫忙找找外地的收割機。我爸聽了,還是沒吭聲。
他像一塊石頭,不喊不叫,不爭不鬧,就那么扛著。
但他半夜在院子里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樣子,我看在眼里。煙頭一明一滅的,像他心里的火苗,燙得著卻發不出聲。
吃過晚飯,我偷偷去了鎮上一個同學家,想借他的車,去臨縣打聽收割機的事。
走到半路,碰見盧家富的女兒程德海媳婦。她騎著電動車,后面載著兩個大口袋,看上去像是去買化肥。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停下車:“鄧陽?你這是去哪兒?”
“出去有點事。”我沒多說。
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開口了:“你爸他……最近還好嗎?”
“還好。”我說,“就是地里的玉米快老了。”
她低下頭,沒說話。
我準備走,她突然叫住我:“鄧陽,你回去跟你爸說,別著急。程德海那邊……我再勸勸他。”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的眼眶有點紅:“你爸是個好人。我爸心里也知道。”
她說完,騎上車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電動車的尾燈在夜色里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突然覺得,這事可能還沒到最壞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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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九月中旬,玉米已經完全熟了。
地里的玉米稈開始發黃,棒子垂著頭,等著人去掰。我爸每天去地里轉幾圈,用手捏捏玉米粒,臉上皺得越來越深。
“再等一個星期就老了。棒子一老就掉粒,損失可就大了。”
我媽也急了,開始四處打電話,找人借收割機。可方圓幾十里的收割機都在忙,找不到一臺空的。
盧家富那邊倒是安安靜靜的。
他家的地早就收完了,程德海這幾天在給村里其他人家收,從村東頭開始,一家一家往后排,眼看著要輪到我家的地頭了,程德海卻卡住不動了。
村里人都在背后看熱鬧。有人說我爸活該,誰讓他得罪了人。有人說盧家富不地道,舉報了人家還要卡人家的收割機。
但說歸說,誰也不敢出面勸。
那天傍晚,我爸從地里回來,滿身是汗。他坐在門口臺階上,用毛巾擦了把臉,就聽見屋里的電話響了。
我爸進去接。
“喂?”他拿起電話。
“是永貴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是盧家富。
我爸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那個……”盧家富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我想問你個事。”
“叔,你說。”
“你家地里的玉米,收了嗎?”
我爸沒有回答。他握著話筒,站在屋子中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知道還沒收。”盧家富繼續說,“程德海那小子……他跟我說了。”
我爸還是沒說話。
“那個……”盧家富的聲音更低了,“我想問問你,你家的收割機……還沒用上吧?”
“嗯。”
“那……那能不能先讓我家用用?”盧家富的聲音里帶著哀求,“我家西邊那塊地的玉米,黃得厲害,明天后天再不收,就得爛在地里了。”
我爸站在那兒,握著話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程德海那小子……”盧家富吞吞吐吐的,“他說,只要你不先收,他就不給我家收。”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在我爸心口上。
他掛上話筒,赤著腳從屋里走出來,站在院子正中央。
遠處的玉米地一片金黃,在夕陽下像是在發光。他望著那片地,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
他沉默了一分鐘。
這一分鐘里,他忽然想起十幾年前蓋房子的事。
那時他剛分家,手里沒幾個錢,到處找人借錢也沒借到。
最后是盧家富從枕頭底下掏出這個月的養老錢,塞到他手里:“拿著,不用急著還,我信得過你。”
那一萬塊錢,穩當當地撐起了一個新的家。
我爸又想起兩年前,我考上縣里教書的消息傳回來那天。
盧家富拎著兩瓶好酒來串門,嘴里嚷嚷著“我侄子出息了”。
他喝酒喝得臉紅脖子粗,比他自家孩子考上大學還高興,走的時候還拍著我爸的肩膀說:“你家這娃子,將來有出息。”
那時我爸站在門口,看著他搖搖晃晃走遠的背影,心里熱乎乎的。
而現在,這個男人正低聲下氣地求他,求他把收割機讓出來。
他想起了那1500塊錢,想起了那個傍晚的罰單,想起了那個低著頭與自己擦肩而過的老人。
但他更忘不掉的,是那個拎著酒瓶子來自己家的身影,是那句“拿著,不用急著還”。
我爸用手掌慢慢搓了搓臉,眼淚滾了下來,順著指縫往下淌。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已經很輕很輕了。
“叔,今年你找別家吧。”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就像被人抽走了渾身的力氣。手里的話筒滑落下去,垂在桌邊晃蕩。電話那頭的人,大概也僵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電話里才傳來掛斷的忙音,一聲一聲的,空蕩蕩的。
我爸癱坐在門檻上,手還舉在耳邊,手機掉在地上。他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褲腿上。
我媽從廚房里走出來,看見他那副樣子,嚇了一跳。
“永貴?你怎么了?”
我爸沒說話,用手使勁擦著臉。
“到底怎么了?”我媽急了,“誰打的電話?”
“老盧。”我爸聲音嘶啞,“他要借收割機。”
我媽愣住了。
“我沒借。”我爸的聲音更低了。
我媽沉默了好久,忽然嘆了口氣,走過去,蹲在他身邊:“你要是心里難受,就去找他說說。”
我爸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我跟他說了,讓他找別家。”
他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一”的形狀,那手指還在顫抖:“一分鐘。我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分鐘。腦子全是那些年他對咱家的好。”
“那你還……”我媽說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我爸把手放下,低下頭,“我就是……不知道。”
那晚我爸沒吃飯,一個人坐在屋子里,看著對面那堵墻,一直看到天亮。我媽把飯菜熱了三回,他動都沒動一下。
06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就起來找鐮刀。
他翻遍了雜物間,找出一大一小兩把鐮刀。大的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刀刃都已經鈍了,卷了口。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掏出磨刀石,往上面淋了點水,開始磨刀。
“沙沙沙”的聲音在院子里響起,一下又一下,很有節奏。他磨得很仔細,翻來覆去地磨,刀刃上的卷口被他一點點磨平了,泛著冷光。
我媽從屋里走出來,看著那把锃亮的鐮刀,一聲沒吭。
“今天開始收。”我爸站起來,把鐮刀別在腰上,“你去不去?”
“去。”我媽也找了一頂草帽,戴在頭上。
兩個人一人一把鐮刀,走出了家門。
我那時候正在學校上課,心里卻老想著家里的事。講著講著,又忍不住愣神。等下了課,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才知道我爸今天開始手工割玉米了。
我急了:“怎么不叫我去?”
“你不上班了?”我媽說,“你別管,我跟你爸兩個人干得動。”
“那得到什么時候?”
“你爸說了,最多一個星期。”
我掛了電話,心都揪起來了。
我爸今年五十多,干了一輩子農活,腰和肩膀都有問題。前兩年去醫院檢查,醫生說他有嚴重的腰肌勞損,不能再干重活了。
他那時候答應得好好的,說以后干活悠著點。可到了這種時候,他又什么都不管不顧了。
那天下午放學后,我騎著摩托車趕回了家。
推開院門,里面空蕩蕩的。
我跑到地里,遠遠地就看見我爸佝僂著腰,一手握著玉米稈,一手揮舞著鐮刀,一下一下地割著。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烤得地皮都燙腳。
我爸就那樣站在玉米地里,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穿著一件短袖,領口那一圈汗漬已經結成白色的痕跡。
“爸!”我喊了一聲。
他直起腰,轉過頭來看見我,臉上擠出一個笑:“你咋回來了?”
“回來幫忙。”我走到他跟前,拿了一把鐮刀。
“行,你割那邊。”我爸指了指旁邊,“小心點,別割著手。”
我彎下腰,開始割玉米。
這時候才體會到有多難。
玉米稈雖然不像木頭那么硬,但一鐮刀下去,也得費很大勁才能砍斷。
割了十幾棵,我的手掌就被鐮刀把磨得通紅,起了水泡。
我媽跟在我后面,把割下來的玉米稈堆成一堆,再把玉米棒子掰下來。
“要不歇會兒?”她看著我的手說。
“沒事。”我咬牙堅持著。
干到半下午的時候,遠處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我抬頭一看,是程德海開著收割機來了。
他現在給別人家收玉米,轟隆隆的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收割機開過去的地方,玉米稈一排排倒下去,玉米棒子嘩啦啦地涌進車廂里。
我爸直起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又彎下腰,開始割。
“爸,要不我去找找程德海?”我終于憋不住了。
“找他干啥?”我爸沒抬頭。
“我就問他,憑什么咱們家的地排不上號?”
“別去。”
“為什么不去?”
我爸直起腰,看著我:“你去找他,他能說啥?他說沒空,你還能把他咋的?找也沒用。”
“那咱們就一直這么割著?”
“割就割吧。”我爸朝收割機的方向掃了一眼,“也就這幾天的事。”
我看了看那片還沒割的玉米地,又看了看遠處的收割機,心里憋著一股火。
晚上回家,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躺在床上一動不想動。
我爸也累。他坐在飯桌前,手都在發抖,夾菜都夾不穩。
我媽看著心疼,說:“明天再干一天,就去鎮上找找別的收割機。”
“不用了。”我爸說,“明天程德海應該能到咱們家。”
“你怎么知道?”我媽問。
“他丈人打電話來了。”我爸悶悶地說,“說這幾天就安排。”
我一下子坐起來:“盧家富又打電話來了?”
“他又說啥了?”
“沒說什么。”我爸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飯,“就說讓我別著急,他家那機器這幾天就有空。”
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盧家富借錢給我爸去給老太太看病,那舉報的事就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
他心里當時是愧疚的,但劉老太太的手術做完,他以為這事就算兩清了。
可我爸說了那句“找別家”的話,讓盧家富心里面的愧疚一下子全翻了上來——那個被他舉報過的老實人,連幫忙都不愿意幫他了。
他要還這個人情。
我爸沒再說話,吃完飯就去洗了把臉,然后坐在門檻上抽煙。他點上火,卻沒吸一口。煙灰落下來,燒了他的褲腿,他才猛醒過來似的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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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又干了兩天。
我爸手上的水泡破了,又結了痂。他綁著膠布,一鐮一鐮地割著玉米。
我媽也在咬緊牙關撐著,肩膀上曬得脫了皮,一碰就疼。
我看著他們倆,心疼得不行。我找了好幾個同學,想看看能不能幫上忙,可都說沒有挨著的空閑收割機。
鎮上倒是有拖拉機,但只能拉貨,不能收玉米。想要請到跨區域的大型收割機,光排隊就得排到十月份以后。
到了第三天中午,我正累得在地頭喝水,程德海的收割機突然開過來了。
那轟隆隆的聲音由遠及近,最后停在了我家地頭。
程德海從駕駛室里跳下來,走到我爸面前:“叔,我來了。”
我爸直起腰,看著他,沒說話。
“這單不收錢。”程德海撓了撓頭,“我丈人讓我來的。”
我爸的臉僵了一下。
“我丈人說了,”程德海繼續說,“你家這點地,讓我今天之內幫您收了。”
他轉身看了看遠處的玉米地,又看了看地里那臺轟隆隆響著的綠色鐵家伙。那機器比人快,一眨眼就能收一大片。
“行吧。”我爸終于開口了。
他收起鐮刀,朝地里喊了一聲:“別割了,機器來了。”
我還愣在原地。
“趕緊。”程德海已經上了車,發動了引擎,“太陽下山之前全收完。”
收割機轟隆隆地開進了我家地里。玉米稈一排排被攪碎,黃澄澄的玉米棒子嘩啦啦地順著管道往車廂里掉。那場面,比我爸一鐮一鐮地割快得多了。
我爸站在地頭,看著收割機來回穿梭,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
他像是在笑,又像是想哭。
過了好一會兒,終于轉過頭來跟我說了一句:“他到底還是來了。”
“誰?”我問。
“盧家富。”
我明白了。
盧家富前些天把那筆錢塞到我爸懷里,其實就是在憋著一口氣。
他不是在幫自己出氣,是在替心里的愧疚找一個出口。
而那個“找別家”的電話,像一記悶棍打在他骨頭上,讓那個已經挺著腰板的老頭子又彎下了腰。
我說:“爸,你給他打個電話吧。”
我爸沒答話,掏出一支煙,點上,站在那里抽著。
收割機轟隆隆地響著,太陽慢慢偏西。光斜斜地灑在玉米地里,把那臺綠色的機器照得亮閃閃的。
我看著我爸站在地頭上的背影,忽然覺得他老了。
他不是個會記仇的人。這些天他咬牙自己割玉米,不是為了跟誰賭氣,只是說了一句話之后,不知道怎么收回來。可盧家富來了,那個人還是來了。
傍晚六點多,天邊燒起一片云霞。
收割機收了最后一行玉米,從地頭開出來,停在我家院子里。
程德海從駕駛室里跳下來,肩上挎著一條毛巾,擦著滿頭大汗:“叔,都收了。”
“多少?”我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