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肝膽外科泰斗吳金術：一輩子做好“小”醫生

（健康時報記者 侯佳欣）6月21日，我國肝膽外科泰斗、湖南省人民醫院名譽院長吳金術教授安然辭世，享年87歲。

他一輩子只認一個稱呼“?小醫生”，也只做了一件事——當個好醫生。從醫63年，他參與4萬余臺肝膽胰手術，探索出14條入肝手術途徑，開創的“肝膽管盆式內引流術”將肝膽管結石再手術率從72%降至7%以下。即使是80多歲高齡，他仍堅守臨床，親自上手術臺。

吳金術生前在病房和患者交流。醫院供圖

豬欄尋路：開創肝膽管盆式內引流術

當個“好醫生”的夢想，萌生于吳金術的青年時代。1957年，他考入湖南醫學院。在校期間，湖南省張家界市桑植縣發生流感疫情，他跟著醫療隊架起大鍋熬制中草藥湯劑，挑著擔子送到農民家里。看著老百姓打心底里對醫生的敬重，吳金術暗下決心，一定要當個好醫生，為更多人減輕病痛。

1962年，畢業后的吳金術主動申請到偏遠的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一守便是13年。那時，湘西的百姓常要跑幾十，甚至上百公里才能看上病。車是木炭汽車（以木炭為燃料的老式汽車），路是黃泥路，病人往長沙送，有時半路就被折騰得送了命。

他深知，這里太需要醫生了。于是，吳金術走遍湘西10個縣，白天診治患者，晚上看書學習，老鄉們還給他封了個“湘西外科第一把刀”的稱號。13年山野間的磨礪，讓一個剛出校門的年輕醫生，成長為一名既能開刀又能帶人的好手。

1982年，吳金術調入湖南省人民醫院。彼時，院內肝膽診療僅有3張病床，學科近乎空白。擺在他面前的，還有一個讓無數患者反復受苦的頑疾——肝膽管結石，當時國內再手術率高達72%。他仔細分析病例發現，傳統術式只能在肝門附近操作，無法清理肝內膽管。這就像打掃屋子，只掃門口，屋內的塵土還會越積越多。

吳金術翻遍研究資料，跑過多家大醫院請教，都沒有好辦法，于是他決定自己摸索。1983年，他帶著團隊到鄉下當“代班屠夫”，在豬欄邊解剖了32頭豬的肝臟。豬欄里氣味刺鼻，蚊蠅橫飛，他一蹲就是十多個小時，反復推演臟器肌理，終于找到入肝的8條途徑，“肝膽管盆式內引流術”由此誕生。

同年，他為一名經歷3次膽道手術仍結石復發的患者，實施了首例該術式。手術從上午9點做到深夜1點，清理出180顆結石。術后，他隨訪了這名患者整整20年，再無復發。

此后，入肝途徑從8條拓展至14條。他凝練出“清除膽石、解除狹窄、切除病肝、矯治畸形、通暢引流、保肝保膽”的治療原則，肝膽管結石再手術率從72%降至7%以下，萬千患者從此不必再承受反復開刀之苦。

依托這套核心技術，1988年，湖南省人民醫院正式成立獨立肝膽外科。30余年過去，科室從3張病床的肝膽小組，成長為8個病區、440張床位、年手術量逾萬臺的集醫教研于一體的大型肝膽專科，“肝膽湘軍”之名遠播四方。

不僅如此，吳金術還領銜斬獲8項國家發明專利、9項省部級科技成果進步獎，著就《醫源性膽道損傷診治與預防》，填補了該領域專著空白。

寸刀濟世：63年的仁心與堅守

吳金術在手術中。醫院供圖

直至85歲高齡，吳金術依舊每天工作8小時，堅持上手術臺。“吳教授去世前一天還在做手術。”湖南省人民醫院肝膽醫院常務副院長彭創回憶，“端午節前一天，吳教授完成了一臺復雜的肝管結石手術，當天他還看了門診。晚上的時候，他和家人一起吃了一頓團圓飯。后來他因身體不適住院觀察，在睡夢中離開，沒有經歷痛苦。”

他心里始終放不下患者，“還有病人在等”是他說過最多的話。對患者的這份心，早在湘西時期就已扎下了根。

1974年，吳金術帶著學生跑遍湘西各縣送診送藥。一次，他收治了一名連續高燒18天、背部臀部腫脹的老人。家屬對手術有顧慮，他耐心講解病情，堅持做了手術。后來，老人痊愈，拉著他的手，淚光瑩瑩地說：“真感謝像你這樣的醫生！”

來到湖南省人民醫院后，他也從未忘記偏遠地區的患者。有一年，一位農民被滾落的木頭砸中腹部，肝胰全被打爛，十二指腸斷成3截，出血量達3000毫升。當地衛生院沒有能力處理，只能用鹽水墊壓腹腔送往縣中醫院。

吳金術接到求救電話后立即出發，那天大雨傾盆，平時3個多小時的車程走了近6個小時。縣里條件簡陋，無影燈壞了，他讓人拿來加長手電筒照著，在手電筒的光源下做了7個小時手術，硬是把人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73歲那年，一名歷經7次膽道手術、臟器嚴重損傷的危重患者輾轉求醫，多家醫院不敢收治。吳金術不忍放棄最后一線生機，親自主刀。在經歷漫長的手術后，吳金術雙腿布滿連片出血點，患者重獲新生，此后十余年平安康健。

82歲，他再度接診38年前親手救治的患者，再一次為其掃清肝膽頑疾。“老百姓尊敬、愛護我們，我們也要全心全意救治、幫助他們！”吳金術說。

一樁樁生死相托的往事，沉淀為肝膽外科獨有的人文底色。而吳金術為這份事業留下的，遠不止于此。

吳金術有一個習慣，每次手術后，一定要在手術臺邊或當天晚上把病人信息、治療方法、手術過程，用文字、圖畫的形式記錄下來。從1990年至今，已經積累了5346篇。

晚年的時候，吳金術每天堅持寫作，將過往記錄編纂成書，相繼出版專著22部，共計1450萬字。

這些書里的每一個字、每一幅圖，都是吳金術和團隊通過一個又一個病例、一臺又一臺手術換來的。他曾說，“這些寶貴經驗需要傳承，是用錢買不到的。”

一脈相承：肝膽薪火生生不息　

吳金術一生謙卑，他常說，“一人手術，刀力有限，唯有后輩人才濟濟，方能長久護佑萬千病患。”

20世紀60年代，在湘西州衛校工作時，因當地醫務人員匱乏，他一邊從事臨床，一邊在衛校教學。當時，衛校和醫院就隔著一條路，他經常下了手術臺就去教室，出了教室又回到手術臺。

“給學生一滴水，老師就應該有一桶水。”吳金術說，“沒有豐富的臨床經驗，不可能當好老師。”他向來重視臨床經驗積累，每一臺手術都全力以赴。

到了晚年，他常常思考，要把什么東西留給年輕人。吳金術認為，醫學經驗是最寶貴的財富，要把這些經驗毫無保留地傳給年輕人，讓他們在前人的基礎之上有更大的進步。

為此，他先后開辦23期全國肝膽外科學習班，為全國28省市培育3000余名專科醫師，毫無保留地推廣“吳氏術式”與整套診療理念。

他的足跡遍布500多家醫院，會診講學，不辭勞苦，不計報酬，最大的心愿是把肝膽外科的新理論、新技術普及到基層醫院，讓患者在家門口就能享受到優質醫療服務。

吳金術與學生之間，始終有著一種亦師亦友的默契。在湖南省人民醫院肝膽外科主任醫師易為民的記憶里，當年輕醫生在手術臺遇到困難時，吳金術總是說，“不急不急，我上臺幫你，一起想辦法。”當他自己遇到難處時，也會召集弟子們到手術臺旁，集思廣益，一起出謀劃策。

他對學生的嚴格，是大家公認的。他的學生、湖南省人民醫院肝膽外科主任醫師成偉回憶，“吳老的‘狠’是出了名的。”每天早晨大交班，ICU護士剛熬完通宵，吳老就連連追問重點病人的情況。他要求護士交班必須回答清楚4個問題：病人做了什么手術、病史有何特殊性、手術有何特殊性、術后觀察重點是什么。

“如果不這樣要求，他們對病人的認識就非常淺顯，還怎么護理好病人？”在他的嚴格要求下，科室護士幾乎都成了半個肝膽專家。

“狠”是真的，但愛護也是真的。2007年，他設立“吳金術科技獎勵基金”，將工資和獎金無私地投入科研，激勵年輕一代勇于創新。

如今，湖南省人民醫院肝膽外科人才梯隊完整，穩穩接過他手中的手術刀與醫者仁心。生前談及畢生功業，他眼中最亮的光，永遠屬于那些已然獨當一面的學生。

吳金術離開了，但他開創的手術范式、總結的診療準則、沉淀的育人之道，早已成為科室每一天的行醫日常，術前坦誠告知全部風險，術中精工雕琢，術后細致隨訪，這些已成為湖南省人民醫院肝膽外科人恪守不變的信條。

從豬欄邊的解剖實驗，到國家級重點專科的巍然成型；從孤身一人深入禁區，到千百醫者接續守護。吳金術留給這家醫院的，從來不是一套技藝、一摞證書，而是一整套可延續、可生長、可托付的肝膽醫學體系。60載光陰，他把一個簡陋的診療小組，筑成了一座守護國人肝膽健康的堅實陣地。

他走之后，那間手術室里的燈仍繼續亮著。燈光照在他曾站過的地方，也照著一代又一代他親手帶出來的年輕人。他們正用他教的法子，做著他做了一輩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