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那夜,沈云姝親自帶著太醫闖進太液池畔。
她跪在滿殿宗親面前,眼尾還掛著淚,聲音卻清亮得像刀:“太后娘娘鳳體不適,臣婦不敢耽擱,特請太醫當眾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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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袖口被酒水浸濕,指尖按著案沿,胃里那陣翻涌還沒壓下去。
裴玄辭站在百官之首,手里的酒盞已經碎在地上。
太醫的指尖剛搭上我的腕脈,臉色便驟然變了。
先帝駕崩后的第七日,我兒蕭承璟登基。
天未亮,太廟鐘聲便從宮墻外一下一下撞進來。
慈寧宮里,宮人跪了一地,連替我捧鳳冠的青黛,手腕都在發顫。
我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二十六歲,太后發髻,素金鳳簪,眉間一點淡淡的倦色。
鏡里那張臉,比八年前瘦了許多。
青黛替我扣好最后一顆珍珠扣,壓著嗓子道:“娘娘,裴相已經扶陛下入太廟了。”
我指尖停在佛珠上。
佛珠是先帝病重前賜的。
他說我性子太冷,戴著佛珠,旁人會覺得我慈和些。
我那時跪在病榻前謝恩,掌心卻被珠子硌得生疼。
如今這串珠子纏在腕上,倒真像一道鎖。
“走吧。”
我扶著青黛的手起身,鳳袍下擺擦過地磚,沉得像拖著半生舊債。
太廟前,百官跪伏。
裴玄辭站在最前面。
緋色相袍,玉帶束腰,烏發用白玉冠扣住,整個人冷得像一截雪中松枝。
他俯身扶著承璟的手,引他一步一步登上丹陛。
承璟才七歲,手小,攥著龍袍袖口,眼睛紅得厲害。
他回頭找我。
我隔著珠簾,朝他輕輕點頭。
裴玄辭看見了。
他的目光越過百官落到我身上,只停了一瞬,便又冷冷移開。
那一瞬,我掌心佛珠“咯”地一聲撞在一起。
他如今是權傾朝野的丞相。
而我,是先帝遺孀,新帝生母,慈寧宮里的太后。
可八年前,他來謝府時,連一件像樣的冬衣都沒有。
那年上元,京城落雪。
謝府門房不肯讓他進門,只因他是被貶舊臣裴家的孤子,來求我父親收他入門下。
我從小生在謝氏。
父親謝太傅位極清貴,教過先帝,也教過當今宗室。
母親早亡,府中人人都說我命好,生來便是高門嫡女,不必為前程低頭。
可那日,我躲在廊后,看見裴玄辭站在雪里,手里抱著幾卷舊書,肩頭積了薄薄一層白。
門房把名帖扔回他懷里,笑得不耐煩:“太傅府不是什么人都能進的。你父親當年犯過案,誰知道你身上干不干凈?”
裴玄辭彎腰去撿名帖。
他的手凍得發紅,卻沒有同人爭一句。
我當時也不知哪來的火氣,掀開簾子便走出去。
“王福。”
門房見我出來,臉色立刻變了。
“姑娘。”
我撿起那張被雪水浸濕的名帖,遞到裴玄辭面前。
他抬頭看我,眼神冷,又防備。
我把自己手爐塞給他,故意板著臉:“拿著,別凍死在謝府門口,回頭旁人說我家刻薄。”
他沒接。
“謝姑娘可憐我?”
我被他問得一愣,隨即把手爐往他懷里一按。
“你若真有骨氣,就進府讓我父親看看你的文章。若只是會在門口挨凍,那才叫可憐。”
少年裴玄辭盯著我,半晌才低聲道:“多謝。”
那日,我跪在父親書房外,替他求了一次機會。
父親隔著門,戒尺“啪”地一聲拍在書案上。
“清蘅,你知道裴家是什么門第?你替他求門路,外頭會怎么說謝家?”
我額頭貼在冰冷地磚上,膝蓋已經跪得發麻。
“父親只看文章,不看門第,便無人能說謝家徇私。”
門開時,風卷著雪撲進來。
父親看見我凍得發白的臉,氣得手都在抖,卻還是命人傳了裴玄辭。
后來他那篇策論,被父親壓在案頭看了整整一夜。
從那日開始,裴玄辭入謝府讀書。
他不知道,我為他跪壞了膝蓋,三日沒能下榻。
登基大典結束,承璟被乳母抱回偏殿。
我剛走到太液池回廊,便聽見偏殿里幾個太妃壓著聲音議論。
“裴相扶新帝登基,太后娘娘這心里怕是安穩了。”
“可不是么?當年她未入宮前,和裴相那點舊事,京中誰沒聽過?”
“先帝尸骨未寒,她若還同舊人牽扯不清,哀家都替蕭家祖宗臊得慌。”
青黛臉色一白,手已經按上簾子。
我抬手攔住她。
簾子被我親手掀開時,殿中笑聲戛然而止。
梁太妃手里的茶盞一抖,熱茶潑在裙上,她卻不敢叫疼。
我走進去,鳳袍拖過地面,一步一步停在她面前。
“繼續說。”
梁太妃撲通跪下,額頭撞在地磚上。
“娘娘恕罪,臣妾一時糊涂。”
“糊涂到連先帝喪期都忘了?”我垂眸看她,佛珠在掌心勒出印子,“既然二位太妃靜不下心,便去玉泉行宮替先帝抄經。”
魏太妃猛地抬頭,眼淚立刻滾下來。
“娘娘,臣妾只是聽了旁人閑話,并無惡意啊!”
我看著她發抖的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急著解釋。
可沒人聽。
“青黛,送二位出宮。”
梁太妃被宮人扶起來時,腿都軟了。
她經過我身邊,壓著哭音道:“娘娘饒了臣妾這一回,臣妾再不敢了。”
我沒有回頭。
宮門合上后,青黛低聲道:“娘娘,裴相那邊若知道……”
“知道便知道。”
我扶著案角坐下,膝蓋舊傷在陰冷天里隱隱作痛。
“這些年,他聽過我的解釋嗎?”
青黛一下噤聲。
殿外風起,廊下銅鈴輕響。
我閉了閉眼。
那聲音像極了八年前謝府廊下的風鈴。
而那時的我,還以為只要我敢說,裴玄辭便會信。
登基當夜,承璟哭著不肯睡。
他穿著新帝寢衣,趴在我懷里,手指死死攥著我的袖子。
“母后,父皇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
我撫著他的背,喉嚨發緊。
“嗯。”
“那裴相會走嗎?”他抬起頭,小臉上全是淚,“今日他們都跪他,像跪父皇一樣。”
我替他擦眼淚的手停了一下。
“裴相不會走。”
“那母后呢?”
我把他抱得更緊。
“母后也不會。”
他哭累了,終于睡著。
乳母把他抱去偏殿時,青黛替我披上外衣,眼眶還紅著。
“娘娘,您今日已經撐了一整日,先歇吧。”
我剛要開口,內殿暗門忽然傳來輕微一聲響。
青黛猛地轉身,手中燭臺差點摔落。
裴玄辭從暗處走出來。
他換了玄色常服,肩頭沾著夜雨,發梢也濕了幾縷。
青黛擋在我身前,聲音都變了。
“裴相,這里是慈寧宮!”
裴玄辭看也沒看她。
“出去。”
青黛氣得發抖:“您夜闖太后寢殿,若傳出去,娘娘還怎么做人?”
裴玄辭這才抬眼,眼神冷得像刀背。
“本相若想讓人知道,便不會從暗門進。”
青黛被堵得臉白。
我坐在榻邊,指尖按住佛珠,聲音很輕:“青黛,出去。”
“娘娘……”
“出去。”
門合上,雨聲更清楚了。
裴玄辭一步步走近,濕氣跟著他壓過來。
我沒有起身。
“裴相今日扶幼帝登基,功在社稷。夜里再闖慈寧宮,是嫌史官筆不夠利?”
他停在我面前,垂眸看我。
“謝清蘅,你現在說話,倒真像太后。”
我心口像被指尖狠狠掐了一下。
謝清蘅。
這名字從他口中出來,竟比“太后”更疼。
我抬頭看他:“裴玄辭,你也不像從前了。”
他忽然俯身,手撐在我身側的榻沿上。
香爐里的沉水香被他衣袖帶得一晃,火星微微一亮。
“從前?”他低聲笑了一下,笑意卻不進眼底,“從前我在謝府廊下等你,你說等我金榜題名,便隨我離京。”
我指尖一顫。
“你還記得?”
“怎么不記得。”他的聲音忽然啞了,“我記得你給我買書,替我求先生,夜里翻墻出來給我送傷藥。我也記得你后來穿著宮妃紅衣,坐在蕭衍身邊,看我向你行禮。”
我猛地站起來。
鳳袍外衣從肩頭滑落,落在地上。
“裴玄辭,你說我看你行禮,那你可曾看見我袖口的血?”
他眸光一頓。
“什么血?”
我咬住唇,差點笑出聲。
他不知道。
他竟真的不知道。
那年曲水宴后,沈云姝第一次挑撥,便把我和他之間撕開了一道口子。
曲水宴設在沈家別苑。
裴玄辭那日穿著舊青衫,洗得發白,袖口還有我親手縫過的針腳。
幾個世家公子故意把酒壺推到他面前。
“裴兄,聽說謝姑娘待你極好,連書墨都替你備齊了。你這算不算吃軟飯?”
裴玄辭端坐不動,指尖卻按緊了酒盞。
我剛要上前,沈云姝已經捧著一件狐裘走過去。
她聲音柔得像水,偏偏讓滿庭賓客聽得清楚。
“諸位別笑了。清蘅姐姐幫裴公子,不過是憐惜他寒門不易。你們這樣說,倒叫姐姐一片好心難堪。”
“憐惜”二字落下,裴玄辭的臉色瞬間變了。
我站在廊下,胸口發冷。
“云姝,你把話說清楚。”
沈云姝回頭,眼圈一下紅了。
“姐姐,我又沒說錯。你不是常說裴公子衣食艱難,若無人扶一把,太可惜了嗎?”
滿庭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人笑,有人裝作沒聽見。
裴玄辭放下酒盞,起身便走。
我追到湖邊,裙擺沾了泥,喘得喉嚨發疼。
“裴玄辭,你站住!”
他停下,卻沒有回頭。
“謝姑娘還有什么吩咐?”
那聲謝姑娘,冷得我指尖發麻。
我沖到他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你就這么信她?我為你求先生,是因你有才;給你買書,是因你夜里抄書抄到手腫;替你縫袖口,是因你冬日連件厚衣都沒有。你若非要把這些說成憐憫,那你拿刀割了我這雙手,反倒干凈!”
他怔住。
我把袖口往上一撩。
手腕上還有替他抄錄孤本時磨出的血痕。
“裴玄辭,你看清楚,我不是施舍你。”
雨點落下來,砸在湖面。
他終于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腕骨,指尖抖得很輕。
“疼嗎?”
我眼眶發紅,嘴上卻硬:“疼死了,所以你以后少氣我。”
少年裴玄辭那時低下頭,很慢很慢地把我的袖子放回去。
“謝清蘅,等我。”
我信了。
可沈云姝站在廊下,看著他替我攏袖,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淡了。
慈寧宮里,裴玄辭聽到我提袖口的血,眼底閃過一瞬混亂。
可很快,他又把那點松動壓了回去。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
我抬頭看他,眼眶終于發燙。
“是啊,還有什么用。你娶沈云姝時,也沒問過我這些血。”
他的臉色瞬間冷下來。
“你入宮時,也沒問過我會不會疼。”
殿中沉默。
雨聲砸在窗紙上。
我們隔著半步,像隔著整整八年。
裴玄辭忽然抬手,扣住我的腕。
“太后。”
他聲音低得危險。
“你欠我的諾言,該還了。”
那一夜,慈寧宮的燭火燃到天明。
我沒有哭出聲。
只是天快亮時,裴玄辭替我攏起外衣,指尖碰到我肩頭那道舊疤。
他動作停住。
“這又是什么?”
我偏過臉,嗓子啞得不像自己。
“戒尺。”
他眸色沉了:“誰打的?”
我笑了一下。
“謝太傅。”
他指尖僵在半空。
那一刻,我知道他想問。
可他沒有問出口。
就像這些年,他寧愿恨我,也不肯回頭查一查,我入宮前到底發生了什么。
外頭傳來宮人請安聲。
我推開他的手,彎腰拾起地上的佛珠。
珠串不知何時斷了,白玉珠滾了一地。
裴玄辭蹲下去撿。
我也蹲下。
我們的手在地上碰到一起。
他指節一緊,我卻先縮回手。
“裴相該走了。”
他抬眼看我,眼底壓著未散的潮意和怒。
“謝清蘅,你當真能把昨夜當成一筆舊賬?”
我一顆一顆拾著珠子。
“裴相不是也說,不會讓此事擾了朝局?”
他盯著我,忽然笑了。
“你果然最會傷人。”
門開時,冷風灌進來。
他離開后,青黛沖進殿內,看見滿地散珠,眼淚一下掉下來。
“娘娘……”
我把珠子攥在掌心,鋒利裂口扎破皮肉。
“別哭。”
青黛跪在我身邊,手忙腳亂替我擦血。
“您疼就喊出來,奴婢在呢。”
我看著她低頭抹淚的樣子,忽然想起那年裴玄辭入獄,青黛也是這樣,跪在我房里哭。
“小姐,您不能再去了。”
那是裴玄辭春闈高中后的第三個月。
有人告他科舉舞弊。
御史臺夜里拿人,京城一片嘩然。
謝家關了大門,父親不許我踏出院子半步。
我砸碎茶盞,赤腳踩在碎瓷上,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磚。
“青黛,把母親留下的玉簪拿來。”
青黛嚇得跪下:“那是夫人遺物啊!”
“拿來。”
我用那支玉簪,換到了當年閱卷小吏的一份口供。
又跪在父親書房前,求他出面見主審。
父親一連三日不見我。
第三日夜里,他終于開門,手里握著戒尺。
“謝清蘅,你為了他,連命都不要了?”
我跪得膝蓋發紫,嗓子啞得說不出完整話。
“父親,我不是為了私情。”
“你還敢說不是?”戒尺落在肩頭,我疼得眼前一黑,卻仍咬牙跪直。
“女兒是為了清白。”
父親氣得手發抖。
“他的清白,要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拿命去換?”
我抬頭看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沒有掉。
“若無人替他說話,他這輩子便毀了。”
那一夜,戒尺打斷一根。
我肩頭留下疤。
父親最終還是去了御史臺。
裴玄辭出獄那天,我沒能見到他。
因為沈云姝去了牢里。
這是她第二次作妖。
她帶著我寫給裴玄辭的信。
可那封信,她只給他看了前半頁。
“裴郎,若你此番脫身,便離京吧。謝家不能再因你受累。”
后半頁被她藏了。
后半頁寫著:
“我會求父親替你洗冤。等你平安,我便同你離京,哪怕此生不歸謝府。”
沈云姝在牢里哭得很輕。
“裴公子,姐姐要入宮了。先帝已經下了口風,謝家不能抗旨。她讓我不要告訴你,可我實在不忍心看你還等。”
裴玄辭攥著那半頁信,指節用力到發白。
“她親口說的?”
沈云姝垂下眼,淚珠砸在衣袖上。
“姐姐說,她欠你來世。”
那日之后,裴玄辭出獄。
我拖著傷去城門尋他,只看見他的馬遠遠離開。
我扶著城墻,疼得幾乎站不住。
青黛哭著扶我。
“小姐,別追了!”
我還是往前走了兩步。
肩頭傷口裂開,血順著袖管往下滴。
裴玄辭沒有回頭。
三日后,入宮圣旨到了謝府。
我跪接圣旨時,父親站在我身后,聲音蒼老了許多。
“清蘅,這是保謝家,也是保他。”
我捧著明黃圣旨,手指抖得厲害。
“父親,若他恨我呢?”
父親沒有回答。
其實那時我就知道答案了。
恨便恨吧。
只要他活著。
先帝駕崩后的第十日,宗親在文華殿逼宮。
他們不敢直接說我年輕太后不配垂簾,只拿承璟年幼做文章。
端王把折子往案上一放,白須微微發抖。
“陛下年幼,國事不可全托婦人。太后娘娘久居深宮,不通朝政,不若由宗室與裴相共同輔政。”
我坐在簾后,手中佛珠重新串好,卻少了一顆。
那顆珠子,被我放進了一個匣子里。
匣子藏在慈寧宮暗格中。
里面不止一顆珠子。
還有幾樣足以把沈家從高位上拖下來的東西。
可我還不能拿出來。
端王話音剛落,殿中一片附和。
裴玄辭站在百官之首,始終沒有開口。
我隔著簾看他。
他低頭握著玉笏,側臉冷硬,看不出半分情緒。
端王等得不耐,轉向他:“裴相也該說句話。先帝臨終托孤,可不是讓太后獨掌內外。”
我指尖一緊。
裴玄辭終于抬頭。
“端王殿下慎言。”
殿中靜了一瞬。
他聲音淡淡:“先帝遺詔寫得清楚,新帝年幼,由太后暫理內廷,臣等輔佐政務。殿下若疑遺詔,不妨請太廟祖宗同聽。”
端王臉色一變。
“本王不是疑遺詔!”
“那便是疑太后。”裴玄辭抬眼,語氣仍平,“今日登基未穩,殿下在文華殿當眾逼太后讓權,是想讓外頭覺得新帝連后宮都坐不住?”
端王被堵得說不出話。
我隔著珠簾看他,胸口卻沒有半分暖意。
他護的到底是我,還是新帝與朝局?
我已經分不清。
下朝后,裴玄辭在長廊等我。
宮人遠遠退開。
我從他身邊走過,他忽然伸手攔住。
“太后連一句謝都沒有?”
我停步,袖中手指慢慢攥緊。
“裴相護的是江山社稷,哀家替陛下謝過。”
他看著我,眼底冷意翻涌。
“謝清蘅,你非要把每一句話都說得這么干凈?”
我側頭看他。
“那裴相想聽什么?聽哀家說,多謝你還念舊情?”
他臉色驟沉。
我往前一步,壓低聲音。
“裴玄辭,舊情二字,從你牽著沈云姝走進宮宴那日,便已經死了。”
他的手指微微一動。
那是第三次作妖后,我們徹底決裂的夜晚。
我入宮的第二年,先帝設春宴。
裴玄辭已入內閣,鋒芒初露。
他身側站著沈云姝。
她穿著海棠紅裙,鬢邊簪著我曾送她的金步搖,扶著裴玄辭的手入殿。
那一步,她走得極慢。
像是故意要讓我看清。
眾臣行禮后,沈云姝跪到我面前,聲音溫柔得像從前閨閣夜話。
“臣婦沈氏,拜見昭儀娘娘。”
昭儀。
那時我還不是皇后。
只是先帝后宮里一個得寵不多、規矩不少的妃嬪。
我坐在高位,指尖掐進掌心,面上卻得笑。
“裴夫人免禮。”
沈云姝抬頭看我,眼底有一閃而過的得意。
“娘娘身在宮中,想必不知,裴郎舊疾未愈,夜里總咳。臣婦照料不周,還請娘娘莫怪。”
裴郎。
我手中的茶盞輕輕一響。
滿殿女眷都看了過來。
裴玄辭站在她身后,面無表情。
我看著他,等他開口。
哪怕只說一句“慎言”。
可他沒有。
沈云姝垂下眼,繼續柔聲道:“臣婦知道,娘娘從前待裴郎有恩。只是如今您入了宮,裴郎也成了臣婦的夫君。往后照料他的事,便不勞娘娘掛心了。”
那一刻,我喉嚨像被什么堵住。
先帝坐在我身側,手掌忽然覆上我的手背。
“愛妃臉色不好。”
滿殿安靜下來。
我抽不回手。
裴玄辭看見了。
他終于抬眼,眼底的冷意比殿外春水還寒。
宮宴散后,我在回廊攔住沈云姝。
“那封信,是不是你動過手腳?”
沈云姝停下腳步,回頭時眼眶已經紅了。
“姐姐,你如今都是宮妃了,還要同我爭什么?”
我上前一步,聲音發抖。
“我問你,那封信是不是你截了?”
她忽然抬手,攥住我的手腕,把自己的金步搖往地上一摔。
珠玉碎了一地。
下一刻,裴玄辭從轉角處走來。
沈云姝撲進他懷里,哭得幾乎站不穩。
“裴郎,姐姐只是心里苦,我不怪她。”
裴玄辭扶住她,抬頭看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終于露出真面目的惡人。
我站在滿地碎玉里,喉嚨發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從那以后,裴玄辭再見我,只稱娘娘。
而我也學會了,在宮里把每一句委屈都咽下去。
文華殿長廊上,裴玄辭聽我提起那夜,臉上第一次露出一點裂痕。
“你當年真的沒有推她?”
我笑了。
笑得眼眶發酸。
“現在問,晚了。”
我轉身離開。
身后,他低聲叫我:“清蘅。”
我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宮墻很長。
風吹過來,衣袖里那只匣子的鑰匙硌著掌心。
我知道,沈云姝一定還會來。
她不會容我安穩坐在太后位上。
更不會容忍裴玄辭在文華殿替我說話。
宮宴設在太液池畔。
名為新帝登基后安撫宗親,實則滿殿人都在看我、裴玄辭與沈家如何撕扯。
我坐在上首,承璟挨著我。
他小小一個,穿著龍袍,背挺得很直,可袖子底下的手一直攥著我的衣角。
我俯身替他理了理玉帶。
“別怕。”
承璟抬頭看我,聲音很輕:“母后,裴相今日還會護我們嗎?”
我喉嚨一澀。
“陛下要記住,天子不能只等旁人護。”
他似懂非懂地點頭。
絲竹聲起時,沈云姝隨沈太妃入殿。
她今日穿得很素。
月白衣裙,未施重妝,眼尾卻描得微紅,像這些年被裴府冷待,受盡委屈。
她一出現,宗親席上便有人低聲嘆。
“沈氏也是可憐,陪裴相寒微多年,到頭來還不是不如舊人一句話。”
“太后如今權重,裴相哪里敢不向著慈寧宮?”
這些話不高不低,剛好夠我聽見。
沈云姝跪在殿中,向我行禮。
“臣婦沈氏,恭賀太后娘娘,恭賀陛下。”
我放下茶盞。
“裴夫人免禮。”
她聽見裴夫人三個字,眼底微微一動,隨即抬起臉。
“娘娘還愿叫臣婦一聲裴夫人,臣婦心中感激。”
裴玄辭坐在百官首席,指尖停在酒盞上。
他沒有看她。
沈云姝卻偏要看他。
“裴郎近日為新帝操勞,夜里可還咳?”
滿殿目光瞬間微妙起來。
裴玄辭抬眼,神色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沈氏,宮宴之上,慎言。”
沈云姝肩頭一顫,眼淚立刻盈滿眼眶。
沈太妃皺眉放下玉箸。
“裴相何必如此?云姝只是關心你。她陪你從寒門走到今日,便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我握住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寒門。
又是這兩個字。
她們輕飄飄一句,便把我八年的付出抹得干干凈凈。
沈云姝端起酒盞,一步一步走上前。
“娘娘,臣婦敬您一杯。”
青黛在我身后極輕地吸了一口氣。
我看見她袖中攥著銀針,知道她怕酒中有異。
可滿殿宗親都在看。
我若不接,便是心虛。
我抬手接過酒盞。
沈云姝趁著遞酒的瞬間,聲音低得只有我能聽見。
“姐姐坐在太后位上,夜里睡得安穩嗎?”
我盯著她。
“沈云姝,你還敢叫我姐姐?”
她笑意淡淡,眼中卻有毒。
“怎么不敢?當年若不是我替姐姐做了選擇,姐姐哪里有今日鳳座?姐姐該謝我。”
酒盞在我手里輕輕一晃。
我差點把那杯酒潑在她臉上。
可承璟還在旁邊。
我不能。
我把酒盞放到案上,壓住翻涌的怒意。
“沈云姝,你若想活得久些,今日便少說兩句。”
她眼底笑意更深,忽然提高聲音:
“娘娘為何不飲?莫不是臣婦身份卑微,不配敬太后娘娘這一杯?”
沈太妃立刻接話。
“太后,沈氏好歹是裴相發妻。您這般當眾下她臉面,恐怕不妥。”
殿中氣氛驟然緊繃。
承璟的小手攥得更緊。
裴玄辭終于站了起來。
“沈太妃。”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絲竹都停了半拍。
“宮宴之上,莫拿臣的家事為難太后。”
沈云姝臉色一白。
她看向裴玄辭,眼淚落得恰到好處。
“裴郎,你如今連我敬娘娘一杯酒,都覺得是為難她了嗎?”
裴玄辭唇線繃緊。
“退下。”
這兩個字落下,沈云姝眼底那層柔弱終于裂開。
她咬著唇,端著酒盞的手抖了抖。
“好,我退。”
可她轉身時,袖擺忽然拂過案角。
我面前的酒盞被帶倒,酒水濺了我滿袖。
辛辣酒氣沖上來,我胃里猛地一陣翻涌。
那感覺來得又急又兇。
我捂住唇,偏過身干嘔了一聲。
承璟嚇得站起來。
“母后!”
我扶住案沿,指尖涼得像冰。
只是酒氣。
一定只是連日操勞,飲食不穩。
可沈云姝已經像等這一刻等了許久。
她忽然跪下,聲音尖得幾乎劃破殿中死寂。
“娘娘鳳體有恙,豈能耽擱?臣婦方才見娘娘臉色不對,已請了太醫在殿外候著!”
沈云姝眼底閃過一絲快意,隨即又裝出慌亂。
“娘娘恕罪,臣婦只是擔憂娘娘。太后鳳體關乎新帝、關乎江山,若有半點差池,誰擔得起?”
她話音剛落,殿外果然有太醫被宮人帶進來。
那太醫提著藥箱,額頭全是汗,顯然早就候在外頭。
“先帝才駕崩多久?”
“裴相方才為何那般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