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夏天,極其悶熱。那年南方多地發了洪水,收音機里每天都在播報著汛情。但在我們那個偏遠的北方小山村,干旱卻像一把無形的火,烤焦了地里的莊稼,也烤焦了我父親的心。
那是我參加高考的年份。在那個年代,農村孩子想改變命運,只有讀書這一條路。為了供我上學,母親賣過血,父親在磚窯廠搬過磚,我唯一的姐姐初中沒畢業就去南方打工了。我背負著全家人的喘息聲在題海里熬,終于在那年七月,估出了一個讓我和班主任都激動不已的分數——632分。
這個分數,去上海交通大學毫無懸念。填報志愿那天,班主任拍著我的肩膀說:“林深,你小子要飛出這窮山溝了?!?/p>
按照往年的慣例,八月初,錄取通知書就會陸續寄到。那時候村里不通郵,所有的信件、報紙,郵遞員都會統一送到村委會,由村支書代收,然后再由他在村里的大喇叭上喊人去拿。
進入八月后,我每天都豎起耳朵聽村里的大喇叭。只要喇叭一響,哪怕是通知哪家去交提留款,我的心都會跟著猛跳幾下??墒牵劭粗謇锟忌洗髮5膹埣依隙?、考上中專的李家閨女都拿到了通知書,甚至連隔壁村幾個分數遠不如我的人都擺了升學宴,我的通知書卻始終沒有蹤影。
到了八月中旬,天氣依舊燥熱,我的心卻一點點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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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開始整夜整夜地抽旱煙,劣質煙草的味道在低矮的土坯房里散不開,嗆得人直掉眼淚。母親偷偷哭了好幾次,每次見我進來,又趕緊用粗糙的手背抹去眼淚,強笑著說:“興許是上海太遠了,路上耽擱了?!?/p>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村支書劉萬福來了我家。劉萬福在村里當了十幾年支書,說是村干部,其實更像是村里的“土皇帝”。
他家蓋著全村唯一的小洋樓,兒子劉波和我同屆,也參加了那年的高考。不過劉波的心思從來不在書本上,成天跟鎮上的小混混打臺球,成績爛得一塌糊涂。
那天傍晚,劉萬福背著手踱進我家院子。父親一見他,趕緊掐了煙,從屋里搬出唯一一把沒有缺腿的木椅子,用袖子擦了又擦,請他坐下。
“大生啊,林深的通知書還沒到?”劉萬福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接過父親遞來的白開水,卻并沒有喝。
父親搓著手,佝僂著背,聲音里帶著哀求:“支書,您天天在村委會,幫俺們留意著點。林深考得好,老師說肯定能上好大學的?!?/p>
劉萬福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說:“現在這高考啊,邪門得很。分數高不一定管用,要是檔案出了岔子,或者人家大城市的名額滿了,落榜也是常有的事。大生,不是我說你,家里都窮成這樣了,還供個高中生,你也是心氣太高。依我看,林深是個好勞力,不如早點讓他跟著村里的包工隊去城里干活,一天也能掙個十幾塊,不比念書差?!?/p>
我站在屋檐下,死死地咬著嘴唇,指甲掐進了肉里。我不相信我會落榜,我不相信我十二年的苦讀會換來一場空??墒?,看著劉萬福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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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萬福走后,父親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一早,他翻出了家里那個破舊的蛇皮袋,對我說:“深兒,這命,咱得認。明天我帶你去鎮上買兩套耐磨的衣裳,后天,你就跟著你表舅去廣東進廠吧?!?/p>
那是1998年8月23日,我永遠記得這一天。距離開學的日子只剩下不到十天,我已經徹底絕望,連眼淚都流干了。
那天上午,父親帶著我去了鎮上的大集。他把家里僅剩的幾斤黃豆賣了,換了十幾塊錢,給我買了兩套粗布迷彩服,又買了一個帆布包。買完東西,正值中午,日頭毒得很。父親心疼我,帶我走到集市拐角的一個涼茶攤,花兩毛錢給我買了一碗大碗茶,自己卻在一旁干咽唾沫。
就在這時,鎮上的郵遞員老楊騎著他那輛標志性的二八大杠綠色自行車,停在了涼茶攤前。
老楊負責我們這幾個村的郵路,常年在鄉下跑,和十里八鄉的人都很熟。他滿頭大汗地坐下,端起老板遞來的涼茶一飲而盡,一抹嘴,眼角瞥見了站在一旁的父親和我。
“哎呦,這不是大生嗎!”老楊扯著大嗓門喊了起來,隨后半開玩笑地瞪著我父親,“我說你這老漢,你家出了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連一顆喜糖都沒給我老楊吃過!”
父親愣住了,手里裝著迷彩服的塑料袋掉在地上,沾了一層灰。他結結巴巴地問:“楊、楊兄弟,你這話……啥意思?俺家有啥喜事?”
老楊也愣了一下,看著我們父子倆灰敗的臉色,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不對勁。他放下茶碗,皺起眉頭說:“裝什么糊涂?你家林深考上上海的大學了啊!那么厚一個牛皮紙大信封,上面印著大紅字,‘上海交通大學’!我送了半輩子信,那是咱們這片今年最高級的通知書了!”
轟的一聲,我感覺自己的腦子要炸開了,耳邊全是嗡嗡的轟鳴聲。父親猛地一步跨過去,雙手死死抓住老楊的胳膊,力氣大得讓老楊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你再說一遍!啥時候的事?信呢?”父親的雙眼瞬間紅了,眼珠子里布滿了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老楊被父親的反應嚇到了,趕緊說:“就大前天??!大前天下午我送報紙,親手把林深的通知書交給了你們村支書劉萬福。我還特意囑咐他,這是頂重要的大事,千萬別耽擱。怎么,他沒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