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下高速,拐進那條熟悉的鄉道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路兩旁的白楊樹飛快地向后退去,樹葉在秋風中嘩嘩作響。我握著方向盤,心里其實帶著幾分不情愿。副駕駛座上,我父親正探著頭,一瞬不瞬地盯著窗外。
自從三年前母親因病去世,我就把父親接到了城里同住。老家的那棟紅磚大瓦房,就這么空了下來。這兩年里,除了清明和過年,我們極少回來。在我的觀念里,城里有暖氣有電梯,老家那個連買根蔥都要走兩里地的院子,早就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符號。
但父親不這么想。入秋以來,他已經念叨了半個月,說眼看要降溫,說什么也得回老家一趟,哪怕只住一晚。我拗不過他,只好請了兩天年假,陪他折騰這一趟。
車子停在院門外,那把生了厚厚一層紅銹的大鐵鎖掛在門鼻上,顯得格外凄涼。院墻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門前的臺階縫隙里也長出了半尺高的野草。我嘆了口氣,從父親手里接過鑰匙,費了半天勁才把鎖擰開。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夾雜著塵土和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院子里的那棵老柿子樹掉光了葉子,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腐葉。看著這破敗的景象,我忍不住抱怨:“爸,您看這房子,墻皮都掉了,院子也荒成了這樣。咱們在城里住得好好的,您非要折騰回來干什么?真要想收拾,我花點錢雇村里的保潔過來打掃一下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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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沒有接我的話。他邁過門檻,熟練地走到堂屋門前,打開門鎖,然后頭也不回地說:“家不是客棧,花錢雇人收拾不出人情味。老家的房子,哪怕十年八年沒人住,也有它必須守的規矩。你不懂,今天我一點點教你。”
父親進屋后的第一件事,并沒有急著掃地擦灰,而是徑直走向了廚房和后院的雜物間。他從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手電筒,開始逐一檢查屋里的電線和水管。
他踩著板凳,把電表箱里的總閘拉了下來,然后又去廚房,把連接煤氣罐的軟管整個拔了下來,用一個塑料袋把接口死死扎住。接著,他讓我去院外看水表,自己則在院里的自來水管前搗鼓。
我覺得他有些小題大做:“爸,上次走的時候不是已經關過水龍頭了嗎?”
父親擰開水龍頭,看著里面流出渾濁的存水,語氣嚴肅地說:“光關龍頭不行,得把總閥門關死,然后把管道里剩下的水全部放干凈。你忘了前年冬天,村東頭老李家那個空房子是怎么回事了?”
老李家的事我倒是有所耳聞。那家人也是全家搬去了南方打工,走的時候只關了屋里的水龍頭。結果那年冬天遇到了極寒天氣,藏在墻體里的水管凍裂了。
到了春天化凍,水漫金山,整整泡了半個月才被路過的人發現。等老李趕回來時,屋里的家具全廢了,墻壁發霉脫落,連地基都泡出了問題,原本好好的房子直接成了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