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因好故事位列仙班

文｜33

今年暑期檔，《八仙！》算是一個讓人有些意外的存在。

八仙這個題材，說有名也有名，“八仙過海”誰都能接一句“各顯神通”。但真要說清楚這八個人是誰、各自什么來歷，大部分觀眾的認知是模糊的。跟孫悟空、哪吒、楊戩這些自帶國民度的頂流神話人物相比，八仙的認知基礎差了不少。

行業里默認的規則是，IP越熱，起跑線越靠前。按這個邏輯，《八仙！》應該不占什么優勢。

但現實情況是，上映不到一周，票房突破4億，豆瓣開分8.3。排片占比不是最高，上座率卻在同檔期影片里一直保持在前列，與《功夫女足》咬得很緊。社交媒體上的熱度也在持續走高，從呂洞賓與鐘離權的關系，到戰力值拉滿的何仙姑的塑造，再到驚鴻一瞥的齊天大圣、陰惻惻中又帶點反差萌的楊戩……每個點都能在觀眾那里激起回應。

一個不算熱門的IP，沒有頂流角色坐鎮，走到這一步，說明觀眾最終還是看故事本身。動畫這個類型，好的故事和想象力比什么都管用。

凡人成仙之前，講的是人的故事

《八仙！》的故事主線并不復雜：八個出身市井的凡人湊在一起假扮神仙，闖入蓬萊仙境，從戰神楊戩手中偷一盞能救世的燈。聽起來像一部盜寶片，實際上也確實是，但主創在這個框架里裝了不少別的東西。

先看這群人的來歷。呂洞賓對外宣稱的身份是弄丟了玉虛琉璃燈、被貶下凡的護寶神仙，鐘離權是被逐出師門、靠偷盜為生的落拓大叔。張果老和韓湘子是老少搭配的騙子組合，鐵拐李和藍采和是一路混飯吃的同行伙伴。曹國舅在蓬萊仙境當客服，每天應付各路來辦事的神仙。他們聚在一起的最初目的也不是拯救蒼生，而是為了掙錢。

這部片子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它套了八仙的皮，但講的是自己的故事。導演牟正洋在采訪里提過，八仙的傳說版本太雜，從唐代到明代幾百年間由民間自下而上篩選出來，沒有一條貫穿始終的主線。這本來是改編的難處。

《八仙！》的處理方式是不講傳說，講人。八個主角從頭到尾都是凡人，沒有法力，不會仙術，靠的是市井智慧和團隊配合。結局也沒有任何人正式成仙，只在彩蛋里提到天庭打算把這八個人提拔為神仙。所謂的“位列仙班”，是百姓口口相傳封的名號。

這其實觸及了一個更本質的問題。古人寫神仙，依據的是他們所處時代的生活經驗。神話里的神仙必然比凡人強大，但“強大”的標準，是古人基于自身認知所做的延伸。放到今天，如果還照著幾百年前的模板去拍神仙，觀眾多少會覺得隔了一層?！栋讼?！》做的是把神仙拉回地面，讓觀眾看到一群和自己差不多的角色。

于是片中出現了這樣的設計：蓬萊仙境里神仙也免不了做社畜牛馬，各路神仙有業績排名，曹國舅在柜臺辦業務，讓前來辦事的財神爺來回補材料卡著不給過……這些東西在傳統神話里找不到出處，但觀眾一看就能理解，它把現代職場的運作邏輯平移到了神仙世界。

包括片中大量的對白和細節：鐵拐李說四川方言，八仙吃夜宵時涮的是火鍋等等。這些東西和人物、和整體氛圍融合在一起，不是硬塞進去的。有觀眾對骨朵表示，電影融入了大量現代梗，但沒有產生惡搞的感覺，很自然地嵌進了故事里。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神話。古人寫八仙，寫的是那個時代的想象和寄托；今天的創作者拍八仙，用今天的方式去表達，這種處理本身并不違和。關鍵在于輸出的內容能不能立住?！栋讼?！》的支點放在了一個很樸素的層面：一群有明顯缺點的普通人，在關鍵時刻做了對的選擇。這件事跟神仙身份關系不大，跟人本身有關。

片中各個人物的言行舉止都不端著，沒有被刻意拔高到英雄的位置，日常里有貪小便宜的時候，也有偶爾自私的時候，但大是大非面前分得清輕重。這大概就是《八仙！》能夠讓人產生共鳴的原因：它不是展示神仙有多厲害，而是講述普通人在面對選擇時的反應。

神話的外殼下面裝的是人的故事，而這個故事放到哪個時代都成立。

雙男主定調，配角各有熱度

《八仙！》的人物塑造有一個很明顯的重心：呂洞賓和鐘離權。

兩人的關系是整部片子的情感核心。呂洞賓表面上是以護寶神仙的身份找上鐘離權，邀他一同潛入藏寶閣偷回玉虛琉璃燈。但隨著謎底一層層揭開，觀眾才發現這位清冷內斂的“神仙”，心底藏著對師兄沉默卻洶涌的情感。那段往事被壓得很深，揭開的時候確實有不小的沖擊力。

鐘離權的狀態則完全不同。他因對拯救蒼生這件事心灰意冷，整個人放逐了自己，一副什么都無所謂的落拓樣子。是呂洞賓的出現讓他重新面對過往，慢慢撿回了自己的道心。兩人之間的張力還在于，即使鐘離權誤以為呂洞賓是當年出賣自己的師弟，動起手來，他還是始終下不去死手。這對師兄弟的關系里有救贖、有愧悔、有彼此的看顧，經得起反復回味。

更重要的是，兩人的前史并沒有在電影里全盤托出，鐘南山的過往、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只給了碎片式的交代。這份前史的留白之外，鐘離權得知真相后兩人的關系又將走向何處，同樣沒有給出定論。

這種敘事上的節制給二次創作留出了充足的空間，“賓權”CP在社交平臺上的熱度漲得很快，從B站的剪輯到微博、小紅書等的話題討論，再到同人的產出，都形成了不小的規模，對電影持續出圈起到了不小的助推作用。

雙男主之外，配角的討論度同樣不低。

楊戩是全片的戰力天花板，設計上做了去人味的方向，偏向機械化、鋼鐵化的質感，以凡人之軀的八仙基本上沒法正面抗衡。但同時，角色身上又保留了一些細微的反差感，陰惻惻的氣質底下偶爾露出一絲不那么冷酷的東西。

楊戩給福祿壽三星打電話的時候會叫“爺爺”，跟八仙激戰正酣時也會被哮天犬逗得笑出來。有網友用一句“無孩愛狗養豬厭猴媽寶男”來形容楊戩，賦予了這個角色很多形象之外的可愛屬性，讓楊戩這個戲份不算太多的“反派”有了超出預期的熱度。

還有孫悟空，雖然只出場了兩個零星段落，但引起的關注度同樣不小。大圣這個角色的國民度擺在那里，但凡在國產神話作品里出現，話題度不會低，是中國神話里唯一不需要任何解釋成本的角色。片中他和楊戩僅僅是同框了很短的片刻，就已經有不少觀眾開始腦補兩人之間的恩怨糾葛。

這些想象力的延伸，既是《八仙！》文本本身留下的縫隙，也是傳統神話底色賦予的土壤，電影在這方面利用得不錯。

至于群像，需要承認的是，八個人的戲份并不平均。雙男主的線索貫穿始終，何仙姑有相對比較完整的成長弧線，鐵拐李和藍采和、張果老和韓湘子這兩組人物各有各的功能定位，但著墨程度上確實存在差異。曹國舅相對來說更多承擔了喜劇功能，個人層次稍顯單薄。這也是群像戲常見的取舍問題，要在兩個小時里讓八個人都立得住，本來就不容易。

整體來看，這種分配并沒有引起太多爭議。觀眾對一部動畫電影的記憶點往往是有限的，雙男主兜住了情感線，楊戩和孫悟空提供了話題爆點，其他角色各自完成了喜劇和功能性任務，整個團隊搭在一起，讓故事能夠順暢地推進下去。一部作品能同時讓幾個角色都有討論熱度，在當下的國產動畫里已經不多見了。

不怕顛覆，怕的是按部就班

國產動畫這些年有一個現象：口碑不錯但票房始終上不去的片子不算少。豆瓣分數好看的，預測票房卻只有幾千萬；拿了獎項提名的，重映成績依然冷清。

問題出在哪里，很難一概而論，但其中有一種情況比較普遍。這些作品在制作上挑不出什么毛病，畫面精致，敘事工整，該有的起承轉合都有。但恰恰因為太“工整”了，觀眾坐在電影院里，接下來的情節走向大概能預判到。人物成長的軌跡、情感推進的節奏，甚至笑點和淚點的位置，都落在預期之內。

對于真人電影，觀眾或許還能接受這種穩妥。但對動畫來說，如果只是把一個已經被講了很多遍的故事換一層畫風再講一遍，吸引力會明顯打折。動畫這個媒介本身的優勢在于，它可以用畫面把任何想象變成現實，不受物理規則和現實條件的限制。觀眾選擇動畫，期待的往往不是熟悉，而是沒見過。

《八仙！》在這方面的意識是清晰的，最核心的一點，是敘事概念上的置換。八仙過海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典故，但電影里八個主角從頭到尾都是凡人，連騰云駕霧都不會，怎么過海？主創用三十六計里的“瞞天過?！碧娲俗置嬉饬x上的過海，整個計劃建立在制造假象、暗度陳倉的邏輯上，反轉層層推進，每一步都在觀眾以為猜到了結局的時候拐了個彎。

此外，主創在角色塑造上也體現出了某種想象力層面的自覺。八位主角被刻意保留了各自明顯的缺陷，沒有一個人符合傳統敘事里“英雄”的標準。這種選擇本身就有風險，觀眾是否愿意接受一群渾身毛病的主角，在商業動畫里從來不是一件有把握的事。但正因為這些角色足夠普通、足夠不完美，他們在最后選擇挺身而出的時候，那個瞬間的力量才是實的，也更容易被觀眾所共情。

這其實也回答了那個問題：為什么有些動畫工整但不動人，而《八仙！》可以。它沒有把力氣花在重復一個安全的故事上，而是用想象力去拆解、重組、重新解釋一個老題材。觀眾在影院里看到的東西，不是似曾相識的，有一些新鮮的成分在里面?？梢?，觀眾不排斥傳統題材，排斥的是毫無新意的講法。

說到底，八仙不算是熱門IP，《八仙！》也談不上多完美，但它做對了一件事：用想象力和好故事，把一個老題材盤活了。對于動畫電影來說，這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