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端著一碗藥跪在兒子房門口。
屋里黑漆漆的,窗簾拉著,什么也看不見。
“兒啊,你爸快不行了,你就出來看一眼吧。”
沒人應聲。
鄰居陳嬸在院墻外罵罵咧咧,聲音尖得能劃破天:“養個廢物,10年不出門,你們林家上輩子造了什么孽?”
我正要回嘴,門縫里突然傳來兒子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媽,我每年都考上了清華,只是不想去讀。”
手里的藥碗“啪”一聲摔在水泥地上,藥汁濺了一褲腿,瓷片崩得到處都是。
我盯著那扇發黑的木門,手指抖得握不住碗沿。
10年了。這個兒子,我好像從來沒認識過。
我蹲下去撿瓷片,手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可我顧不上疼,腦子里全是那句話。
清華。他說的清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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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點著一根煙。
我不會抽煙,煙是隔壁王嬸給的。她說心里堵得慌就抽兩口,能好受點。可我吸了一口,嗆得眼淚直流,嗓子里火燒火燎的。
夜風吹得老槐樹嘩嘩響,葉子落了一地。
我抬頭看著二樓那扇窗,黑燈瞎火的,像一只閉著的眼睛。
10年了,那扇窗沒亮過幾次。
我想起10年前那個夏天。
1997年,林軒18歲,高考完了站在學校門口,臉曬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
他說:“媽,我考得還行。”我問他能考上啥大學,他笑著說“清華不敢說,但重點沒問題”。
我高興得在鎮上買了條魚,回家紅燒了給他吃。
出分那天,他回來得很晚。
我坐在門檻上等他,月亮都爬到樹梢了,才看見一個瘦瘦的影子慢慢從巷子口挪過來。他低著頭,步子拖在地上,像灌了鉛似的。
我迎上去:“兒啊,分出來了?多少分?”
他沒吭聲,從我身邊走過去,直接進了屋。
我跟進去,看見他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像哭過。
“沒考上。”
就三個字,輕得差點聽不見。
“不可能!”我急了,“你模擬考試一直是全縣前三,你們班主任都說你穩上清華!”
“媽,別問了。”
他站起來,把我推出了門,然后“砰”一聲關上了。
門板撞在我鼻尖上,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從那以后,那扇門就再也沒怎么開過。
那一年林軒18歲。
10年過去了,他28歲。
10年里,他不出門,不見人,不干活。
我給他送飯,他就接進去。菜放門口,過一會兒碗空了,我再去收。我跟他說話,他就隔著門應一聲,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被。
偶爾半夜能聽見他在屋里走來走去,腳步聲很輕,像怕驚著誰。有時候還停住,像在想什么事。
我曾以為他得了什么病,帶他去縣醫院看過。他不肯去,我哭著求了半天,他才戴著口罩跟在后面,一路低著頭,像怕別人看見他。
醫生說,身體沒問題,就是心理上可能受了刺激。吃點藥,多溝通。
可他不肯吃藥,也不肯跟我溝通。
我說多了,他就一句話:“媽,你別管我。”
我能不管嗎?這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丈夫林家輝一開始還吼他罵他,站在門口拍門板:“你給我出來!在家里躺著像什么話!”可門不開,罵也沒用。
后來他也沉默了。
一個男人,自己的兒子成了廢物,他還能說什么?
村里人開始指指點點。
剛開始是背地里說,后來當著面說。
“喲,林嬸,你家兒子還關著呢?”
“聽說你兒子連門都不出,該不是腦子有問題吧?”
“你們林家上輩子干了啥缺德事,生出這么個廢物。”
這些話像刀子,一刀一刀剜我的心。可我忍了,誰讓人家說的是事實呢。
我只盼著,哪天兒子想通了,能走出來。
可我等了10年,也沒等到那一天。
直到林家輝查出肝癌晚期。
醫生說,最多半年。
林家輝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臉蠟黃蠟黃的,眼窩都凹下去了。
他拉著我的手,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桂芳啊,我這輩子沒啥盼頭了,就想死之前,看一眼咱兒子走出那扇門。”
我哭得說不出話來,眼淚吧嗒吧嗒掉在被子上。
這天晚上,我第108次去敲那扇門。我跪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生疼,嗓子都哭啞了。
“兒啊,你爸快不行了,你就當可憐可憐他,出來看一眼吧。”
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又不會回應了。
然后,門縫里傳來了那句話。
02
我愣在那扇門前,半天沒緩過神。腿跪麻了,想站起來卻使不上勁,扶著墻才慢慢爬起來。
清華?不想去讀?
我活了48年,從沒聽過這種話。誰考上清華會不去讀?除非兒子在編理由騙我。可我又想,他從來沒騙過我,從小到大,一句謊話都沒說過。
那晚我一宿沒睡。
躺在炕上,翻來覆去,蚊子在耳邊嗡嗡叫,我拿手拍了幾下,也沒拍著。
腦子里亂成一團粥。
林家輝還在醫院躺著,我不能讓他知道這事。可我怎么都想不通,兒子說那話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林軒的房間。
10年了,我很少進他的房間。每次送飯都是他把門開一條縫,我遞進去。偶爾收拾屋子,也是趁他出來上廁所的時候,我快速打掃一下。
這次我沒敲門,直接推。門鎖著。
我拍了幾下:“兒子,開門。”
沒人應。
我急了,去院子里拿了把錘子。錘子很沉,我攥著木柄,手心里全是汗。
“林軒,你今天要是不開門,我就把鎖砸了!”
里面傳來一陣響動,然后是腳步聲,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媽,你回去。”
“你開門!”
沉默了一會兒,鎖動了。
我推門進去,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夾雜著老紙和灰塵的氣味。屋里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光。
林軒站在床邊,瘦得像根竹竿,臉色白得嚇人。10年沒曬太陽,臉白得像紙。他穿著舊汗衫,松松垮垮掛在身上,像是大了好幾號。
他看著我手里的錘子,沒說話。
“你昨天說的那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沒回答,往后退了一步。
“你考上清華了?每年都考上了?”
他低下頭,還是不吭聲。
我一股火沖上腦門,一把推開他,翻他床底下的東西。床底下有好幾個箱子,有的落了灰,有的還挺新。我一個一個往外拉。
有個木箱子,不大,上了鎖,鎖頭很新,是那種老式的銅鎖。
“給我打開!”
他不動。
我舉起錘子就要砸。
“別砸!”他喊了一聲,聲音很大,嚇了我一跳。
“那你給我打開!”
他猶豫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老式的銅鑰匙,磨得發亮,一看就是長期放在身上的。
鎖開了。
我掀開箱子,手一下子停住了。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10個信封。
我拿起最上面一個,拆開。信封口被我撕得歪歪扭扭的,手指都在抖。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林軒同學,你已被我校錄取……”
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我的手開始發抖,紙張在我手里嘩嘩響。
又拆第二個,一樣的。
第三個,第四個。
直到拆完第10個,我的眼淚已經糊了一臉,看東西都是花的。
“你……你真的……”
我說不出話來。
林軒看著我,眼神平靜得讓人害怕,像一潭死水。
“媽,我每年都考,每年都考上,每年都不去讀。”
“為什么?”
他沒回答,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你說話啊!為什么?!”
“因為有人不想讓我去。”
他回過頭,眼睛紅紅的,像要哭了,又忍住了。
“媽,有些事,你不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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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冰涼的水泥地硌得屁股生疼,手里攥著那10封通知書,紙張被我攥得皺巴巴的。
“誰?誰不讓你去?”
林軒不說話。他從箱子里又拿出一本東西,一本舊筆記本,封面已經磨得發白,邊角都卷起來了。
“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鋼筆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很用力,像在練習書法。
不是日記,是記錄。
某年某月某日,爺爺出門了,去了鎮上,回來臉色不好,飯也沒吃。
某年某月某日,有個陌生男人來敲門,穿灰色衣服,跟爺爺在院子里說了半小時話,爺爺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說了什么。
某年某月某日,爺爺回來后把杯子摔了,碎了一地,嘴里罵著“姓張的”,后來自己蹲在地上撿碎片,手割破了。
我越看越心驚。這本子記錄了近10年的事情,事無巨細,大到爺爺去鎮上見了誰,小到爺爺哪天咳嗽了幾聲,全都有。
“你……你在監視你爺爺?”
“不是監視,是保護。”
“保護?”
林軒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透過門縫看了半天,確定院子里沒人,才開口。
“媽,你還記得我高考那年,爺爺去過一趟鎮上嗎?”
我想了想,有點印象。
那年夏天,林家輝去外面打工,我和公婆在家。
有一天,爺爺一大早就去了鎮上,穿得很正式,還刮了胡子。
我問他去干啥,他說見個老朋友。
當天晚上回來,他臉色鐵青,飯都沒吃就睡了。
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他跟人吵架了。
“那天,爺爺去找了一個人。”林軒說,“那個人姓張,以前跟爺爺在廠里共事過。后來因為貪污被爺爺舉報,坐了幾年牢。”
“你爺爺舉報過他?”
“對。那人在廠里當副廠長,貪污了廠里的錢,爺爺實名舉報。他坐了牢,出來后一直記恨爺爺。爺爺說他瘋了,見誰咬誰。”
我點點頭,這事我聽說過。林政年輕時當過廠長,在鎮上也算個人物,后來退了休就老實種地,我不清楚還有這段事。
“高考完那天晚上,我回來時,在家門口看見一個人。”
林軒的聲音壓得很低。
“那人站在巷子口,抽著煙,看見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他問我是不是林政的孫子,我說是。他說考得不錯嘛,不過你爺爺年紀大了,要是再出了什么事,你還能安心去讀書嗎?”
我渾身一涼,后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他在威脅你?”
“不是威脅,是明說。他告訴我,如果我敢去上大學,爺爺就會出事。他蹲過監獄,什么事都干得出來。他讓我好好想想,是讀書重要,還是爺爺的命重要。”
“所以你就……”
“我當時才18歲。我怕。我怕我去讀書了,爺爺會出事。那姓張的蹲過監獄,心狠手辣。他是說到做到的人。”
“所以你就去找他了?”
林軒點點頭。
“我去找他了。我跟他說,我不去上學了,我留在家里,你別動我爺爺。他答應了,說只要我老實待著,就不會為難我們家人。”
“他答應了?”
“他巴不得。他要的就是看到林家出個廢物。”
我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
原來這10年,不是兒子不想出門。是兒子用自己的一輩子,在換爺爺的平安。
“那……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說了又能怎樣?爸那個脾氣,知道了肯定要去跟那個人拼命。到時候,還不是你們遭罪。爺爺年紀大了,受不起刺激。”
“那你也不能……”
“媽,爺爺是我的親爺爺。我能看著他出事嗎?”
我哭得說不出話來,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日記本上,把字跡洇花了。
林軒走過來,蹲在我面前,伸手想幫我擦眼淚,又縮回去了。
“媽,這些年,苦了你了。”
04
那晚,我又沒睡著。
躺在炕上,翻了八百個身,腦子里全是那些話。
18歲,一個18歲的孩子,用10年青春去換爺爺的命。
這10年,他關在那間小屋里,夏天悶熱冬天寒冷,該有多憋屈。我沒見他笑過,沒見他哭過,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待著,像不存在一樣。
我想起那些年,我在外面被人指指點點,回家還要強裝笑臉給他送飯。
他在屋里聽見了,心里該多難受。
我站在門口哭,他肯定知道,可他不能出來安慰我,因為他要演一個廢物。
想著想著,又哭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爺爺林政住的老屋。老屋在村東頭,蓋了快30年了,墻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爺爺在院子里劈柴,光著膀子,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胳膊上青筋暴起。他把斧頭掄起來,狠狠劈下去,木柴啪一聲裂成兩半。
“爸,我有事問你。”
“啥事?”他沒停手,又是一斧頭下去。
“林軒高考那年,你是不是去鎮上找過人?”
他手里的斧頭一頓,停在半空中。
“你咋知道的?”
“你別管我咋知道的。我就問你,是不是?”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斧頭放下來,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石凳上鋪了一層落葉,他也懶得拂一下。
“是。”
“你去找誰了?”
“張明德。”
果然是他。
“爸,這事你為啥不早說?”
“我說啥?”他突然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說我自己惹的禍,讓孫子給我扛了10年?”
他聲音發抖,眼眶紅了。
“桂芳啊,我知道,這些年苦了你們。但我沒法說。我一張老臉,咋開得了這個口?我當了一輩子父親,到頭來,孫子替我背鍋,我……”
“那你就看著林軒把自己關10年?”
“他不讓我說!”爺爺突然激動起來,拍了一下石凳,“那年他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告訴任何人。他說,只要他不出門,張明德就不會動我。他說,他年輕,犧牲得起。他說他要守住這個家!”
我眼淚又下來了。
“可那是我兒子啊!我看著他把自己關起來,我……”
爺爺說不下去了,用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頭一次看見他哭。這個倔了一輩子的老頭,年輕時跟人打架從不低頭,老了也硬氣得很,從不服軟。
“媽。”身后傳來林軒的聲音。
我回頭,看見他站在門口,穿著那件舊汗衫,瘦得像根桿子。
“回家吧。”
我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爺爺一眼,他還坐在那兒,低著頭,像一尊石雕。
回到家,我又去了林軒的房間。
他坐在窗前,窗臺上放著一本書,很久沒翻的樣子。他側著臉,陽光透過窗簾照在他臉上,顯出一道陰影。
“兒子,媽問你一句話。”
他轉過頭。
“如果……如果媽有辦法讓那個人不再找麻煩,你愿意出去嗎?”
“什么辦法?”
“你別管,你就說愿不愿意。”
他沉默了很久。
“媽,事情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啥意思?”
“你以為,張明德這10年就光盯著爺爺嗎?”
我心里一緊。
“他一直在看著我們家。他知道我10年沒出門。他知道我每天干什么。他要是知道我想出去了,會做出什么事,誰也說不準。”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那你要關一輩子?”
“我不知道。”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媽,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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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去了鎮上。
林家輝還在醫院,我不能讓他知道這些。
我一個人坐班車到了鎮上,下車時天已經黑了。路燈昏黃黃的,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層灰。
我找到了張明德的家。
那棟小洋樓很顯眼,就在鎮中心那條街上,三層的樓房,外墻貼著白瓷磚,窗戶很大。
門口種了兩棵桂花樹,這個季節正開著花,香味濃得有點膩人。
我按了門鈴。里面傳來狗叫聲,然后是腳步聲,防盜門打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臉,是她兒媳婦。
“你找誰?”
“找張明德。”
“我爸不在。”
“那你告訴他,我叫劉桂芳,是林政的兒媳婦。他要是不見我,我就去派出所。我知道他住這兒,明天還能再來。”
年輕女人臉色變了一下,看了我幾秒,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門口等著,腿有點抖,但站得很直。
過了大概五分鐘,門又開了。出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穿著深藍色的襯衫,肚子微微凸起,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
他就是張明德。
他看著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嘴角帶著一絲笑。
“你找我?”
“對。”
我盯著他,心里像有人在擂鼓,但聲音很穩。
“張明德,10年了。你是不是該收手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讓我想起林軒說的“這笑容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你別裝了。我兒子全告訴我了。”
他臉色一沉,笑容收了。
“你兒子?就是那個廢物?他說的話,有人信嗎?”
“他不是廢物。”
“哦?”
“他每年都考上了清華,是你逼他不敢去讀的。你逼了我兒子10年。”
張明德不笑了。他看著我,眼睛瞇起來,像在打量什么。
“劉桂芳,你說這話,要講證據。”
“證據在我手上。我兒子的通知書,還有他記錄的日記,都在我手里。你要是不信,我就去報官。我讓你看看,是證據管用,還是你那個笑管用。”
他沉默了。
“我只是個農村女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我說,“但我知道,兔子急了還咬人。你要是再逼我們,我就把這事鬧大。我去鎮政府,去報社,去電視臺,看誰先受不了。”
張明德臉色鐵青。
“你想怎樣?”
“讓你的人別再盯著我家,別再威脅我爺。還有,以后離我們遠點。”
“就這?”
“就這。”
他沉默了一會兒,喉嚨里咕嚕了一聲。
“好,我答應你。但你也要答應我,別去外面亂說。”
“行。”
我轉身就走。
走出小區大門,我的腿一下子軟了,靠在墻上喘了半天。
回到家,我直接去了林軒的房間。
“兒子,媽去找張明德了。”
林軒愣住了,手里的書掉在地上。
“你……”
“我把話說清楚了。他答應不再找麻煩。”
“媽,你瘋了嗎?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嗎?!”
“我不管他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我的兒子不能一輩子關在屋里。”
林軒看著我,眼眶紅了。
“媽,你不該去。”
“因為……張明德的事,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林軒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媽,爸的病,不是自然來的。”
我腦子“嗡”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悶棍。
“你說啥?”
“我一直懷疑,張明德從來沒停過手。他在爸的茶水里動了手腳。”
“你……你咋知道的?”
“我看見了。那年冬天,我看見爺爺的茶杯里有人放了東西。后來,爸就開始喝那個茶。我看見爺爺一直喝,爸也跟著喝……”
我一下子癱在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音。
06
我沖進了爺爺的屋子。
他在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他在里面聽不見外頭的聲音。
我闖進去的時候,他嚇了一跳。
“桂芳?你咋……”
“爸,我有話問你。你把電視關了。”
他看我臉色不對,拿起遙控器按了一下,屋里突然安靜下來。
“林家輝的茶,是誰泡的?”
他愣了一下。
“我……我泡的。怎么了?”
“茶葉呢?誰給的茶葉?”
他臉色變了。
“你咋突然問這個?”
“爸,你跟我說實話。”
他沉默了,眼睛看著地上,不看我。
“是張明德給的,對不對?”
他不說話。
“你知道嗎?他在茶葉里下了藥!”
“不可能!”爺爺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倒了,“他跟我說,那是補茶,對身體好!他親自給我的,說這是從云南帶回來的好茶!”
“補茶?爸,林家輝喝了半年,肝癌晚期!醫生說了,是慢性中毒!你以為,什么補茶能喝成這個樣子?”
爺爺的臉白了,白得像紙。
“不……不可能……”
“你好好想想!張明德是什么人?他會好心給你補茶?他蹲過監獄,他恨你!他會給你送好東西?”
爺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抖得像篩糠。
“我……我……”
“爸,你把茶葉放哪兒了?”
他指了指柜子。
我走過去打開柜子,里面有好幾罐茶葉,最里面有一個鐵罐子,上面印著龍井兩個字,但顏色已經舊了。
我拿出來,擰開蓋子,里面還剩半罐茶葉,顏色發暗。
“這東西,我明天送去做化驗。”
“桂芳,我……”
“爸,我不怪你。但你得知道,你被騙了。”
爺爺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他手背上。
這個75歲的老頭,此刻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我嘆了口氣,走到他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這事還沒完。”
那晚,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
夏天的風悶熱,吹在身上粘乎乎的,蚊子嗡嗡叫。
我點著一根煙,這次沒嗆著,吸了一口,吐出來,看著煙霧飄散在夜色里。
身后有腳步聲。
林軒走了過來,穿著那件舊汗衫,坐在我旁邊。
“媽。”
“嗯。”
“明天,我跟你去化驗。”
我轉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發亮。
“我想出去。”
“真的?”
“真的。10年了,我不想再躲了。這些年,我躲在屋里,躲著外面的人,躲著自己。我不想再躲了。”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好。媽等你。”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回了屋。
我看著他的背影,瘦瘦的,但挺得很直。
這是我10年來,頭一次看他站著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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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們去了縣里。
林軒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著。他穿著10年前的衣服,已經小了,繃在身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手腕。
村里人看見他,都愣住了。
一個老太太端著碗正在門口喝水,看見林軒走過,碗差點掉地上。
“那不是林家那廢物嗎?”
“他怎么出門了?”
“稀奇啊,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林軒沒理他們,一直往前走。他的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
到了縣化驗所,我把茶葉交給工作人員。那是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姑娘,接過罐子,放在臺子上。
“這個,要多久能出結果?”
“三天。”
“行。我等。”
出了化驗所,林軒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的車水馬龍,看了很久。
“媽,這么多年,鎮上變了。”
“是啊,變了。”我說,“以前這兒沒有這么多樓,路也沒這么寬。”
他點點頭。
“走吧,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問他:“兒子,等結果出來了,你想干啥?”
“先把爸的事解決了。然后……”
“然后啥?”
“我想去清華看看。”
“去那里干啥?”
“我想看看,我每年都沒去的那個地方,長啥樣。”
我握緊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
三天后,結果出來了。
工作人員把我叫到辦公室,臉色很嚴肅。桌上攤著一張紙,上面印著字和數字。
“劉女士,您送檢的茶葉樣本,檢出了重金屬超標,而且是慢性毒素。”
“什么毒?”
“主要是鉛和汞,還有微量的砷。長期飲用會損害肝臟,最終可能導致肝癌。這種毒性是慢慢積累的,不會立刻發作。”
我拿著那張化驗單,手一直在抖,紙張嘩嘩響。
林軒接過單子,看了一眼,疊好放進口袋。
“走吧,媽。”
“去哪兒?”
“回家。”
回到家,我們坐在堂屋里,面對面坐著。
林軒把化驗單放在桌上,看著它沉默了很久。
“媽,我想去見張明德。”
“你一個人去?”
“不行,太危險了。”
“沒事,我有證據。他不敢把我怎樣。現在有化驗單,有日記本,有爺爺的證詞,他動不了我。”
“那我跟你去。”
他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傍晚,我們去了張明德家。
他到門口,看見我們來了,臉色不太好。
“又來干啥?”
林軒把化驗單遞過去。
“這是你家茶葉的化驗結果。里面有慢性毒素。”
張明德接過單子,看了一眼,臉色白了。
“你……你瞎說!”
“是不是瞎說,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爸的病,就是因為喝了這茶。爺爺喝了一年,他喝了半年,兩個人都中毒了。”
“你們有證據嗎?”
“有。這罐茶,我爺爺喝了半年。我爸喝了三個月。出了兩條人命。你覺得,警察會信你,還是信化驗單?”
張明德往后退了兩步,靠在墻上。
“你……你想怎樣?”
“第一,去派出所自首。第二,賠償我家醫藥費和精神損失。第三,公開道歉。”
“我要是不呢?”
“那就法庭上見。我手里有你當年威脅我的錄音,有爺爺的證詞,有化驗單。你覺得,法院會判誰?”
張明德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內,你不去派出所,我就去。”
林軒說完,拉著我轉身就走。
出了小區,我回頭看了一眼。
張明德還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靠在門框上。
我解氣,又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