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跨越國界的婚姻,始于浪漫,終于謎團。
我以為用六年的相守,就能捂熱西伯利亞的風雪;
我以為拿出十六萬的積蓄,就能彌合她塵封的過去。
可我換來的,卻是她帶著那個“私生女”的秘密,徹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整整八年。
時間幾乎要將所有的愛與恨都沖刷干凈,直到那天,我麻木地走進銀行,一個塵封的賬戶,一封神秘的信,瞬間將我拉回了那場延續(xù)了十四年的,無解的迷局……
真相,有時比謊言更加傷人。
十四年前的那個冬天,我所在的這座北方重工業(yè)城市,空氣里永遠彌漫著一股鐵銹和煤灰混合的味道。
天是灰的,樓是灰的,連路邊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都像是用鉛筆畫上去的,了無生氣。
我叫林誠,那年我二十八歲,在一家國營機械廠當技術(shù)員。
生活就像廠里那臺永不停歇的沖壓機,規(guī)律、沉重,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樣。
直到斯維特蘭娜的出現(xiàn),我的世界才第一次被染上了顏色。
我是在一家叫“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小酒吧里遇到她的。
那地方很小,老板是個去俄羅斯倒過貨的中年人,專門放著蘇聯(lián)老歌,賣著便宜的伏特加和紅腸。
斯維特蘭娜,或者我們都叫她斯維塔,就是那里的服務(wù)員。
她和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當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連衣裙,端著酒盤從昏暗的燈光下走過時,整個酒吧的灰色調(diào)似乎都為她退讓了。
她有一頭燦爛的金發(fā),不是那種廉價的染色,而是像融化的金子,在燈下流淌著光。
她的眼睛是湖藍色的,清澈得像貝加爾湖的冰,但眼神里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郁,仿佛那片西伯利亞的雪,一直下在了她的心里。
我是酒吧的常客,不是因為我多愛喝酒,而是因為加班后的疲憊,需要一個地方安放。
我總是坐在角落,點一瓶啤酒,慢慢地喝。
斯維塔一開始并沒有注意到我,她總是很安靜,中文說得磕磕巴巴,帶著濃重的口音,卻很努力地在跟每一個客人交流。
我注意到,她從不跟那些對她吹口哨、講葷段子的油膩男人多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放下酒,然后走開。
而對我這種只悶頭喝酒的,她偶爾會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改變發(fā)生在一個雪夜。
那天廠里趕工,我忙到快十一點才下班,又冷又餓,鬼使神差地走進了酒吧。
店里沒什么人,斯維塔正準備打烊。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用那不標準的中文說:“今天,打……打烊了。”
“哦,好。”
我有些失望,轉(zhuǎn)身要走。
“等。”
她叫住我,猶豫了一下,轉(zhuǎn)身從吧臺后面拿出一盤切好的紅腸和兩片黑面包,“這個,送你。
你……好像很累。”
那一刻,窗外的風雪似乎都停了。
我看著她遞過來的盤子,又看了看她凍得有些發(fā)紅的指尖,心里某個地方,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暖又軟。
從那天起,我們開始有了交流。
我知道了她來自伊爾庫茨克,來中國是為了學中文,順便打工賺錢。
她說她的家鄉(xiāng)很美,冬天很長,夏天很短,人們都住在木頭房子里。
她說起這些的時候,那雙湖藍色的眼睛里會泛起光,但很快,光又會熄滅,重新被那層憂郁覆蓋。
我開始每天都去酒吧,不為喝酒,只為見她。
我教她中文,她教我?guī)拙浜唵蔚亩碚Z。
我會在她下班后,騎著我那輛破舊的“永久”牌自行車送她回她租住的那個狹小的閣樓。
冬夜的寒風里,她坐在后座,輕輕抓著我的衣角,她的呼吸帶著一絲伏特加的甜氣,噴在我的后頸上。
那是我二十八年來,感覺最富有、最滿足的時刻。
我們的愛情,就像那座城市冬天的爐火,在外面天寒地凍的時候,于一間小屋子里,安靜而熱烈地燃燒起來。
半年后,我用我所有的積蓄,給她買了一枚小小的金戒指。
在她租的閣樓里,我單膝跪地,用我這輩子最溫柔的聲音問她:“斯維塔,你愿意嫁給我嗎?
我可能給不了你木頭房子和貝加爾湖,但我會用我的一切,給你一個家。”
她哭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從那雙藍色的眼睛里滾落。
她沒有說“我愿意”,而是用俄語說了一句我當時聽不懂的話。
后來我才知道,那句話的意思是:“我終于可以不用再回去了。”
我當時沒有深究這句話背后的含義,我被巨大的幸福沖昏了頭腦。
我只知道,這個像精靈一樣的俄羅斯姑娘,答應了我的求婚。
我們很快就結(jié)了婚,沒有盛大的婚禮,只是請了廠里幾個要好的同事吃了頓飯。
領(lǐng)證那天,我看著結(jié)婚證上我們倆的照片,我笑得像個傻子,而斯維塔,依偎在我身邊,笑容里帶著一絲我讀不懂的,如釋重負的輕松。
我以為,我們的故事,會像所有童話一樣,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溫馨。
斯維塔辭去了酒吧的工作,專心在家做起了家庭主婦。
我那間只有五十平米的老舊單元房,被她打理得一塵不染。
她學會了做我愛吃的紅燒肉和西紅柿炒蛋,雖然味道總有些奇怪,但我每次都吃得干干凈凈。
![]()
她會把陽臺上種的幾盆花照顧得很好,會在我下班回家時,遞上一杯溫水,然后接過我的公文包。
她學中文的速度越來越快,已經(jīng)能和我進行流利的日常交流,甚至還能看懂電視上那些家長里短的肥皂劇,跟著里面的角色一起哭一起笑。
廠里的同事和鄰居們都羨慕我,說我林誠是走了什么狗屎運,娶了這么一個漂亮得像電影明星一樣的洋媳婦,還這么賢惠。
每次聽到這些,我心里都美滋滋的,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斯維塔很愛我,這一點我從不懷疑。
她看我的眼神,總是充滿了依賴和溫柔。
她喜歡枕著我的胳膊睡覺,喜歡在我看書的時候,像只貓一樣蜷縮在我身邊。
我們像一對最普通的夫妻,分享著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但在這份近乎完美的幸福之下,始終有一些讓我感到困惑的細節(jié)。
比如,她從不主動提及她在俄羅斯的家人。
我問過幾次,她總是輕描淡寫地帶過,說父母關(guān)系不好,自己是跟著姨媽長大的,跟家里人沒什么感情。
她說她不想回去,那里沒有她留戀的東西。
“中國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家人。”
她總是這樣抱著我的脖子,用臉頰蹭著我的下巴,語氣里帶著一絲撒嬌和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信了。
或者說,我選擇了相信。
沉浸在幸福里的男人,是不愿意去挖掘任何可能破壞這份幸福的真相的。
還有,她偶爾會做噩夢。
在深夜里,她會突然驚醒,嘴里念著我聽不懂的俄語,額頭上全是冷汗。
我把她緊緊摟在懷里,問她夢到了什么,她只是搖頭,把臉埋在我的胸口,身體不住地顫抖,像一只受了驚的小鹿。
等她平復下來,就會用一種近乎請求的語氣對我說:“林誠,永遠不要離開我,好嗎?”
“傻瓜,我當然不會離開你。”
我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孩子。
六年,整整六年,她一次都沒有回過俄羅斯。
我們結(jié)婚的第二年,我的母親去世了。
辦完喪事后,我看著空蕩蕩的家,對斯維塔說:“我們回去看看你的家人吧,他們應該也很想你。”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神里閃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恐慌。
她幾乎是立刻就拒絕了:“不,林誠,我不想回去。
真的,那里……那里只會讓我想起不好的事情。
我們在這里生活得很好,不是嗎?”
看著她驚恐的樣子,我心軟了。
我把這歸結(jié)為她不堪回首的童年,也許她的家庭真的帶給她很深的傷害。
既然她不想面對,我又何必逼她呢?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提過回俄羅斯的事。
我們努力地攢錢,想換一套大一點的房子,然后要一個我們自己的孩子。
斯維塔似乎也很期待,她會買來各種育兒書籍,認真地學習。
她會指著書上可愛的寶寶圖片,對我說:“林誠,你看,我們的孩子,會不會有你這樣的黑眼睛,或者我這樣的金頭發(fā)?”
我笑著說:“都好,只要是我們的孩子,我都喜歡。”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明亮的一段時光。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xù)下去,直到我們白發(fā)蒼蒼。
我以為斯維塔心里那些小小的,我看不懂的陰影,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被我們的愛和幸福徹底照亮、驅(qū)散。
我天真地以為,只要我足夠愛她,她就再也不會有任何秘密和悲傷。
我錯了。
我錯得離譜。
有些秘密,不是被遺忘了,只是被埋在了更深的地方,等待一個時機,破土而出,然后毀掉你精心構(gòu)建的一切。
我們結(jié)婚第六年的紀念日,我特意提前下了班。
那幾年,靠著我的努力和一點點運氣,我從一個普通的技術(shù)員,升到了車間副主任,工資翻了一番。
我們已經(jīng)攢夠了首付,在市中心一個新開的樓盤訂了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就等交房了。
![]()
生活正朝著我們夢想的方向,一步步前進。
為了慶祝,我繞路去市里唯一一家西餐廳,打包了斯維塔最愛吃的奶油蘑菇湯和一份惠靈頓牛排。
我還買了一大束她最喜歡的向日葵,金燦燦的,就像她的頭發(fā)一樣。
我哼著歌,心情愉快地爬上六樓,掏出鑰匙打開門,想象著斯維塔看到禮物時驚喜的表情。
但是,迎接我的,不是熟悉的飯菜香和妻子的擁抱,而是一室的寂靜和冰冷。
客廳的燈沒有開,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子里昏暗得如同傍晚。
斯維塔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沒有開電視,就那么靜靜地坐著,像一尊雕塑。
她的身影被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勾勒出一個孤單的剪影。
我的心“咯噔”一下。
“斯維塔?
怎么不開燈?”
我走過去,把手里的東西放在茶幾上,伸手想去開燈。
“別開。”
她的聲音很沙啞,帶著哭過的痕跡。
我停住了手,在她身邊坐下,借著微光,我看到她的眼睛又紅又腫,臉上滿是淚痕。
那束鮮艷的向日葵被我放在茶幾上,在這壓抑的氣氛里,顯得格外刺眼。
“怎么了,親愛的?
誰欺負你了?”
我心疼地把她攬進懷里。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身體微微顫抖。
我能感覺到,一種巨大的悲傷和恐懼,正從她的身體里散發(fā)出來。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只能往這個方向猜。
畢竟,除了遠在俄羅斯的“家人”,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么事能讓她如此失態(tài)。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然后,我聽到她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說:“林誠……我……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
誰寄來的?”
“我媽媽。”
我愣住了。
這是六年來,她第一次主動提起她的母親。
“她說什么了?
是……她身體不舒服嗎?”
我小心翼翼地問。
斯維塔搖了搖頭,她從沙發(fā)縫里拿出一張折疊得皺巴巴的信紙,遞給我。
信是俄文寫的,我一個字也看不懂。
“她告訴我……”斯維塔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那句話說出口,“她說……我的女兒,卡佳……她病得很重。”
“女兒?”
這兩個字像一顆炸彈,在我的腦子里轟然炸開。
一瞬間,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一聲聲,沉重地砸在我的胸腔上。
我僵硬地轉(zhuǎn)過頭,看著斯維塔的側(cè)臉。
在昏暗的光線里,她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脆弱和絕望。
“你……你說什么?”
我的聲音干澀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有一個女兒,林誠。”
她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聲音里充滿了痛苦的懺悔,“對不起……對不起我瞞了你這么久……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一點點變冷,從頭頂涼到了腳心。
六年,我們同床共枕了六年。
我以為我對她了如指掌,我以為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秘密。
可現(xiàn)在,她告訴我,她有一個女兒。
一個我一無所知的,存在于她過去生命里的,女兒。
那個瞬間,我腦海里閃過無數(shù)個片段:她做噩夢時驚恐的表情,她看到別人家孩子時瞬間黯淡的眼神,她對我提議回俄羅斯時強烈的抗拒……
所有我曾經(jīng)不解的細節(jié),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我沒有發(fā)火,沒有質(zhì)問。
我只是覺得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我。
我就像一個傻子,一個自以為擁有了全世界,卻連自己枕邊人最大秘密都不知道的傻子。
茶幾上的向日葵,安靜地開著。
那片燦爛的金色,此刻在我眼里,卻充滿了諷刺。
那一夜,我們徹夜未眠。
客廳的燈最終還是沒有打開,我們就著窗外城市徹夜不熄的燈火,進行了一場我一生中最艱難的談話。
斯維塔終于向我坦白了她深埋了六年的秘密。
她的故事,像一部情節(jié)狗血的俄羅斯電影。
她十六歲那年,愛上了一個比她大很多的男人。
那是個浪漫又危險的男人,會彈吉他,會寫詩,也會帶她逃課去貝加爾湖邊看星星。
年少的斯維塔,無可救藥地迷上了他。
然后,她懷孕了。
當她把這個消息告訴那個男人時,他臉上的浪漫和詩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驚慌和冷漠。
幾天后,他從伊爾庫茨克徹底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斯維塔的父母是虔誠的東正教徒,思想極為保守。
未婚先孕,在他們看來是整個家族的奇恥大辱。
他們把斯維塔鎖在家里,直到她生下女兒卡佳。
孩子一出生,就被他們抱走了,對外宣稱是親戚家沒人要的孩子,他們好心收養(yǎng)。
他們剝奪了斯維塔作為母親的權(quán)利,卡佳從小就管斯維塔叫“姐姐”。
他們警告斯維塔,如果她敢說出真相,他們就和她斷絕關(guān)系,把她趕出家門。
“我恨他們,也恨我自己。”
斯維塔蜷縮在沙發(fā)上,聲音顫抖,“我每天都能看到我的女兒,卻不能抱她,不能告訴她我是她的媽媽。
她離我那么近,又那么遠。
那種感覺,就像把我的心放在火上烤。”
為了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她拼命學習,申請到了來中國的交流項目。
她原本只打算待一年,但在這里,她遇到了我。
“你對我太好了,林誠。”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我,“你那么溫柔,那么可靠,給了我一個真正的家。
我太害怕了,我怕我告訴你真相,你就會離開我,我就會失去這唯一的溫暖。
所以我撒了謊,我說我和家人關(guān)系不好,我說我不想回去……
對不起,我只是太想抓住你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我該憤怒嗎?
我被欺騙了整整六年。
可看著她那張被淚水和悔恨淹沒的臉,我卻怎么也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恨意。
我看到的,只是一個被命運捉弄,傷痕累累的女孩。
她所有的謊言,都源于恐懼。
“那封信上還說了什么?”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嘶啞地問。
“卡佳……她得了急性白血病。”
斯維塔的聲音幾乎碎裂,“需要立刻進行骨髓移植,還要很多錢做化療。
我媽媽說,他們已經(jīng)沒錢了,如果再不想辦法,醫(yī)生就要放棄治療了。”
信的最后,她母親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口吻,讓她立刻帶錢回去。
我沉默了。
十六萬。
信上寫的數(shù)字,是十六萬人民幣。
那幾乎是我們準備用來買房的全部積蓄。
是我們倆這六年來,省吃儉用,一分一分攢下來的。
是我們對未來所有美好生活的期盼。
現(xiàn)在,這筆錢,要去拯救一個我素未謀面的,我妻子和別的男人生的女兒。
客廳里死一般地寂靜。
我能聽到斯維塔壓抑的哭泣聲,和窗外偶爾駛過的汽車聲。
我的大腦一片混亂,理智告訴我,這是一個無底洞,是一個巨大的騙局。
情感上,我卻無法對妻子的痛苦坐視不理。
斯維塔看著我,藍色的眼睛里充滿了絕望和哀求,她沒有開口求我,但她的眼神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xiàn)出我們相遇以來的點點滴滴。
她為我學做中餐時被熱油燙傷的手,她在我生病時整夜不睡照顧我的樣子,她枕著我的胳膊安心入睡的側(cè)臉……
這些都是真實的。
愛,是不會騙人的。
我睜開眼,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錢,我們給。”
斯維塔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水,用盡我全部的力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別哭了。
我說過,要給你一個家。
你的過去,也是我們家的一部分。
你的女兒,也是我的家人。
家人有難,我們不能不管。”
“明天,我就去銀行取錢,給你買最快的機票。”
那一刻,斯維塔抱著我嚎啕大哭。
那哭聲里,有悔恨,有感激,有絕望中的希望。
而我,抱著她瘦弱的身體,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只要她能好起來,只要我們的家還在,錢沒了,可以再賺。
我天真地以為,我傾盡所有的付出,能換來一個家的完整,能為我們坎坷的愛情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我不知道,那其實只是一個開始。
一個長達八年的,人間蒸發(fā)的開始。
第二天,我去銀行取出了我們賬戶里所有的十六萬塊錢。
當柜員把一沓沓厚厚的現(xiàn)金遞給我時,我的手都在抖。
這不僅僅是錢,這是我們六年的青春和對未來的全部規(guī)劃。
我把錢裝在一個黑色的旅行包里,交給了斯維塔。
然后,我用最快的速度為她訂好了第二天飛往伊爾庫茨克的機票。
離別就在機場。
斯維塔穿著一件厚厚的大衣,那是我們結(jié)婚第一年我給她買的。
她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瘦小,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核桃。
她緊緊地抓著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說:“林誠,等我。
等我把卡佳的事情處理好,我就回來。
也許……也許我會帶她一起回來。
我們會成為真正的一家人。”
“好,我等你。”
我強忍著心里的不安,幫她整理好圍巾,“到了給我打電話,每天都要打。
錢不夠了,也要告訴我,我再想辦法。”
她用力地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
在登機口的廣播響起時,她踮起腳,給了我一個深深的吻,那吻里帶著淚水的咸澀和離別的冰冷。
“我愛你,林誠。”
這是她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然后,她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登機口。
她的背影,那個我看了六年的熟悉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直到機場的玻璃窗外那架飛機轟鳴著起飛,沖上云霄。
我的心,也跟著那架飛機,被帶走了一大半,空落落的。
斯維塔走后的第一周,她信守了諾言。
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間給我打來電話,告訴我卡佳的病情,告訴我手術(shù)的準備情況。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帶著一絲希望。
她說錢已經(jīng)交給了醫(yī)院,醫(yī)生正在為卡佳尋找合適的骨髓配型。
她說:“林誠,謝謝你。
是你救了我的女兒。”
聽到這些,我心里的石頭落下了一半。
我覺得我的決定是正確的。
第二周,電話開始變得不那么準時。
有時候會晚幾個小時,有時候干脆就隔一天才打來。
她解釋說醫(yī)院里太忙了,她要一直陪著卡佳,沒時間。
我表示理解,讓她不要太累,好好照顧自己和孩子。
一個月后,她的電話變成了一周一次。
再后來,變成了半個月一次的短信。
短信的內(nèi)容也越來越簡短:“一切都好,勿念。”
“手術(shù)很順利,在恢復期。”
“卡佳很好。”
我開始感到一絲恐慌。
我每天守著電話,反復看我們以前的照片。
那個曾經(jīng)被她打理得一塵不染的家,現(xiàn)在變得空蕩而冰冷。
空氣里,再也聞不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她離開后的第三個月,我給她打了最后一次電話。
電話通了,但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邊很嘈雜,像是在車站或者市場。
“斯維塔?”
我急切地問,“你還好嗎?
卡佳怎么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傳來她有些陌生的聲音:“我很好,都很好。
林誠,我……我這邊有點事,以后再打給你。”
“什么事?
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追問。
“我……我還不知道。
先這樣吧。”
然后,電話就被掛斷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從那以后,那個號碼就再也打不通了。
她像一顆石子投入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一年,我瘋了一樣地找她。
我向我認識的所有可能和俄羅斯有聯(lián)系的人打聽,我甚至還去求助了大使館。
但人海茫茫,一個沒有準確地址的外國人,就像大海撈針。
第二年,我從希望變成了絕望。
第三年,我從絕望變成了麻木。
我從那個承載了我們六年回憶的房子里搬了出來,賣掉了它,獨自一人住進了一間更小的出租屋。
我不再去那家“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酒吧,我把所有和她有關(guān)的東西,都裝進一個箱子,塞進了床底。
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也是最殘忍的劊子手。
它慢慢磨平了我的愛,也磨平了我的恨。
斯維特蘭娜這個名字,連同那十六萬塊錢,和那個我從未見過的“女兒”,成了一個我不敢觸碰的傷疤。
八年,整整八年過去了。
我已經(jīng)三十六歲,鬢角甚至有了一絲白發(fā)。
我還是在那個機械廠上班,只是職位變成了車間主任。
我沒有再婚,也沒有再談戀愛。
有時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是在等她,還是只是習慣了一個人。
那天,因為一筆舊的業(yè)務(wù)款項需要核對,我需要去查一個很多年前的銀行賬戶流水。
那個賬戶,就是當年我和斯維塔一起開的聯(lián)名賬戶,也是我取出那十六萬塊錢的賬戶。
這些年,我刻意不去碰它,任由它變成一個休眠賬戶。
我坐在銀行冰冷的椅子上,等待叫號。
周圍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
我的內(nèi)心一片平靜,像一潭死水。
對我來說,這只是一件公事。
“A134號,林誠先生,請到3號窗口。”
我站起身,走到柜臺前,將身份證和銀行卡遞了進去。
柜員是個很年輕的女孩,扎著馬尾,看起來剛畢業(yè)沒多久。
她熟練地操作著電腦,打印出一張張流水單。
“先生,您的流水都打出來了。
另外……”她忽然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奇怪。
“怎么了?”
我問。
她低頭在電腦上又確認了一遍,然后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信封已經(jīng)有些泛黃了。
她把信封從窗口的縫隙里遞出來,用一種公事公辦卻又帶著一絲好奇的語氣說:“先生,這個賬戶的另一位持有人,在很多年前為您留下了一封信。
系統(tǒng)特別備注,必須在您本人親自來辦理業(yè)務(wù)時,才能交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