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連綿了整整三天,通往后山墓地的那條泥土路變得格外濕滑。林生把車停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拎著一個裝著祭品和鐮刀的竹籃,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走。那是父親去世后的第三個清明節,山里的風帶著料峭的春寒,直往人的脖頸里鉆。
三十八歲的他,正經歷著人生中最難熬的一個關口。他在城里經營的建材生意,因為大環境的影響和一次資金鏈的斷裂,已經到了破產的邊緣。幾百萬的債務壓在肩上,妻子因為受不了每天被催債的擔驚受怕,在上個月帶著孩子回了娘家。
連續幾個月,林生只能靠安眠藥勉強睡上兩三個小時,他的頭發白了三分之一,整個人像是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樹,透著一股枯槁的疲憊。
走在寂靜的山路上,林生滿心都是對父親的愧疚。父親在世的時候,是個一輩子和黃土打交道的老實農人,少言寡語,總是用那雙長滿老繭的手默默撐起整個家。林生考上大學、進城創業,父親掏空了家底支持他。
可當林生真正在城里站穩腳跟,想把父親接去享福時,父親卻查出了肝癌晚期。從確診到離世,不到半年。林生總覺得,自己連一句像樣的感謝都還沒來得及對父親說,這成了他心里一道無法愈合的口子。現在的他,不僅沒能光宗耀祖,反而把日子過得一塌糊涂,他甚至不知道該以怎樣的面目站在父親的墳前。
繞過一片蔥郁的松樹林,父親的墳塋出現在眼前。因為地處半山腰,向陽且避風,周圍的植被長得很茂盛。經過一整個春天的滋長,墳頭上已經爬滿了各種野草。有的草梗又粗又長,有的葉片邊緣帶著小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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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農村的習俗里,清明上墳掃墓,最重要的一項工作就是給先人“理發”——也就是把墳頭上的雜草拔除干凈,添上新土,好讓先人在地下住得清爽安寧。
他先是把周圍那些帶刺的蒼耳和高高聳立的蒿草割掉,清理出一片空地。接著,他徒手去拔墳土上那些貼根生長的草。就在他雙手攥住一叢葉片泛著灰白色的草根,準備用力連根拔起時,身后突然傳來了一聲蒼老卻渾厚的喝止聲。
“生子,快撒手!那草拔不得!”
林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村里的七叔。七叔今年快八十了,穿著一件舊雨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袋。七叔不僅是村里輩分最高的老人,也是遠近聞名的風水師,誰家建房看地、婚喪嫁娶,都要請他去掌掌眼。七叔今天也是來給自家先人掃墓的,剛好路過這里。
林生連忙松開手,站起身迎過去,遞上一根煙,勉強擠出一絲苦笑:“七叔,您怎么也一個人上山了。我正尋思著給我爸清理清理墳頭呢,這草長得太瘋了,怕把墳土給拱松了。”
七叔沒有接煙,而是踩著泥濘走到墳前,用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圍著墳頭仔細轉了一圈。他彎下腰,用干癟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林生剛才差點拔掉的那叢草,又指了指另外兩個方向的兩叢草,轉過頭對林生說:“生子啊,墳頭的雜草確實該清理,但這墳頭長出來的三種草,千萬別拔除。在我們看風水的行當里有句老話,這是先人在底下掛念著你,在庇佑后代子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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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生愣住了。他雖然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但在這種特殊的時刻,在父親的墳前,聽到“先人庇佑”這幾個字,心里原本堅硬防線瞬間軟塌了一角。他順著七叔手指的方向仔細看去,這才發現七叔指出的三種草,確實和周圍那些雜亂無章的野草不太一樣。
“七叔,這草……有什么講究嗎?”林生的聲音有些沙啞。
七叔敲了敲煙袋鍋,指著林生剛才攥在手里的那叢葉片背面泛著銀白色絨毛的草說:“你看這第一種,這是艾草。尋常的墳地里,多長的是牛筋草、茅草,這純正的艾草能正好長在墳頭正中央的,不多見。艾草在咱們中藥和風水里,都是純陽之物,能驅寒除濕、辟邪保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