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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元年,公元一零零四年。
這一年趙光義已經死了七年,坐在龍椅上的是他的兒子趙恒,也就是宋真宗。
趙恒繼位的時候三十歲,性格跟他父親截然不同。
趙光義一輩子爭強好勝,兩次北伐,打輸了還不服氣,臨終前還在念叨幽云十六州。
趙恒則完全不同。他從小在深宮里長大,讀的是圣賢書,學的是仁義禮智信,性格溫和平順,不喜歡打打殺殺。
在他看來,打仗是要死人的,死人是會動搖國本的。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最好別動刀。
這種性格在太平年月里是個不錯的守成之君,但在景德元年這個節骨眼上,他的和平主義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考驗。
因為蕭太后來了。
蕭太后這個女人,前面的文章,筆者有提到過。
她是契丹歷史上最杰出的統治者之一,遼景宗耶律賢的皇后,遼圣宗耶律隆緒的生母。
景宗死后,圣宗年幼,蕭太后臨朝稱制,一手把持契丹朝政。
在她治下,契丹的國力達到了鼎盛。
她整頓吏治,改革稅制,把契丹從一個半游牧半農耕的松散聯盟變成了一個中央集權的強大帝國。
在軍事上,她重用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軫這樣的名將,打造出了一支令人生畏的騎兵軍團。
這個女人能文能武,既有草原民族的彪悍,又有漢人帝王的權謀。
趙恒將要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對手。
景德元年閏九月,蕭太后和遼圣宗耶律隆緒親率二十萬大軍南下。
這次南征的規模空前龐大,契丹幾乎動用了全國的精銳騎兵。
大軍從燕京出發,一路南下,勢如破竹。
河北前線告急。
準確地說,河北前線已經快崩潰了。
契丹騎兵的推進速度快得驚人,沿途的宋軍防線就像紙糊的一樣,被一層層撕開。
遂城丟了,祁州丟了,趙州丟了,定州守將王超手握數萬重兵卻龜縮在城中不敢出戰,眼睜睜看著契丹騎兵繞過他的防區繼續南下。
契丹人的前鋒甚至打到了黃河北岸的澶州。
澶州在今天的河南濮陽一帶,距離開封不過一河之隔。
開封震動。
準確地說,開封已經快瘋了。
一天之內就有五份加急軍報送進宮中。
街市上人心惶惶,米價一夜之間漲了三成,不少富戶已經開始收拾細軟準備南逃。
朝堂上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參知政事王欽若是江南人,他建議真宗遷都金陵,借著長江天險躲避契丹人的鋒芒。
同知樞密院事陳堯叟是四川人,他建議真宗遷都成都,借蜀道之險來保全身家。
兩個人爭得面紅耳赤,一個說金陵龍盤虎踞,一個說成都天府之國,爭了半天,本質上都是在說同一件事。
那就是逃跑。
真宗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這群平日里滿口忠君愛國的重臣們爭先恐后地提議跑路,心里的滋味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目光投向了站在角落里一言不發的寇準。
寇準是當朝宰相,華州人,少年得志,十九歲就中了進士,是太平興國年間科舉的天花板。
此人脾氣又硬又倔,在朝中人緣極差,但真宗之所以把他放在宰相的位置上,看中的正是他那副誰都不怕的臭脾氣。
此刻滿朝文武都在說跑,只有寇準閉著嘴不說話。
真宗問他,寇愛卿怎么看?寇準等的就是這一問。
他走上前一步,聲音洪亮:誰為陛下畫此策者,罪可斬也。
朝堂上頓時安靜了。
王欽若和陳堯叟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但誰也不敢接話。
寇準接著說,如今賊兵已經打到了黃河北岸,陛下若南遷,北軍士氣立刻崩潰,契丹騎兵乘勢渡河,陛下就算跑到金陵又能躲幾天?唯有御駕親征,才是上策。
澶州城高池深,禁軍精銳尚在,只要陛下親臨前線,將士們必然士氣大振。
契丹人千里奔襲,后勤難以為繼,拖得越久對我們越有利。
真宗不是一個膽大的人。
他這輩子沒上過戰場,連打獵都很少去。
御駕親征這四個字對他來說,跟送死沒有太大區別。
但寇準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滿朝文武都聽到了,他若不去,就是膽小怕死,以后還怎么坐在龍椅上號令天下?
更何況寇準說得確實有道理。
遼軍孤軍深入,利在速戰速決,只要宋軍拖住,拖到后勤線承受不住,遼軍自己就會退回去。
他咬了咬牙,答應下來。
景德元年十一月,真宗從開封出發北上親征。
京營禁軍隨駕,全軍上下彌漫著一種悲壯的氣氛。
此行北上,滿朝文武都知道真宗心中的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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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沿著汴河向北行進,越往北走,沿途的景象越是凄涼。
逃難的百姓拖家帶口往南涌,官道兩旁的農田荒了大半,村莊里雞犬不聞,偶爾看到幾個走不動的老人坐在路邊,眼神空洞地望著大軍經過。
真宗坐在御輦里把簾子掀開一條縫往外看,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十一月二十日,真宗抵達澶州南城。
澶州城分為南北兩城,兩城之間有黃河的分支河道澶水相隔,用一座浮橋相連。
北城在前線,直接面對著契丹人的軍營;南城在安全的后方。
真宗在南城停下之后,就再也不肯往前走了。
要他過河去北城?開什么玩笑。
契丹人的騎兵就在對岸,過了河就是人家的地盤了。
寇準的態度極其堅決:陛下必須過河。
理由也很簡單。
皇帝在北城,將士們就知道陛下跟他們在一起,士氣就有了;
皇帝在南城,將士們會覺得陛下貪生怕死、隨時準備逃跑,軍心就散了。
過不過河,不只是地理問題,是政治問題,是軍心問題。
真宗跟寇準在行營里僵持了很久。
一個說朕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一個說陛下的性命跟大宋的江山是一回事。
爭到后來寇準把武將搬了出來。
殿前都指揮使高瓊是個粗人,說話不會拐彎抹角。
寇準問他,高將軍覺得陛下該不該過河?
高瓊的回答擲地有聲:陛下不過河,士兵們心里涼透了,這仗還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