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菲爾茲獎公布,北大校友王虹成為第一位獲得菲爾茲獎的中國籍女性,全網一片歡騰,北大第一時間發布消息祝賀王虹。真正使大家熱議甚至覺得北大陷入尷尬的,并不是網上傳言中王虹不愿意回國任教,也不是因為離開了北大才獲得過最高數學獎,而恰恰是她在比賽結束后采訪時的一句話:“在我進入北大數學系的時候,我一直以為自己能夠活下去就已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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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了解了王虹求學經歷的人,才能體會這句話所含有的壓抑感。她出身普通高中,從小到大沒有接受過奧數專項訓練,也沒有任何競賽金牌、集訓隊履歷的加持。當年以高分考入北大,但是因為省份的招生名額限制被調劑到其他專業,足足耗費了一年的時間自學核心課程,才勉強轉到北大數院。
走進數院課堂,迎面而來的差距感幾乎把她的精神壓垮了,同班大半同學都是各地奧賽金牌、國家集訓隊保送生,解題速度快、賽場成績優異,整個班級默認一套統一的評判標準,評判標準就是能否拿競賽獎項,這就是衡量學生天賦高低的標準。在這種環境下,擅長長線鉆研、沉下心來啃下復雜難題,卻不會在短時間內贏得比賽勝利的王虹,一直被班上其他同學所忽略,多次陷入自我懷疑之中,在讀研時也因害怕與人比較而放棄數學,轉而學習建筑,試圖逃離這樣一種處處要與別人比較、人人內卷的環境。
這件事之所以引起全網的廣泛關注,是因為它打破了國內頂尖理科院校普遍存在的教育盲區,即過分看重競賽天賦,而輕視深耕和耐力的長期效益。
競賽看重的是短時間內解題的爆發力,追求快出成績、拿榮譽;但是真正的頂尖基礎數學研究,恰恰需要長久沉潛、日復一日地推演,對抗漫長的無結果的枯燥,考驗的是人的恒心和深思熟慮的能力。兩種能力完全屬于不同的賽道,但是許多名校院系卻用競賽的標準一刀切地評價所有的學生,天生慢熱、擅長深耕的孩子很容易被淹沒在競賽的浪潮中,早早地否定了自己的學術潛力。
回顧數學的發展史就可以看出真相,真正改變學科格局的學者中,有很多不是少年競賽的常勝將軍。陳景潤花了幾十年的時間鉆研哥德巴赫猜想,青年時期沒有參加過任何大賽獲得過優異成績;丘成桐年幼的時候也不是賽場上的一時之選,但是經過長時間的深入思考才獲得了世界性成果;如今的王虹也證明了這一規律——當年在北大跟不上競賽進度、倍感無奈的普通學生,憑借十幾年來的穩扎穩打,最后攻克百年懸而未決的掛谷猜想,登上了全球數學的巔峰。足以證明,在賽場上的分數不能決定一個人一輩子的科研天花板。
但是不能因為一句感慨而全盤否定北大數院的育人價值。不可否認,北大完善的課程體系、濃厚的學術討論氛圍、一流的師資給王虹打下了無可替代的扎實的數學基本功,是她后來出國深造、開展原創研究的重要基礎。王虹并沒有否認本科階段專業訓練對自己產生的影響,只是客觀地敘述了當時單一評價環境給普通學生帶來的心理壓力,這樣的表述是客觀的、克制的,并沒有抱怨,只是如實反映真實的求學感受。
真正需要所有高校、教育工作者反思的關鍵點是,頂尖學府的包容度不能只是容納競賽天才,更應該給慢熱、擅長深耕的普通人留出成長的空間。
目前許多理科院系把競賽成績作為篩選、評優、資源傾斜的主要依據,無形中形成了一道看不見的分界線,有競賽光環的學生得到更多的關注、導師資源,而普通高考出身、無競賽經歷的學生默默邊緣化,長期自我消耗。由此產生的結果就是很多有長遠科研潛質的年輕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缺乏對自身學術能力的信心,主動選擇放棄從事基礎研究的道路,這就是造成基礎學科人才流失的隱形因素。
王虹的經歷,正好給所有的教育者、家長敲響了警鐘,評價年輕人的標準應該多元化。有人擅長短時間的沖刺,適合于參加比賽;有人擅長長期的積累,適合于攻克重大的科研難題,兩者之間沒有高低之分。短期的獎項只是階段性的參考,持之以恒的深耕力、獨立思考的定力才是支撐人走得更遠的底氣。
一句“能生存下來就不錯了”,并不是對母校的否定,而是一位頂尖學者給國內高校最誠摯的反思。期待未來以北大為代表的頂尖院校,可以建立更加多元的人才評價體系,減少單一的競賽內卷,多給那些慢慢來、踏實學習的學生留出成長的空間,使每一個認真鉆研、熱愛學習的學生都不必在名校中苦苦掙扎,“生存”于名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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