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燈開著,我蹲在地上往編織袋里塞衣服。
背后傳來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還沒轉頭,一雙手從身后抱住了我。
胳膊環在我腰上,勒得很緊。
蘇玉昕的聲音悶在我后背上:“老公,我們……再試一次,好不好?”我掰開她的手,站起來轉身看她。
她穿著那件結婚時買的舊睡衣,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掛著淚。
我說:“明天民政局還得排隊呢,早點睡?!彼对谠?,臉色唰地白了。
我沒再看她,拎著編織袋進了客房。
關上門那一下,我靠在門板上,眼淚就下來了。
隔壁臥室,我聽見她壓抑的哭聲,一聲一聲,砸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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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羅博,和蘇玉昕結婚十二年。
十二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能把一個人的耐心磨光,短到有些話憋在心里還沒說出口。
客廳的燈還亮著,我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十一點二十。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對面樓的幾戶人家還亮著燈。
我坐在客房床沿上,手里攥著手機,屏幕上是我媽的號碼。
電話打通了,我媽接的:“博啊,睡沒?”
“還沒。”
“那個……高杰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捏了捏眉心。
何高杰是我弟,同母異父,比我小五歲。
從小被慣壞了,念書念不進去,三天兩頭惹事。
一個月前跟人打架,把人家鼻梁打斷了,對方父母咬死要二十萬。
我一個在國企上班的技術員,一個月到手四五千塊,孩子身體又不好,哪兒來的二十萬?
“媽,我明天就離婚了,錢的事……再說吧?!?/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我媽嘆了口氣:“離了也好,你倆這日子過的……”
我沒接話。她又說了幾句什么,我沒聽進去。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扔在床上,雙手捂住臉。
這些年,何高杰的事我沒少瞞著蘇玉昕。
她是超市主管,精明能干,嘴硬心軟。
我們結婚這幾年,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她從來沒抱怨過什么。
工資卡交到她手里,她每個月往我卡上打零花錢,多一分都不肯要。
可她知道我背著她給家里拿錢嗎?
她知道我晚上去工地搬水泥,白天頂著黑眼圈上班嗎?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起身,推開客房的門,客廳里空蕩蕩的。
茶幾上有蘇玉昕放的一杯水,水已經涼了。
杯子底下壓著張紙條,我拿起來看,上面寫著:“明天八點,民政局門口見?!?/p>
字跡有些歪,像是手抖著寫的。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把紙條折起來,塞進褲兜里。
十二年前,我跟蘇玉昕相親認識。
她長得不算漂亮,但耐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話很溫柔。
第一次見面,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咖啡。
我問她喝什么,她說:“我不愛喝咖啡,太苦了?!?/p>
我問她想喝什么,她說白開水就行。
那會兒我心里就想,這姑娘挺實在,不矯情。
后來結了婚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矯情,是根本不會矯情。
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什么苦都自己扛。
有時候我故意找茬,想讓她跟我吵一架,她也不吵,就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問我:“你是不是又難受了?”
那種時候,我心里有火也發不出來了。
我走到窗戶邊,拉開窗簾。樓下空蕩蕩的,路燈把路面照得發白。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明天就要離婚了。
我心里默念著這句話,念了好幾遍,覺得不真實。
隔壁臥室傳來聲音,像是翻了個身。我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那邊又安靜了。
我轉身回到客房,關上門,把編織袋放在床角。
袋子里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兩雙鞋,還有一本舊相冊。
相冊是我翻出來的,里面全是我跟蘇玉昕結婚那年拍的合照。
有一張是她穿著婚紗,我穿著西服,倆人在公園里拍的。
她笑得很開心,眼睛都瞇成一條縫了。
我摟著她的腰,她也摟著我的腰,倆人傻呵呵地對著鏡頭樂。
那會兒是真高興啊。
我把相冊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最后塞回袋子里,拉上拉鏈。
手機亮了,是何高杰發來的短信:“哥,媽說你明天離婚,真的假的?”
我沒回。
手機又亮了:“哥,那五萬塊你能不能想想辦法?人家說了,再不還錢就去單位找我老板了?!?/p>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中間。我搬進來那年就有了,一直沒修。蘇玉昕說過好幾次讓我補一下,我嘴上答應著,一直拖著。
現在也不用補了。
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戶嗚嗚響。我翻了個身,背對著窗戶,閉上了眼睛。
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一會兒是何高杰催債的臉,一會兒是蘇玉昕沉默的眼睛,一會兒是我媽嘆氣的聲音。
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我腦子里轉,轉得我睡不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聽見隔壁臥室開門的聲音,腳步聲很輕,走到門口停了一下,然后朝客房這邊過來了。
我心里猛地一緊。
腳步聲在客房門口停住了。過了大概有一分鐘,門把手動了一下,但沒有推開。
我屏住呼吸,盯著門把手。
門把手又動了一下,然后不動了。
接著是腳步聲往回走,跟來時一樣輕,走回了臥室,門關上了。
我松了口氣,又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窗外的風還在吹,墻角那道裂縫融進了黑暗里。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天亮以后,一切就結束了。
我在心里跟自己說了一遍,然后又說了一遍。
可眼睛怎么都閉不上。
02
天亮的時候,我聽見廚房里有動靜。
我翻身坐起來,看了看手機,才六點十分。窗外灰蒙蒙的,天還沒全亮。
我穿上拖鞋,推開客房的門??蛷d的窗簾已經拉開了,晨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廚房里傳來油煙機的聲音,還有鍋鏟碰鐵鍋的響動。
我走到廚房門口,看見蘇玉昕站在灶臺前,背對著我,正往鍋里下餃子。她已經換了衣服,穿著那件白毛衣,頭發用皮筋扎了起來。
她聽見腳步聲,沒回頭,只是說:“餃子快好了,你先洗把臉吧?!?/p>
聲音很平靜,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彎腰翻了一下鍋里的餃子,又直起腰,把火關小了。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一點都看不出今天就要離婚了。
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刷了牙?;氐綇N房時,蘇玉昕已經把餃子盛出來了,兩碟子,一碟子放著醋,一碟子放著蒜泥。桌上還擺著兩杯白開水。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
“韭菜餡的。”我說。
“嗯?!彼沧聛?,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醋,沒說話。
我們倆就這么坐著吃餃子,誰也不看誰??曜优鲋?,發出細碎的聲響。窗外有早起的鳥在叫,嘰嘰喳喳的,襯得屋里格外安靜。
吃到第三個餃子的時候,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咬著手里的餃子,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
我突然覺得嗓子眼發緊,說不出話來。
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也不涼,剛好能喝。她一向這樣,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連一杯水都是。
“羅博?!彼鋈婚_口。
我放下水杯,看著她。
“那個……”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曜釉谕肜飻嚵藬?,“算了,沒事?!?/p>
我等著她說下去,但她沒再說話,低頭吃完了碗里的餃子。然后站起來,把碗收拾了,拿到水龍頭底下沖。
我看著她的背影,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說了又能怎樣呢?
我站起來,回到客房,把編織袋拎出來,放在門邊。蘇玉昕從廚房里出來,擦了擦手,看都沒看那個袋子,直接走到鞋柜邊,彎腰換鞋。
“走吧?!彼f。
我穿好鞋,拎起袋子,跟在她后面出了門。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她按了一樓的鍵,然后把手插進外套口袋里,靠著電梯壁站著。
我站在她旁邊,盯著電梯門上貼的小廣告,上面寫著“專業疏通下水道,電話XXXXXXX”。
到了一樓,她先走出來,我后腳跟上。
出了單元樓,晨風吹過來,涼颼颼的。路邊停著一輛出租車,她招了招手,車靠過來了。
我拉開車門,讓她先上車,然后把編織袋放到后備箱,自己也上了車。
“師傅,民政局?!彼f。
出租車發動了,沿著馬路往前開。
車窗外,早點攤已經出攤了,油條在油鍋里翻騰,熱氣騰騰的。
幾個趕著上班的人騎著電動車,從我們旁邊飛快地經過。
車里誰也沒說話。司機放了首老歌,好像是九十年代的什么情歌,旋律悠揚婉轉。蘇玉昕歪著頭看著窗外,肩膀微微縮著。
我盯著她手腕上那條舊手鏈。
那是結婚第一年,我花了三十塊錢在夜市上買的。
銀色的,上面吊著一個小小的心形掛墜,不值錢,但她一直戴著,洗澡都不摘。
掛墜上磨出了很多細小的劃痕,在陽光下反著光。
我張了張嘴,想問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變了。
“你媽最近身體怎么樣?”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還行,老樣子。”
“嗯?!?/p>
“你媽呢?”
“也還行。”
然后是沉默。
出租車拐了個彎,民政局幾個大字出現在前方。白色的樓,藍色的玻璃幕墻,門口停著幾輛車。今天是工作日,來辦事的人不多。
司機把車停在門口,我付了車費,下車拎出編織袋。蘇玉昕站在門口,手里拿著戶口本,看著我。
“進去吧。”她說。
我跟著她進了大廳。大廳里很空曠,有個工作人員坐在柜臺后面,正在看手機。見我們進來,抬起頭問:“辦什么業務?”
“離婚?!碧K玉昕說。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們,遞過來兩張表:“先填表,填好了給我。”
我們找了個位置坐下。蘇玉昕低頭填表,筆尖沙沙地響。
我拿著筆,看著表上的空格。
姓名、性別、年齡、住址……
這些信息我都記得,可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蘇玉昕已經填完了,她站起來,把表遞給工作人員。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說:“女方這邊的填好了,男方的還沒填?!?/p>
我深吸一口氣,低頭開始填表。
寫到“感情狀況”那一欄時,我停住了。
我抬眼看了蘇玉昕一眼,她站在柜臺邊,背對著我,肩膀微微抖著。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蔽艺酒饋?,走過去,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已經紅了,但咬著嘴唇忍著。
“那個……”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超市那個老板,你跟他……到底什么關系?”
她愣住了,看著我手機屏幕上那張偷拍的照片——那是她跟蘇建軍站在超市門口說話的背影。
她張了張嘴,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他……”她低下頭,聲音很輕,“他是我爸。”
我愣在原地。
“親爸?”
她點了點頭。
我腦子里嗡嗡的,像有上百只蜜蜂在飛。
三年前,我第一次在超市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就覺得他看她的眼神不對。
我問過蘇玉昕兩次,她都說:“你多心了?!蔽也恍牛謫柫藘纱?,她煩了,跟我吵了一架。
從那以后我沒再問過。
可心里那個疙瘩,一直解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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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倒退兩步,靠在大廳的柱子上。
蘇玉昕站在我面前,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沒出聲,就那么站著,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工作人員從柜臺后面探出頭,看了看我倆,又縮回去了。
“什么時候的事?”我問。
“從小就知道了。”她聲音很悶,“我媽改嫁前就告訴我了。他是她前夫,離開的時候我才兩歲。”
“那你為什么……”
“為什么不跟你說?”她接過我的話頭,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跟你說過一次,你還記得不?”
我猛地想起來了。
那是幾年前的一個晚上,她突然問我:“羅博,你說一個男人,狠心到連自己親閨女都不要了,那樣的父親,叫不叫人?”
我當時在看手機,隨口答了一句:“叫什么叫,那種人就不配有娃?!?/p>
她沒再說話。我抬頭看她,她低著頭織毛衣,織針一下一下地戳著線,什么表情也沒有。
我以為她只是在感慨什么,沒放在心上。
“那時候我不敢接話?!彼拖骂^,看著自己的腳尖,“我怕你知道他就是我親爸,會覺得我這個人……”
“覺得你什么?”
“覺得我不配。”她說完這句話,整個人都縮了一下,像被什么打了一下,“怕你嫌棄我。”
我心里猛地一酸,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嗓子眼。
她繼續說:“那個超市,是他開的。他找到我媽,老說想認我。我媽不想讓那個姓陳的知道。姓陳的脾氣你曉得,要是知道……”
她沒說完,但我知道她要說什么。陳振華那人,暴脾氣,大男子主義,要是知道自己的老婆背著他跟前夫有來往,非把房蓋掀了不可。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說?”我問她,聲音有點大,“這都多少年了,你一個字都不講。我問了你幾次,你都說是普通老板。你讓我心里怎么想?”
“我怎么講?”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我講他是我爸,你信嗎?你跟陳振華一樣,覺得我這個人就是個拖油瓶?!?/p>
“你瞎說什么?”
“我沒瞎說?!彼亮税蜒蹨I,“你跟你兄弟何高杰,你為他補了多少窟窿,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每個月瞞著我把工資拆成兩份,一份交給我,一份偷偷轉給你媽。你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愣住了。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說,“我為什么沒問?因為我覺得,你心里有事不跟我講,那我也不跟你講。咱倆就這樣,互相瞞著,互相憋著,誰也別先開口?!?/p>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伤难蹨I一直沒斷過。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旁邊的柜臺后,工作人員探出頭,又縮了回去。
蘇玉昕轉身,拿起柜臺上那張離婚協議,看都沒看,塞進包里。然后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你去哪?”我喊她。
她沒回頭。
“蘇玉昕!”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我追到門口,她已經上了停在路邊的一輛出租車。車門關上的聲音,悶悶的,像砸在我心上。
出租車發動了,揚長而去。
我站在民政局門口,手里還攥著那張沒填完的表格。風吹過來,把紙頁吹得嘩嘩響。我低頭看著上面那些空格,一個字也填不下去。
工作人員從柜臺后面走過來,站在門口,看著我:“哥,這婚還離不離了?”
我沒說話,把那表格揉成一團,塞進口袋里。
拎著編織袋,我站在路邊,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去。
手機亮了,是何高杰的短信:“哥,錢的事我真沒辦法了,你得幫幫我。”
我看了那條短信很久,然后把手機塞回兜里。
我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上車后跟司機說了個地址。
不是回家的地址。
是我媽家的地址。
04
我跟我媽家隔了大半個城。
出租車開了快四十分鐘,路過一片菜市場,又拐進一條窄巷子。
老小區,墻皮都掉了,墻根長著青苔。
樓下有幾個老頭在打牌,看見我從出租車上下來,都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拎著編織袋上了樓。三樓,左拐,門虛掩著。
推開門,我媽正坐在沙發上擇豆角。電視開著,放著什么電視劇,聲音開得很大。
她看見我,先是一愣,然后問:“離了?”
我沒回答,把袋子放在門口,坐進對面的椅子里。
“還沒離。”我說。
“那咋回來了?”
“蘇玉昕跑了?!?/p>
“跑了?”我媽放下手里的豆角,“跑哪去了?”
“不知道。”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她把電視聲音擰小了些,又繼續擇豆角。豆角在她手里咔嚓咔嚓地斷了,發出清脆的聲音。
“高杰呢?”我問。
“上班去了?!蔽覌岊^也不抬,“說是找到工作了,在哪個廠里當保安。”
“他那個事,怎么樣了?”
“還能咋樣。人家要錢,他沒有,天天躲著人家?!蔽覌寚@了口氣,“我也愁,你說這二十萬,上哪拿去?”
我沒接話。
客廳角落里堆著一些舊報紙和空瓶子,碼得整整齊齊的。
墻上的掛歷還是去年的,翻到十二月那頁就一直沒動。
窗戶開著,風把那頁掛歷吹得啪啪響。
我媽忽然看著她手上的豆角,“羅博,你跟我說實話,你跟小昕,到底是為什么離?”
“過不下去了?!?/p>
“廢話,我當然知道過不下去了。我是問你原因?!彼讯菇峭枥镆凰?,“你一個大男人,連個原因都說不清楚?”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她瞞著我好多事?!?/p>
“什么事?”
“她超市那個老板,是她親爸。”
我媽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她跟你說?”
“今天說的。”
我媽沉默了。她放下手里的豆角,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去倒了杯水。她端著水杯坐回沙發上,喝了口水,說:“她瞞著你,肯定有她的原因?!?/p>
“媽,你站在她那邊?”
“我不站誰那邊?!蔽覌尠驯臃旁诓鑾咨?,“我就覺得,你們倆好好一個家,說散就散了,太可惜了。”
我沒說話。
她看著我,又拿起一根豆角,啪地折成兩截,扔進盆里。
折了四五根,她才又開口:“羅博,你這個人,什么事都往心里裝,不往外倒。你跟小昕結婚這些年,你給家里拿了不少錢,她知不知道?”
“那你覺得她要是知道了,會說什么?”
“會……”
我說不下去了。
我知道她會說什么。
她什么都不會說。
她會像往常一樣,把所有委屈咽下去,然后裝作什么事都沒發生。
就像她知道我偷偷給家里轉錢一樣,明明心里不舒服,也從不多說一句話。
她就是這樣的人。
“媽,你不懂?!蔽艺f。
“我有什么不懂的?”我媽看了我一眼,“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事沒見過?我就沒見過哪對夫妻是單方面說離就離的,要離,那也是兩個人的事?!?/p>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窗外傳來樓下幾個老頭嚷嚷的聲音,好像是在為誰打了一張牌吵起來。聲音透過窗戶傳進來,時高時低。
手機亮了,是郭宏斌打來的。
“喂?!?/p>
“老羅,你在哪?”
“我媽家?!?/p>
“你媳婦給我打電話了?!惫瓯蟮穆曇粲行┘?,“她說你倆今天去民政局,她提前跑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怎么開口。
“我跟你說,你媳婦電話里哭得厲害,問啥她也不說,就說讓我給你打個電話?!惫瓯蠓诺土寺曇?,“你到底咋了她?”
“我啥也沒咋她?!蔽艺酒饋?,走到窗邊,“是她瞞著我好多事。”
我頓了一下:“你知道她超市那個老板吧?那男的是她親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郭宏斌說:“那老板姓蘇?”
“對?!?/p>
郭宏斌沒再追問,只是說:“你媳婦給你留了個東西?!?/p>
“什么東西?”
“她讓我轉交給你。說是一本日記本。她下午送到我車上,說讓我帶給你。”
我愣住。
“她說……”郭宏斌頓了一下,“她說讓你看了以后,再決定要不要跟她繼續?!?/p>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來往的人。賣菜的大媽推著三輪車過去了,幾個小孩追逐著跑過巷口。
郭宏斌的出租車停在我媽樓下,他從車窗里探出頭,朝我招了招手。
我下了樓,走到他車邊。他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
“就這個?!?/p>
我接過信封,很薄,里面裝著什么硬邦邦的東西。
“她說,讓你回家再看?!惫瓯笙肓讼?,說“老羅,你媳婦這個人,這么多年我瞧著,是個實在人。有些事,你可能真沒看懂她。”
我看著手里的信封,抬頭看向郭宏斌:“她說了去哪沒?”
郭宏斌搖了搖頭,發動了車:“她就說讓我把這個給你,其他啥也沒說,打她電話也沒接?!?/p>
我站在原地,看著郭宏斌的車開遠了。
手里的信封薄薄的,輕飄飄的,卻像壓著一座山。
我拆開信封的封口,里面滑出來一把鑰匙。
一把我從來沒見過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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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鑰匙是銅色的,上面貼著塊透明膠布,膠布上用圓珠筆寫著四個字:“平安銀行”。
我翻來覆去看了看,確定自己從沒見過這玩意兒。
蘇玉昕的工資卡是建行的,我的是工行,家里從來沒存過平安銀行的卡。
這把鑰匙從哪來的?
我拿著鑰匙,站在巷子里發了好一會兒呆。秋風卷著落葉,從我腳邊刮過去。巷子口的早點攤都快收了,老板正拿抹布擦鐵板,擦得锃亮。
我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找到蘇玉昕的號碼,撥了過去。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又撥了一次。
還是關機。
我站在巷子里,攥著那把鑰匙,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我給我媽發了條短信:“媽,我出去一下?!?/p>
然后又給單位請了假。
我坐在出租車里,腦子特別亂。平安銀行,平安銀行……
我突然想起來,有一回蘇玉昕跟我逛街,路過一家平安銀行的門店,她忽然往玻璃上看了看,表情有些愣。
我問她看什么,她說沒看什么,就是覺得那玻璃挺干凈。
那會兒我沒多想?,F在想想,她是不是早就去過那里?
出租車停在平安銀行門口。
我下了車,推門進去。大堂里冷清清的,就一個穿著西裝的客戶經理坐在柜臺后面,看見我進來,抬頭笑道:“先生,請問需要辦什么業務?”
我把那把鑰匙遞給他:“我媳婦讓我來的?!?/p>
客戶經理接過鑰匙,看了一眼,表情變了變:“先生,請稍等。”
他站起來,走到后面的一個房間。過了大概五分鐘,他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小鐵箱,放在柜臺上。
他說:“這是您太太三年前寄存在我們行的。按照寄存協議,只有持這把鑰匙的人才能打開?!?/p>
我看著那只鐵箱,心跳得很快。
“我能帶走嗎?”
“抱歉,先生,協議規定,寄存物品只能在本行營業廳內當著我們的面拆封確認封條完好,然后您可以帶走里面的內容物,但鐵箱是銀行的財產,需要保留。”
我點了點頭,接過鑰匙,插進鎖孔里。
咔噠一聲,鎖開了。
我掀開鐵箱的蓋子。
里面躺著一本舊日記本,封面是淡藍色的,邊角都磨得發白了。日記本下面壓著一沓紙,我抽出來一看,是醫院的診斷書和各種繳費單。
診斷書上寫著患者的名字:羅浩。
我兒子的名字。
診斷內容我沒仔細看,那些我早就倒背如流了。先天性心臟病,需要定期復查,建議盡快手術。
我翻開那沓繳費單。
一張,兩張,三張……
一共六張,每張金額都在三萬以上。其中有四張寫著“已繳清”
“繳清”,還有兩張寫著“部分繳費,余額待結”。
她什么時候存了這么多錢?
我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看到一份手寫的合同。
字跡我認得,是蘇玉昕的。
合同上寫著:甲方蘇建軍自愿無償贈與乙方蘇玉昕人民幣貳拾萬元整,用于乙方之子羅浩治療先天性心臟病……
我拿著那頁紙,手在抖。
蘇建軍。
她親爸。
那二十萬……是何高杰打架賠的錢,還是蘇建軍給孩子的救命錢?
我往后翻,找到了那本日記。
日記本很舊了,封皮上有一層灰。我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1998年3月17日小雨”
下面只有一句話:“我爸走了,媽媽抱著我哭了整整一晚上。”
我又翻了一頁。
“2000年6月1日晴”
“媽媽結婚了。繼父姓陳,他說以后讓我叫他爸。我說不出口。他很兇,我有點怕?!?/p>
我看著那些稚嫩的字跡,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捏著,捏得生疼。
我又往后翻了幾頁。
“2005年10月9日”
“今天在街上看見一個男人,長得好像我爸。我追了他三條街,最后才發現認錯人了。蹲在路邊哭了很久?!?/p>
“2008年6月14日”
“他說他想見我。我去了。他老了很多,頭發都白了。他說他一直想來找我,但他覺得自己沒臉。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坐了一會兒就走了?!?/p>
“2010年3月7日”
“今天相親。對方叫羅博,老實人,話不多。跟他吃了一頓飯,他問我喝什么,我說白開水就行。他笑了,說我實在。我覺得他挺好的。”
我翻到2010年的那幾頁,手抖得有些看不清。
“2010年5月20日”
“他向我求婚了。沒有戒指,沒有花,就拿了個紅繩子,在上面打了個結。他說現在條件不好,等以后有錢了再給我買好的。我戴上了。他笑得很開心?!?/p>
“2010年10月1日”
“今天結婚。穿婚紗的時候,媽媽哭了。我也差點哭。從今天起,我有自己的家了。我想好好對他。”
我看到這里,眼睛已經開始發酸。
我往后翻,翻到有折痕的地方。
“2011年8月19日”
“發現懷孕了。他高興得像個傻子。晚上他抱著我,說要把最好的都給娃。”
“2012年4月3日”
“孩子出生了。男孩,六斤八兩。他給他取名叫羅浩。他說,希望孩子好好的?!?/p>
“2012年7月16日”
“孩子檢查出來心臟有問題。醫生說可能要做手術。我抱著他哭了很久?!?/p>
我看著那些字,眼睛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我在大堂的沙發上坐下來,繼續往下翻。
“2013年2月8日”
“他開始去工地搬水泥了。晚上回家胳膊都抬不起來,我給他揉胳膊,他笑著說不疼。我知道他疼。他什么都瞞著我。”
“2014年5月11日”
“我爸找到我,說他知道我孩子病了。他說想幫我。他說他手里有點積蓄。”
“我本來不想理他。但他一直打來電話,說想贖罪。我跟我媽商量了一下,她說,可以見一面,但別讓姓陳的知道?!?/p>
“后來我跟他見面了,在超市附近的茶館里。他說他開了一家超市,賺了點錢。他說他可以把這些年攢的錢都給我。”
“我拿了那筆錢。一部分存在銀行里,另一部分交到醫院。我沒跟他說,因為我不知道怎么開口?!?/p>
我的眼淚砸在日記上,暈開了墨水。手抖得幾乎看不清字。
窗口的客戶經理遞過來一盒紙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