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悶熱的秋天下午,我正在金店柜臺后面給客戶打包首飾,透過玻璃門看到一輛黑色奧迪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曹輝從里面鉆出來,身后跟著兩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
他比二十年前胖了不少,頭發也白了,但那種笑里藏刀的表情,我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整了整領帶,推門進來。
貨柜的燈光照在他臉上,他沖我笑了笑:“老沈,好久不見。”我把手里的包裝盒放下,心里咯噔一下。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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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8年那個夏天,我還在銀行信貸科上班。
說是信貸科,其實就是個跑腿的。
每天整理貸款材料,核對還款記錄,幫科長填表。
工資不高,福利還行,日子過得平平淡淡。
我老婆在孩子三歲那年跟我離了婚,嫌我沒出息,嫌我工資不如她表姐夫一半。
我沒爭辯,女兒跟我,我咬牙撐著。
那天下午五點多,廳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留下來對賬。
當月的還款記錄需要跟系統核對一遍,這是老規矩。
我打開電腦,調出個人賬戶那一頁,眼睛掃過去,突然愣住了。
余額那一欄,多了一個“1”和一串零。
我揉了揉眼睛,又數了一遍。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
一百八十萬。
我腦子嗡的一下,手心開始冒汗。
我重新登錄了一遍系統,刷新頁面,那個數字還是穩穩地掛在那里。
我又打開其他菜單,查交易記錄,查流水明細。
什么都查不到,就像這筆錢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十分鐘。
那會兒一百八十萬是什么概念?
我們那個小城市,一套市中心的房子也就三十多萬。
這筆錢能買五套房,還能剩點錢買輛桑塔納。
我一年的工資加獎金,滿打滿算不到兩萬塊錢。
一百八十萬,夠我不吃不喝干九十年。
我第一個念頭是打電話問會計室。
但撥了兩個號就停了。
我問了怎么說?
說經理,我賬上多了一百八十萬?
人家第一個反應就是懷疑我動了手腳。
銀行那個年代管的嚴,對內部職工尤其嚴。
去年有個同事就是因為賬上差了兩千塊說不清楚,直接被開除,后來還吃了官司。
我的手從電話上移開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
我坐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一根接一根抽煙。
路燈亮起來的時候,我看著那些下班的人群騎著自行車從我面前穿過,車鈴聲叮叮當當的。
我心里翻來覆去就是一件事:這一百八十萬,到底是什么來路?
它為什么會跑到我賬上?
是誰轉進來的?
我想過一些可能性。
系統出錯,別家分行匯錯了賬戶,或者是有人故意往我賬上打錢。
但無論哪一種,我都說不清楚。
因為這筆錢現在就在我名下,白紙黑字,系統記錄得清清楚楚。
我抽完最后一根煙,把煙頭狠狠踩滅,站起來回了家。
到家的時候女兒已經睡了。
那年她八歲,上小學三年級。
我坐在她床邊,看著她熟睡的小臉,心里頭翻江倒海。
如果這筆錢被查出來,我的工作保不住,女兒怎么辦?
撫養費誰給?
要是真被當成“監守自盜”抓進去,她這輩子就毀了。
我越想越怕,越怕腦子越亂。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了銀行,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對賬。
那個數字還在,一分沒少。
我打開電腦,想試著操作一下轉賬,看看能不能把錢轉走。
但我沒敢。
只要一點“確認”,系統就會留下操作記錄。
到時候就算我什么都沒做,也說不清了。
我關掉電腦,坐在位子上發呆。
大概十點多,有人敲我辦公室的門。
我抬頭一看,是副行長曹輝。
他那時候還不是行長,是信貸科的副科長,分管我們幾個小兵。
他手里夾著一份文件夾,臉上掛著那種很客氣的笑。
“沈永康,你過來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還是站起來跟著他去了辦公室。
他關上門,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沒有馬上打開。
他先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我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
“喝口水。”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等著他開口。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文件夾打開,里面是一張打印出來的流水單。
他推到我面前,我低頭一看,整個人的血都涼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列著我賬戶近一周的所有操作記錄,那條憑空多出的一百八十萬,被紅筆圈了出來。
“你知道這東西吧?”曹輝看著我,語氣很平靜。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知道,但話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曹輝喝了口茶,繼續說:“昨天下午系統自動生成的報表,我今天早上才看到。這筆錢從外地分行的賬戶匯過來的,戶名寫的是你的名字,但匯款單上的賬號是錯的。系統自動匹配到了你的賬戶。”他頓了頓,“說白了,就是系統出了個漏洞。”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看著他。
曹輝放下杯子,湊近了一點:“沈永康,這件事現在只有我知道。報表是我簽收的,別人還沒看過。”
02
我盯著曹輝的眼睛,等著他往下說。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敲了兩下:“你看,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第一條,我上報,把這件事捅到總行。你是經手人,這筆錢在你賬上掛了一天一夜,系統有操作記錄。就算你沒動過,你說得清嗎?總行那幫人是講證據的,不是講道理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我,像是在看我慌不慌。
我確實慌了。后背的汗已經濕透了襯衫。
“第二條呢?”我問。
曹輝笑了:“第二條,那就是咱倆都當這件事沒發生過。我把報表壓下來,你不說我不說,誰都不知道這筆錢還在系統里掛著。等過段時間,系統會自動對沖,這筆錢就消失了。你沒事,我也沒事。”
我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要我把這筆錢吞下來,跟他一起瞞著上面。
但我想不通的是,他為什么要幫我?他一個副科長,犯得著為了個小職員冒險嗎?
“曹科長,你這么做……”我試探著開口,“對你有什么好處?”
曹輝擺擺手:“好處談不上,我就是不想有人出事。你家里情況我知道,一個人帶個孩子不容易。要是因為系統出錯把你給坑了,我心里過意不去。”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種人。
我在銀行干了這么多年,曹輝是什么樣的人我心里有數。
他心細,手狠,做事從不吃虧。
他幫我,一定有他的算盤。
但我沒有當場戳穿他。因為那個時候,我確實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那我該怎么做?”我問。
曹輝想了想:“你現在什么都別做。這筆錢就在你賬上掛著,不要轉,不要取,就當它不存在。等系統自動調整。”
他說完,把那份報表收進文件夾,鎖進抽屜里。我站起來,道了聲謝,走出他辦公室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回到工位上,我翻開抽屜,看到里面女兒的照片。她笑得特別開心,兩只小辮子翹著。我把照片翻過去,趴在桌上,半天沒起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把存折翻出來看了又看。
那一百八十萬安安靜靜地躺在我賬戶里,像一頭沉睡的猛獸。
我知道,如果不處理掉,這頭猛獸遲早會醒過來,把我連骨帶肉吞下去。
我一個人想了三天三夜。
我想到去找行長坦白,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但曹輝的話像根刺一樣扎在我心里:“你說得清嗎?”
我想到把錢轉到別的賬戶,然后辭職跑路。但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我掐了。我走了,女兒怎么辦?
我想到報警。但報警之前我得先解釋清楚這筆錢為什么會在我的賬戶上待了三天。警察會不會相信一個銀行職員說“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來的”?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終于做了一個決定。
我去了張仁華家。
張仁華是我父親的老朋友,在我們那個小城里做了大半輩子律師。
退休后不怎么接案子了,但腦筋還是很清楚。
我小的時候,家里有什么大事,我爸都會找他商量。
我爸走了以后,逢年過節我還會去看看他。
我到他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他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見我一臉慌張地進門,把電視關了。
“小沈,怎么了?”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從發現那筆錢,到曹輝找我談話,到我這三天的煎熬,一字不落。
張仁華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他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幾圈,然后坐回沙發上。
“曹輝不是幫你,他是在害你。”張仁華說。
“為什么?”
“因為這筆錢最終一旦被查出來,他可以說自己不知情。而你,你在賬上掛了好幾天都沒上報,到時候你就是那個‘私吞公款’的人。他曹輝干干凈凈,最多是個領導責任。你沈永康,就得把牢底坐穿。”
我后背一陣發涼。張仁華這么一說,我才反應過來曹輝打的什么算盤。
“那我怎么辦?”我問。
張仁華沉思了一會兒:“你不能把這筆錢放在賬上,但也不能還給銀行。因為你還回去,曹輝就會知道是你捅出去的,他不會放過你。”
“那我該怎么做?”
張仁華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買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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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買黃金?”我愣了一下。
“對。”張仁華站起來,從書架上抽出一張老舊的報紙,翻到財經版遞給我,“你看,現在金價跌到歷史低谷了。一克才七八十塊錢。你那筆錢拿出來,全部買成金條,把現金變成實物。這樣賬上就干凈了,曹輝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
“可是……”我還是不放心,“我一次性取這么多錢買金條,銀行那邊肯定會有記錄。”
“那就不要一次性取。”張仁華坐下來,“你分幾天取,每次幾萬塊。不顯眼,不惹人注意。去不同的網點,不同的柜臺。金條也別在一家店買,多跑幾家。”
我聽著,腦子飛快地轉。這個主意聽起來好像可行,但真要干起來,風險還是很大。
“張叔,萬一這事到最后還是查出來怎么辦?”我問。
張仁華想了想:“所以你還得留一手。”
他從書桌上拿了一張紙和一支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待查債務還款合同。”
“你聽我說,”他把紙推到我面前,“你買完金條之后,來找我,我給你起草一份合同。合同上寫明,你沈永康把這些錢買成了金條,是替銀行保管,不是據為己有。等你將來弄清楚這筆錢的真實歸屬,你隨時配合歸還。然后,你讓銀行的一個領導在合同上簽字作證。”
“誰會愿意簽這個字?”我苦笑。
“曹輝不愿意,那就找愿意的人。”張仁華說,“你好好想想,你們銀行里,有沒有跟曹輝不對付的人?”
我仔細想了一遍。
還真有一個。
辦公室主任老趙,曹輝的老丈人。
老趙這人做事板正,但耳根子軟,而且他對曹輝這個女婿一直不太滿意。
有一次我親耳聽到老趙在走廊上罵曹輝“做事太滑,遲早出事”。
“趙主任行不行?”我問。
張仁華眼睛亮了:“可行。他雖然是曹輝的老丈人,但不一定跟曹輝一條心。你要是能說動他在合同上簽字,那就等于多了一重保險。”
那天晚上,我從張仁華家出來,心里頭有了點底。
但真要去做,還是怕。
我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職員,哪來那么大的膽子?
但一想到那筆錢像定時炸彈一樣躺在我賬上,每天都有可能炸開,我就知道,我只能搏一把。
第二天開始,我按照張仁華說的,分批次取錢。
每天早上我提前一個小時出門,去離家遠一點的網點,取個三五萬。
中午休息時間,再去另一個網點。
下班后再去一個。
每次取的錢都不多,買了那種普通的黑色塑料袋裝著,放到我租的一個小倉庫里。
那幾天我整個人都是懸著的。走路不敢低頭看地,怕被人跟蹤。上班不敢跟同事多說話,怕說漏嘴。回到家不敢開燈,怕有人在外面偷看我。
就這么取了整整一個星期。
一百八十萬,分成了四十多筆,我跑了十幾家網點。到最后手都在抖,每次把取出來的錢塞進塑料袋里,我都覺得那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錢取完了,接下來是買金條。
那時候金價確實便宜,一克七十六塊錢。
我算了一筆賬,一百八十萬,能買將近兩萬三千多克的金條,合下來差不多二十多公斤。
我把金條分三批買,每次去不同的金店。
今天去城南,明天去城東,后天去城西。
每次都是現金交易,不留姓名,不要發票。
半個月之后,那些金條被我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個小保險柜里,鎖好,塞進倉庫最里面,外面堆了幾箱雜物擋著。
那個保險柜,是我從一個倒閉當鋪那里淘來的二手貨,花了我兩千多塊。
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倉庫里,看著那個保險柜發愣。
金條在手上了,賬上空了,那筆錢好像消失了。
但我知道它沒消失,只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
只要我還活著,這件事就永遠不可能在我心里消失。
接下來,就該去辦公室找老趙了。
但還沒等到我去找老趙,曹輝先找了我。
04
那天下午三點多,我正在整理貸款材料,電話響了。是曹輝打來的,語氣很重:“沈永康,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放下電話,心里打鼓。難道他發現了?我去的那十幾家網點,有沒有可能被監控拍到?他是不是查了我的取款記錄?
我推開門進去的時候,曹輝正站在窗邊。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是我從沒見過的:“賬上的錢,你動了?”
我心里一緊,但面子上還是盡量穩住:“什么錢?”
“別跟我裝糊涂!”曹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一百八十萬!你把錢取走了!對不對?”
我還沒開口,他已經繞到辦公桌后面,把一份打印出來的流水單拍在桌上:“我今天讓系統重新查了一下,你那筆賬上的余額變成了零。分四十多筆,在一周之內全部取完!你怎么做到的?”
我盯著那份流水單,知道自己瞞不住了。
“曹科長,”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錢取出來了,但我沒花。”
“沒花?那錢呢?”曹輝死死盯著我。
“買了金條。”我說。
曹輝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金條?”
“對。金條。全部買了金條。”我重復了一遍,“我找了律師咨詢過,這筆錢我不能碰,但也不能還回去,因為還不清楚是誰的。所以我把它買成了實物,等將來查清楚了,我可以隨時還。”
曹輝的臉漲得通紅:“你瘋了!你知不知道這么做是違法的?私自處置銀行資金,這是挪用公款!”
“曹科長,”我盯著他的眼睛,“這筆錢是你讓我‘保管’的。你說等系統自動調整。現在我把‘保管’的方式從貨幣換成了實物,本質上沒有區別。只要將來查清了歸屬,我可以把金條原封不動地還回去。”
曹輝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干。
他原本的算盤是讓我把賬上的錢養著,等到風頭一過,他就有辦法把這筆錢慢慢洗出來。
但現在錢被我取走買了金條,他的如意算盤徹底打翻了。
“沈永康,你是不是在跟我玩心眼?”曹輝的聲音突然低下來,帶著一股危險性。
“我沒那個膽子。”我說,“我就是不想出事。”
曹輝看著我,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擺擺手:“你先出去,這件事我再想想。”
我從他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腿都在發軟。但我沒有回頭。因為我知道,從那天開始,我跟曹輝之間就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當天晚上,我去了老趙家。
老趙住在一個老小區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
我敲門的時候,他正在陽臺上澆花。
開門看到是我,有些意外:“小沈?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
“趙主任,我有點事想麻煩您。”我站在門口,手心全是汗。
老趙打量了我一眼,側身讓我進了門。
我把那份張仁華起草的合同從口袋里掏出來,展開放在茶幾上。
合同上的字不多,但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我把自己怎么發現那筆錢,怎么買了金條,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當然,我把曹輝威脅我的那些話略過了,只說自己想搞清楚這筆錢的歸屬再決定怎么處理。
老趙聽完,臉色很復雜。他拿起合同看了兩遍,末了嘆口氣:“小沈,你這一步走得……太險了。”
“趙主任,我知道。但我真的沒辦法。這筆錢放在我賬上,我睡不著覺。現在變成金條,我心里踏實一點。但要是有個見證人,我能更踏實。”
老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合同。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從抽屜里拿出自己的印章,在見證人那一欄蓋了上去:“我簽字按手印。但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頭,小沈。這合同只能說明你當時不是存心要吞這筆錢,將來真要打官司,最多幫你減輕一點責任。真到那一步,誰也幫不了你。”
“我明白。”我說。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合同鎖進了保險柜,跟金條放在一起。
關上保險柜門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終于找到了一根繩子把自己拴在了一棵樹上。
但這根繩子能撐多久,我心里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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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之后的二十年,我離開了銀行。
辭職是我自己提的。
曹輝的態度變了,他不再跟我說話,也不再給我安排工作。
我在信貸科坐了三個月的冷板凳,每天就是整理檔案、倒水擦桌子。
那些以前跟我稱兄道弟的同事也開始躲著我,好像我身上帶了什么傳染病似的。
我遞交辭職信那天,曹輝沒有挽留。他只是在上面簽了個字,連頭都沒抬。
我用積蓄在老城區租了個小門面,開了家金店。
說是金店,其實就是個金銀加工的鋪子。
主要做來料加工、首飾清洗、換款式這些零碎活。
偶爾收點舊金,賺個差價。
剛開業那兩年,生意冷清得很,一個月下來交完房租也就剩個買菜錢。
但我不急。我知道,只要手里那批金條還在,我就不算真正失敗。
那批金條被我換了個地方,鎖進銀行的保險箱里。
家里的舊保險柜太容易被人發現。
我每個月去銀行看一次,打開保險箱,摸摸那些金條的形狀,再關上。
就像是在確認一件東西還在。
2003年秋天,銀行改制。
我們那個支行并到了新系統里,原來的老員工要么買斷工齡走人,要么轉入新崗位重新考核。
曹輝沒走,他靠著他老丈人的人脈,不但留下來了,還升了職,從副科長變成了副行長。
也就在那一年,他第一次找人傳話給我。
來傳話的是我以前的一個同事老江。
老江買了一瓶好酒,提了兩只燒雞,跑到我店里來。
一進門就說:“老沈,咱兄弟多少年沒見了,今天我請你喝酒。”
我心里犯嘀咕。我知道,曹輝肯定找了他。
果然,酒過三巡,老江壓低聲音說:“老沈,你手里那批金條,還在吧?”
我沒接話,低頭夾菜。
“曹行長讓我給你帶句話,”老江的聲音更低了,“他說當年那筆錢,系統已經徹底清了,誰都查不出來。你要是愿意把那批金條還回去,他給你五十萬,咱們這事就算了了。”
五十萬。當年我用一百八十萬買的金條,現在金價漲了不少,那批金條的市場價格早就超過了三百萬。曹輝只給五十萬,這是想把我當傻子騙。
“回去告訴曹行長,”我給老江倒了杯酒,“金條我沒有。當年的事,我早就忘了。”
老江的臉色變了變,但沒再說什么。那天他吃完飯就走了,臨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沈,你好自為之。”
我知道,這件事不可能就這么算了。
果然,過了不到一個禮拜,曹輝親自來了我店里。
他穿了一身嶄新的西裝,頭發梳得锃亮,站在我那張破柜臺前面,顯得格格不入。
我正給一個老太太熔金戒指,看到是他進來,手里的焊槍差點沒拿穩。
“老沈,生意不錯啊。”他環顧了一圈,語氣很隨意。
“混口飯吃。”我說。
他笑了笑,湊近了一點:“剛才我說的事,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沒有停下手里的活:“曹行長,我說了。沒有金條。”
“你蒙得了別人蒙不了我。”曹輝的臉沉下來,“那批金條的面額我一清二楚。你要是不給,我有辦法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我們倆就那么僵持了一分鐘。最后還是曹輝先退了一步。他轉身走出店門的時候,冷冷地丟下一句話:“你好好想想。”
那之后,曹輝沒有再來找我。但他一直在暗中盯著我。我知道,他在等一個機會。
06
2008年是金價暴漲的一年。
那一年春天,國際金價從每盎司六七百美元一路沖到九百多美元。國內金價也水漲船高,我那批金條的市場價已經翻了將近四倍。
那段時間我經常晚上失眠,一個人坐在店里拿著計算器算賬。
二十多公斤金條,按照當時的行情,差不多值七百多萬了。
七百多萬。
我這輩子做夢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那天晚上,女兒沈雨桐給我端了杯熱茶進來。她那年已經十八歲,高三了,學習成績不錯。
“爸,你最近怎么了?老睡不好。”她問我。
“沒事,就是店里生意忙,有點累。”我隨口扯了個謊。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她從小就知道,我這個當爸的不愛說心里話。
但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店里,差一點做了糊涂事。
我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那個號碼是我當年買金條的那家金店的老板,我們還有聯系。
我想問他,能不能把那批金條私下處理掉。
賣了以后先還銀行一部分錢,剩下的給女兒交大學學費。
電話快接通的那一刻,我猛地掛斷了。
我在干嘛?
我怎么能賣金條?
那批金條是我的“保命符”。
曹輝之所以不敢動我,就是因為那批金條還鎖在銀行的保險箱里。
如果我把它賣了,就等于我承認那筆錢是我的了。
到時候曹輝反手一紙訴狀,我就是“貪污公款、私自處置銀行資產”的罪名,跑都跑不掉。
我靠在椅背上,后背全是冷汗。
但那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在心里瘋長。
我開一輩子金店都賺不到那么多錢。
女兒要上大學,以后的學費、生活費、各種開銷,全都要錢。
我手里捏著那么大一筆財富卻不能動,這種滋味太煎熬了。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坐到天亮,抽了整整一包煙。
最后我推開店門,去菜市場買了條魚,回家給女兒燉湯喝。看著她喝湯時滿足的樣子,我心里頭踏實了一點。
2015年夏天,沈雨桐考上了省城一所大學。
學費一年八千多,加上生活費和其他費用,第一年就要花掉將近兩萬塊。
那會兒金店的生意剛有起色,但我手里的現金不多。
加上前兩年店里裝修花了不少錢,賬上就剩不到三萬塊。
交完學費、買完生活用品、租完房子,手里就剩五千多塊錢。
我心里頭盤算著,這五千塊要撐到下個月的金店收入進賬,中間還有半個多月,得省著花。
就在那個時候,曹輝那邊又動作了。
這次來的人換了,換成了一個女人,說是曹輝新找的秘書。
她穿得很體面,說話也很客氣,約我在一家茶樓見面。
坐下來以后,她沒有談金條的事,而是先講了一個銀行內部的消息。
“沈先生,我跟您透個底,”她壓低聲音說,“總行那邊最近在查舊賬,您當年那筆錯賬,可能要被翻出來了。”
我心里一驚,但面子上還是穩住了:“翻出來又怎么樣?都過去十幾年了。”
“不一樣,”她搖搖頭,“聽說這次查得挺嚴的。如果真查出來當年那筆錢是從系統漏洞里流出去的,經辦人要負全責。當年經辦那筆賬的人是您,不是曹行長。”
我知道她是在嚇唬我。
但這話確實戳中了我的軟肋。
如果總行真的追查下來,我當年處理那筆錢的方式確實有問題。
私自取款、私自購買黃金,這些操作如果放到法庭上,很難解釋得清。
“你們想讓我做什么?”我問。
“很簡單,”她笑了,“把那批金條交出來,銀行會重新做賬,把當年的漏洞補上。您可以繼續好好做生意,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否則……”
她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站了起來:“沈先生,您好好想清楚。我過幾天再聯系您。”
她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茶樓里,把那杯涼透的茶一口喝完。心里頭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樣,喘不過氣來。
那段時間我經常半夜驚醒,夢到曹輝帶著警察來抓我。醒來后看著女兒臥室的燈還亮著,聽到她在里面翻書寫字的聲音,心里頭才踏實一點。
我知道,我不能認輸。認輸了,我就什么都沒了。金條沒了,臉面沒了,女兒的學費也沒了。
一周后,那個秘書又來找我。我當著她面給張仁華打了個電話。老張那時候已經七十多歲了,但腦子還很清醒。
“合同還在嗎?”他問。
“在。”
“金條呢?”
“那就沒什么好怕的,”老張在電話里說,“讓他們來。到時候我帶上錄音帶,看誰先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