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最窮那年的冬天,我查出懷孕。
打胎的錢,是陸嶼從網貸平臺借的。
兩千整,分十二期,利息滾上去幾乎翻了一倍。
做完手術第三天我就去了會所當服務員,因為陸嶼白天在工地搬磚,晚上還要跑外賣到凌晨。我心疼他,想著能多掙一分是一分。
周喬把我領進包廂時,附在我耳邊說:“這工作輕松,日薪高,有小費。你老實端茶倒水就行,干凈得很。”
我信她,她是同村出來的,去年動闌尾手術是我簽的字、照顧的她,不至于害我。
然后我看見了陸嶼。
他坐在包廂最中央那組真皮沙發(fā)里,左右各偎著一個穿亮片裙的姑娘。桌面上開了七瓶酒,我認得那個酒標,上個月在超市保潔時順手擦過一瓶,標簽上寫著十八萬。
他摘下手腕上的表,隨手塞給身邊陪酒的公主,那姑娘笑得嘴唇咧到耳根。后來我在走廊聽公主跟同伴炫耀,說那塊表值一百六十萬。
散場時凌晨兩點,陸嶼擦掉臉上的口紅印,拎起沙發(fā)角落那只黃色的外賣頭盔,起身說:“回了。”
有人拉他:“亦哥,你還要陪那女人演外賣員和廠妹?”
“你家老爺子催婚催得緊,差不多就斷了吧。萬一被她發(fā)現(xiàn)你身份,小心甩不掉。”
陸嶼嗤了一聲:“她沒那本事。”
我站在包廂門口那盆龜背竹后面,穿著統(tǒng)一配發(fā)的廉價工服,低眉順眼地端著托盤。托盤里剩半個果盤,標價兩千一。
我渾身上下所有銀行卡余額加起來,正好也是兩千一。
那天半夜下班,公交沒了,我在冷風里站了四十分鐘才等到一輛夜班車。陸嶼打了九個電話,第十個我才接。
“你去哪了?”他嗓子發(fā)緊,“出門不跟我說,知道我多擔心嗎?”
我看著車窗外掠過的霓虹,沒說話。
“你在哪?我來接你。”
“不用,馬上到家。”
公交車到站時,陸嶼穿著那身洗得發(fā)白的外賣服站在站牌底下。路燈把他眉骨照得鋒利,明明是一身廉價行頭,偏讓他穿出些特別的味道。以前我覺得那是我的濾鏡,我愛他,所以他怎樣都好看。
他走過來,把我的帆布包接過去,手背貼了貼我的臉,隨即攥緊我冰涼的指尖:“餓不餓?買了炒飯,給你多加了煎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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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最困難那段日子,加蛋是奢侈。那個煎得焦脆邊的荷包蛋永遠是我的,他一口都舍不得碰。從前我把這些細節(jié)當作寶貝,一顆一顆收在心底,以為能攢出一輩子的甜。
可今晚,這些甜全碎了。
兩千一的果盤,兩千的打胎費,一百的營養(yǎng)補品。我的真心、我的孩子、我整個人,在他那間包廂里只值一個果盤。
我嚼著炒飯,一粒一粒,味同嚼蠟。
陸嶼坐在對面看我吃,眼睛有些紅:“言言,我知道你心里難受。但咱倆現(xiàn)在這情況,確實不能要孩子。我吃苦可以,怎么能讓你和孩子跟著我熬?”
“等我混出頭了,一定給你和孩子最好的。”
他伸手給我擦淚,聲音也跟著哽了:“是我沒本事,對不起。”
我被他攬進懷里,臉埋在他胸口,那只印著外賣平臺logo的工服布料粗糲地蹭著我的鼻尖。包廂里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在腦子里過:他的手搭在公主腰上、他的笑散在酒氣和香水里、他說“她沒這本事”時的輕慢。
“陸嶼。”我揪緊他衣擺,嗓子像堵了棉花。
“嗯?”
“你愛我嗎?”
他愣了一瞬,笑了,下巴抵住我頭頂:“傻姑娘,我怎么可能不愛你。”
從前我問這句,是想聽他說情話。唯獨這一次,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不信。”
那兩個在喉嚨里滾了又滾的字,最終被我咽下去。
第二天早晨鬧鐘響的時候,我沒動。
往常我比鬧鐘醒得早,洗漱完把粥熬上、雞蛋煎好,再叫他起床。但今天我只是背對著他,睜眼看著墻上那片剝落的墻皮。
陸嶼輕手輕腳下了床,洗漱完折回床邊,在我額頭上落了個吻:“言言,我去上班。昨晚上跑外賣掙了一百五,轉你一百二,你留著零花。出門跟我說一聲,別像昨晚那樣了。”
我沒應聲。他揉揉我頭發(fā),關門走了。
十分鐘后我套上外套下樓。他騎著電動車從小區(qū)門口拐出去,我跟在后面攔了輛出租。
司機瞟我一眼:“捉奸?”
我扯扯嘴角:“也許吧。”
電動車穿過半座城市,最后駛進一個我從來不知道存在的高檔住宅區(qū)。出租車進不去,我讓司機停在路對面等著。半小時后一輛黑色轎車駛出,車窗半降,陸嶼坐在后座,換了身我沒見過的深色襯衫,頭發(fā)梳得整齊,側臉冷淡又矜貴。
“勞斯萊斯。”司機咂嘴,“你男人?”
“算是吧。”
那天我跟著這輛勞斯萊斯跑了一整天。他進了一家定制西裝的店,門頭全英文,司機說一套起步十幾萬。他又進了一家珠寶店,出來時拎著墨綠色的絨布盒,司機說那個牌子最便宜的也要幾十萬,上億的也有。
天黑時車拐進本市最貴的別墅區(qū),我付了車費下車,看著雕花鐵門和里面的林蔭道發(fā)愣。
正猶豫要怎么進去,我看見周喬在門衛(wèi)室里簽訪客登記。
“麗麗。”我叫她。
她轉頭,看見我,表情凝了一瞬,隨即似笑非笑:“這兒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有個朋友在里面,想進去看看。”我攥緊包帶,“不給你惹麻煩。”
她想了想,點頭。
別墅區(qū)里甚至有接駁電瓶車。周喬要去的那棟,院子里燈火通明,草坪上支著香檳塔和花架,賓客三三兩兩端著杯子談笑。我隔著冬青籬笆看見了陸嶼。
他穿一身剪裁極好的深灰西裝,正與一個穿裸粉色長裙的姑娘說話。那姑娘笑起來嘴角有顆小痣,長發(fā)是栗色的,微卷,垂在肩頭溫溫柔柔。陸嶼微微傾身聽她講什么,姿態(tài)專注又耐心,是我從沒見過的彬彬有禮。
周喬點了支細煙,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語氣很淡:“他叫陸嶼,江洲地產的繼承人。城西那個萬象城,他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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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對璧人,沒說話。
“這兩年他們那個圈子里流行一個玩法。”周喬吐了口煙,“找個長得好的底層姑娘,裝窮談戀愛。最開始比誰裝得像,后來升級了,比誰能讓那姑娘為他懷孕又打掉,還死心塌地不分手。”
她偏過頭看我,煙頭火光在夜色里明滅:“我前陣子聽說陸嶼剛贏了一筆,幾百萬吧。”
“原來那個姑娘是你啊。”
草坪那頭,生日蛋糕推出來了。栗色長卷發(fā)的姑娘踮腳往陸嶼臉上抹奶油,他笑著躲,抬手虛虛護住她肩膀,怕她摔倒。
我轉過身,走了。
后來周喬踩著高跟鞋追出來,在別墅區(qū)門口拉住我。她沒再提那場生日宴,只是說:“李言,你要真想從坑里爬出來,就別回頭。他那未婚妻不是什么善茬,等她騰出手來料理你,你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至于陸嶼,”她頓了一下,“你在他心里,大概比不過他養(yǎng)的那條阿拉斯加。”
我扯了下嘴角:“我知道。”
實話都難聽,但我還不至于分不清好歹。
我主動找周喬說,還想去會所上班。
“之前不是不愿意?”
“沒錢。”我誠實得很,“這個月房租還沒湊出來,銀行卡余額加起來不到五百。”
“馬上月底了,得給舅媽轉錢,不然他們把我外婆趕出來。”
我媽早年跑沒了影,我連自己爹是誰都不知道。外婆一手把我拉扯大,如今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舅舅舅媽那邊嘴上說照顧,實際每個月不見錢就甩臉。三千塊,每月二十五號,晚一天外婆就得露宿街頭。
周喬沒多問,只讓我晚上六點準時到。
換上工服那天,她問我:“你跟陸嶼斷了沒?”
“沒。”我笑了笑,“我也想像電視劇里那樣摔門就走,但房租都交不起,睡橋洞嗎?”
她看了我兩秒,沒再說什么。
會所的日子比工廠輕松,也比工廠虛幻。我在那些走廊里端了無數次果盤和酒水,每次經過包廂門縫,都能聽見里面放肆的笑。陸嶼又來了兩次,依舊被人群簇擁,依舊揮金如土,依舊沒認出彎腰倒茶的那個服務員是他口中“沒那本事”的女朋友。
我越來越清楚地看見他的另一面,或者說終于看見了真正的他。
二十五號那天,我把三千塊轉給舅媽,手機里還剩一千出頭。我盤算著這兩天找個便宜的單間搬走,趁陸嶼還沒發(fā)現(xiàn)我什么都知道了。
但二十七號晚上,舅舅電話打過來了。
“老太婆摔了,樓梯上滾下來,骨頭碎了。”
我握著手機,腦子里嗡了一聲。
“我馬上回去——”
“你回來干嘛?嫌錢多?把路費省下來打給我!”
舅舅的聲音又急又躁:“先打兩萬,醫(yī)院催著繳費,不夠再找你。”
“趕緊的!”
電話掛了。我站在出租屋那盞忽明忽暗的頂燈底下發(fā)愣,腳邊攤著剛收拾一半的行李箱。
陸嶼推門進來。
他看見行李箱,愣了,隨即皺眉:“言言,你做什么?”
我張口,嗓子干得像砂紙:“外婆摔了,舅舅說要兩萬塊。”
“你能不能……借我一點?”
話出口,我自己都覺得荒謬。對著一個每晚開十八萬紅酒的人說“借兩萬”,跟對著海說渴求一滴水沒什么區(qū)別。
陸嶼避開我的視線,沉默了五六秒。
“言言,不是我不想幫。我之前借的網貸你還記得嗎,征信花了。”
“你等等,我?guī)湍阆朕k法。”
他當著我的面開始打電話。每一通都開擴音,每一通都拒得干脆。他剛說完“能不能借兩萬周轉”,對面要么直接掛斷,要么說自己也緊。
打到第五個的時候我打斷他:“算了吧。”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機里所有能借的平臺挨個點開,人臉識別、額度測算、利息計算。陸嶼在旁邊沉默地看我操作,后來去廚房煮了碗面端過來,面坨成一團,醬油放多了齁咸。我沒倒,兌了開水攪開,一口一口吃掉。
窮人是沒有資格浪費糧食的。
那天晚上我們背對背躺著,中間隔了半臂的距離。他伸手想碰我,我又往外挪了一寸,再挪就掉下去了。
外婆第二天醒了,用舅舅的手機給我打電話,氣若游絲:“言言,我活夠了,別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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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在旁邊嚷:“那不行!必須治!你要真死了拉倒,癱了可怎么弄?你外孫女在大城市享福,合著就折騰你兒子兒媳?”
電話被他搶過去:“醫(yī)生說了,換個什么關節(jié),得十來萬。你盡快湊,湊不出來老太婆癱了,我們不可能繼續(xù)伺候。”
“從今天起你錢不到位,我和你舅媽一步都不會踏進醫(yī)院。”
我攥著手機,指甲嵌進掌心。
“給我一點時間。”
“盡快,醫(yī)院不等人的。”
掛掉電話我靠在后巷墻上緩了很久。抹掉眼淚轉回走廊時,身后不知什么時候站了個男人。
過道鋪著厚地毯,一點動靜都沒有。
“對不起先生。”我低頭道歉,心臟砰砰跳。
那人沒走,反而笑了一聲:“以前都說,好賭的爸、生病的媽、上學的弟弟、破碎的家,是會所服務員的標配。我還以為現(xiàn)在已經不流行這套了。”
“你下一步是不是該下海了?”
我抬眼看他。男人三十歲上下,穿一件暗紋襯衫,袖口松松挽著,看著我的表情饒有興味。
“也許吧。”我說,“也可能賣腎。”
說完我就后悔了。服務行業(yè)最忌諱頂撞客人,周喬介紹我進來已經擔了人情,我不能給她惹事。
“對不起,我腦子壞了,您別計較。”
男人擺擺手:“行了,不跟你計較,走吧。”
我佝著腰快步離開,脊背上全是冷汗。
下班時我把這事跟周喬說了。她想了想:“沒事,不用緊張,不是每個客人都那么小心眼。”
我揪著工服下擺,終于把憋了一整晚的話說出來:“麗麗,我不想做服務員了。”
她看著我,沒驚訝。
“我知道你急用錢。”她說,“你家里的事跟陸嶼提過沒?”
“提了。他說無能為力。”
周喬扯了下嘴角,那個笑很冷。
“你讓我想想。盡量不推你進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