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青磚透著徹骨的寒意,婉兒膝蓋上的麻木感已經順著小腿蔓延到了全身。她跪在祖宗牌位前,倔強地挺直著脊背,眼角的淚痕早就干了。門外傳更的梆子敲了三下,夜深了。
伴隨著鐵鎖撥動的沉悶聲響,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了一道縫。祖母提著一盞防風燈籠走了進來,橘黃色的火光在幽暗的祠堂里搖曳。她沒有像父親那樣帶著滿腔的怒火,只是把手里食盒放下,端出一碗冒著熱氣的梗米粥。
婉兒把頭偏向一邊,咬著嘴唇不說話。三天前,她收拾了衣服和金銀首飾,準備和鎮上那個會寫幾首酸詩的落魄書生私奔。在碼頭被家丁攔下時,父親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打散了她的發髻,痛罵她不知廉恥,丟盡了百年書香門第的臉面。
“還在怨你爹?”祖母拉過一個蒲團,在婉兒身邊坐下。她的聲音很輕,透著歲月的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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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怨這個家,更怨這世道?!蓖駜航K于開了口,聲音沙啞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憤怒,“憑什么男人可以鮮衣怒馬,四海為家,女人就要被困在這一方高墻里?這女戒、那女訓,古人弄出這么多規矩來約束女人,說到底就是骨子里的輕視和作踐,把我們當成賊一樣防著!”
祖母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火光出神。過了許久,她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伸手理了理婉兒散亂的鬢發?!澳阌X得古人定下這些規矩,是為了折磨女人,是因為嫌惡女人?”
“難道不是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連自己的心意都做不了主,這算什么護著?”婉兒反問。
祖母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穿透了祠堂的森森白墻,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歲月?!巴駜海闾贻p了,你只看到了這高墻和鐵鎖,卻不知道墻外面的世界,是會吃人的。古人約束女子,并非是歧視,而是太懂得這世道的殘酷,也太看透了女子的天性。”
婉兒愣了一下,轉頭看著祖母。
“你只道女子天性溫婉、重情重義是好事??稍诠艜r候那個手里沒有王法、全憑拳頭和力氣活命的年代,女子的重情、心軟、輕信,就是足以致命的弱點?!弊婺妇従徴f著,從袖中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帕子,“你太姑奶奶,也就是我親姐姐秀兒,當年和你一樣,覺得這高墻是牢籠,覺得外面那個對她花言巧語的男人,就是她一生的天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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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從未聽過太姑奶奶的事,家里的族譜上甚至沒有這個人的名字。
“秀兒長得極美,性子也烈。那年她十六歲,燈會上遇著個外鄉來的皮貨客商。那客商生得高大俊朗,走南闖北,嘴里說出的都是秀兒沒聽過的新奇故事。秀兒的心,就那么被他勾走了。”
祖母的聲音有些發顫,“家里自然是不允的。一個來歷不明的粗鄙商人,怎么配得上書香門第的小姐??尚銉罕磺閻勖闪搜郏X得父母嫌貧愛富,覺得家族的規矩是封建余孽。在一個暴雨的夜里,她偷了母親的幾件首飾,翻過后院的狗洞,跟著那個男人跑了?!?/p>
“后來呢?”婉兒忍不住追問,心里隱隱覺得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