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我抱著那盆養了五年的綠蘿,走出技術大樓。
背后是林峻熙在飯桌上高喊“慶祝專家組重組”的笑聲。
三小時前,盧浩當眾宣布我被“協商退出”專家組,連一句發獎金的話都沒讓我提。
第二天一早,獎金分配表在網上傳開了——林峻熙四百萬,盧浩的團隊六百萬,我這兩萬,掛的是“顧問補助”。
我笑了笑,把表格截圖,發到手機相冊里一個加密文件夾里。
那個文件夾,我已經存了兩年。
誰也沒想到,就在我把工位徹底騰空的那天早上,總裁徐峰一腳踹開隔間門,手里拿著我的方案初稿,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殺氣:“下午來我辦公室。那五個億的項目,只有你的方案能走通。我問的不是為什么,我問的是——你愿意回來,把這些人徹底踩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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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專家組調整會開在周三上午。
我沒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有人提前把我的名牌挪到了最后一排。
林峻熙坐在主位旁邊,他面前擺著一沓厚厚的材料,封面上印著“專家組人員優化建議”幾個字。
盧浩是最后一個進會議室的。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進門先朝所有人笑了笑,然后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老李,今天叫你過來,主要是想聊聊專家組后續的配置問題。”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討論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沒說話。會議室里坐了十二個人,其中有六個是跟我干了快十年的老同事。但此刻沒一個人看我,都在低頭翻手里的材料。
林峻熙站起來,清了清嗓子,開始念那份優化建議。
他的普通話很標準,每個字都念得清清楚楚:“經專家組綜合評估,李根生同志因技術路線陳舊、不再適合主導方案設計,建議調整出核心專家組?!?/p>
念完,他把文件遞給我。
我沒接。
“李工,簽個字吧?!绷志跣χf,那笑容里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得意。
我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是我五年前招進來的,當初面試時他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利索,是我幫他爭取的崗位。
現在他坐在專家組主位上,要親手把我踢出去。
“投票吧?!蔽艺f。
盧浩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主動要求投票。他朝林峻熙點點頭,林峻熙趕緊發了一圈選票。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六比三。
六票贊成把我踢出專家組,三票反對。還有三張棄權票,是那三個從始至終沒抬頭的老人投的。
“老李,這個結果你也看到了。”盧浩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是我不幫你,是群眾意見啊?!?/p>
他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很真誠。如果不是親眼看過他這兩年的所作所為,我差點就信了。
我沒說話,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林峻熙正在把我的資料往旁邊搬,那個我用了五年的文件夾,被他隨手丟到角落里。
“對了,老李?!北R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下午發獎金,你的那部分我會安排人送到你桌上。”
我沒回頭。
走出會議室時,門在身后關上。我聽到里面傳來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像是有人在慶祝什么。
走廊里很安靜。電梯門開的時候,我碰到了行政的小劉。她抱著一沓文件,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趕緊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我走進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鈕。
電梯下降時,我看到墻上的鏡子里映出自己的臉。
四十五歲,兩鬢已經有些白了,眼角的皺紋又深又密。
這二十年,我把自己最好的時光都扔在了這棟大樓里。
電梯門再次打開時,我走出大廳,看到門口的保安老周正在抽煙。他看到我,把煙掐了,想說什么,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我站在臺階上,點了根煙。
秋天的風有點涼,吹得人眼睛發酸。我抬頭看了看那棟十八層的大樓,窗玻璃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那盆綠蘿還在辦公桌上。是我養了五年的,從一株小苗長成了滿盆的翠綠。但現在,我連回去拿的勇氣都沒有。
手機響了。是唐玉姝發來的微信:“中午回不回來吃飯?”
我盯著屏幕看了好久,最后打了兩個字:“不回。”
發完,我把手機揣進口袋,沿著街邊慢慢往前走。
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我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走。
走了大概兩條街,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林峻熙打來的。
“李工,那個……你的獎金下午三點前會打到卡上,你注意查收一下。”
他的語氣里帶著點討好,又帶著點心虛。
“多少?”我問。
“那個……兩萬多一點?!彼D了頓,“主要是有個顧問補助的名額,盧總特意給你留的。”
我沒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兩萬。
那套方案我做了整整八個月,熬了不知道多少個通宵。光是前期調研就跑遍了三個省,光圖紙就畫了兩百多張。最后換了這兩萬塊的“顧問補助”。
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荒唐。
二十年的付出,換來的就是這個結果。
我掏出手機,打開了手機相冊里那個加密文件夾。
里面存著這兩年來我偷偷留著的所有東西——截圖、錄音、照片、報表,每一樣都指向盧浩和他那幫人的貓膩。
我本來不打算用這些東西。
但現在,我覺得是時候了。
02
獎金分配表是在第二天上午貼出來的。
我本來不想去看,但架不住幾個徒弟打電話來問。小趙是最先打來的那個,他聲音很急:“李工,那個分配表您看了嗎?”
“沒看?!?/p>
“您趕緊看看吧?!彼D了頓,“這事……太過分了?!?/p>
我掛了電話,打開微信。技術部的群里已經炸了鍋,有人把那張表截圖發到了群里。
我點開圖片,從上往下看。
排在第一的是林峻熙,金額寫著“四百一十萬元整”,備注是“主方案設計人”。
第二名是盧浩的助理,金額三百萬,備注“專家組協調組織”。
再往下,是盧浩團隊里的幾個人,金額從幾十萬到上百萬不等。
我繼續往下翻,一直翻到最后那兩行。
“李根生——顧問補助:二萬三千元整?!?/p>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備注:“退餐補 差旅費?!?/p>
我把手機鎖屏,放在桌上。
唐玉姝端著早飯從廚房出來,看我臉色不對,問:“怎么了?”
“沒事。”我端起粥喝了一口。
“你那邊獎金發了吧?”她把筷子遞給我,“閨女下學期的學費該交了,我這邊的錢還差一點。”
我沒說話。
“問你話呢?!彼曇籼岣吡艘稽c。
我把手機遞給她,讓她自己看。
唐玉姝接過去,看了幾秒。先是愣住,然后臉色一點點變了。
“這……這是怎么回事?”
“他們說我是顧問?!?/p>
“顧問?”她聲音都變了,“你寫了八個月的方案,他們就給了你兩萬?”
我沒接話。
“李根生,你倒是說話啊!”她把手機拍在桌上,“你天天加班到凌晨,周末也不在家,結果呢?就換回來兩萬?”
“你小聲點?!蔽艺f。
“我小聲?我憑什么小聲?”她的眼眶紅了,“你知道別人怎么說我嗎?樓下老張媳婦天天問我,你們家老李是不是被優化了?我都不好意思說!”
我端著粥,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燙,燙得喉嚨疼。
“你倒是去找領導反映??!”她急了,“去找盧浩,去找徐總,去告他們!”
“告什么?”
“告他們欺負人??!憑什么你寫的方案,錢全讓他們分了?”
我放下碗,看著她。她眼睛紅紅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沒用。”我說。
“怎么就管用?你不試試怎么知道?”
“試試?”我笑了笑,“我試了二十年,你看結果是什么?”
她沒話說了。
屋子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墻上掛鐘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那……那你以后怎么辦?”
“不知道?!?/p>
“要不……要不咱們去外面干?”她試探著說,“你技術這么好,肯定有人要你?!?/p>
“再說吧。”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樓下小區的廣場上,幾個老太太正在跳廣場舞,音樂聲震天響。
手機又響了。是小趙發來的微信:“李工,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想聯名寫一封反映問題的信,您看行不行?”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別寫。”
“為什么?”他問。
“寫了也沒用?!?/p>
“那您就這么認了?”
我看著屏幕,手指停在鍵盤上,最后打了三個字:“先等等?!?/p>
發完,我翻出手機里那個加密文件夾,打開里面存的最后一個文件。
那是一份錄音。時長一個多小時,錄制時間是去年十二月份。
我戴上耳機,點開播放。
“這個月的項目經費,你按我上次說的那樣做,該虛報的虛報,該多報的多報。審計那邊我來搞定?!?/p>
是盧浩的聲音。
“那李根生那邊呢?”另一個聲音問,是林峻熙。
“他的那些項目,全部按實際支出報。別給他留把柄。”
“明白?!?/p>
錄音繼續播放,后面還有更多內容。每一次項目經費的虛報,每一次驗收報告的造假,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我關了錄音,把手機放進口袋。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有點刺眼。
二十年前,我剛來這家公司時,還是個什么都不懂的毛頭小子。
那時候公司只有三十多個人,我們擠在一間租來的寫字樓里,加班加到凌晨是家常便飯。
我從最底層技術員做起,一步步爬到了技術專家的位置。這一路上,我帶出了好幾任技術總監,培養了幾十個骨干。
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盧浩來了兩年,就把這一切都毀了。
他把技術部變成了他的私人領地,把所有不聽話的人全部清走。留下的,全是愿意給他當狗的人。
我本來以為自己能一直忍下去。
但現在,我不想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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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上午,我開始辦離職交接。
說是交接,其實就是把工位上那些不值錢的東西收拾干凈。電腦里的資料早就被林峻熙叫來的人拷走了,桌面上的文件全被歸了檔。
我坐在工位上,周圍空蕩蕩的。隔壁的小劉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清了幾個字:“李工今天走?!?/p>
我笑了笑,低頭繼續收拾。
抽屜里沒什么值錢東西。最底下有個信封,里面裝著幾張老照片。
我拿出來看了看。
照片上是我們技術部幾個老人,十幾年前拍的。
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穿著藍色的工作服,站在公司門口。
照片上的笑容很燦爛,背景是那棟三層的小樓。
現在,那棟樓早就拆了。人也都散得差不多了。有的退休了,有的去了別的公司,還有的,已經不在了。
我把照片收起來,放進包里。
這時,林峻熙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李工,您方便的話,把這份保密協議簽一下?!?/p>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有點躲閃。不敢正眼看我。
“什么協議?”
“就是……項目相關的保密協議。盧總說,您離開后,項目上的事情就不要對外透露了?!?/p>
我接過檔案袋,打開看了看。里面有三頁紙,條款寫得很細,核心內容就一條:離職后五年內,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項目核心技術信息。
說白了,就是怕我跳槽去對手公司。
“簽吧。”我說。
林峻熙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么痛快。
我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在最后那頁簽上名字。
“好了。”
“謝謝李工?!彼褏f議收起來,猶豫了一下,又說,“那個……李工,其實這事……我也是被逼的?!?/p>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表情有點不自然,搓著手說:“盧總那邊……我也沒辦法?!?/p>
“沒事?!蔽艺f。
他又站了一會兒,看我沒接話的意思,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忽然覺得很可笑。
五年前,他剛來時,連簡歷都不會寫。是我幫他改了一遍又一遍,還替他找了個不錯的師傅帶著。頭兩年,他經常請我吃飯,叫我“老師”。
現在,他叫我“李工”。
我把最后一張桌子擦干凈,把綠蘿搬到窗臺上。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女兒李馨發來的微信:“爸,聽說你要離職了?”
我愣了一下:“誰告訴你的?”
“媽跟我說的。到底怎么回事?。俊?/p>
我想了想,打了幾個字:“沒事,就是換個工作?!?/p>
“爸,你可別騙我?!?/p>
“不騙你?!?/p>
“李馨打了電話過來。聲音有點著急:“爸,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沒有?!蔽艺f。
“你別騙我。媽都跟我說了,他們欺負你?!?/p>
“爸,”她頓了頓,“要不你別干了,我自己可以解決學費的問題。我馬上畢業了,很快就能掙錢了?!?/p>
我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不用?!蔽艺f,“爸還能干。”
“那你要答應我,別忍著?!?/p>
“嗯?!?/p>
掛了電話,我坐在空蕩蕩的工位上,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陽光正好。樓下有幾個年輕人正有說有笑地走進大樓,他們的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我看了很久,站起身,把工牌摘下來,放在桌上。
然后抱起那盆綠蘿,往外走。
走到電梯口時,碰到了技術部的一個老同事。他叫老陳,跟我差不多年紀,也是被盧浩邊緣化的老人。
他看到我抱著綠蘿,愣了一下:“老李,你這是……”
“走了?!?/p>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保重。”
“你也是?!?/p>
電梯門關上。我看著樓層數字一格格往下跳,心里空落落的。
出了大樓,我站在臺階上,最后回頭看了一眼。
那棟十八層的大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在這里整整工作了二十年。
現在,我走了。
04
回到家,唐玉姝正在廚房做飯。
聽到開門聲,她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綠蘿。
“就帶了這盆花回來?”
她把火關小,走出來,看著我放在茶幾上的綠蘿。
“你在那個單位干了二十年,最后就這么點東西?”
我知道她心里有氣,沒接話。
“我找人問了問,”她坐到沙發上,“你那個方案,要是拿到外面做評估,至少能賣這個數?!彼斐鑫鍌€手指。
“五十萬?”
“五百萬?!彼琢宋乙谎郏澳阍诠纠锔闪硕?,連市場價都不懂?”
我愣住了。
“我跟你說,我已經聯系了一個獵頭。對方說了,只要你愿意去他們公司做技術總監,年薪給你開到六十萬。比你現在多一倍。”
“什么時候聯系的?”
“就昨天。”她說,“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你被人欺負成這樣,還一聲不吭。”
“你要是覺得丟面子,不去也行。”她嘆了口氣,“反正我也不指望你掙大錢。但咱閨女下學期的學費,還有那個培訓班的錢,你得想辦法?!?/p>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她突然來氣了,“我嫁給你二十多年,你就是這樣子。別人欺負你,你忍;別人搶你的功勞,你也忍。你就不能硬氣一回?”
“硬氣有用嗎?”我說。
“不試試怎么知道?”
“試了也是白試。”
她把圍裙解下來,摔在沙發上,走進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坐在客廳里,聽著臥室里傳來的哭聲,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過了好久,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天已經黑了。樓下的路燈昏黃的,照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我掏出手機,翻出那個加密文件夾。
里面存著兩年的東西。
最開始,我只是覺得盧浩這個人不對付,想留個心眼。所以每次開完會,我都會錄個音。每次收到項目報表,我都會多存一份。
慢慢地,這些東西越攢越多。
盧浩挪用了多少科研經費,我這里有數。林峻熙幫他做了多少假賬,我這里也有數。甚至那兩個人和甲方代表私下吃飯時說的話,我這里都有錄音。
這些證據,足夠把盧浩送進去。
但我一直沒動。
不是不敢。
是覺得沒必要。
我這個人,一輩子沒什么大志向。就想好好干活,把技術做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至于誰當領導,誰拿多少錢,我不在乎。
可現在,我不這么想了。
我打開文件夾,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最后一頁,是一份錄音的文字整理稿。
時間是去年十二月的,內容很長。大意是盧浩和林峻熙商量怎么把一筆三百萬的項目經費吃掉,做成采購設備的假賬。
錄音末尾,盧浩說了一句:“就算有人查,也是死無對證。”
我當時聽到這句話,就覺得后背發涼。
但現在,我有了對證。
我把錄音又聽了一遍,從頭到尾,一個細節都沒漏。
聽完后,我關了手機,拿出另一個手機,插上新的電話卡。
然后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對面是個老人的聲音。
“張總,是我,李根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老人笑了起來:“老李?你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我想跟您聊個事。”
“你說?!?/p>
“關于那個五億的項目?!?/p>
老人的笑聲停了。
“你應該知道,那個項目卡住了。”
“我知道?!?/p>
“知道你還提?”老人的聲音變得低沉,“你們盧總找過我,想讓我出面協調一下,我沒答應。”
“他不敢找徐總,只能找您。”
“哼,他以為我是傻子?!崩先死湫α艘宦暎澳莻€項目出問題,就是他一手造成的?!?/p>
“那您現在還感興趣嗎?”
“什么意思?”
“我手里有個東西,能把整個項目救活?!?/p>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說:“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我說,“我明天會去見徐峰。到時候,您來旁聽就行。”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
夜風很涼,吹得我眼睛發酸。
但我心里,卻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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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總裁辦公室在十八樓,最里面那間。
我走進去時,徐峰正站在窗前抽煙。他背對著我,看不清表情。
“坐吧?!?/p>
我坐到沙發上。茶幾上擺著一壺茶,還冒著熱氣。
徐峰轉過身,走過來坐到我對面。他端著茶杯,看著我,沒說話。
“徐總找我什么事?”我問。
“我想先給你看個東西?!?/p>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個文件袋,遞給我。
我打開一看,是一份技術方案的復印件。
是我的方案。
“你這套方案,你猜最終被誰通過了?”他問。
“甲方?!?/p>
“對。”他點點頭,“但你知道他們是怎么知道的嗎?”
我看著他。
“有一個外聘專家組,三個專家,全都不認識你。他們花了兩天時間,把你那套方案從頭到尾分析了一遍,結論是這個方案的技術路線是最優解。”
他指著方案里的一處細節:“這里,你的邏輯推導跟他們所有的方案都不一樣。他們做了整整三輪模擬,得出的結論是只有你這一套方案能走通?!?/p>
“我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彼粗?,“你為什么要在方案里留一處錯誤?”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誰是真正懂這套方案的人?!?/p>
徐峰笑了。
“李工,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老實人。現在看來,是我看錯了。”
“你要是想出這口氣,我可以幫你?!彼f,“但我要一個條件?!?/p>
“什么條件?”
“把那個項目的后續部分做完。甲方那邊,只認你的方案?!?/p>
“成交?!?/p>
“那盧浩的事……”
“我來處理?!?/p>
徐峰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走出辦公室時,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李工,有人讓我轉告你,別多管閑事。否則,你女兒在學校那邊會有點麻煩?!?/p>
我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
看來,已經有人開始緊張了。
06
回到項目組那天,是周三下午。
我走進技術部會議室時,里面坐了十幾個人。林峻熙坐在主位,手里翻著一沓資料。看到我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后趕緊站起來。
“李工,您來了?!?/p>
他說話的語氣還是有那么點虛偽的客氣。
我沒搭理他,直接走到投影儀前。
“從今天開始,這個項目我來主持。有問題嗎?”
會議室里靜了幾秒。所有人都看著林峻熙,等著他的反應。
“沒問題?!绷志醺尚α艘宦?,“李工您來主持,最好不過了?!?/p>
“好?!蔽掖蜷_電腦,“現在,我們來復盤一下方案的問題。”
我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線:“你們現在的方案,卡在了系統集成這個環節。問題在哪?在這個參數設計上?!?/p>
我用紅筆圈出其中的一個數值:“這個數錯了。”
林峻熙臉色變了:“不可能!我們做了三遍模擬!”
“三遍?”我冷笑了一聲,“你做的三遍模擬,全是用的同一套輸入數據。所有數據都是你自己寫的,有什么意義?”
會議室里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林峻熙的臉漲得通紅,想反駁,但又找不到理由。
我繼續說:“現在,我們來修正這個錯誤?!?/p>
我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把那套方案從頭到尾給他講了一遍。
每講到一個關鍵節點,林峻熙的臉色就白一分。
講到最后,他的額頭上全是汗。
“這下,你們應該知道問題出在哪了?!?/p>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我合上電腦:“后天,我會把修正版方案發給你們。在此之前,我希望你們老實點,別再玩那些花招?!?/p>
我收拾好電腦,走出去。
走到電梯口時,林峻熙追了出來。
“李工,等一下?!?/p>
我停下腳步。
“那個……今天下午的事,您能不能別跟盧總說?”
我轉過身看著他。
“我跟你之間的問題,是我們之間的事。但你別忘了,當初是你把我招進來的。要是讓盧總知道了,他會覺得我在你面前沒有威信……”
“你覺得我會替你瞞著嗎?”
他愣住了。
“從你簽那份獎金分配表開始,我們之間就已經沒什么好談的了。”
我轉進電梯,門關上之前,林峻熙站在原地,表情很復雜。
晚上的時候,我正對著電腦改方案,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李馨發來的微信:“爸,我今天在學校碰到一個奇怪的人。”
我心里緊了一緊:“什么人?”
“有個男的,說認識您,讓我轉告您一句話:項目的事情,差不多得了?!?/p>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心里一陣發涼。
我拿起另一部手機,給徐峰打了過去。
“徐總,是不是有人給你壓力了?”
“我女兒收到了威脅?!?/p>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后徐峰說:“你放心,我會處理好這件事?!?/p>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的夜風呼呼地吹著,吹得我有點冷。
但這一次,我不打算再退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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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項目交付會定在周五上午。
盧浩一大早就來了會議室。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起來信心滿滿。
門口圍了不少人。公司的中層幾乎都來了,連集團董事會的幾個老人都坐在后排。
“李工?!北R浩主動跟我打招呼,臉上帶著笑容,“今天是項目驗收會,你還用不用……再檢查一下數據?”
“不用。”
“那好?!彼呐奈业募绨颍拔揖椭滥氵@個人靠譜。”
我沒理他,走到臺上,開始準備設備。
投影儀亮起來時,他的臉色變了。
屏幕上顯示的,不是方案數據,而是一份銀行流水單。
“李工!”他的聲音尖起來,“這是怎么回事?”
“大家先別急。”我說,“今天這個會,咱們不光是驗收項目,還要順便理一理這兩年技術部的賬。”
會議室里炸開了鍋。
“李根生!”盧浩拍了一下桌子,“你還有沒有組織紀律!”
“紀律?”我笑了笑,“那我們先談談組織紀律的問題。”
我翻到第二頁,屏幕上出現了一張報銷單。
“這是去年十一月份的一筆采購報銷,金額三百萬。采購項目:設備零件。但據我所知,這批零件根本就沒有入庫?!?/p>
盧浩的臉白了:“胡說八道!”
“是不是胡說八道,讓審計部門來核實就行。”
我把錄音筆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鍵。
盧浩的聲音從錄音里傳出來:“這個月的項目經費,你按我上次說的那樣做。該虛報的虛報,該多報的多報。審計那邊我來搞定?!?/p>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林峻熙坐在角落里,臉色慘白,嘴唇在發抖。
“李工,你……你這是從哪里弄來的?”
“我錄的。”
“你……”盧浩指著我的手在發抖,“你這是在污蔑!”
“污蔑?”我翻到下一頁,“那這份報表呢?還有這個簽字?還有那個造假的三百萬項目驗收書?”
我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癱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你們的技術路線也到了盡頭。”我說,“那套方案的所有核心數據和設計思路,全是我獨立完成的。你們把人趕走了,把方案偷了,結果呢?連關鍵參數都沒搞明白,把整個項目做死了。”
臺下有人開始鼓掌。
掌聲越來越多,越來越響。
盧浩的臉徹底垮了。他站起身,想說什么,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峻熙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桌角。
我關上電腦:“今天這個項目會,驗收的不是方案,而是你們這兩年的賬。徐總那邊已經安排好了,審計組一會兒就到。”
我說完,走下臺,看著盧浩和林峻熙被兩個穿黑西裝的人帶走。
盧浩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
“李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