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務處辦公室里,丁冬生把成績單“啪”地拍在桌上,吼道:“我閨女估了七百多分,你們就給改成這樣?你們要是不給個說法,老子今天就不走了!”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煩。
班主任王雨薇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丁子墨低著頭縮在角落里,手指不停揪著衣角,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丁冬生看不下去,一把將她拽到身前:“閨女,你別怕!有爸在,咱不怕他們!”
丁子墨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嘴唇動了幾下,最終什么都沒說出口。
王雨薇注意到,丁子墨的眼神里,不是委屈,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驚慌。
像是掉進水里的人,眼看著岸上的人跳下來救她,卻知道自己其實是自己跳下去的。
而她右手一直攥著褲子口袋里的東西。
沒人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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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結束第三天,丁家院子擺了三大桌。
丁冬生早上五點就起來忙活,殺雞、剖魚、擇菜。
他在機械廠干了二十年,手指粗得像蘿卜,但切起菜來還挺利索。
鄰居何萍路過時打趣:“冬生啊,閨女考得好,你這當爹的比誰都高興??!”
丁冬生笑得合不攏嘴:“那可不!我閨女說了,估分七百多,清華北大不敢說,好學??隙ㄅ懿涣?!”
消息傳得快,村里人都來了。有帶雞蛋的,有帶酒的,還有把自家孩子拉過來“沾沾喜氣”的。
丁子墨從屋里出來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她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院里熱鬧的人群,腳步頓了一下。
“子墨來了!快過來!”何萍第一個喊她。
丁冬生放下菜刀,擦擦手走過來,滿臉驕傲:“閨女,你給大伙說說,考得咋樣?”
丁子墨看了父親一眼,張了張嘴,卻沒說話。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身上,她覺得后背有點發緊。
太陽曬得地面發燙,熱氣從腳底往上冒,她整個人有點暈。
“估分七百多,發揮正常。”她說完就低下了頭。
大家鼓掌叫好,何萍帶頭起哄:“子墨,你可是咱們村的希望?。∫院蟪鱿⒘耍蓜e忘了咱們!”
丁子墨勉強笑了一下。
丁冬生端杯挨桌敬酒。
他平時不怎么喝酒,但今天破例喝了小半斤,臉紅得像關公。
丁牡丹在旁邊拉他袖子:“少喝點!你那腰不好,醫生怎么說的你忘了?”
“沒事沒事!今天我高興!”丁冬生一揮手,又灌了一杯。
丁牡丹嘆了口氣,沒再攔。她轉身進了里屋,想看看丁子墨在干什么。
推開門,發現丁子墨一個人坐在床邊,手里攥著手機,盯著屏幕發呆。丁牡丹走過去,叫了一聲:“子墨?你咋了?”
丁子墨猛地抬頭,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姑姑,沒事。”
“你爸高興得跟啥似的,你別掃他興?!倍∧档ぴ诖策呑?,壓低聲音說,“對了,你媽走了六年了,你爸一個人拉扯你不容易。你考個好大學,給他長臉。”
丁子墨點點頭。
丁牡丹看她臉色不對勁,又問:“你真沒事?是不是哪不舒服?”
“沒,昨天沒睡好。”丁子墨說。
丁牡丹沒多想,起身出去了。
丁子墨坐在那兒,聽著院里傳來的笑聲、碰杯聲、說話聲。
她低下頭,從枕頭底下掏出手機,打開一個頁面又關掉,關掉又打開。
屏幕上是一條短信,她已經看了很多遍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機重新塞回去,然后閉上了眼。
外面的熱鬧還在繼續,丁冬生的聲音最大:“來,喝!今天不醉不歸!”
丁子墨睜開眼,看向窗外。陽光透過窗紗灑進來,落在她臉上,她卻不覺得暖。
晚上十點多,客人都走了。丁冬生送走最后一撥人,晃晃悠悠走回屋。他今晚喝了不少,走路都打著趔趄,臉上還掛著笑。
丁子墨站在他房間門口,手里端著一杯溫水。
“爸?!?/p>
丁冬生接過水,咕咚灌了兩口:“咋還不睡?”
丁子墨沉默了一會兒,說:“爸,我想看看你的腰?!?/p>
丁冬生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沒事!都是老毛病了,你給我省點心!”
“姑姑說你腰疼得下不來床?!倍∽幽穆曇艉茌p。
“你姑姑就愛瞎操心!”丁冬生把空杯子塞回她手里,“行了行了,快去睡!明天帶你去縣城買新衣服!”
丁子墨還想說什么,但父親已經轉身進了屋,順手關上了門。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走廊里的燈忽明忽暗,燈管發出“滋滋”的響聲。她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蹲在床邊,把臉埋進膝蓋里。
前天她收拾父親房間時,看到了一張診斷單。
縣醫院的。腰椎間盤突出,建議手術治療。手術費大概六萬塊。
六萬。
丁子墨想起自己上大學前估算的學費、生活費,一年至少也得一萬多。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件她之前一直沒想通的事。
為什么父親這幾個月總是早出晚歸,為什么他吃飯時總是皺著眉,為什么他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是因為疼,也是因為錢。
丁子墨抬起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她深吸一口氣,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喘不過氣來。
02
查分那天,丁冬生特意請了半天假。
他在工廠加班到凌晨三點,一大早又趕回家。他坐在堂屋里,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手心全是汗。
丁子墨從房間出來時,眼睛下面掛著兩團烏青。她昨晚又沒睡好,翻來覆去到凌晨,后來干脆坐起來發呆。
“閨女,來來來,時間到了吧?”丁冬生在手機上點著,“這個怎么查?你教教我?!?/p>
丁子墨走過去,接過手機,按了幾下。頁面跳轉,轉圈。她盯著屏幕,呼吸突然變得急促。
丁冬生湊過來:“咋樣?出來了嗎?”
丁子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頁面刷新了??偡痔鰜恚?60。
丁冬生湊近看了看,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這啥意思?沒考好?”
“460?!倍∽幽f,聲音很平。
丁冬生愣了足足十秒鐘。他奪過手機,反復刷新,可屏幕上始終是那個數字。他盯著看了又看,眼球都快瞪出來了。
“不可能!”他突然喊了一聲,把手機摔在桌上,“怎么可能只有460?!你估了七百多啊!”
丁子墨沒說話,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
丁冬生抓起手機又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站起來,在屋里來回走了好幾圈,突然停下來:“一定有問題!一定是系統出錯了!你等著,我打電話問你老師!”
他翻出班主任王雨薇的電話,撥了過去。
“王老師!我閨女成績出來了,只有460!你說怎么回事?是不是搞錯了?”
電話那頭,王雨薇沉默了幾秒,才說:“丁子墨爸爸,系統沒問題。這就是丁子墨的實際成績?!?/p>
“不可能!”丁冬生聲音都變了調,“我閨女成績那么好,怎么可能只考這么點?!你們是不是搞錯了?還是有什么人動了她卷子?”
“丁子墨爸爸,您先冷靜……”
“我冷靜不了!”丁冬生吼了起來,“我閨女辛辛苦苦讀了十二年,你說只有460?你讓我怎么冷靜?你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
王雨薇在電話里解釋著什么,但丁冬生根本聽不進去。他掛斷電話,直接沖出了家門。
“爸!你去哪兒?”丁子墨追到門口。
“去找他們問清楚!”丁冬生頭也不回。
丁牡丹正好拎著菜籃子走過來,看見弟弟鐵青著臉往外沖,趕緊拉住他:“你上哪兒去?咋了?”
“我閨女才考460!”丁冬生眼圈都紅了,“姐,你說這可能嗎?我閨女成績那么好,怎么可能只有這么多?”
丁牡丹愣住了,手里的菜籃子滑落,西紅柿滾了一地。
丁冬生騎上電動車走了。
丁牡丹站在門口,看著地上的西紅柿,又看看站在門邊的丁子墨,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丁子墨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但沒哭。
“子墨……”丁牡丹走過去,“到底怎么回事?”
丁子墨沒說話,轉身回了屋。
丁牡丹追進去,看見外甥女坐在床邊,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盯著地板。
她咽了咽唾沫,在床邊坐下,試探著問:“你跟姑姑說實話,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考試的時候緊張了?”
丁子墨搖搖頭。
“那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說??!”
丁子墨抬起頭,看著姑姑,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沒說話。
丁牡丹急得直搓手:“你這孩子,急死人了!”
她看看時間,又看看門外:“你爸那性子,指不定鬧出什么事來。你在家待著,我去看看!”
剛走到門口,手機響了。是丁冬生的電話。
“姐,我現在去學校了!你幫我看著子墨,別讓她亂跑!”
“你一個人去能干啥?萬一打起來咋辦?”
“我不管!這事必須問清楚!”丁冬生掛了電話。
丁牡丹站在門口,看著手機屏幕嘆了口氣。她回頭看了一眼丁子墨,發現她還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丁牡丹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孩子怎么一點不著急?
正常孩子考砸了,要么哭要么鬧,最不濟也會躲起來??啥∽幽麄€人就像被人抽走了魂似的,一聲不吭,也不解釋。
丁牡丹越想越不對勁。
她想起昨天丁子墨回來時說“估分七百多”時的表情。那表情,好像帶著點心虛。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怎么可能呢?這孩子從小老實,從來不撒謊。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丁子墨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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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縣城三中門口,丁冬生的電動車“吱”一聲剎住。
他跳下車,連車都沒鎖,直接往里面沖。門衛大爺攔住他:“你誰?干啥的?”
“我找教務處!我閨女成績被人改了!”丁冬生一把推開大爺。
大爺沒攔住,在后面喊:“你給我站?。?/strong>”
丁冬生根本不理,一路跑上三樓,推開教務處的門。里面坐著三個人:教導主任、王雨薇,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中年男人。
“你們給我說清楚!我閨女成績怎么回事?”丁冬生一巴掌拍在桌上。
教導主任叫朱民生,五十多歲,頭發有點花白。他站起來,語氣還算平靜:“丁子墨爸爸,你先別激動,坐下來慢慢說。”
“我坐不??!”丁冬生指著王雨薇,“王老師,你跟我閨女兩年了,你說,她成績咋樣?”
王雨薇站起來:“丁子墨成績確實一直很好,年級前三。”
“那她怎么只考了460?!你說這是怎么回事?”
“丁子墨爸爸,高考成績是全省統一閱卷,不存在人為改分的情況?!敝烀裆忉專叭绻銓Τ煽冇挟愖h,可以申請復核?!?/p>
“那就復核!現在就復核!”
“復核需要走程序,不是馬上能出結果的?!?/p>
丁冬生氣得臉發白:“你們就是不想管是吧?行!我去教育局!我報警!”
“你冷靜點!”王雨薇攔住他,“你這樣鬧解決不了問題!”
“那我怎么辦?我閨女辛辛苦苦讀了十二年,到頭來就這個結果?”丁冬生聲音發顫,“你們知道我們家多不容易嗎?她媽走得早,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
朱民生嘆了口氣:“這樣吧,學??梢园才耪{出丁子墨的高考試卷復印件,你先看看,再決定要不要復核?!?/p>
丁冬生咬著牙點了頭。
卷子調出來了。語文、數學、英語、理綜,五科的答題卡復印件。
朱民生把卷子擺在桌上。丁冬生趴上去看了半天,看不懂,只看到大片大片的空白。
“這是什么意思?”他問王雨薇。
王雨薇指著語文卷:“你看,作文只寫了三百多字,剩下都是空的。數學大題基本沒做。英語完形填空全部空著。理綜也是。”
丁冬生的臉色一點點變了:“你的意思是,我閨女沒答題?”
“從卷面上看,確實是大片空白。”
丁冬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盯著卷子,盯了很久,突然抬頭:“不對!如果沒寫完,她怎么估出七百多分?她又不是傻子!這個卷子是假的!一定是有人換了!”
朱民生搖頭:“丁子墨爸爸,這個卷子當場封存,不可能有人動?!?/p>
“我不信!”丁冬生把卷子揉成一團,“你們就是想糊弄我!”
王雨薇深吸一口氣:“丁子墨爸爸,我單獨跟你說幾句吧?!?/p>
她拉著丁冬生走出辦公室,來到走廊盡頭。
“你到底想說什么?”丁冬生不耐煩。
王雨薇壓低聲音:“高考那兩天,監考老師反映過一個問題?!?/p>
丁冬生皺起眉頭:“什么問題?”
“說丁子墨在考場里睡著了。”
“什么?”
“考語文的時候,她睡著了。監考老師叫了她兩次才醒。后面幾場也是這樣。”
丁冬生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了。
“這不可能……”他喃喃道,“我閨女說她發揮正常……”
王雨薇看著他,沒說話。
丁冬生靠在墻上,腿有點軟。他想了又想,還是覺得不對:“不可能!就算她睡著了,也不能差這么多!你是不是在騙我?”
“我沒騙你,卷子你也看到了?!?/p>
丁冬生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查分前一晚,丁子墨的房門關了一夜,他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她屋里有動靜。他當時以為是她在復習,就沒多想。
“我爸……”
他突然轉身,跑下樓,騎上電動車就往家奔。
04
丁冬生沖回家時,丁子墨還坐在床邊,姿勢跟走時一模一樣。
丁牡丹坐在客廳,看見弟弟回來了,趕緊站起來:“咋樣?學校那邊咋說?”
丁冬生沒理她,直接沖進丁子墨的房間。
“閨女?!?/p>
丁子墨抬起頭。
“你跟我說實話,高考那天你是不是睡著了?”
丁子墨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丁冬生什么都明白了。他的聲音發抖:“你怎么回事?你到底是咋了?是不是生病了?還是……”
丁子墨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眼淚掉在手背上。
“我就問你是不是真的?”丁冬生聲音越來越大。
“真的?!倍∽幽穆曇艉茌p。
丁冬生站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雙手捂住臉:“那你咋不早說?你咋不告訴我?你不是說你發揮正常嗎?你騙我?”
丁子墨不說話。
“你知不知道我在村里擺了酒席?你知不知道我在廠里吹了牛?你知不知道我多高興?”丁冬生抬起頭,眼眶通紅,“你現在告訴我你考場上睡著了?你這讓我怎么接受?”
丁牡丹趕緊過來拉住他:“你那么大聲干啥!孩子肯定也不愿意!”
“那她為什么不早說實話?”丁冬生指著丁子墨,“你為啥要騙我?”
丁子墨終于開口:“我不想讓你失望?!?/p>
丁冬生噎住了。
“你在村里擺了酒席,我不想讓你難堪?!倍∽幽穆曇艉芷?,像在說別人的事,“你的腰一直疼,我不想讓你操心。”
丁冬生張著嘴,說不出話。
“你每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你以為我聽不見嗎?”丁子墨繼續說,“你半夜疼醒,起來貼膏藥,我都知道。你包里那張診斷單,我也看見了?!?/p>
屋子里安靜得嚇人。丁牡丹站在門口,兩只手攥在一起,眼圈也紅了。
“那你也不能在這種事上騙人??!”丁冬生聲音帶著哭腔,“你考砸了沒關系,大不了復讀一年!可你不能騙我,不能拿自己前途開玩笑!”
丁子墨沒反駁。
“你為啥不好好答題?就算沒睡好,也不至于差這么多!”丁冬生又問。
丁子墨沉默了一會兒:“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考試那天腦子像灌了鉛,寫幾個字就困。想打精神打不起來?!?/p>
丁冬生靠在墻上,深深嘆了口氣。
“孩子,你到底怎么了?”
丁子墨沒回答。
那天晚上,丁冬生沒再追問。他坐在客廳的板凳上,一根接一根抽煙。丁牡丹在旁邊嘆氣,勸他別抽了,他不聽。
丁子墨的房門一直關著。
半夜,丁冬生掐滅最后一根煙,站起來,走到丁子墨的房門口。門縫里沒有光,不知她是睡了還是醒著。
他抬起手想敲門,又放下了。
王雨薇的話還在他耳邊轉:“丁子墨高考前三天沒有合眼?!?/p>
三天沒合眼。為什么會失眠?是因為壓力大?
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丁冬生轉身回到客廳,又點了一根煙。窗外的月亮很圓,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三張還沒收走的酒桌上。
酒杯還擺著,半瓶酒沒喝完。
他想起那天酒席上自己敬酒的畫面,想起自己拍著胸脯說“我閨女肯定能上好大學”。
現在想想,臉上火辣辣的。
丁牡丹從里屋出來,披著外套,走到他身邊:“還在想呢?”
“姐,我是不是逼她太緊了?”
丁牡丹沒接話,挨著他坐下:“你也不容易。”
窗外傳來蟲鳴,一聲接一聲,像在吵架。
丁冬生把煙頭摁滅,站起來:“明天我帶她去醫院看看。”
“看啥?”
“看看腦子。是不是出了啥問題?!倍《f完,轉身回了屋。
丁牡丹看著他彎著腰的背影,突然覺得弟弟老了很多。這幾年為了供孩子讀書,他沒日沒夜地加班,腰都累壞了。
可這孩子的成績,到底是為什么?
她想起白天丁子墨的樣子,突然打了一個寒顫。
那孩子太鎮定了,鎮定得不像一個考砸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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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丁冬生敲開了丁子墨的房門。
“閨女,起來,爸帶你去醫院?!?/p>
丁子墨從床上坐起來,眼睛腫得像核桃:“不用。”
“什么叫不用?你三天沒睡覺,這事不搞清楚我不放心!”丁冬生語氣不容商量。
丁子墨沒再說什么。她換好衣服,跟著父親出了門。
縣醫院人很多。排隊掛號,排隊看診,排隊檢查。丁冬生不太會說好聽話,每次說話都硬邦邦的:“讓一下,我閨女要做檢查。”
好不容易輪到他們,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姓唐。
他看了一眼丁子墨,又看了看丁冬生帶來的校醫院體檢單,皺眉:“這孩子沒什么大問題,就是精神壓力太大?!?/p>
“那她為啥睡不著?”丁冬生追問。
“壓力大了,焦慮了,很常見。開點安神藥,好好休息就行?!?/p>
“就這?不用做個全身檢查?”
“你要做也可以,但我看沒必要?!碧漆t生寫了個藥方遞過去。
丁冬生還想說什么,丁子墨拉了拉他的袖子:“爸,算了?!?/p>
丁冬生咽下嘴邊的話,接過藥方,帶她走出診室。
回家的出租車上,丁冬生問:“閨女,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丁子墨看著窗外,沒說話。
“你要是有啥難處,跟爸說。爸雖然沒啥本事,但肯定會幫你解決。”
“沒有?!倍∽幽穆曇艉茌p。
丁冬生沒辦法,不再問了。他讓司機在路口停下,自己去藥店抓藥。
丁子墨坐在車上,看著父親的背影穿過馬路,走進街對面的藥房。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背微微佝僂著,走路時腳步有點沉。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掌心里。
司機透過后視鏡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爸對你真好。”
丁子墨沒說話。
回到村里,何萍遠遠看見他們就喊:“冬生,你們上哪去了?學校那邊咋說?”
丁冬生不想多說:“沒事,我閨女身體不太舒服,去看了醫生。”
“身體不舒服?”何萍湊過來,“高考前檢查過沒?有沒有可能是壓力太大了?”
“看了醫生,說是壓力大?!?/p>
“我就說嘛!現在的孩子學習壓力大,有的還會得啥焦慮癥……”何萍壓低聲音,“你可得看好孩子,別讓她想不開?!?/p>
丁冬生臉色變了:“你別瞎說!”
何萍撇撇嘴,沒再說話。丁冬生拉著丁子墨快步往家走。
進了門,他讓丁子墨回屋休息,自己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是王雨薇發來的短信:丁子墨爸爸,方便聊聊嗎?
丁冬生猶豫了一下,回了:“行。”
王雨薇的電話很快打過來了。
“丁子墨爸爸,我在學校辦公室,有些事想跟你當面聊聊。關于丁子墨的成績?!?/p>
“你說吧,電話里也能說?!?/p>
“電話不太方便。你明天下午能來一趟學校嗎?”
丁冬生沉默了一會兒:“行?!?/p>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里灑滿了陽光,昨晚沒收的酒桌還歪在那里,半瓶酒被風吹倒了,酒灑了一地。
他走出門,把酒桌搬進屋里,把碗筷洗了,把地掃了。
丁牡丹下午過來時,看見他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凈凈,愣了一下:“你這是咋了?”
“沒事,就是想把家里收拾收拾。”
丁牡丹沒多問,進屋去看丁子墨。丁子墨吃了藥,正躺在床上發呆。
“吃了嗎?”丁牡丹問。
“吃過了?!?/p>
“你爸下午一直在收拾院子,一句話不說。”丁牡丹壓低聲音,“他心里難受,你不知道,他昨晚一夜沒睡?!?/p>
丁子墨看著天花板,沒說話。
“子墨,你跟姑姑說實話,你這成績到底是怎么回事?”丁牡丹的口氣突然變得嚴肅,“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不肯說?”
丁子墨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丁牡丹看著她瘦弱的肩膀,嘆了口氣,起身走了出去。
她走到院子里,看見丁冬生正在修那把破了的椅子。他低著頭,一錘一錘地釘,錘得很用力。
“姐,明天你幫我看著子墨,我去趟學校?!?/p>
丁牡丹點點頭。
她看著弟弟的背影,突然覺得,這件事怕是沒有這么簡單。
06
第二天下午,丁冬生去了學校。
王雨薇在辦公室里等他。桌上有幾份文件,還有一些打印出來的表格。
“丁子墨爸爸,坐。”王雨薇指著旁邊的椅子。
丁冬生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他今天換了件干凈的襯衫,頭發也梳整齊了。
“我今天叫你過來,是想跟你聊聊丁子墨的成績?!蓖跤贽遍_口,“我調了丁子墨高三最后幾次模擬考的成績?!?/p>
她拿出幾張表格,擺在桌上:“你看,這是她二模的成績,年級第一,總分690。這是她三模的成績,年級第二,總分670。這是她四模的成績……”
她頓了頓:“年級第十,總分610。”
丁冬生看著表格:“這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她的成績在下滑。而且下滑得很快。”
丁冬生皺起眉頭:“我沒聽她說?!?/p>
“她應該是沒告訴你?!蓖跤贽眹@了口氣,“高考前一個月,她的狀態就不太對了。我當時問過她,她說沒事,我就沒再多想?!?/p>
“那她為啥會下滑?是不是談戀愛了?”
“應該不是。我問過她宿舍的同學,說她那段時間情緒很低落,經常半夜睡不著,躲在廁所里哭。”
丁冬生愣住了。
“丁子墨爸爸,你有沒有發現,丁子墨最近幾個月有什么變化?”
丁冬生想了一會兒:“她就說會有點累,其他沒什么。每天還是正常上學放學。”
“那她有沒有跟你提過,她睡不著的事?”
“沒有。”
王雨薇沉默了一會兒:“丁子墨爸爸,你上個月是不是去過醫院?”
丁冬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一下她的通話記錄。高考前一個星期,她給縣醫院打過電話,問了很多關于腰椎手術的問題?!?/p>
丁冬生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他的聲音打結,“你是說,她知道了?”
王雨薇點點頭:“很有可能。她可能是知道了你的病情,壓力更大,才睡不著的?!?/p>
丁冬生靠在椅背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丁子墨問他“我想看看你的腰”時的眼神。想起了她連續幾天失眠的夜晚。想起了藥房里她低著頭不說話的樣子。
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有腰椎間盤突出,知道自己需要手術,知道自己缺錢,知道他在硬撐。
她什么都知道,卻什么都沒說。
“丁子墨爸爸,”王雨薇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我想讓你幫她申請一個心理咨詢?!?/p>
“心理……咨詢?”
“對。她的狀態不太好,需要專業的幫助。我已經聯系了縣里的心理輔導中心,他們愿意免費為她提供幫助。”
丁冬生點點頭,又搖搖頭:“她肯去嗎?”
“我建議你好好跟她談談。不要逼她,好好說。”
丁冬生站起來,腳步有點飄:“王老師,謝謝你,我知道了。”
他走出教學樓,走到校門口,抬頭看著天。太陽很大,晃得人睜不開眼。他蹲在校門口的石墩上,掏出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手機響了,是丁牡丹的電話:“冬生,你回來了嗎?子墨不見了!”
“什么?!”丁冬生猛地站起來,“你說什么?”
“她下午出去了,說去河邊走走。我去找她了,沒找到!”
丁冬生掛了電話,騎上電動車就往河邊沖。
河水不深,但水流很急。河岸上長滿了草,踩上去滑溜溜的。丁冬生一邊喊一邊找:“子墨!子墨!”
沒人回答。
他越喊越大聲,聲音在空曠的河岸上回蕩著,帶著哭腔。
遠處,河岸邊的草叢里,突然動了一下。
丁冬生沖過去,撥開草叢,看見丁子墨蹲在那里,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里。她的肩膀在抖,拼命壓抑著哭聲。
“閨女!”丁冬生一把抱住她,“你嚇死爸了!你為啥跑到這里來?你要嚇死我是不是?”
丁子墨沒說話,只是哭。
丁冬生抱著她,才發現她瘦了很多。抱著她的時候,肩膀上的骨頭硌得他手疼。
“閨女,你別怕。爸在,爸不罵你了。不管你考多少分,爸都高興。你活著好好的,爸就高興。”
丁子墨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
“爸,對不起?!?/p>
“傻孩子?!倍《部蘖?,“是爸不好,是爸給你的壓力太大了。”
河風從遠處吹過來,吹在他們身上。河水嘩嘩地流著,帶走了一些說不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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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家里,丁冬生讓丁子墨洗了臉,又給她煮了碗面條。
丁子墨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多吃點,你瘦了好多。”丁冬生說。
“吃不下。”
丁冬生沒勉強,收拾了碗筷,在她對面坐下來。丁牡丹站在門口,沒進來,但也沒走。
“閨女,你是不是啥都知道了?”丁冬生開口問。
“你知道我有腰椎?。俊?/p>
丁子墨又點頭。
“你知道我那天去醫院?”
丁子墨抬起頭:“我在你包里看到的。”
“你為啥不問我?”
丁子墨沉默了一會兒:“問了又能怎樣?問了你能去治嗎?”
“你跟我說沒事,說我是你的希望,說你咋樣都要供我上大學。”丁子墨的聲音很平,“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不想拖累我。可我呢?我要是考上了,你去治病,錢從哪兒來?你不治了,你的腰怎么辦?你要是真癱了,我怎么辦?”
丁冬生張著嘴,想反駁,卻說不出一句話。
“我每天都在想這些事。上課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睡覺的時候也想。我怕你出事,怕你沒錢看病,怕你為了供我累壞了?!倍∽幽穆曇粼絹碓降?,“我睡不著,一閉眼就夢到你。”
丁冬生的眼淚滾了下來。
“你為啥不早點跟我說?”
“說了又能怎樣?”丁子墨看著他,“你除了更累,還能怎樣?你能歇一歇嗎?你能別加班嗎?你能去把手術做了嗎?”
丁冬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爸,我知道你為我好??晌乙残奶勰??!倍∽幽拖骂^,“你天天晚上翻來覆去,我睡不著,我聽見了。你半夜起來貼膏藥,我聞見那個味兒了。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p>
丁冬生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拉住她的手。
“閨女,是爸不好。爸錯了?!?/p>
丁子墨抬起頭,眼淚滑了下來。
“爸不逼你了。你不想上好的大學也行,想復讀也行,想起碼有個大專上,爸隨你。”丁冬生的聲音有點沙啞,“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丁子墨抽回手:“晚了?!?/p>
“什么晚了?”
“太晚了?!倍∽幽穆曇艉茌p,“我已經毀了。”
“怎么毀了?哪里毀了?”
丁子墨沒說話,只是低著頭。
丁冬生心里慌了起來:“閨女,你到底有什么事瞞著我?”
丁子墨的嘴唇動了動。她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又低下去。
最后,她站起來,走進自己房間,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東西,遞到父親面前。
那是一張紙條。
丁冬生接過來,展開。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
“爸,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你已經知道了。對不起,我真的只是想讓你也睡個好覺?!?/p>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床頭的藥,是我拿的。”
丁冬生的手開始發抖。他抬起頭:“什么藥?”
丁子墨低著頭:“你床頭的瓶子。安眠藥?!?/p>
“你……”丁冬生的腦子嗡的一聲,“你吃了那藥?”
丁子墨點頭。
“你吃了多少?”
丁冬生沖進自己房間,拉開床頭柜的抽屜。那個小藥瓶還在,他拿起來掂了掂,臉色立刻變了。
他記得很清楚,上次醫生開了30粒,他吃了大概七八粒??涩F在,瓶子里只剩下四五粒。
剩下的,都被吃了。
丁冬生手里的瓶子“啪”一聲掉在地上,藥片滾了一地。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丁子墨,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你高考前夜……”他的聲音沙啞,“吃了這個?”
“你不是睡不著,你是吃了安眠藥?”
丁冬生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后退了兩步,撞在墻上。他緩緩滑下來,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
丁牡丹沖進來:“咋了咋了?出什么事了?”
她看見桌上那張紙條,拿起來看了,臉色也變了。
“子墨,你……你怎么能干這種事?”
丁子墨站在原地,眼淚無聲地流。
“我以為能睡好,”她說,“沒想到吃了那么多,直接睡死了。”
丁冬生抬起頭,眼眶通紅:“你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要瞞著我?”
“我怕你擔心?!?/p>
丁冬生抽了自己一耳光。
丁牡丹趕緊拉住他:“你干啥!孩子已經很痛苦了!你還打自己?”
丁冬生跪在地上,把臉埋進掌心里,哭得像個孩子。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丁子墨蹲下來,抱住父親:“爸,我不怪你。”
丁冬生抬起頭,看著她:“閨女,答應我,以后別再做這種傻事了。”
丁子墨點了點頭。
丁冬生紅著眼眶:“爸也答應你,明天就去醫院做手術。錢的事你別管,爸有辦法?!?/p>
丁子墨沒說話,把臉埋進父親肩膀上。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灑進一屋子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