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拆不掉中國制造

界面新聞記者 | 劉澤然
界面新聞編輯 | 周姝祺

就在市場傳出特斯拉可能分拆、出售甚至關閉中國業務之際，這家公司仍在把新的產能和產品能力放進中國。

7月31日，有消息稱，部分特斯拉高管被要求為中國業務可能分離做好準備，公司顧問討論過分拆、出售甚至關閉等方案。報道還將這一安排與特斯拉、SpaceX潛在合并聯系起來。

馬斯克隨后將相關報道斥為“荒謬的假新聞”，他同時擔任這兩家公司的CEO。特斯拉中國同日表示消息不實。外交部發言人毛寧在當天的例行記者會上表示，不了解相關具體情況，同時重申中方反對泛化國家安全概念及針對中國的歧視性行動。

特斯拉與SpaceX合并的討論的源頭，是馬斯克在特斯拉二季度財報電話會上的言論。他回復分析師提問時稱，這兩家公司在部分業務上的交集正在增加，但他同時強調，公司合并需要遵循適當程序，不適合在財報電話會上討論。

摩根大通此前認為，兩家公司在AI、機器人、能源、交通和航天等領域存在整合邏輯，但多地區審批和中國業務將增加實際操作難度。SpaceX與美國政府及國防項目之間的聯系，也會讓特斯拉龐大的中國業務成為潛在交易中需要單獨處理的變量。

就在分離傳言發酵的當日，特斯拉中國開始分批推送新版車機軟件，Model 3、Model Y、Model S和Model X由此接入字節跳動旗下研發的豆包大模型，新增實時信息查詢、自然語言對話和個性化語音角色等功能。

一位字節跳動內部人士向界面新聞表示，特斯拉是豆包大模型的大客戶，雙方合作可以很深入，但具體取決于特斯拉的開放程度。目前特斯拉豆包大模型尚不具備直接控車功能。

另有多位知情人士向界面新聞透露，阿里千問也已進入特斯拉中國車機的深度測試階段，并完成大量真實車機環境測試。相關能力計劃覆蓋問答、控車、導航和事務處理等場景，功能范圍可能超出傳統車載語音助手。

乘聯分會秘書長崔東樹在接受《環球時報》采訪時表示，特斯拉中國業務已經成為公司運營的重要支撐，對收入、利潤和全球供應鏈均有顯著影響，也能夠緩沖歐洲等市場銷量承壓帶來的波動。在他看來，剝離中國業務不符合特斯拉當前的商業利益。

特斯拉可以收緊中美業務之間的數據、人員和系統權限，也可以為部分出口和銷售業務設立更獨立的實體。但是，完整拆出中國業務，則會同時觸及整車產能、全球供應鏈、出口體系、本地融資等多個環節。

特斯拉當前的經營狀況很難承受如此大規模變動。2026年第二季度，特斯拉總收入達到282.36億美元，同比增長26%，營業利潤卻降至3.98億美元，同比下降約57%，自由現金流轉負。公司預計，全年資本支出超過250億美元，主要投向AI算力、數據中心、半導體、Robotaxi（無人駕駛出租車）、Optimus（人形機器人）以及制造和研發設施。

這家全球新能源汽車巨頭正進入資本投入快速上升、主營業務盈利承壓的艱難階段。如果失去已經完成產能爬坡、供應鏈成熟且制造成本較低的上海超級工廠，會迫使公司把更多資金重新投向傳統制造環節，與AI、自動駕駛和機器人業務爭奪資本。

2019年10月，特斯拉上海超級工廠開始生產，隨后逐步成為公司全球規模最大的整車基地。工廠現生產Model 3和Model Y，年產能超過95萬輛，并承擔中國、歐洲、加拿大和亞太市場的出口任務。

2025年，上海工廠共交付85.1萬輛汽車，占特斯拉全球交付量一半以上；當年12月，其第400萬輛整車下線。上海工廠已經從服務中國市場的本地項目，轉變為特斯拉調配全球產量、出口和車型供應的核心節點。

支撐這一產能的，是一套高度本地化的供應鏈。上海超級工廠產業鏈本土化率已達到95%，擁有超過400家中國一級供應商。以長三角為中心形成的“四小時供應鏈圈”，幫助特斯拉縮短運輸周期、減少庫存并降低供應中斷風險。

Model 3和Model Y提供的大規模、連續訂單，讓一批中國零部件企業完成了產能、成本、質量和交付能力驗證，其中60多家進入到特斯拉全球采購體系。相關配套關系也從上海工廠延伸到海外生產。

特斯拉即使將上海工廠和當地銷售業務放入一家獨立公司，其美國和歐洲工廠仍可能繼續采購中國零部件。若同步更換供應商，公司需要重新承擔產品驗證、產能爬坡、物流和庫存成本；若保留現有采購關系，拆分后的中國公司仍會與集團保持密切關聯。

本地金融體系同樣已經進入特斯拉中國的日常經營。2024年，特斯拉一家中國子公司與本地金融機構簽訂了最高200億元人民幣的無擔保循環貸款安排，用于生產支出和償還部分融資。2025年9月，貸款承諾額度增至400億元，可提款期限延長至2028年。

資本層面的拆分同樣面臨現實障礙。特斯拉目前的集團估值包含機器人、Robotaxi等未來業務預期，單獨分離的中國業務很難繼承同樣的估值溢價。

若通過長期品牌授權、技術支持和采購協議維持其價值，拆分后的業務又很難形成清晰的獨立邊界。出售在公司架構層面可以減少部分整合問題，交易層面卻未必容易找到能夠同時滿足估值和運營要求的方案。

從現有實際動作來看，特斯拉依然在重倉中國業務，它很難忽視這一全球最大新能源汽車市場對公司的營收貢獻。

特斯拉2025年年報顯示，公司當年在中國市場實現收入209.62億美元，全球總收入為948.27億美元，中國占比約22.1%，僅次于美國。2023年至2025年，中國市場收入連續三年維持在約210億美元。

此外，2025年2月，特斯拉上海儲能超級工廠正式投產。這是特斯拉在美國本土以外的首座儲能超級工廠，規劃年產1萬臺Megapack，儲能規模接近40GWh，產品面向全球市場。

整車工廠投產六年后，特斯拉又將增長速度較快的儲能業務首個海外制造項目放在上海，顯示其在華業務的范圍由汽車延伸到能源系統。上海已經同時承擔汽車、儲能、采購和出口等多個重要職能。

產品端的本地化也在繼續。除了已經落地的車機項目外，特斯拉完全自動駕駛軟件（FSD）仍在努力通過監管部門要求，以向更廣范圍的中國用戶推送。

特斯拉中國官網繼續保留購買入口，公司在多地釋放智能駕駛道路測試、場地測試和工程崗位需求，部分門店試駕車輛也已具備相關體驗。一位特斯拉銷售向界面新聞透露，銷售人員稱，FSD預計在今年8月至年底獲得更廣泛推送，但具體節奏仍需官方確認。

地緣政治風險可能促使特斯拉在中國和美國業務之間筑起更厚的防火墻，卻不會改變公司的資本和經營選擇。特斯拉仍在把新增產能、能源業務和智能化能力放進中國。

對特斯拉而言，剝離中國業務不只是放棄一個重要市場和簡單出售兩座量產落地工廠。它需要拆解一套仍在擴張的全球制造、供應和產品網絡，并在其他地區重新復制上海多年形成的成本、效率和規模優勢。至少從當前的商業利益和投資方向看，這很難成為一項現實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