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樹底下,我蹲在那兒抽煙。
手機屏幕上是劉翠花發來的消息,一連串問號加感嘆號,最后一句是:“張昊,明天兒子交學費,你讓我怎么辦?”
我沒回。
退出來看了一眼銀行余額——兩千三百四十七萬。
那把賣掉房子的鑰匙還在口袋里硌著大腿。我跟所有人說,生意賠了,房子抵債了,連老婆都沒告訴實情。
遠處傳來摩托車聲。
老陳的車后座綁著兩袋米和一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裝著臘肉。
他停在我面前,沒熄火,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才說:“聽說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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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把煙頭按在鞋底下碾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老陳已經把米袋從后座上卸下來,拎到我腳邊。他那輛破摩托車突突了兩聲,又熄火了。
“這是自家種的米,臘肉是過年熏的,沒吃完。”老陳說話的時候不看我,眼睛盯著地上,“你嫂子讓我送過來的。”
“陳哥……”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老陳擺擺手,像是知道我要推辭,先一步堵了我的話:“別說了,拿著。城里待不下去就回來,咱村里好歹有口飯吃。”
他騎上摩托車,發動了好幾次才打著火,突突突地走了。
我站在槐樹底下,看著那兩袋米發呆。
塑料袋里透出臘肉的香味,熏得人眼睛發酸。
這時身后有人喊我:“昊哥?”
轉過頭,是王磊。他開著一輛八成新的黑色轎車,車窗搖下來,露出他那張圓臉。
“喲,真是你啊?”王磊把車停到路邊,探出半個腦袋,“啥時候回來的?也不跟我說一聲。”
“昨天剛到。”
我走過去,遞了根煙給他。他接過去夾在耳朵上,沒點。
“聽說你在城里……”他話說到一半,換了個表情,壓低了聲音,“房子真沒了?”
我沒接話,點了點頭。
王磊嘆了口氣,拍了拍方向盤:“那啥,昊哥,我還有點事,先走了。改天請你吃飯啊。”
他沒等我回答,踩了油門就走了。
車輪卷起一陣灰,糊了我一臉。
我知道王磊不會再請我吃飯了。
從咱們小時候一塊兒下河摸魚開始,他就是這種人——誰混得好他跟誰親,誰倒霉了他就躲著走。
不怪他,這年頭誰都不容易。
我拎起那兩袋米,往老屋走。
院子里的草長到了膝蓋高,門上的鎖銹得打不開,折騰了半天才擰開。
屋里一股霉味。
我推開窗戶通風,灰塵嗆得直咳嗽。炕上的被褥還是十年前的,用手一摸,潮乎乎的,能擰出水來。
我坐在炕沿上,四顧茫然。
這就是我拼命想離開的地方。當年揣著兩百塊錢去城里的時候,我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回這破屋子。
可繞了一大圈,我又回來了。
手機又響了。
劉翠花打來的。
我猶豫了幾秒鐘,還是接了。
“米買了沒有?家里啥都沒有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又急又沖,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她在冒火。
“買了買了。”
“買了啥?菜呢?油呢?兒子的書包你買了沒有?”
“我一會兒就去鎮上。”
“一會兒一會兒,你每次都一會兒!張昊,你到底還想不想過日子了?”
我沒吭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劉翠花壓抑的哭聲:“你到底欠了多少錢?你給我說句實話行不行?”
我攥著手機,指關節發白。
我想告訴她,我卡里有兩千多萬,房子是我自己賣的,我沒欠誰的錢。可我說不出口。
因為我說了,她就得問——你為什么要騙我?
到時候我怎么說?說我想看看咱村里的人,知道我落魄了之后,會怎么對我?
我說不出這種話來。
“翠花,你別急,我會想辦法的。”
“想辦法想辦法,你每次都這一句!”
電話掛斷了。
我把手機扔到炕上,仰面躺下來。屋頂的瓦片漏了兩塊,透下來的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閉上眼,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其實我回來的真正原因,不只是想裝窮測試人心。
更主要的是,我在城里得罪人了。
這事兒說來話長。
我在城里干建筑工程,前幾年跟人合伙接了個大項目,里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賬目。
后來合伙人卷錢跑了,留下一堆爛攤子。
我怕牽扯進去,思前想后,決定先避避風頭。
正好那段時間我手頭有兩千多萬的現金,我就想著,把這錢帶回村里藏著,等風頭過了再說。
可我回村之后發現,事情沒我想的那么簡單。
村里人的眼睛,比城里的監控還毒。
你開什么車回來的,穿什么衣服,抽什么煙,說了什么話,都有人看在眼里,記在嘴上。
張秀蘭是我親姑姑,昨天我前腳進門,她后腳就到了。一進門就說我瘦了,說我臉色不好,問我是不是在城里吃了大虧。
我沒敢說實話,編了個謊,說生意賠了,房子抵了。
她當時沒說什么,但臨走的時候,我看見她眼圈紅了。
今天一大清早,她就去村口小賣部找老姐妹們說話了。我知道她說什么——張昊那孩子,完了。
果然,中午的時候,村主任王長河就找上門來了。
02
王長河是村里的支書,論輩分我得喊他一聲堂叔。
他在門口咳嗽了兩聲,推門進來。
“喲,在家呢?”
我趕緊站起來,倒水遞煙:“主任,您來了。”
他沒接我的煙,自己從兜里掏出一包玉溪,抽出一根點上。在鄉下,這已經是高檔煙了。
“聽說你從城里回來了?”他問。
“嗯,回來住幾天。”
“幾天?”王長河吐了個煙圈,“我看你這架勢,不像幾天啊。行李都搬回來了。”
我沒接話。
他環顧了一圈屋子,嘖嘖了兩聲:“這房子也不拾掇拾掇,怎么住人?你在城里不是混得挺好的嗎?怎么突然就回來了?”
“生意上出了點事。”
“啥事?”他追問。
“賠了。”
“賠了多少?”
我沉默了幾秒鐘,說:“全賠了。”
王長河抽了一口煙,目光透過煙霧看著我。他像是在判斷我說的是真是假。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那你跟老陳他們那些賬……”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當年我走投無路的時候,老陳借了我五萬,趙胖子借了我五萬。王長河也借了我兩萬。
那兩萬,我后來還了。但老陳和趙胖子的十萬,一直拖著沒還清。
不是我不還。是當時還了一部分,還剩一些,后來我翻了身,想一次性還清,老陳說他不急,讓我先周轉。
這一周轉,就拖到了現在。
“主任,那錢我會想辦法的。”
“想辦法?”王長河笑了笑,“你想什么辦法?你房子都賠了,還能想啥辦法?總不能去偷去搶吧?”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字字句句都扎人。
我低著頭,沒吭聲。
王長河又抽了兩口煙,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了:“張昊,咱們是親戚,我才跟你說這個話。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人家老陳和趙胖子當年幫你,那是看在情分上。你現在落魄了,人家不好意思逼你。可你得自覺,不能賴著不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你忙吧,我走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晚上老陳家殺豬,你去不去?”
“不去了。”
“也好,省得見面尷尬。”
他這話像個巴掌,直接掄在我臉上。
我坐在屋里,半天沒動彈。
窗戶外面傳來鄰居家小孩的哭鬧聲,還有誰家狗在叫。一切都跟十年前一樣,又什么都不一樣了。
我想起當年走的時候,村里人都說——張昊這孩子有出息,去城里掙大錢了。
現在他們說什么?他們說——張昊那小子,白忙活一場,還是回來啃老本了。
我早就沒老本可啃了。
爹媽留下的祖屋,就是一個空殼子,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
我坐在炕沿上,拿出手機,翻到銀行App。
屏幕上那串數字,一分不少。
只要我愿意,我現在就能去縣城買套新房子,把劉翠花和兒子接過來,把老陳和趙胖子的錢還清,剩下的錢夠我養老。
可我不能這么做。
因為那個項目的事還沒有完全了結。我怕我一露富,就會有人找上門來,翻出那些陳年舊賬,到那時候,不光是我,連劉翠花和兒子都得受牽連。
我必須熬過這陣子。
必須讓所有人都相信,我是真的破產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剛起來,就聽見院子里有人喊:“張昊在家嗎?”
是趙胖子的聲音。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昨天才回村,今天就有人找上門了。
趙胖子比我大兩歲,從小和我一起穿開襠褲長大。他個子不高,圓臉圓肚皮,笑起來像個彌勒佛,但他不是傻子,他精明得很。
我打開門,看到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拎著兩瓶酒一箱牛奶。
“聽說你回來了,我來看看。”
他把東西往我懷里一塞,也不管我要不要,就自顧自地走進屋里。
“這屋子也沒收拾收拾?”他皺著眉,“你看看這灰,都能種菜了。”
“還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你都回來兩天了,也沒騰出功夫收拾?”趙胖子看了我一眼,“張昊,你跟我說實話,你這次回來,是不是真的沒打算再走了?”
我沒回答他這個問題,岔開話頭:“你老婆身體還好吧?”
趙胖子愣了愣,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
“還行,都還行。”
他回答得很敷衍,但我沒多想。
“那錢的事……”他開口了。
我的心懸了起來。
“錢的事不急,你先住下來再說。”趙胖子擺擺手,“你要是有啥困難,跟我說。”
“你就不怕我還不起?”
趙胖子樂了:“怕啥?怕你還不起,我就不要了?咱兄弟一場,五萬塊錢,還能打死人?”
他這話說完,我的眼眶有點濕了。
我連忙偏過頭去,假裝在看窗戶上的破洞。
“行了別看了,”趙胖子拍了我一把,“今兒中午去我家吃飯,你嫂子燉了雞。”
“陳哥呢?”
“也喊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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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午我跟趙胖子到他家去吃飯。
趙胖子的家在村東頭,院子比我家大,種了兩棵棗樹,一只黃狗拴在門口,見了我汪汪叫。
“叫啥叫,自己人。”趙胖子踹了狗一腳,狗夾著尾巴跑了。
飯桌上擺著一盆燉雞,一盤炒青菜,一盤臘肉炒蒜苗。趙胖子的老婆王翠萍在灶臺邊忙活,臉色不太好,瘦得厲害。
“嫂子,您別忙了,一塊兒吃。”
“你們吃,我不餓。”王翠萍勉強笑了笑,轉身進了里屋。
我沒在意,以為她是累了。
趙胖子開了一瓶酒,給我倒了一杯:“來,咱哥倆喝一個。”
我一飲而盡,喉嚨燒得慌。
“張昊,”趙胖子放下杯子,表情認真了,“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欠了多少?”
“沒有多少。”
“沒有多少你賣房子?”
“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趙胖子哼了一聲,“我是不懂那些大生意,但我懂人心。你這副樣子,看著就不對勁。”
我心里一緊,沒接話。
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邊喝邊吃。一瓶酒快喝完的時候,門口傳來動靜。
老陳來了。
他換了一身干凈的褂子,手里拎著一兜蘋果。進門就往廚房里放,嘴里喊著:“嫂子,我帶了些蘋果。”
趙胖子喊他坐下,給他也倒了一杯酒。
老陳這個人話不多,坐下之后就是沉默。他一口氣干了三杯酒,才開口:“張昊,你那房子,真沒了?”
“沒了。”
“孩子上學呢?”
“還能上。”
老陳點點頭:“那就好。”
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心里有話從來不說出來,全憋著。
趙胖子又倒了一杯酒,舉起來:“來,哥幾個干一杯。不管咋樣,還能喝酒就是好事。”
老陳端起杯,我端起杯。
三個杯子碰在一起,酒濺了出來。
那一刻,我差點就繃不住了。我想告訴他們真相——我有錢,我有兩千多萬,房子是我自己賣的,我沒破產。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因為我說了,他們不會理解的。他們會覺得我瘋了,會問我為什么要裝窮。
我沒辦法解釋。
一頓飯吃到下午兩點多才散。趙胖子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著了。老陳把他扛到炕上,蓋了件衣服。
“走吧。”老陳說。
我們倆走出院子,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地面上的熱氣往上蒸,熱得人心里發躁。
老陳在門口站住了,點了根煙。
“張昊,”他抽了一口,沒看我,“你要真有難處,那五萬塊不急著還。”
說完,他轉身走了。
我站在趙胖子家門口,看著他走遠。他的背影有點駝,走路的姿勢跟以前一樣,左腿稍微有點跛。那是年輕時在工地干活砸傷的,一直沒有好利索。
我心里像是有塊石頭堵著,喘不上氣來。
可我不得不繼續演下去。
因為如果我現在告訴他們我有錢,他們會覺得我是在耍他們玩。到時候,我就真的一個朋友都沒有了。
我必須先把這場戲演完。
三天后,劉翠花帶著兒子回來了。
我在村口接她們,劉翠花下車的時候,眼睛紅腫,像是哭了很久。兒子張洋背著書包,一聲不吭地跟在她身后。
“媽呢?”劉翠花問我。
“在屋里。”
“屋里?”
“就那個老屋。”我當時沒敢看她,只盯著地上。
劉翠花沉默了很久,然后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張昊,你真行。”
她沒說別的,拎著行李進了院子。
我站在原地沒動。
兒子站在我旁邊,抬頭問我:“爸,咱們是不是沒錢了?”
“誰跟你說的?”
“同學說的。”他看著我,眼圈紅了。
我蹲下來,想摸摸他的頭,但他躲開了。
“爸,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咱們家沒錢了。”
我嗓子眼里像堵了團棉花。
“洋子,咱們有錢。”
“那你為啥賣房子?”
我答不上來。
04
當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旁邊是劉翠花和兒子,兒子睡得很沉,但劉翠花也醒著。
“張昊。”她壓低聲音喊我。
“嗯。”
“你跟我說實話。”
“我不問你在城里欠了多少。我就問你一句——你是不是在外面惹禍了?”
我嚇了一跳,差點坐起來。
“你咋這么說?”
“我跟你結婚十幾年了,你的脾性我還能不知道?”劉翠花的聲音很平穩,不像是生氣,倒像是認命,“你要是真沒錢,不會是這個態度。你肯定會急,會發火,會罵我嘮叨。但你沒有。你太冷靜了,像是有啥事瞞著。”
我攥緊了拳頭。
女人的第六感,真要是準起來,能嚇死人。
“翠花……”
“你別說了。”她打斷我,“我不想聽你編瞎話。但我跟你講清楚,你要是真在外面惹了事,你別連累兒子。他還在上學,你得給他一個交代。”
屋里安靜了很久。
“給我半年時間。”我說,“半年以后,我把一切都說清楚。”
“半年?”
“半年。”
劉翠花沒有再說話。
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鎮上買菜。
經過村口的時候,碰到一群人在那兒打牌。王磊也在其中。
“喲,昊哥,買菜去?”王磊嘴里叼著煙,笑呵呵的,“不當大老板了,改當家庭煮夫了?”
旁邊幾個人都笑了。
我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昊哥,”王磊在后面喊我,“你要是手頭緊,我那錢不急。真的。”
他這話聽著像是好心,但語氣里全是嘲諷。
我沒回頭,加快了腳步。
買菜回來的路上,碰到張秀蘭。
她拉住我,神神秘秘地說:“昨天晚上,老陳媳婦來我家了。”
“她來干嘛?”
“說是要借錢。”
“借錢?”
“給兒子交學費。”張秀蘭壓低聲音,“她兒子考上大學了,通知書都下來了,學費還差好幾千呢。她不好意思開口找你,來找我商量,問我能不能借點。”
我愣住了。
老陳的兒子考上大學了?
這事兒我之前一點都不知道。
“她為啥不直接找我?”
“找你?你現在都這樣了,她怎么好意思開口?你自個兒都吃不上飯了,她能指望你?”
我攥緊了手里的菜袋子,心里翻江倒海。
“姑姑,她差多少?”
“大幾千吧。”張秀蘭嘆了口氣,“張家那小子爭氣,考了高分的。可窮人家的孩子,考上又咋樣,交不起學費照樣白搭。”
我沒再問下去。
回到家,我把菜放進廚房,坐在凳子上發愣。
老陳的兒子考上大學了,他缺錢,但他沒跟我說。
這讓我覺得更難受。
我給老陳打了個電話,約他出來喝酒。
在一家小飯館里,我點了幾個菜,開了一瓶酒。
老陳沒多問,端起酒杯就喝。
“你兒子考上大學了?”我直接問。
他手頓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我姑姑告訴我的。”
“嗯,考上了。”
“哪個學校?”
“省城那所。”他說,“還湊合。”
“學費湊夠了嗎?”
他沒有回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沉默。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陳哥,那五萬塊……”
“別說了。”他打斷我,“我今天來不是談這個的。”
“那談啥?”
他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嫂子讓我跟你講——要是你能動,就去工地上干幾天活,倆月能掙幾千塊錢,好歹能給家里貼補一下。”
他想說的是這個。
他生怕我墮落,生怕我自暴自棄。
“陳哥,我……”
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混蛋。
我兜里揣著兩千多萬,卻在這里裝窮。
而他卻真以為我走投無路了,還在想辦法幫我。
“你放心,我會找活干的。”
老陳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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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坐在院子里的樹下,抽煙。
手機響了。
是王長河。
“張昊,鎮上派出所來人找你,說有事要問。”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完了。
是不是那個項目的事找上門了?
“他們人呢?”
“在村部等著呢。”
我去了一趟村部,派出所的人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姓劉的開發商,就是那個卷錢跑路的合伙人。
我說認識。
他們說,那個人被抓了,供出來一些事,想讓我去做個筆錄。
我心里懸著的石頭落了半截。
“我現在就去?”
“不急,你明天來就行。”
送走他們之后,我站在村部門口,腿有點軟。
如果那個姓劉的把什么都供出來了,我怕是也得進去一趟。
我不能讓人知道我有錢。
我得繼續裝下去。
可怎么裝?
劉翠花那邊還能糊弄,老陳和趙胖子那邊呢?他們不是傻子,時間長了肯定看得出來。
傍晚,趙胖子給我打電話:“張昊,過來喝酒。”
我去了。
到他家門口的時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抽煙。王翠萍坐在他旁邊,臉色還是那么蒼白。
“嫂子身體咋樣?”
“沒啥大事。”趙胖子說得很輕巧。
但我注意到他遞煙的手在抖。
酒喝到一半,他沒來由地冒出一句:“張昊,你要是有啥事,別瞞著我。咱哥倆處了這么多年,你騙不了我。”
我端著酒杯的手晃了一下。
“我能有啥事瞞你?”
“你說呢?”他盯著我看,“你回村那天,你說你破產了。可我越想越不對勁。”
“哪兒不對勁?”
“你那雙鞋。”趙胖子指著我的腳,“那是幾千塊的皮鞋,你跟我說你破產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鞋。
一雙棕色皮鞋,是去年花三千多買的。我回村的時候忘了換。
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
“那是我以前買的,要不是舍不得扔,我早賣了。”
“舍得,”趙胖子哼了一聲,“你要真舍得,就不會穿回來了。”
他說話的語氣不像生氣,更像是在試探。
“張昊,我不是要跟你算賬。我就是想告訴你,你有事別憋著。你憋著,兄弟們心里也不好受。”
我盯著酒杯,沒接話。
“你是不是覺得,”趙胖子繼續說,“你跟我們說你有錢,我們會眼紅你?”
“不是。”
“那你圖啥?”
“我……”
我說不出口。
趙胖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得,你不說拉倒。”
我坐在那里,腦子亂得像一團麻。
我該“坦白”了。可我不能再這樣說出去,我得有個鋪墊,得讓他們覺得,我是被逼到絕路上才“交代”的。
我找了個由頭發了通火:“你們一個個都來問我,好像我做錯了什么似的。我缺錢,我躲債,我他媽不想讓人知道,有錯嗎?”
趙胖子被我吼愣了。
老陳也看著我。
“我……”我的聲音軟了下去,“我欠的債,我自己還。不用你們操心。”
那天的酒喝得索然無味。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劉翠花突然問我:“你今天是不是又喝酒了?”
“喝了一點。”
“張昊,我總覺得,你有事瞞我。”
我沒回答。
黑暗里,她的聲音很輕:“其實我不是怕你欠錢。我是怕你有事不說,一個人扛著。”
我伸過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掌冰涼,骨節硌人。
06
王磊的老婆在一家小超市當收銀員,不知從哪兒聽到的風聲,跑回來說:“你們知不知道?張昊那筆錢,其實不是賠的,是他自己存起來了。”
這話傳得飛快,一傳十、十傳百,立馬傳遍全村。
“張昊根本沒破產?”
“他有錢不還?”
流言蜚語像野草一樣瘋長。
劉翠花第一個聽到。她氣沖沖地跑回來,劈頭就問:“張昊,你是不是瞞著我存了錢?”
我被她問懵了:“誰跟你說的?”
“你別管誰說的,你就告訴我,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沉默。
這么一沉默,她什么都明白了。
“張昊!”她一巴掌拍在桌上,聲音又急又快,“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有錢不還債,有錢不給兒子交學費,你拿著那些錢想干嘛?你想留著養老?”
“不是……”我試圖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你說!”
“我……”我急得站了起來,“我是不能讓人知道我還有錢!我那個項目出了問題,合伙的那個人被抓了,我怕連累到咱們!”
“那你把錢存著有啥用?存著好看?”
“我得先躲一陣子!”
“躲?”劉翠花不敢置信地看著我,“你要躲到啥時候?你要躲到兒子長大了?躲到我頭發白了?”
這一吵,屋里的氣溫瞬間降到了冰點。
我看著她胸脯劇烈起伏著,眼眶通紅。
“翠花,你聽我說……”
“我不聽!”她打斷了我,“張昊,我現在就回娘家。你要是不把錢的事情講清楚,咱倆就別過了!”
她拎起包就走了。
兒子站在門口,看著我,又看著媽媽遠去的背影,有點不知所措。
“你媽走了。”
“那你還不去追!”
我沒追。
我坐回椅子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兒子說:“爸,你是不是做錯事了?”
“是。”
“那你為啥不認錯?”
“因為……”我頓了頓,“因為爸還沒想好該咋認。”
村里流言越傳越烈。
那個項目的事也被添油加醋地說出來。有人說我偷稅漏稅,有人說我跟那個劉姓開發商是一伙的,也有人說我卷了工人的工資跑了。
更有甚者,說我回村是為了躲風頭,等風聲過了就會再次消失。
我走到哪兒都有人指指點點。王磊在村口打牌的時候更是話里帶刺:“有些人啊,裝窮裝得還挺像,連自己兄弟都騙。”
我路過牌桌的時候他故意提高聲音。
“王磊,你說話能不能別夾槍帶棒的?”
“喲,怎么了?還不讓人說實話了?”
旁邊的人都看著他倆。
“我現在窮得叮當響,你們要是覺得我有錢,你們拿證據出來。”
有人接了句:“人家老陳當時多幫你啊,你可真不是個東西。”
這話像一根魚刺,卡在我喉嚨里吐不出來。
當天晚上,我失眠了。
王磊的嘲諷、村里的流言、劉翠花回娘家時最后看我那一眼……像一把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剜我的心。
我終于意識到,我犯了多大的錯。我以為裝窮是自保,實際上,我卻用這場“戲”,把那些對我最好的人一個一個推開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趙胖子家。
趙胖子正在院子里洗臉,看到我來了,他一言不發。
“趙哥,我……”
“張昊,”他打斷了我,用毛巾擦了把臉,“外面那些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有些事情是真的,但有些不是。”
“哪句是真的?”
“我有錢這件事,”我說,“是真的。”
趙胖子把毛巾搭在鐵絲上,轉過身來看著我。
“所以,你裝窮裝的唄?”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他的聲音很平靜,“是你覺得我們幾個不值得你信任?還是說你覺得,你有錢了我們就會撲上來舔你的腚?”
“趙哥,你聽我說……”
“我啥都不想聽。”他擺擺手,“我只問你一句——那些錢是怎么回事?你那個項目,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猶豫了一下,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趙胖子。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張昊,你這個人啊。”
他嘆了一口氣。
“你以為你是在保護我們?其實你是在糟蹋我們。”
“那五萬塊本來就跟你沒關系。欠我的、欠老陳的,你不還我們也餓不死。可你把我們當成啥了?”
我站在那里,眼淚差點沒忍住。
“趙哥,我錯了。”
“知道錯有什么用?事情已經成這樣了。”他看著遠處,聲音悶悶的,“你嫂子最近身體不好,天天跑醫院,我手頭也緊,但我從來沒想過要催你的債。你可倒好,連一句實話都不肯給我。”
“你嫂子身體到底怎么樣?”
趙胖子沒說話。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讓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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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我去了醫院。
我在護士站查到了王翠萍的病歷——胃癌早期,已經住院治療了兩次。
主治醫生說,如果能做手術,治愈率很高。但手術費加上后續治療,至少要十幾萬。
趙胖子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些事。他每天笑瞇瞇地出現在人前,跟人喝酒、吹牛,好像啥事都沒有。
可他老婆的病,比他說的要嚴重得多。
我站在病房外,透過門縫看見王翠萍躺在那兒,臉色蒼白,胳膊上全是針眼。趙胖子坐在床邊削蘋果,削得極其認真。
我突然覺得自己不配站在這扇門外。
我揣著兩千多萬,卻讓一個需要錢治病的人,反過來勸我“別急”。
我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要匿名給王翠萍的住院賬戶匯一筆錢,同時,把老陳兒子學費的事也解決了。
我帶著那張遠房親戚的銀行卡(那個表叔五年前去世了,但我留著他生前辦的一張卡),去鎮上的ATM機操作。
輸入密碼的時候手抖得厲害。卡里存了四十萬,我分別往兩個賬戶各轉了二十萬。
轉賬成功之后,我看著屏幕上的“交易完成”四個字,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回到家已經快半夜了,劉翠花還沒睡。
“你今晚去哪了?”
“去鎮上轉了轉。”
“張昊,你別再折騰了行不行?”
我沒說話。
那筆錢轉出去以后,我連著幾天都沒出門。
我怕見到趙胖子,怕見到老陳。我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
第三天下午,老陳的兒子突然跑到我家來:“張叔,我爸讓我問你——那二十萬是不是你轉的?”
“什么二十萬?”
“我也不知道,我爸說他的銀行卡上突然多了二十萬。”
“我不知道啊。”
“不是你?”
他不信。
第四天,趙胖子也找上門來。
“張昊,我老婆的住院賬戶上有人打了二十萬。”他站在門口氣得臉通紅,“銀行說,是轉賬的。”
“可能是你哪門親戚給的錢吧?”我推脫說,“你該高興才對啊,有人幫你分擔。”
“你別跟我打馬虎眼。”趙胖子瞪著我,“我知道是你。”
“我說不是。”
“那你敢不敢把手機拿出來給我看?”
我心里一驚:“你看我手機干嘛?”
“我看你手機銀行。”
“我沒那個。”
“你沒那個?”他冷笑一聲,“行。我打個電話給銀行,查一下轉賬人的信息。”
我心里一沉。
完蛋了。
當時我用的那張卡,是我遠房表叔的戶口辦的,但表叔已經去世多年,任何用他名義開戶的行為,在銀行系統里一查就能查出來。
幾分鐘后,趙胖子接了個電話,掛了之后看著我:“銀行說,那個賬戶是死人賬戶,十年前就注銷了。”
“那咋還能轉錢?”
趙胖子反問我:“你說呢?”
我站在那里,汗都出來了。
“張昊,”趙胖子走近一步,“你到底有多少錢?你到底為什么回來?”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聰明?”他聲音發顫,“你用死人賬戶轉錢,你想瞞著我們?你以為瞞得住?”
“你知不知道我老婆查出來得那病以后,我有多想求人?可我拉不下那張臉!你知道為啥嗎?因為我不想讓人覺得我是個可憐蟲!”
他紅著眼睛。
我看得出來,他的憤怒不是因為我不說實話,而是因為他覺得——我把他當外人了。
“你錯了?”他冷笑一聲,“你現在說錯有什么用?”
他轉過身,喊了一聲:“老陳!進來!”
老陳從門口走進來。
兩人站在我面前。
趙胖子說:“我現在只問你一句話——你卡里到底有多少錢?”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陳。
我把手機掏出來,打開銀行App,遞給他們。
屏幕上那串刺眼的數字,完完整整地呈現在兩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