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一
喬巴最近總覺得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躁得很。
自從他在向西村當上委員,后來又升了治保主任,他確實沒少給村民辦實事。修路、調解鄰里糾紛、幫孤寡老人申請補助,樁樁件件都辦得漂漂亮亮。可日子一長,他那顆不安分的心又開始癢癢了。
向西村這個地方,打從有村子那天起,就跟別處不一樣。洗頭房的紅燈在黃昏里亮起來,按摩房的玻璃門映著花花綠綠的人影,酒吧里震天響的音樂從傍晚一直吼到凌晨。這是男人的天堂,也是錢眼子里的漩渦。喬巴每天從這些場所門口路過,鼻子尖都能嗅出銅板的味道。
他琢磨的不是別的——酒水。
向西村幾十家娛樂場所,哪家不是夜夜灌酒?啤酒、白酒、紅酒,一車一車往里拉,一車一車往外吐錢。這些酒水的供應權要是攥在自己手里,那就是攥了一臺印鈔機。喬巴越想越睡不著,索性翻身下床,摸到床頭柜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大哥,我是喬巴。"
聽筒里傳來加代不緊不慢的聲音:"喬巴啊,怎么了?大半夜的。"
"哥,我有點事兒,想當面跟你說。電話里說不清。"
"那你來吧,我在表行呢。"
喬巴撂下電話,套了件夾克就出了門。不到十分鐘,他的車就停在了東門表行門口。推門進去,一股子煙味撲面而來。遠剛靠在柜臺邊翻一本雜志,江林翹著二郎腿嗑瓜子,見他進來,都抬了抬下巴。
"林哥,遠哥。"喬巴一一打了招呼,最后看向坐在真皮轉椅上的加代,"大哥。"
加代放下手里的放大鏡——他剛才在看一塊表——朝他點了點頭:"喬巴來了,坐。什么事,還特意跑一趟。"
喬巴也不繞彎子,屁股還沒坐穩就開了口:"哥,我發現一個好生意。向西村那邊的酒水供應,一年少說也是幾百萬的流水。咱要是能把供應權拿下來,再自己弄個酒廠,從生產到銷售一條龍,那就不是掙點辛苦錢了,那是坐著收錢。"
加代的眼睛在燈光下亮了一下。他把轉椅轉了個方向,正對著喬巴:"你接著說。"
"向西村幾十家場子,哪家不喝酒?我現在是治保主任,在那一片說話有分量。我出面談供應權,那些老板不敢不買賬。有了銷路,咱再盤個酒廠,自己釀自己賣,利潤全進自己腰包。"
加代沉吟了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三下——這是他思考時的老習慣。
"那是好事。"加代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說,"供應權你能拿下來?"
"百分之百。"喬巴拍著胸脯,"大哥您放心,那些老板,多少得給我幾分薄面。"
"那酒廠呢?你會釀酒?"
喬巴撓了撓后腦勺:"這……咱確實不會。"
"簡單。"加代轉過身來,"深圳周邊肯定有干不下去想往外兌的酒廠,你派人去找。底子好、有潛力就行,找到了哥給你投資。"
喬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燈泡:"哥,您這話可說到我心坎里了!"
"說定了。"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你看好就行。"
這句話,是加代最常說的。看似隨意,實則是最大的信任。
二
喬巴當天就安排了三個得力的兄弟,分頭往深圳周邊跑。
四天后,消息回來了。
"巴哥,龍崗區平山鎮有一家。規模不小,里頭四五十個工人在忙活。老板開了兩年,生意不行,連工資都發不出來了,正想脫手。"負責打探的兄弟蹲在喬巴面前,掰著手指頭匯報。
喬巴親自跑了一趟。酒廠在平山鎮西頭,一堵紅磚圍墻,兩扇鐵皮大門,門口拴著條瘦得肋骨都看得見的土狗。可進了院子一看,設備齊全,雖然用了兩年,保養得還算新。蒸餾鍋、發酵池、儲酒罐,一樣不少。
他找人一打聽價格——一百七十萬。
喬巴差點沒樂出聲。一百七十萬,在那個年代是天文數字不假,可擱這廠子的設備、技術、工人一搭算,簡直是白菜價。他當場就給加代打了電話。
"哥,廠子找著了,在龍崗區坪山鎮。設備、工人、技術啥的都齊全。對方要價一百七十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加代說:"我讓遠剛給你送兩百萬過去。"
喬巴愣了一下:"哥,這么大一筆錢,您不過來親自看看?"
"我就不去了。"加代的聲音里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篤定,"你看好就行,我放心。"
這八個字,比兩百萬還重。
遠剛第二天就開著車把錢送到了。一百七十萬簽合同、過戶,剩下的三十萬,喬巴本想還給代哥。加代在電話里擺了擺手——雖然隔著電話看不到,但喬巴能想象出他那個動作——"這錢你留著,廠子剛接手,肯定得添置東西。頭一件事,把員工宿舍翻新了。你得指著工人給你干活,讓他們吃好住好,心里才踏實。"
喬巴覺得代哥說得太對了。回到廠里,他拿出兩萬塊,一部分翻新宿舍,一部分收拾自己的辦公室。前后不到一個禮拜,酒廠就準備正式開工了。
開工那天,代哥把小毛、左帥、江林、遠剛、周強、一峰都叫了過來。大伙兒熱熱鬧鬧剪了彩,中午圍了一桌。
酒過三巡,周強先開了腔,沖喬巴擠眼睛:"喬巴啊,往后我得叫你喬老板了。再送禮啥的,直接到你廠子來拉酒,省得我跑腿。"
喬巴端著酒杯站起來,笑著說:"強哥,您說的是哪兒的話。自家酒廠,您什么時候需要,我派車給您送過去,管夠。"
一峰也跟著起哄:"喬巴,往后喝酒我可不用上外頭買了,自家有酒廠就是方便。"
小毛把袖子一擼,拍了拍胸脯,聲音大得整桌人都聽得見:"喬巴你放心!光明區所有夜場,酒吧、夜總會,我都派人去談,指定都用你家的酒。我小毛在那一片說句話,還是好使的。"
一峰也表態:"解放路、人民橋那邊我有些關系,也幫你去聊聊。"
喬巴挨個敬酒,杯杯見底。他心里清楚,這幫兄弟嘴上是幫他,實則是給代哥面子。酒廠雖說是他管著,根子上還是代哥的產業。大家都盼著代哥好,兄弟們的日子才能跟著好。
三
喬巴回到向西村后,沒挨家挨戶去推銷。
他有更省事的辦法。
"明天早上八點,通知村里所有開夜場的商家,到村委會開會。就說治保主任有重要事項宣布。"他對底下的兄弟吩咐道。
通知一發出去,沒有一家敢不來。第二天一早,村委會門口人山人海,屋里擠不下,連臺階上都站滿了人。喬巴讓人在門口掛了條大橫幅,紅底白字:**"酒廠開業,向西村優先體驗!"**
他舉著大喇叭站到高處,清了清嗓子:"喂喂喂,大家安靜一下。"
底下慢慢靜了。一兩百號人仰著脖子看他。
"各位老哥、老朋友,大家好。從今天起,咱們村干夜場的這些老板們,酒水都從我這里進。我給大伙兒的價格,是市場標準價,保證不比外面高。"他頓了頓,掃了一圈臺下的面孔,聲音忽然沉下去,像一塊石頭丟進深水里,"但有一條——從今天往后,誰要是讓我知道還從外頭進酒,別怪我不客氣。我會以治保主任的身份認定你們買賣不合格。你們自己掂量掂量。"
臺下鴉雀無聲。誰都看得出來,喬巴背后站著的是代哥,他自己又是治保主任,正管著他們,前途不可限量。這酒,進也得進,不進也得進。
酒廠第一筆大單子就這么談成了,而且沒有一個老板敢拖欠貨款。喬巴當場宣布:"頭一批酒我免費送過去,大伙兒嘗嘗。但后續的貨款,一瓶都不能差,當場結清。誰要是說下個月再給,不好使。利滾利,能滾死你。"
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得意洋洋地補了一句:"你們看我這腦袋,是一般人的腦袋嗎?在我這兒,沒有一個人敢欠賬不還的。"
四
訂單像雪片一樣飛進來。
小峰從外面風風火火地回來,拿著一沓訂單直奔生產車間。張隊正蹲在發酵池邊上抽煙,見他來了,掐滅煙頭站起來。
"張隊,抓緊召集工人,趕緊開工,這批酒趕出來!"小峰把訂單往他手里一塞。
張隊低頭一瞅,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兩萬多瓶?這一下子趕這么多?往哪兒銷啊?"
"這事不用你管。三天之內必須趕出來。這還只是頭一批,光明區的訂單還沒過來呢。那邊要是拿過來,興許比這還多。兩萬多瓶,也就是一個禮拜的量。"
說完,小峰轉身回了辦公室。
喬巴正坐在辦公桌后面翻賬本,見他進來,頭也沒抬:"怎么了?"
"沒事,訂單下來了,催張隊趕貨呢。"小峰坐下來,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喬巴"嗯"了一聲,繼續翻他的賬本。
這間辦公室在三樓,窗戶朝南,能看到酒廠的大半個院子。院子里堆著成排的酒壇子,工人們在陽光下搬來搬去,一片忙碌景象。喬巴覺得日子正往好里走,心里踏實得很。
可他不知道,麻煩正在來的路上。
五
葛剛從平山鎮監獄出來那天,是個陰天。
他在里頭蹲了兩年零八個月,出來的時候,外面的一切都變了樣。街上多了不少新鋪子,人也多了。他腦瓜頂上那幾道交錯的刀疤在陽光下泛著青光,像是老天的烙印,走到哪兒都顯眼。
他聽說鎮上開了家酒廠,生意紅火得很。他心里一動——在平山鎮這地界混了這么多年,哪家鋪子開張,不得給他葛剛遞個紅包?他帶著三個剛從"大院"里出來的兄弟,大搖大擺就往酒廠去了。
門口打更的老頭攔了他一句:"你們找誰?"
葛剛斜睨了他一眼:"這酒廠什么時候開的?老板是哪兒的人?"
"剛開不長時間,老板在里頭呢。"
"哼,你看好你的門吧。"葛剛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帶著人就往里闖。
上了三樓,他在走廊里就嚷嚷開了:"老板擱哪屋呢?"
小峰正在辦公室里跟喬巴喝茶,聽到外面吵吵嚷嚷的,皺了皺眉:"巴哥,外面什么動靜?誰吵吵吧火的?"
"你出去瞅瞅。"
小峰起身開門,迎面就看見葛剛。
葛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峰穿著講究,皮鞋锃亮——撇著嘴說:"嘖,你這穿得溜光水滑的,你是老板吶?"
"我不是老板,我是經理。老板在屋里。你找誰?"
"我姓葛,叫葛剛,剛從里邊出來。"他朝監獄方向揚了揚下巴,語氣里帶著一絲炫耀,"我找你老板有點事。"
小峰側身讓開:"里面請。"
葛剛帶著三個兄弟大搖大擺進了辦公室。喬巴坐在辦公桌后面,見他進來,站起身。
"你是老板?"
"對,我是喬巴。"
葛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我姓葛,叫葛剛,在這塊他們都管我叫二缸。我家就擱這后邊,離得不遠。"他環顧了一圈辦公室,話鋒一轉,"你看你們這廠子開起來了,有沒有那種流氓、左鄰右舍的,到你這塊來鬧事的?"
喬巴淡淡一笑:"沒有,兄弟。剛開業,大伙兒都挺和氣。"
"哼,平山鎮的老百姓,看著老實,其實操蛋著呢。但他們都怕我!"葛剛拍著胸脯,一副地頭蛇的派頭,"你以后要是有啥事,盡管吱聲,我幫你說道說道,都好使。"
喬巴婉言謝絕:"真不用麻煩兄弟了。"
葛剛臉色一沉。他身后那三個兄弟也都不吭聲,但眼神一個比一個陰沉。
"哥們兒,我這幾個兄弟也都是剛從大院里出來的,沒啥事干,也好沖動,我有時候管不了他們。"葛剛話說得輕飄飄的,威脅卻明明白白地擺在那兒,"你看你開這么大買賣,也不差仨瓜倆棗的,給拿點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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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喬巴看著葛剛,眼神慢慢冷了下來。他腦子里轉過好幾個念頭——動手?酒廠剛開業,不宜節外生枝。趕人?這人是個滾刀肉,趕一回還有第二回。
他想起了加代在廣州的經歷。當年周廣龍走投無路去找加代借錢,加代二話不說給了兩萬,后來又給五萬。周廣龍死心塌地跟著代哥,如今獨當一面,成了代哥的左膀右臂。
喬巴也想效仿大哥,收一個能打的兄弟。他看葛剛人高馬大,體格壯實,眼神里透著股狠勁,覺得這人應該是個能打的料。
可他看走了眼。
"你想要多少?"喬巴問。
葛剛臉上立刻浮起一絲得意:"還是老板痛快。我們哥幾個剛出來,手頭緊——"
喬巴沒等他說完,拿起桌上的電話,對小峰說:"去財務那屋,給拿兩萬塊錢。"
小峰一愣,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見喬巴的眼神,什么都沒說,轉身去了。
不一會兒,小峰拿著錢回來,往葛剛面前一遞。葛剛接過來掂了掂,咧嘴笑了:"兄弟,這錢謝了啊。以后有事你吱聲,在這一片誰敢跟你叫板,看我干不干他就完了!"
喬巴站起身,拍了拍葛剛的胳膊,語氣誠懇:"兄弟,這錢你拿去,但別出去胡吃海喝。領著哥們兒做點小生意,干點正經事,知道嗎?"
葛剛連連點頭,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行行行,謝謝兄弟!"說完,帶著他那三個兄弟匆匆走了。
人一走,小峰湊到喬巴身邊,壓低聲音說:"巴哥,我瞅那葛剛就是個地賴子,標準的流氓地痞。咱就該磕他一頓他才老實。"
喬巴搖了搖頭:"小峰,你不懂。當年周廣龍先跟代哥借了兩萬,后來成了代哥最得力的兄弟。我也想收一個這樣的兄弟,將來要是有仗打,就不用再去找別人了。"
小峰想了想,恍然大悟:"巴哥,您說的有道理。"
可道理在七天后就碎了一地。
那兩萬塊錢,葛剛他們一個禮拜就花了個精光。
六
那天喬巴不在廠里。龍崗區有個一千六百多平米的酒吧,對方讓他帶酒樣過去談談。喬巴樂呵呵地準備樣品去了,臨走前囑咐小峰看好廠子。
小峰領著兩個兄弟在辦公室喝茶,正聊著閑話,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葛剛站在門口,身后跟著七個人。
這回不是四個,是八個。
"呀,剛哥來了。"小峰站起身,臉上堆著笑,心里卻"咯噔"一下。
葛剛皮笑肉不笑:"兄弟,還記得你剛哥呢。你巴哥呢?我找他借點錢。"
小峰定了定神:"我大哥沒在,出去辦事了。剛哥,頭兩天巴哥不是才給了您兩萬塊嗎?怎么……"
葛剛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厚著臉皮說:"不是那么回事。之前我們四個人,那兩萬本來夠花一陣的。可誰知道大院里又出來五六個兄弟,都奔著我來了,我能不管?不得給他們買衣服、請吃飯?這錢不知不覺就花沒了。你給你巴哥打個電話,就說葛剛來了。"
小峰知道應付不了這伙人,拿起電話撥給了喬巴。
"巴哥,葛剛來了。"
"他來干啥?"
"說錢花沒了,又來找您要。"
喬巴的語氣沉了下來:"你把電話給他。"
小峰把電話遞過去。葛剛接過來,臉上立刻換了一副諂媚的表情:"喂!哈哈哈哈!兄弟啊!你看我過來了,你沒擱酒廠這兒啊?"
"你找我什么事?"
"兄弟,你看我這現在兄弟多了啊!大院里還有十多個要出來投奔我呢!都說你這人仗義,都要跟著咱們混。方便的話,再給拿點唄?實在不行,我們兄弟擱這兒吃擱這兒住都行,咱們不是哥們兒嘛——"
喬巴打斷了他,聲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哦,我聽明白了。"
葛剛聽出味兒不對,立刻變了臉,聲音尖銳起來:"喬巴呀!你是不想給拿了啊?你不講究啊!有米不給兄弟花!行,甭說了,我不要了!走著瞧!"
"啪"的一聲,電話撂了。
小峰忍不住了:"你怎么跟我哥說話呢!"
葛剛扭頭瞪著他,眼里的兇光毫無遮掩:"上次我來你就敢罵我一句,我沒搭理你。這回你哥連錢都不給了,我還慣著你?"
小峰指著他的鼻子:"你說啥呢?你再說一遍!"
身后兩個兄弟也"噌"地站起來。
可葛剛身后站著七個人,都是在里面蹲過的狠角色,一個個擼胳膊挽袖子,眼睛里冒著光。
小峰心里一轉,暗叫不好。真打起來,自己這邊百分之百吃虧。他立刻換上笑臉:"剛哥,剛哥,我不是那意思——"
葛剛沒給他臺階。他上前一步,抬手"啪"地一巴掌抽在小峰臉上。
"你剛才不是還跟我裝的嗎?"
"啪!"又是一下。
小峰捂著臉,五個指印在臉上燒得火辣辣的。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葛剛。
葛剛打完人,指著小峰的鼻子:"你給我記住了,再跟我裝,我打死你。幫我給你巴哥帶個話——這事沒完,我還得找他算賬!走!"
一揮手,帶著人揚長而去。
小峰站在原地,渾身發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屈辱。
身后的兄弟說:"峰哥,咱拿刀追出去砍他?"
小峰搖頭,聲音發緊:"拉倒吧,咱整不了。他們人太多了。等巴哥回來再說。"
七
喬巴回到廠里的時候,小峰臉上的巴掌印還沒消。
"巴哥!"小峰迎上來,聲音里帶著委屈。
喬巴一看他的臉,心里"咯噔"一下:"小峰,你這臉怎么回事?"
"葛剛打的。"
喬巴的眼神暗了下去,像烏云遮住了太陽:"因為啥?"
小峰把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到葛剛撂電話那一段,他的聲音在發抖,但硬撐著沒掉眼淚。
喬巴聽完,沉默了很久。辦公室里只有墻上掛鐘"嘀嗒嘀嗒"的聲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冷得讓人脊背發涼。
"小峰,你去他家找他。他家就在后邊。你告訴他,說我回來了,說我害怕了,準備給他拿五個W,讓他過來取。"
小峰遲疑了一下:"巴哥,他能信嗎?"
"你去把他給我騙過來。"
"行,巴哥。"
小峰走后,喬巴拿起電話,撥給了明遠。
"明遠,你給我找點人。不用太多,五十個就夠。要那種敢打敢拼、下手狠的,敢真刀真槍干的。讓他們馬上到酒廠來。"
明遠心里一緊:"巴哥,酒廠出什么事了?"
"你不用管那么多。馬上帶人過來。"
"好的,巴哥,馬上到。"
喬巴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他想起加代曾經說的話:"對付畜生,不能拿人道的標準。"
他等的人叫葛剛。他要讓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不該惹,是根本碰都不能碰。
八
小峰到葛剛那處平房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鐵道旁邊的一排舊房子,屋頂上的瓦片缺了好幾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屋里傳來笑聲和筷子碰碗的聲響,熱氣從窗縫里冒出來。
他敲了敲門。
葛剛正好瞥見了門外的人影,對身邊的人努了努嘴:"你們倆出去看看。"
門"嘩啦"一聲拉開。兩個兄弟看見小峰,都愣了一下——下午在酒廠鬧事的時候他們都在場。
"你干什么來了?"
小峰臉上堆著笑,姿態放得極低:"哥們,你好。上午的事是我們做得不對。我巴哥回來了,讓我給剛哥傳幾句話。"
"進來吧。"
小峰走進屋里。葛剛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兩大盤涮羊肉,熱氣騰騰的,鍋里咕嘟咕嘟翻著花。他目光銳利地盯著小峰。
小峰連忙陪著笑臉湊上去:"剛哥,上午是我不對,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消消氣。"
葛剛冷哼一聲:"你巴哥怎么說的?"
"我巴哥把我罵了一頓,說我知道錯了。他準備了五個W,讓剛哥您過去取。還備了酒菜,想請您過去喝幾杯,算是賠罪。"
葛剛的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種獵人發現獵物的得意。
"這還差不多。哥幾個,都走一趟唄?到那兒咱們繼續吃,吃飽喝足了,回來再拿他那五個W。怎么樣?"
屋里一片叫好聲。
從平房到酒廠走路不過十多分鐘。而此時的酒廠,明遠已經帶著五十來號精挑細選、手持砍刀鋼管的壯漢到了,被喬巴安排在員工宿舍里待命。
葛剛一行人到了酒廠,大搖大擺往里走。到了辦公樓一樓,小峰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巴哥,剛哥他們來了!"
喬巴從辦公室里走出來。他先看了一眼葛剛,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說:"剛子,上午的事是我這小兄弟不懂事,不好意思了。"
葛剛梗著脖子,態度囂張:"我告訴你,我們是光腳的,你是穿鞋的,知道不?你開這么大酒廠,不差我們這點錢,以后注意點。"
喬巴臉上還掛著笑,指了指辦公室里面:"剛子,走,咱先里邊坐會兒。"
"不用了。"葛剛直奔主題,"你不是說給我拿五個W嗎?錢呢?"
"剛子你先坐會兒,我讓人去取。"
"快點啊,我還著急呢。"
"行行行,你放心,稍等片刻,我馬上就來。"
喬巴轉身離開辦公室。他沒有去取錢。他去了員工宿舍。
一推門,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明遠站在最前面,手里攥著一把砍刀,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寒光。
喬巴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跟我來。沖過去,往死里砍,往死里干。記住,別傷到我。"
明遠眼神一凜:"放心吧,巴哥。"
喬巴帶著兩個心腹先走了出去,在宿舍樓門口站定。明遠一揮手,二十來號手持兇器的壯漢緊隨其后,直奔辦公樓。另外三十多人散開,守在辦公樓外圍,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一行人沖進辦公樓。明遠將砍刀藏在身后,目光如釘子一樣釘在葛剛身上。
葛剛看到一下子涌進來這么多人,個個面露兇光,臉色瞬間變了:"你們這是什么意思?"
明遠上前一步:"你就是葛剛?"
"對,我是。你們想干什么?把你們老板喊來!把喬巴喊來!"
"砍他!"
明遠根本不跟他廢話。
一道寒光閃過。葛剛甚至還沒看清刀是從哪個方向來的,腦袋上就挨了一刀。鮮血"唰"地就下來了,糊了他一臉。他身子一軟,膝蓋一彎就朝地上栽。
但葛剛的反應確實快——倒地的瞬間,他已經明白怎么回事了。他掙扎著爬起來,嘶聲喊道:"快跑!快跑!"
他帶來的那幫人早就嚇破了膽,紛紛四散奔逃,想往二樓跑。可二樓的樓梯口瞬間就被堵死了,根本上不去。
眾人轉身朝門口沖。明遠不追別人,就盯著葛剛一個人攆。追上之后照著他后背"咣咣"又是兩刀。葛剛疼得齜牙咧嘴,捂著傷口拼命往前沖。
沖到門口,發現門外還有三十多個手持武器的壯漢守著,鐵桶一般。
退回去。跑不了。
葛剛一伙人被逼進了一間會議室。窗戶!葛剛第一個翻上窗臺,"撲通"一聲跳了下去。
他剛落地還沒站穩,小峰就提著砍刀從旁邊沖了出來,照著葛剛的胸口就是一刀。
"嗤啦"一聲,深可見骨。
葛剛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他身后的兄弟也陸續從窗戶跳下來,但個個都被砍得傷痕累累,身上最少的也中了兩三刀。很快就被一一制服,全部按倒在地。
小峰厲聲喝道:"給我圍起來!"
明遠也帶著人從正門沖了出來。四五十號人將葛剛他們十幾個人團團圍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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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剛躺在地上,渾身是血。腦袋上一刀,胸口一刀,后背兩刀,疼得他連喊的力氣都快沒了。他看著周圍密密麻麻的人頭和閃爍著寒光的刀刃,知道自己徹底栽了。
"大哥,大哥,別砍了,我錯了!"葛剛哀嚎著,聲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狗,"我啥也不是,您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別砍了——"
他手下的兄弟也都躺在地上,有捂著胳膊的,有抱著腦袋的,有護著屁股的,哭爹喊娘,慘不忍睹。
葛剛掙扎著抬起頭,朝人群里張望:"巴哥,巴哥呢?別砍了,巴哥——"
喬巴這才從辦公樓正門走出來。
他步伐沉穩,不急不慢,派頭十足。走到葛剛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蓋住了葛剛的半張臉。
他用腳尖輕輕踢了踢葛剛的身體,聲音冷得像一塊鐵:"現在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吧?知道我是誰了吧?還敢上我這兒來撒野,你膽子不小啊。"
他蹲下身,手指幾乎戳到葛剛的鼻尖上,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給你一次機會。從今往后,你別再從我酒廠門口過。見到我這幫兄弟,給我繞道走。你要是敢貼著我門口過,我見你一次砍你一次。聽見了沒有?滾!"
葛剛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聽見了,聽見了,謝謝巴哥,謝謝巴哥——"
他手下那些還能動彈的兄弟也顧不上疼,互相攙扶著,狼狽不堪地跑了。臨走的時候,葛剛怨毒地瞪了小峰一眼。
小峰厲聲喝道:"看什么看?不服啊?"
葛剛嚇得脖子一縮:"不敢,不敢,哥,我服了,徹底服了!"
九
他們在就近的小診所里草草包扎了傷口。
夜里,葛剛把殘兵敗將召集回那處舊平房。屋里燈光昏暗,十幾個人裹著傷,有的還哼哼唧唧地叫疼。空氣里混著酒精、血腥味和中藥的苦澀。
"哥,你發話吧!我們都聽你的!"一個帶頭的漢子打破沉默,"你說怎么干,咱就怎么干!大伙什么都不怕!"
葛剛坐在床沿上,低著頭,一道傷疤上的血痂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打算開口了。
然后他抬起頭,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你們是真敢干,還是假敢干?"
"剛哥你就直說吧,到底怎么干!"
葛剛猛地一拍桌子:"好!既然如此,咱們今晚就動手。目標就是他的廠子。他屋里有個保險柜,咱們把它撬開,把錢全搶了。干完這一票,這地方咱待不了了,直接南下,上廣州,闖海南。走之前,干他一票大的!"
屋里沉默了兩秒,然后爆發出一片叫好聲。
有人找出了家里存的六十二度白酒。有人把棉花塞進瓶口,外面裹了層布,做了五個簡易的燃燒瓶。有人從倉庫里翻出了砍刀,人手一把。葛剛自己則悄悄摸到房后,從一個隱秘的地方刨出一把雙管獵槍——不是五連子,只能"當當"打兩槍,得重新裝填,但近距離的威力依然夠人喝一壺的。
后半夜,夜幕徹底合攏,連月亮都縮進了云層里。葛剛帶著人,借著夜色的掩護,朝酒廠摸去。
"別走正門,翻墻進去。"
一個踩著一個的肩膀,搭成人梯。受傷的關節"嘎嘎"作響,誰也顧不上疼。他們翻進院子,直奔辦公樓。
五個人留在一樓接應,葛剛帶著六七個人上樓。三樓的走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們挨個推門——空的,空的,還是空的。
直到推開喬巴的辦公室,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沒有保險柜。
葛剛目光一轉,鎖定了旁邊的財務室。推門進去,一個一米多高的大保險柜赫然立在墻角。
"你們四個,一人抬一個角,抬下去。"
四個人合力抬起保險柜,小心翼翼地往樓下挪。走到一樓拐角處,保險柜的一角撞上了樓梯的墻角——
"哐當!"
這聲響在寂靜的深夜里炸開,像一顆悶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