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一九九四年,深圳的春天來得早,三月底就已經熱得穿不住外套了。
加代坐在忠盛表行的柜臺后面,手里拿著塊老上海表,用絨布慢慢擦著。陽光從新裝的玻璃門照進來,在表盤上折出一圈光暈。喬巴前幾天砸完店之后裝修師傅重新做了柜臺,比原來那套矮了一點,加代坐在高腳凳上正好能平視。
電話響了。
加代接起來,聽到那頭的聲音,手底下擦表的動作頓了一下。
"加代,是我。"
霍笑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比以前低了些,像是在壓著什么話沒說出口。加代把表放下,換了個坐姿:"霍姐,你怎么突然打電話來了?"
"我想見你一面,有些話想當面說。"
"我在表行呢,你過來就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霍笑妹說:"我不在深圳,我在廣州。你要是有空,過來一趟吧,我在圣誕夜酒店等你。"
加代握著聽筒沒接話。江林從里屋走出來,看他臉色不對,問了句:"哥,誰打的?"
加代擺了擺手,對著電話說:"行,我過去。"
霍笑妹又補了一句:"加代,有些事……我需要你給我一個答案。"
電話掛了。
馬三趴在柜臺上打瞌睡,聽見動靜抬起頭:"哥,去廣州?"
"嗯,你跟我去。"
"干啥去?"
加代沒搭理他,起身拿外套。馬三從柜臺后面翻出來,摸了摸后腰別著的那兩把鋼斧,嘿嘿一笑:"哥,我跟你去。"
加代回頭看了他一眼:"把斧子摘了。"
馬三不樂意:"哥,萬一是打仗呢?"
"去吃飯,不是打仗。"
江林從里屋出來遞了車鑰匙:"哥,開那輛虎頭奔去吧,排面大。"
加代接過來,帶著馬三上了車。白色虎頭奔從羅湖出發,上了廣深高速,一路往廣州開。馬三坐在副駕上把窗戶搖下來,風灌進來吹得他頭發亂飛。他點了根煙叼著,瞇眼看路兩邊往后跑的樹。
"哥,那個霍笑妹,就是比你大好幾歲的那個?"
"嗯。"
"她找你干啥?"
"不知道。"
馬三把煙灰彈到窗外:"哥,我可聽說了,她家人在廣州那邊給她介紹對象,是個做房地產的,姓魏,挺有錢的。"
加代沒說話,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頭的路。高速上車不多,太陽照在路面上明晃晃的。
到廣州的時候快中午了。圣誕夜酒店在羅湖區,加代之前來幫劉力遠平過事,門童認識他,老遠就點頭哈腰:"代哥來了!"
加代把車鑰匙扔給門童,帶著馬三上了二樓。西餐廳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個穿紅裙子的女人,長卷發披在肩上,手邊擱著杯紅酒。她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看見加代,嘴角彎了一下,又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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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走過去坐下。馬三站在他身后沒坐,被加代回頭看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在隔壁桌坐下來,拿菜單假裝研究。
霍笑妹看著加代,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加代,我明年就三十八了。"
加代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霍姐,你看著不像。"
"你別打岔。"霍笑妹盯著他,"我家里給我介紹了一個人,姓魏,叫魏永濤。他家里做房地產的,人也不錯,對我也挺好。我爸我媽都挺滿意。"
加代把水杯放下來,沒說話。
霍笑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我跟我爸說了,我心里有人。我爸問我是誰,我說是加代。我爸說那你去找他,跟他說清楚,要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加代轉過頭看窗外。二樓的窗戶外頭是羅湖的街景,車來人往的。
"加代,"霍笑妹的聲音低下來,"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到底怎么想的?"
加代沉默了好一陣,才轉回頭看她。霍笑妹的眼睛里有點泛紅,但還在撐著。他把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想了半天才開口:"霍姐,當年我剛到廣州那會兒,在火車站附近睡過馬路,餓過三天肚子。是你爸把我領回去的,給了口飯吃,又讓我在表行里干活。老霍家對我的恩情,我這輩子都記著。"
"所以呢?"
"所以我想著,我得對得起你,對得起霍叔霍嬸。"加代的聲音悶悶的,"我現在干的什么事你也知道——深圳廣州到處跑,今天跟這個磕明天跟那個磕。我手下那幾個兄弟,馬三受過好幾次傷,左帥讓人捅過,江林也差點沒命。我連自己兄弟都護不全,你說我要是跟你在一塊兒了,你要是讓人傷著碰著,我怎么辦?"
霍笑妹的眼眶終于紅了:"加代,你就是因為這個,所以才一直——"
"是,也不全是。"加代看著她,"霍姐,你比我大,比我懂事,比我明白事理。你要是跟了我,我連個安穩日子都給不了你。那姓魏的不一樣,他有錢,本分,能給你好日子過。你這輩子該過那樣的日子,不該跟我這樣的人耗著。"
霍笑妹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桌面上,一小片水漬。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端起酒杯仰頭灌了大半杯。
加代坐在對面,動都沒動。
馬三在隔壁桌把菜單翻得嘩啦響,時不時偷瞄這邊一眼。他沒怎么見過加代這副模樣——大哥平時跟他說話都是干脆利落的,今天坐那兒像座山,一動不動。
過了好半天,霍笑妹把酒杯放下,站起來。加代也站起來,伸手想扶她,她往后讓了一步。
"加代,你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加代看著她滿臉淚痕,咬了咬牙:"喜歡過。可喜歡和……"
"行了,你別說了。"霍笑妹打斷他,"我就是想聽你說這一句。別的我都不稀罕。"
她轉身往外走。加代站在原地沒追。馬三蹭過來喊了聲哥,加代擺了下手,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回去。桌上那杯水還擱著,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
霍笑妹下樓的時候腳步有點晃,加代在二樓窗戶里看見她走到門口,一輛黑色的奔馳S600停在那兒,車門開了,下來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快步迎上去扶住了她。那男人扶著她上了副駕,自己繞到駕駛座,車子開走了。
加代放下窗簾。
回深圳的路上,馬三破天荒沒說話。他靠在副駕上抽了兩根煙,快到羅湖的時候才憋出一句:"哥,你心里不好受吧。"
"開你的車。"
馬三把煙掐了,看著前頭的路:"其實那個霍姐挺好看的,人也仗義。哥你要是愿意……"
"馬三,你要是再不閉嘴,我就把你扔高速上。"
馬三嘿嘿笑了兩聲,不說了。
日子照常過。表行的生意不咸不淡,商會那邊隔三差五有飯局,加代每次到得早走得晚,喝酒的時候跟誰都笑呵呵的。江林看著他的時候會多留意兩眼,但什么都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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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差不多半個月,加代正在店里看進貨單,電話響了。接起來,是霍笑妹。那頭聲音帶著哭腔:"加代,我家出事了。"
"怎么了?"
"天河區一個叫劉長河的,帶人把我家的表行砸了。我媽被他的人打了,現在還在醫院。"
加代把進貨單一放:"傷得重不重?"
"頭上挨了一棍子,腦震蕩,醫生說得觀察。"
"報警了沒有?"
"報了。捕快說這是經濟糾紛,讓協商處理。"霍笑妹吸了吸鼻子,"加代,劉長河放話出來,說一個禮拜之內讓我們把表行和表廠都騰給他,他只給四百萬,不然還要來砸。我爸已經好幾天沒睡好覺了,我實在沒辦法了才給你打的電話。"
加代拿起桌上的車鑰匙:"你在哪個醫院?"
"廣州第一人民醫院。"
"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加代往外走。馬三正在門口跟人下棋,看大哥臉色不對,把棋子一扔就站起來。江林從里屋出來問怎么了,加代說了句"霍家出事了",三個人往外走。
左帥正在隔壁修車,看見三人的車出了門,放下扳手就追出來。江林一擺手:"你也走。"
四個人一輛車,從深圳往廣州開。加代在車上給陳耀東打了個電話:"我有點事去廣州,你先不用動,等我消息。"
耀東在電話那頭說:"哥,用不用我調人?"
"暫時不用。"
掛了電話,加代靠在座椅上閉了會兒眼。馬三在后排跟左帥嘀咕什么,被江林瞪了一眼,倆人都不吱聲了。
到廣州的時候是下午。加代先去了醫院,在病房門口看見了霍笑妹。她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圈,臉色也不好,看見加代來了,眼圈又紅了。
"霍叔呢?"
"在里面,陪著我媽。"
加代推開病房門進去。霍母頭上纏著紗布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老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鬢角的頭發白了一大片,看見加代進來愣了一下,站起來招呼:"加代來了。"
"霍叔,你坐。"加代走過去,看了眼霍母的臉色,還行,不算太差。"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說說。"
老霍嘆了口氣,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劉長河是天河區的地頭蛇,開了家珠寶行,這些年看上老霍表行的地段,想低價收了做分店。老霍不賣,劉長河就帶人砸店,打傷了霍母,還下了最后通牒。
"他威脅說今天下午要去砸表廠。"老霍搓著手,一臉愁容。
加代看了眼手表:"下午幾點?沒說。"
"沒說具體時間。"
"走,去表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