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城郊接你弟他們。”
我媽身子還沒坐穩,聲音先落到了車廂里。
我握著方向盤,指尖掐進掌心,笑了。
“好。”
我把導航上的民宿地址刪了,輸入弟弟家的小區名。
后視鏡里,我媽正彎腰往座椅底下塞一個編織袋,露出一截臘腸。
那是我上個月從南方旅游背回來的特產,她當時說:“家里冰箱放不下。”
才一個禮拜,就裝進了給弟弟的袋子里。
我打了轉向燈,車子駛出小區大門。窗外的陽光亮得刺眼,我爸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貼著車窗,像一截沉默的影子,一言不發。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輛車開出去,就回不了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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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六點我就醒了。
洗了頭化了妝,穿上去年新買的那件駝色風衣。
十一月的天氣還熱著,我在鏡子前站了半天,又換成了白襯衫。
對著鏡子照了照,總覺得不夠精神。
最后從衣柜里翻出那條九分西褲,才覺得像個樣子。
手機屏幕上還留著民宿的確認單。
提前半個月訂的,兩間大床房,挨著一片湖。
我還給酒店打過電話,確認過免費停車位和早餐時間,特意說了一句母親腿不好,想換低樓層的房間。
前臺答應得痛快,說三樓有間朝陽的,可以提前留著。
我拉開抽屜,里面放著三張景區聯票,一張三百塊。
買的時候沒覺得貴,想著這輩子難得帶爸媽出趟遠門。
我們家的車開了七年,從來只在家和單位之間往返,最遠也就是去我姥姥家,四十公里的省道。
我把聯票放進手包里,又拿出手機看了眼余額。上個月剛還完信用卡,卡里剩下兩萬出頭。
“跟以前比起來,好多了。”我對自己說。
下樓的時候,樓下的桂花開了,香味鋪了一路。我把車從小區里倒出來,往我爸媽家開。
路上接到我媽電話:“你到了沒有,等你老半天了。”
我說到了到了,馬上就到。
掛了電話,心里有點說不出的緊張。她這人,越到跟前越急。我從小就是這樣長大的,什么事都要按時按點,遲到五分鐘就要挨數落。
車拐進那條我走了二十多年的巷子時,我看見我媽已經站在樓底下了,大包小包堆了一地。
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外套,頭發梳得齊整,手里拎著一個蛇皮袋,旁邊還立著一個保溫壺。
我停車下去搬東西。
“怎么這么大包小包的?”我隨口問了一句,“不就出去兩天嗎?”
我媽沒搭話,只顧指揮:“后備箱空不空?你往邊上推一推,別把袋子壓著了。”
我掀開后備箱,把那袋臘肉和羊腿塞進去,又把一兜水果和一大袋包子往里擠。后備箱塞滿了,車門有點關不上,我使了使勁,才壓下去。
我爸站在一邊,手里拎著兩盒牛奶,慢吞吞地走過來,遞給我。
“給,路上喝。”
我爸叫周德全,今年五十八歲,在汽配廠干了三十年,剛退休半年。話少,悶,在家里幾乎聽不見他的聲音。
我媽總嫌他窩囊,他也只是笑著應。
我接過牛奶,讓我爸上車。他彎腰坐進后座,系上安全帶,老老實實地貼著窗玻璃坐著,眼睛望著窗外,不說話。
我媽上了副駕駛,四下看了看,又拿手摸了摸座椅:“你這車多久沒洗了?”
我有點尷尬:“上個月洗的。”
“上個月,都快一個多月了。”她嘖了一聲,“你一個女孩子家,車開著臟不臟的,也不怕被人說。”
我笑了笑,沒接話。
車子發動,駛出巷子。我本來想走城外那條新修的景觀大道,風景好,路也寬。可我媽看著窗外,忽然開了口:
我愣了一下:“不是說好直接去景區嗎?”
“你家弟弟說了,他們也想去那個湖邊逛逛。”我媽的聲音輕描淡寫的,“你正好順路帶上他一家子,省得他們再開一輛車。”
我攥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耳根像是被人捏住,有點發燙。
“那民宿呢?”我到底還是問了一句,“我就訂了兩間。”
“好辦,到時候你跟秀琳睡一間,你弟帶著孩子跟我一個屋。”我媽說得理所當然,“你爸自己打個地鋪就行。”
我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后視鏡里我爸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他跟我大眼瞪小眼地沉默著,像是習慣了這種安排,又像是不想在這個時候多嘴。
我把車停在路口,踩住剎車,開轉向燈。手機架上的導航亮著,仍在提醒前方直行通往預定民宿。
我伸出手,把屏幕上那個民宿地址刪了,輸入了弟弟家的地址。
我笑著應了一聲,踩下油門,朝弟弟家的方向開去。
那天天氣真好。
藍汪汪的天上也沒幾塊云,路邊的行道樹被風拖著沙沙響。
光透過車窗照進來,落在我媽膝蓋上,她正低頭看手機,是不是在給弟媳婦發消息。
“你弟他們還沒吃早飯,你路過買點油條豆漿過去,越快越好。”
我“嗯”了一聲,在前面路口拐了個彎,進了那家開了十幾年的早點鋪。
排到第三碗的時候,我媽掀開后車門探出頭來喊:“多買一碗甜豆漿,一碗咸的!別弄混了!”
我手里端著三碗豆漿一兜油條,回頭應了一聲。
那天的風暖洋洋的,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02
弟弟家住在城郊一個新小區,從外面看挺氣派的。樓底下停著一排車,他家的那輛銀灰色SUV就停在單元門口,車身干凈得發亮。
我停好車,下來把后備箱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搬。我媽沒等我,自己拎著編織袋先上了樓。
我抱著那兜水果跟上去,進了門,一股涼茶味撲過來。
周浩然坐在沙發上打游戲,頭也沒抬:“來了啊。”
二十七歲的人,穿著件寬大的休閑T恤,頭發亂糟糟的,面前的小桌上還擺著昨晚沒收拾的泡面碗。我喚了一聲:“浩然。”
他“嗯”了一聲,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
我轉頭看了看屋里,吳秀琳正抱著兒子從主臥出來。她穿著一件粉色棉睡衣,頭發用夾子別著,懷里的小男孩還在揉眼睛。
“姐來了。”她笑了一下,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南方口音。
我從包里掏出一個紅包,遞過去:“國慶節了,給孩子買點東西。”
吳秀琳接過來,捏了捏厚薄,臉上的笑更明顯了:“姐你太客氣了,老給他買這買那的。”
“幾歲了?”
“三歲了,下個月過生日。”她一邊哄著孩子,一邊隨口說,“我們正準備給他辦個生日宴,訂了個酒店,一桌一千八。”
我媽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接了一句:“那到時候你姐可得給個大紅包,她當姑姑的,跑不了。”
我沒接話,彎腰摸了摸孩子的腦袋。小孩子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姑姑”,我聽著,心里又酸又軟。
我媽進了廚房,開始搗鼓她帶來的那袋臘肉。鍋碗瓢盆響了一陣,她問:“秀琳,你家高壓鍋在哪個柜子?我給然然燉點湯補補。”
吳秀琳指了指廚房,我媽開始忙活起來,一副在家里干活的架勢。
我在沙發上坐不是站也不是,周浩然打完一局游戲,抬起頭看了看我,問:“姐,你那兒最近忙不忙?”
“還行,上個月調休攢了幾天假期。”
“調休好啊,像我們公司,國慶都不放假。”他劃拉著手機,語氣隨意,“我本來今天還要去加班的,媽非讓我歇著。”
“你上班也辛苦了。”我說。
“那可不,最近車貸壓得緊,一個月光還車就要四千多。”
他從沙發上支起半個身子,把手機屏幕轉向我,上面是一條車貸還款通知,寫著本月應還金額。我一眼掃過,心里大概有個數,沒說話。
這時吳秀琳抱著孩子從臥室出來,一邊走一邊說:“媽,今年暖氣費又要漲了,物業貼了通知。”
我媽在廚房里應:“漲了多少?”
“一平漲了兩塊,一冬天下來多交好幾百。”
我媽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讓你姐想想辦法,她路子廣。”
我站在沙發邊上,手里攥著手機的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民宿打來的確認短信。我沒看,把它劃掉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媽做了六個菜,把冰箱里能翻出來的東西都翻了個遍。
那袋臘肉切了一盤,油汪汪的擺在正中。
我低頭吃飯,嘴里嚼著一塊糖拌西紅柿,心里想的是自己訂的那兩間民宿,還空在那里。
飯桌上,我媽一直在跟吳秀琳聊家常,聊著聊著,忽然停下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她看著屏幕,臉上的表情變了。
我剛才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她彎著腰,拿著手機,聲音明顯低下去一個調。
“喂,媽。”
我擱下筷子。
外婆的電話。
我外婆住在鄰市,今年八十出頭,也是把我媽媽拉扯大了,一直不太管她。我媽孝順得很,每周都打電話回去,語氣永遠是恭順、客氣的那種。
“嗯,你身體還好啊?”她握著手機,聲音有點發緊,“天冷了,衣服多穿一點……”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我聽不清。我媽“嗯”了兩聲,起身走進陽臺,把門帶上了。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只剩下電視里傳來的廣告聲。
我爸自顧自地扒飯,頭也沒抬。吳秀琳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孩子碗里,看上去對這一切并不在意。周浩然歪在沙發上繼續劃手機。
我盯著陽臺那扇門,透過磨砂玻璃,能看到我媽微微彎著腰的背影。
她很少這個樣子,在家她都是大嗓門、急脾氣,在電話里卻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只能聽,不敢反駁。
一頓飯吃完,她從陽臺出來,臉色恢復了原樣,只是動作比剛才沉了一些。她坐下來,拿起筷子扒了兩口冷飯,什么也沒說。
我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外婆還好吧?”
“沒事。”她夾了一口菜,“她身體好著呢,能有什么事。”
“那你怎么……”
“我說沒事就沒事。”她的語氣硬邦邦的,堵住了我后面的話。
我爸低著頭,夾起一塊臘肉放進嘴里,嚼了很久。
午后,飯桌收拾干凈,我本來還指望啟程出發,結果我看到了自己手機里那條被忽略的消息。
酒店客服打來電話,問我還訂不訂了,今晚能留到六點。
我站在窗邊,握著手機想了半天,到底還是回了條消息過去:“不好意思,先取消吧。”
剛發完,我媽在客廳里喊道:“婉琪,你過來幫秀琳看看洗衣機,她家洗衣機不太排水。”
我走進衛生間,蹲在地上,拆開排水管底部的濾網蓋子。
里面堵了一團毛絮和幾枚硬幣。
我清理干凈,又裝回去,打開電源試了一下,水嘩啦嘩啦地流下去了。
吳秀琳站在門口笑道:“還是姐有辦法。”
我站起來,洗了手,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頭發有點亂了,白襯衫的衣袖沾了一點水漬。我伸手把袖子挽起來,沒再照鏡子,走了出去。
天黑的時候,我送爸媽回家。
車子行駛在城郊那條沒有路燈的路上,我媽靠著椅背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呼吸卻明顯還醒著。
我從后視鏡里看見我爸的眼睛,正望著窗外黑黢黢的田野發呆。
我開著車,心里沉沉的,像壓了一塊石頭,喘不上氣。
到家樓下,我停好車,沒熄火。
我媽醒了,解了安全帶。她看了一眼我,說:“明天中秋節,過來吃飯。”
我說好。
她沒有多說,拎著包,上了樓。
我爸走在后面,邁了兩步,又停住了。他轉過身,看了看我,像是想說什么。路燈很暗,他臉上的表情蒙著一層影子,看不太真切。
他終是沒開口,悶著頭,跟在我媽身后,走進了樓道。
我坐在車里,看著那扇亮了燈的窗口,發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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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中秋。
我起了個大早,去菜市場買了桂花酒、月餅,兩斤蝦,一只宰好的雞。想了想,又加了一箱酸奶,提著一路回去。
到父母家的時候才九點半,客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舅媽、姨媽、二叔家的堂姐堂弟,還有兩個小孩在沙發上追著跑。
滿屋子的人聲鼎沸,我看著煙火氣,心里也熱乎了一些。
我提著東西進門,喊了一圈人。堂姐周曉琳站起來迎我:“婉琪來了,快坐快坐。”
我媽從廚房里探出頭來:“婉琪,你來幫我搭把手。”
我放下東西,進廚房系上圍裙。灶臺上攤了一案板的菜,我媽正在剁排骨。她頭也不回地說:“把蝦線挑了,蔥花切了,蒜末備好。”
我挽起袖子,開始干活。灶上燉著一鍋湯,熱氣騰騰的,蒸得人臉上發潮。
我媽一邊炒菜一邊跟我說話:“今天你舅媽要來,咱們家菜不夠,你再下去買個涼拌菜上來,順帶帶瓶醬油。”
解了圍裙,出門下了樓。
走到小區門口那家熟食店,門口排著隊,我站在隊尾,看了看手機。
屏幕彈出一條消息,是工作群里同事發的照片,她們幾個出去旅游了,站在海邊笑得很開心。
我把手機收起來,繼續排隊。
站在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她正跟熟食店的老板聊天:“今天中秋,家里來客,買點牛肉回去。”
老板笑著應:“你來正好,今天新鹵的,香得很。”
輪到我時,我點了一份鹵牛肉、一份花生米,又買了兩瓶醬油。
拎著回家,進門的時候,我媽正把炒好的菜一盤盤往桌上端。
客廳里已經開了席,大人小孩十來個,擠得滿滿當當。
我端著菜往桌上放,堂姐周曉琳朝我招手:“婉琪坐這兒,我給你留了位置。”
我正要坐下去,我媽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菜還差幾盤,你先把這碗湯端出去。坐什么坐,年輕人站著吃又沒事。”
我頓了一下,端起那碗湯放在桌上。椅子就在自己身后,我沒坐下。
堂姐臉上的笑有點僵,她看了我一眼,我沖她搖了搖頭,轉身回廚房了。
等到最后一個菜端上桌,客廳里已經吃得熱熱鬧鬧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著滿屋子的人舉杯推盞。
舅媽舉著酒杯,面朝我媽說:“你家婉琪真是能干,這菜做得比飯店還好吃。”
我媽笑了一下,云淡風輕:“她從小就在廚房打下手,燉湯炒菜都會,不稀奇。”
堂姐接了一句:“我表弟浩然呢?咋不出來吃飯?”
我媽朝臥室努了努嘴:“他打了會兒游戲,說累,睡會兒。等會兒起來再吃。”
“姐姐忙到現在還沒上桌呢。”舅媽看了我一眼,聲音帶著點不滿,又像是開玩笑,“大過節的,別讓孩子餓著肚子。”
我媽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里,語氣松散:“她是姐姐,應該的。”
這句話落在我耳朵里,不輕不重,卻像一根刺扎進皮肉,拔不出來。
我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灶臺上一片狼藉,我擰開水龍頭,嘩啦嘩啦地沖著鍋,借水流聲蓋住外面的笑鬧聲。
洗干凈手,我在灶臺邊站了很久。
窗外是小區里其他的住戶,飄出一陣陣飯菜香,不知道誰家的電視放得很大,傳出中秋晚會的音樂聲。
樓下一個小孩子提著一只紙燈籠跑過,身后跟著他的父親,手里拿著半塊月餅。
我本來沒有特別想哭,但看到那個孩子,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我上初中那年的中秋,學校放了三天假。
我拎著一盒學校發的月餅回家,十五歲,個頭不高,抱著那盒月餅在門口等了兩個小時,我媽才從鄰居家打完牌回來。
她看見我,說了一句:站著干什么,進屋去。
那盒月餅她打開看了一眼,說這東西甜不拉幾的,你給你弟吃吧。
我后來再也沒在學校領過月餅。
“婉琪,你站在那兒干什么?”我媽推門走進廚房,“外頭還在吃,你把這碟水果切了端出去。”
我轉過身,接過她手里的籃子,從里面拿出一個蘋果,開始削皮。
那天下午,我在廚房里度過了一整個中秋。碗筷洗了三遍,灶臺擦得一塵不染。客廳里的客人走了大半的時候,我還在廚房里收拾最后一鍋洗鍋水。
堂姐離開前,特意走進廚房,跟我說了一句:“婉琪,你辛苦了。”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啊,就是太懂事了。”
我笑了笑,沒接那句話。
送走親戚,我爸媽各自坐在沙發上,電視打開著,聲音放得很大。我爸看著電視機,像在發呆。我媽靠在沙發上打了個哈欠,說今天累了。
我站在門口換鞋,說那我回去了。
我媽沒有抬頭,只是擺了擺手。
我走出門,沿著樓道走下去。到了車上,坐進駕駛座,看著方向盤,發了半晌呆。
手機亮了一下,是民宿客服發來的退訂確認短信,兩間房,全額退款,到賬一千四百元。她把手機收起來,沒有回復。
在車里坐了一會兒,我把座椅放倒一些,仰頭望著車頂。車頂棚上有一小塊舊的水漬,是去年臺風天漏水留下的,我一直沒去修。
我閉上眼,感覺到嗓子里堵著的那團東西,怎么也咽不下去。
04
國慶第三天,我終于把那件事提上日程了。
“媽,今天天氣好,我帶你們去城郊走走。”我站在客廳里,手里晃著那幾張景區聯票,“票都買好了,退不了了。”
我媽坐在沙發上剝桔子,眼皮也沒抬:“去哪兒?”
“云湖濕地公園,離這兒四十分鐘,我查過了,有觀光車,不用走太多路。”
我爸從陽臺上探出頭,難得主動開口:“那就去吧,閨女都買了票了。”
我媽沒接話,把桔子瓣塞進嘴里嚼了嚼,半天才說:“浩然他們去不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還是說了一句:“那要問他們。”
我媽拿起手機,給吳秀琳發了條語音:“秀琳,今天你姐要帶我們去湖邊玩,你和浩然去不去?”
幾十秒后,語音回過來,吳秀琳的聲音有點啞:“浩然今天加班,寶寶也還沒起,要不你們去吧,我們就不去了。”
我媽放下手機,臉上浮起一絲肉眼可見的失落,可她很快把那種情緒收住了,開口是:“那就不去了吧,他們不去,我也沒什么心思。”
我攥著聯票的手緊了又松。
“媽,票已經買好了,三個人,六百塊錢。”
“那又怎樣?”她的聲音帶著不耐煩,“又沒有收你的錢,你退了吧。”
“退不了了。”
她抬眼瞪了我一下:“那你自己去唄。”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說不出話來。
我爸這時從陽臺走過來,拉了拉我媽的胳膊,他很少做這樣的動作,下嘴的時候聲音也帶著點抖:“孩子們弄好了,就去吧。”
我媽推開他的手:“去什么去,她弟加班累得要死,我們出去玩,像話嗎?”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電視里還放著什么綜藝節目,笑聲嘈雜。
我本來已經打算放棄了,卻不甘心。最后是我爸站到門口,把外套拉鏈拉上,說了句:“我去。”
我媽抬眼看著他,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我爸說:“孩子辛辛苦苦安排好的,你別總這樣。”
這句話一出來,空氣像被凍住了。我媽瞪著他,半天沒說話,末了忽然站起來:“行,行。去就去,你們父女倆一條心。”
她進了里屋,再出來時換了一件外套,頭發也沒梳,拿著手機沖我揚了揚:“走哇,看一眼就回來。”
我趕緊拎起車鑰匙,走在前面。
路上車里安靜得不像話。我媽靠在副駕駛上,臉朝著窗外,不說話。我爸坐在后排,也不說話。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頭的路,心里亂成一團。
云湖濕地公園確實漂亮。
十一月的蘆葦蕩黃了大半,中間夾著大片的水面,在陽光下泛著碎金一樣的光。
觀光車沿著湖邊慢慢開,風灌進車廂,吹得人頭腦清醒。
景區里人不算多,偶爾能聽到小孩的笑聲,沿著湖面傳得很遠。
我在觀光車上給我爸媽拍了張合照,我媽沒笑,我爸倒是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著。照片定格下來,就這樣了。
我媽坐在車上,手機不離手。
我看著她的手指劃過屏幕,點開吳秀琳的對話框,看了一會兒,又退出去,點開了周浩然發來的語音,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
我爸看著湖面,忽然說了一句:“這地方不錯。”
我媽沒理他。
觀光車繞著湖開了二十來分鐘就到底了。我媽說:“行了吧,看也看了,回去吧。”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出一條信息,吳秀琳發來的:“媽,浩然說孩子發熱了,有點燙,我們現在去你們家那邊那個衛生院。”
我媽的眼睛一下直了,抬起頭:“婉琪,掉頭回去,孩子發燒了。”
“哪個衛生院?”
“就你家旁邊那個。”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那點來路不明的期待,終于在那一刻徹底落地了。我什么也沒多說,掉了頭,原路返回。
進了衛生院大門,我停好車,車門還沒打開,就看見我媽已經推開門沖下了車。她踩著一雙硬底皮鞋,小跑著往急診室的方向去了。
我爸坐在車里沒有動。
我看著他的背影,他一直沒有摘下安全帶,只是低著腦袋。
我從后視鏡里看到他蒼老了許多,眼角的皺紋堆積在一起,像一片干涸的河床。
“爸。”
他抬了一下頭,沒轉過來。
那一聲“爸”之后,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他也不知道該怎么回應我,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十幾分鐘后,我媽出來說,檢查完了,沒事,就是有點發熱。她的語氣散了許多,整個人松弛下來,站在車門邊:“行了,回去吧。”
我啟動車子,駛出衛生院大門。后視鏡里,弟弟的銀灰色SUV停在路對面,周浩然站在車門邊,正拿手機打電話。
沒有一個人告訴我他今天加班。
車里安靜了一路。我媽坐在副駕駛,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靠進座椅里,打了個哈欠。
我開著車,陽光迎面照過來,我的眼睛被扎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燙過去,我伸手揉了一下,手指是干的,沒有淚。
回到家門口,天色已近黃昏。我媽下了車,沒頭沒回地上了樓。我爸在車邊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我。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轉過身,跟在我媽后面上了樓。
我一個人坐在車里。夕陽把車前窗鍍成一層暗金色,遠處傳來誰家廚房里的炒菜聲,煙火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我握著方向盤,忽然不知道該去哪兒。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我開著車,在城市里轉了一圈又一圈。
路過弟弟家小區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了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窗簾沒有拉上,透出一片暖黃色的光。
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窗戶里映出我媽的身影,她彎著腰,正在給孩子喂飯。旁邊站著我弟媳婦,手里舉著什么東西。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扇窗戶熄了燈。
我開著車,回了家。上樓,進門,把包扔在玄關的鞋柜上,然后打開手機訂了一張票。
一張單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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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著。
窗外的月亮掛了一半,剩下一半浸在云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盯著天花板,腦里走馬燈一樣過著一幕幕。
最后我坐起來,打開床頭柜最底層的抽屜,翻出一個隔了多年的鐵盒子。盒蓋生銹了,費了好大力氣才掀開。
里面整整齊齊地摞著一疊信,是我從部隊給家里寫的。信紙泛黃,邊角卷起,總共七十七封。
我考上大學那一年,家里并不寬裕。
我媽說女娃讀那么多書干什么,早點出來掙錢養家。
我什么也沒說,自己申請了助學貸款,又兼了兩份工。
大學四年,我每個月給家里寫一封信,從來沒有斷過。
我抽出一封,信紙已經脆得快碎了。
那時候的字跡還帶著學生氣的工整,一筆一劃地寫著:“爸媽,我在學校挺好的,食堂的飯菜也習慣,你們不用擔心。”
我讀了兩行,就折了起來,放了回去。
又抽出一封:“最近天氣轉涼了,爸媽注意保暖。媽你的膝蓋冬天容易疼,我買了護膝寄回去。”
再抽出一封:“媽,這個學期拿了獎學金,一千塊。我留著交學費了,暑假就不回去了。”
我把一封一封的信攤開,攤了滿滿一床。那些信紙上的字跡從工整變得潦草,從潦草變得稀疏,到最后一兩封,只有短短幾行字。
最后一封寫在大二那年冬天:“媽,我好久沒收到家里的信了。你給弟弟買了那么多新衣服,我一共就那兩件毛衣,穿三年了,袖口都磨破了,我自己洗了,盡量穿得干凈些。”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也石沉大海。
手機上亮起一條消息,是我爸發來的:“婉琪,你睡了嗎?”
我盯著屏幕,半天沒回。他又發來一條:“你媽睡了,我不打擾你。你今天買的那個風景區的門票,爸很喜歡。”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熱得厲害。但我沒有哭。我只是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收起來,放回鐵盒,再放回抽屜最深處。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我爸發來第三條消息:“你媽她不容易。”
我的手停了一下,最終沒有回復。
第二天一早,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她接起來,聲音有點啞:“怎么啦?”
“媽,我今天想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你上次說你腰不舒服。”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過兩天就好了。”
我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說:“那我去接你,給你買點藥膏。”
“你弟今天不上班,一家子要過來吃飯,我得在家準備。”
“我幫你一起買菜吧。”
她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說:“你弟不愛吃你買的那些菜,你上次買的那個西紅柿,他嫌酸。”
我拿著手機,沒再說話。
那盒西紅柿是我專程去農戶家買的,很甜,我自己吃了一整盒。
我想說點什么,最終沒說。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床邊,愣了很久。
我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慢慢喝完了。
窗外風很大,遠處傳來孩子們打鬧的笑聲。
我放下杯子,在手機上劃了一下,打開一個備忘錄,把需要退訂的項目一項一項列出來。民宿、景區、車保養的預約,手機銀行的負債額度。
然后我在備忘錄最下方新建了一條,輸入了三個字:“新生活。”
光標閃了又閃,停在那里。
我給公司打了個電話,說要續幾天假。主管問有什么事,我說家里出了點事,需要多處理幾天。對方沒多問,批準了。
放下電話,我心口那口氣終于松了一些。
下午,我開車去了父母家。
沒提檢查,也沒提其他的,就說是過來坐坐。
我媽在廚房張羅飯菜,客廳里,周浩然一家子已經坐下了。
小家伙正滿屋子跑,手里攥著一塊月餅。
我進門,吳秀琳笑容滿面地打了個招呼:“姐來了,快坐。”
周浩然靠在沙發上,頭也沒抬,看著電視。
我在沙發角落坐下來,離所有人都有點距離。
電視里放著喜劇片,周浩然笑出聲,吳秀琳也在笑,邊笑邊給孩子剝桔子。
我媽端著菜出來,看見我也只說了句:“來了啊。”
我一個人坐在角落里,像一件多余的家具。
吃飯的時候,我媽不斷往周浩然碗里夾菜。
她說:“浩然最近累了,多吃點蝦,補蛋白。”吳秀琳旁邊也堆了一摞菜。
我爸坐在長桌另一頭,低著頭扒飯,自己夾了一筷子青菜。
我媽忽然想起什么,轉頭問我:“你上次說要換個工作,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說:“還沒定,在考慮。”
她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女孩子找個安穩工作就行,掙那么多干什么,這輩子還不是要靠老公吃飯。”
我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有接話。
飯后我收拾了碗筷,站在水池邊洗碗,水流嘩嘩的。我透過廚房的窗子,看到外面天已經黑盡,遠處有盞路燈,壞了很久,忽明忽暗地閃著。
那天夜里,我開車回自己住處。到家樓下的車位,我沒有熄火。車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輕微地響著。
我坐在黑暗里,手機屏幕亮起,是我媽發來的消息:“今天忘了跟你說了,你弟說他那邊下個月房貸要漲了,你看看方便的話,借他點錢。”
我盯著那條消息,好半晌,沒有動。
最終,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副駕駛座上。車廂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遠處路燈透過車窗,在我臉上投下一道明暗不均的微光。
06
第二天傍晚,我媽讓我過去吃飯。
我到的時候,人都齊了。周浩然一家三口坐在客廳,他正逗孩子玩,吳秀琳坐在旁邊,跟我媽說著什么。
我爸在陽臺,看見我進來了,幾乎沒有聲音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我換了鞋進門,我媽從廚房探出頭來,說:“你來的正好,湯快好了,再等一會兒。”
我應了一聲,在飯桌旁邊坐下了。
桌上的菜比平時豐盛,糖醋排骨、紅燒魚、油燜大蝦,還有我上次帶回來的那盤臘肉。
我媽坐下的時候,特意把那盤臘肉端到了自己面前,跟我弟的座位挨得近。
周浩然坐下來,看了看桌上的菜,夾起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里,嚼了兩口,隨口說:“媽,這個月的車貸還不上了,差三萬。”
我媽頭也沒抬:“讓你姐先給你墊上。”
周浩然像是早就料到這句話,沒有任何意外,順手給吳秀琳舀了一碗湯。
“姐,你這邊方便不?下個月發了工資我就還你。”
他說得云淡風輕,像是借三萬塊跟借三塊錢一樣輕松。
我筷子停在半空,看著那一桌子精心做的菜,又看了看我媽。她正低頭給孩子喂飯,手里的勺子在碗沿上刮了一圈,動作熟練又自然。
“婉琪。”我媽頭也沒抬,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明天把錢轉給他。”
我沒有應聲。
屋里沒有說話聲,只有電視里傳出來的笑聲和畫面里的樂曲聲。周浩然夾了一塊魚,吳秀琳回頭看了一眼,輕聲問:“姐今天是不是不太方便?”
我媽擺擺手:“她有什么不方便的,月月有工資。”
我放下筷子。
“媽,如果我今天也跟您開口要三萬塊呢?”
我聲音不大,也沒有起伏,像在問一件平常的事。
飯桌上的空氣像是被誰擰緊了。
我爸抬頭看我,目光里有一瞬間的不解。
周浩然也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媽一眼,然后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吳秀琳不動聲色地把孩子往自己身邊攏了攏,沒接話。
我媽終于抬起頭來,看著我,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你好好的,要三萬塊錢干什么?”
“我說如果。”我迎著她的目光,“如果我問您要三萬塊,您會給嗎?”
我媽擱下碗筷,指著我,滿臉不解地笑了一聲:“你一個大姑娘,工作好幾年了,自己掙自己花,怎么還跟你媽要錢?你弟弟不一樣,他是兒子,他要養家糊口。”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心里那根弦終于斷了,它斷得無聲無息,比想象中安靜太多。
我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摔碗。我只是從口袋里取出手機,打開轉賬頁面,輸入三萬,確認,轉賬成功。
“轉過去了。”
我把手機屏幕轉向周浩然,讓他看了一眼。
“姐就知道你會幫這個忙。”他笑了,嘴角一翹,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
我放下手機,慢慢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我走了。”
我媽看我起身,皺著眉:“飯還沒吃完,你走哪兒去?”
“回我自己那。”
我拿起包,朝餐廳門口走過去。我爸喊了我一聲,聲音有點啞。我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他張著嘴,像是有話要說。
最終,他說了一句:“路上慢點。”
我說好,轉身出了門。沒有誰追出來,也沒有誰喊我。樓道里的感應燈亮了一盞又滅了一盞,身后那扇門一直沒有再打開。
我坐到車里,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握住方向盤,指節泛白,指腹貼著手掌,指甲陷進肉里。
好一會兒,才松開手。車廂里很安靜。路燈把街道照得慘白,遠處有一家燒烤攤還在冒著煙。
我靠進座椅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憋了很多年的一口氣吐了出來。
那頓晚飯,我一口菜都沒有吃。
半夜,我打開手機,發現自己收到了一條消息,來自我爸。
“閨女,你媽的話你別往心里去。”
我看著屏幕,回復了一句:“爸,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