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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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健聞咨詢
前不久,百川智能創始人王小川在一次公開訪談中,提到了一個很關鍵的數字。
他說,豆包現在每天承載的健康咨詢的體量,超過2000萬人次。
這是什么概念?全國所有醫院加一塊,日均診療人次在1000萬出頭。也就是說,一個豆包,干了全國500萬執業醫生的活,還是double。
意外嗎?也不算。
今年1月,OpenAI推出ChatGPT health時曾透露,ChatGPT health每周會收到超過2.3億次健康相關詢問,日均差不多也是3000萬次以上。
最近,OpenAI把這個數字更新到了每周3億次。
請注意,不管是豆包還是ChatGPT,都是通用大模型,而非醫療大模型。
自大模型誕生以來,醫療行業里的一個基本共識是,不管通用大模型的性能有多好,迭代有多快,在醫療這個對準確率要求極高的細分場景中,垂類模型總是更專業,更應該被信賴的那個。
但這個結論似乎快要被推翻了。
今年6月,《自然醫學》上的一項同行評審研究顯示,在醫學知識測試、臨床判斷準確度和真實場景模擬這三個評估階段,專業醫療大模型的表現都不如Gemini 3.1 Pro、GPT-5.2這些前沿的通用模型。
國內也有專業人士做了一項覆蓋9款產品,18次問答的類似測評,結果同樣是:通用大模型的平均分略高于垂類醫療模型。
這個轉變是在何時發生的,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它又會如何影響醫療AI行業的走向?我們和左手醫生創始人張超進行了一次深度對談。
左手醫生創立于2015年,幾乎是國內第一批做醫療大模型場景落地的公司,產品線覆蓋AI家庭醫生、智能導診、診室聽譯機器人等等。
張超直言,自己也曾被流量迷惑,走過一段彎路,最后發現,大家押注的chatbot依然是互聯網時代的玩法,它會形成一個巨大的入口,但那不是垂類模型的戰場,亦不是醫療AI的終局。
他的核心判斷是:通用模型正在吃掉問答層,垂類公司的命還剩下兩條,一條是構建醫療世界模型,另一條是做好履約服務。
通用模型正在吃掉問答層
健聞咨詢:每天2000多萬人在豆包上“看病”,這個數字比你想象的多嗎?
張超:那倒沒有。過去互聯網時代,每天會有1-2億人在百度上做健康相關的搜索動作,現在只不過換了一個入口。千問現在每天的醫療健康的咨詢量,聽說也是大幾百萬。本質上就是,這些通用模型正在逐步承接過去那些搜索平臺上的流量,醫療健康也不會例外。
健聞咨詢:我們之前都覺得這波機會是留給醫療垂類模型廠商的,為什么流量還是更愿意往通用模型跑?
張超:我也是做了很多年以后忽然發現垂類的場景,很難做成平臺化的生意。繼承流量是更容易的,想創造流量對于垂類平臺來講挺難。用戶完全可以在搜索、微信、手機系統和通用AI助手中提出健康問題。即使垂類模型回答得更專業,你也很難要求用戶重新建立一個入口。
健聞咨詢:似乎現在垂類模型在醫療健康咨詢上的答題能力,也沒有比通用模型更好?
張超:就對話這一層來說,我的核心觀點是,老百姓大概80-90%的健康問題,垂類模型和通用模型的回答質量差別不會特別大。對于模型來講,它的智能來自于數據。垂類模型能夠獲得的數據,通用模型現在也能夠獲得,包括數據的處理流程都是一樣的,清洗、去重、隨機采樣、質量提升、判別,所以最后的結果其實不會相差太多。
健聞咨詢:最近很多論文和測評甚至提出,通用模型在某些特定醫療任務上的表現已經超過垂類模型了,這個觀點你認可嗎?
張超:完全有可能。對于通用模型來講,在垂類上加強,只需要花錢就搞定了。它不需要那么多的konwhow,并且由于它的參數量大,任務多,有很多你在垂直上沒有見過的能力,它可以通過其他任務衍生回來。
醫學能力不一定主要來自醫學專業化,也來自更大規模的通用訓練、更強的推理能力、更充分的人類偏好對齊和更快的模型迭代。在目前這種文本語料下,通用的大投入是一種降維打擊。
健聞咨詢:我們過去一直講的觀點是,在一個通用模型的底座上,用高質量的醫療數據做加訓,往往能得到一個醫療上更強的垂類模型。這套邏輯已經被顛覆了嗎?
張超:邏輯本身沒問題。但目前的情況是,通用模型在迭代過程中,為了維持整體配比,也會去買高質量的醫療數據,不斷做蒸餾,最后的結果就是醫療部分的性能會得到提升。其次,現在的垂類模型大多都是基于開源的通用模型基座去訓的,基礎本來就沒有那么好,而且垂類模型加訓之后的效果往往是不升反降,你又怎么去和頂尖的通用模型競爭呢?
健聞咨詢:所以在醫療領域里,在chatbot這個層面,通用模型強于垂類模型,這個趨勢是確定的,且不太可能發生逆轉?
張超:我理解是這樣的。通用模型正在吃掉問答層,垂類公司的機會只能繼續往下,走入醫療深水區——要么去扎根服務構建履約生態;要么繼續向前,為臨床建模。
履約能力是最核心的gap
健聞咨詢:往下的機會在哪里?
張超:從C端用戶出發,垂類公司真正應該爭奪的,不是用戶從哪里提問,而是提問以后,誰能把事情辦完,誰能做成履約。告訴患者應該掛什么科,只是信息;幫助他匹配醫生、查詢號源并完成預約,才是履約。告訴患者某種藥可能適合,只是知識;完成醫生審核、處方流轉、醫保支付、藥品供應和配送,才是履約。
健聞咨詢:相當于放棄對“入口”的執念,去做后續的服務?
張超:對。我覺得本質上,大家還是被“流量”、“平臺”這樣的字眼欺騙了。我曾經也被欺騙過,后來發現其實這條路并不正確。就是你要投很多很多的錢,但是達不到預期的商業化效果。
當你跳出來看的時候就會發現,依靠信息和知識來構建的流量入口,這個事情對于垂類來講是不合適的。就像京東,我不管流量入口在哪里,反正最后買貨要從我這走,因為我送的就是快。
健聞咨詢:對于醫療垂類模型來說,能有什么比較好的履約場景?
張超:我前面提到的匹配醫生、掛繳查、醫保支付、藥品供應和配送,都是履約。如果從醫療場景里往外走一點,幫助保險公司更早識別投保人的就診信號、疾病風險和高費用路徑,也有很大的商業化機會。再有就是面向藥企,用模型的垂類能力去做一些基于真實臨床軌跡下的真實世界研究、試驗設計優化和虛擬患者,幫助藥企提高臨床研發的效率。
健聞咨詢:在保險這塊,能不能講得細一點。比如說,一個醫療垂類模型產品,能怎么幫助保險公司做到控費?
張超:保險控費是一個很大的市場,我不太方便說得太細。但大概會有這么三個方面。第一,當患者生病那刻起,我就要知道,比如說他剛被診斷為某某腫瘤,這個信息對保司來說是有價值的,它可以馬上進行干預。第二,你要能給出更好的治療方案,不是感冒發燒應該怎么辦的口水文,是精細到某個腫瘤專科里的個性化方案。第三,能關聯到合作專家,提供更好的治療服務。
健聞咨詢:要做到這些事,似乎不是簡單做一個醫療AI工具就能實現的?
張超:這就是壁壘所在。比如我做掛號,做支付,你就可以第一時間獲知患者的就診信息,那你如果能夠在合規上再走一步,就可以把這信息給真正需要的人,比如保司,你的投保人剛剛確診了腫瘤早期,保司一定是愿意花錢買這個信息的。這事豆包怎么做得了呢?
健聞咨詢:聽起來像是螞蟻的生意。
張超:我沒有這么說,這個市場是開放的,但螞蟻一定很有競爭力的。它有自身的保險經紀平臺,有支付寶上的醫保支付記錄,還有阿福這樣的BOT,這些東西一旦關聯起來,完全就是降維打擊。
一句話總結就是,知識和信息已經沒有gap了,但履約的gap還在,而且它是個硬的東西,別人很難彎道超車。
本質是用患者軌跡建模
健聞咨詢:從入口到履約,你講的其實是商業模式的變化。如果從醫療垂類模型的產品角度,在chatbot的路徑之外,它還有機會勝過通用模型嗎?
張超:這是另一個核心問題。首先我的答案是,肯定有機會。前提是,垂類模型要按照一個獨特的邏輯去梳理數據,而這個獨特的邏輯是和醫療領域是密切相關的。
健聞咨詢:聽起來很抽象,能不能舉個例子?
張超:我給你舉個特別好的例子。去年的時候,我外公得了闌尾炎,接近100歲的老人,做不做手術。你去問這些醫療類bot,給出的答案都是模棱兩可的,它會告訴你動也可以,不動也可以,各自風險是什么。這個答案對用戶來說其實沒什么用,最后我還是去問了一個專家,他看完資料以后,做了一個判斷,要動。
健聞咨詢:但垂類模型能做的大概也就是這樣了,它不可能給你一個明確的判斷。
張超:我可以不要判斷,但我需要一個基于患者治療軌跡的預測。他要能告訴我,采取不同的治療動作后,患者未來可能分別發生什么,這個和傳統大模型的概念就完全不一樣了。
健聞咨詢:不一樣在哪?
張超:回到原點。我們訓練模型的時候,會給它一堆病例,它其實是基于next token prediction來做的,通過預測下一個詞,結合獎勵機制,把預測成功率越做越高。但醫生看病例的時候,他看到的不是文字,而是患者狀態,他要看癥狀或者說患者的健康狀態(state),開檢查,判斷風險,觀察治療反應,從長期結果中修正判斷。說到底,他的知識全部用來干一件事:預測患者的下一個狀態。設想一下,如果模型能夠按照next state去訓練,它最后給出的就不再是靜態的答案,而是治療結局預測,這才是臨床真正需要的東西。
健聞咨詢:這是不是就是醫療世界模型的概念?
張超:沒錯。因為醫療模型真正難的地方,不是回答一個醫學問題,而是理解一個患者在時間上的狀態變化。這種對患者狀態軌跡的學習和研究,不可能靠靜態的病例文本來實現,必須要建模醫療世界本身,本質是患者狀態建模,行動預測、結果反饋和長期決策。
健聞咨詢:有點像“世界空間模型”的概念,它的整個建模體系和大語言模型完全不同,相當于要從零開始?
張超:那倒也不至于,數據還是那些數據,但要先做結構化的治理。舉個例子,我有1萬份肺癌病例,過去可能直接丟給模型訓了,但現在必須先完成患者的時間軸重建、分期推理、治療線識別、進展判斷、結局標注和因果校正等等。
醫療世界模型的真正壁壘,不是某個網絡結構,而是一套持續把原始臨床數據轉化為狀態、動作和結局的數據生產體系。
健聞咨詢:這里面的難度主要在哪?比如,你們左醫如果干這個事,你最顧慮的部分是什么?
張超:我覺得最主要還是數據的獲取。現在市面上大多數可交易的數據,都是靜態數據。我們需要和醫療機構合作,去長期持續地獲得患者在治療過程中的動態數據,而不是一次性的數據交易。另外,因為醫療世界模型目前還是在一個探索階段,所以我們需要醫療機構能夠開放比較全的數據場景,讓我們去不斷地試錯、優化,這些都是挑戰。
兩年,就能看見里程碑
健聞咨詢:世界醫療模型這塊,你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張超:我們目前的主要設想是把BOT變成醫生在院外的手,做一個隨訪工具,去長期跟蹤和記錄患者的狀態。我們想先找一些專科或者說專病合作,先做一個小的成果出來。目前數據已經準備好了,正在訓,訓了之后再說。
健聞咨詢:你是堅信醫療世界模型能做出東西來?現在全球范圍內有一些落地的成果嗎?
張超:我們做了一些調研,成果是有,但基本都還是在研究領域。我們自己也做了一些小實驗,比如在某些單獨任務上,用醫療世界模型的思路去重置一下訓練過程,進展也還不錯,他確實會比單獨的預測token要好一點。
健聞咨詢:你覺得這個事如果真做成了,商業化空間大嗎?
張超:會非常大。壟斷才能產生利潤。你覺得一個通用的問答能產生什么壟斷嗎?不可能。但我如果說,肺癌患者的腫瘤方案,我出的就是最好的,一個方案幾百塊,你覺得患者會買單嗎?一定會啊,舉個極端點的例子,很多頭部醫院一個專家的黃牛號都要好幾千了,照樣有人搶。
健聞咨詢:你覺得真要做到這一步,需要多久?
張超:我的判斷是,比如說在某個專病上,有個合作機構,真的能拿到不錯的數據,持續使用。另外我在算力、人員上的配置還算可以,每年能有個三五千萬的投入。兩年內,就可以達到第一個商業化的里程碑。
健聞咨詢:現在還有其它人在盯著這一塊市場嗎?
張超:有,不多。一些創業公司已經在用這塊能力來做保險控費,也有一些大廠在招聘醫療世界模型的人才。
健聞咨詢:你覺得通用模型廠商,會想到這一步嗎?
張超:完全有可能,所以必須在之前早做探索。
微信編輯| 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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