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福利槍”利益鏈到深層槍支崇拜，泰國為何反復上演槍擊悲劇？

當地時間8月7日上午，泰國暖武里府一所中學發生槍擊事件，成為該國今年發生的第二起校園槍擊案，折射出該國的槍支管制問題以及深層次的擁槍文化。

據新華社報道，泰國總理阿努廷7日下午抵達暖武里府校園槍擊案事發學校時對媒體說，槍擊案已造成包括槍手及其祖父母在內共8人死亡，政府將推進更嚴格槍支管控措施。

據泰國警方消息，警方稱，嫌疑人在家中槍殺祖父母后攜槍進入學校，整個過程中至少開槍26次，隨后自殺身亡，隨身的包里還有更多子彈。據了解，槍手為一名14歲的中學生。

當地時間2026年8月7日，泰國暖武里府挽坤艾區，校園槍擊案受害者的遺體被抬出學校場地。視覺中國 圖

今年2月，泰國南部宋卡府一所學校也曾發生槍擊事件，造成1人死亡、2人受傷。

與東南亞其他國家相比，泰國民間槍支保有量相對較高。泰國內政部數據顯示，截至2023年，泰國共有620萬支注冊槍支，據估計還有400萬支未注冊的槍支在流通。根據總部位于瑞士的“小武器調查”（Small Arms Survey）2017年發布的數據，泰國平均每100人約擁有15支槍。美國華盛頓大學健康指標與評估研究所（IHME）2019年發布的數據顯示，泰國槍支兇殺率在東南亞國家中位居第二，僅次于菲律賓。

分析人士指出，泰國每次發生重大槍擊事件后，社會都會掀起有關加強槍支管制的討論，但相關呼聲往往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消退。在這個擁有約7000萬人口、社會階層分化明顯且長期受軍方政治影響的國家，公眾對治安體系信任不足、非法槍支流通形成灰色利益鏈，以及槍支文化根深蒂固，共同導致槍支暴力問題長期難以根治。

遭受霸凌還是學業壓力？

據英國廣播公司（BBC）報道，此次槍擊事件發生在泰國知名中學德布西林學校（Debsirin School）位于暖武里府的分校。德布西林學校本部位于曼谷，由泰國國王拉瑪五世于1885年在曼谷創立，是泰國最負盛名的學校之一。該校在全國設有多所分校，歷屆校友包括外交官、運動員以及多位泰國總理等知名人士。

泰國內政部副部長波皮·素萬差威表示，警方在嫌疑人家中搜集的證據顯示，這名九年級學生是一名狂熱的電子游戲玩家。初步調查還發現，其父母早已分居，他自幼與祖父母共同生活，祖父生前是一名銀行經理。

據泰媒《前線報》（Naewna）報道，案發當天清晨，嫌疑人在位于暖武里府邦布通縣的家中，從二樓柜子內取出祖父存放的一把CZ-75 Compact型9毫米手槍，并拿走98發子彈。隨后，他在家中開槍射殺正在做飯的祖父和正在睡覺的祖母，之后將槍支裝入包里，前往學校。

9時30分，嫌疑人身穿紫色體育服、背著黑色斜挎包抵達案發學校，進入粉色教學樓的三樓計算機教室。當時第一節課原定為社會學課，但任課教師尚未到場，由數學教師臨時授課。

9時50分，校園內響起槍聲。嫌疑人首先向代課的數學教師開槍，隨后在教室及走廊內繼續射擊，共發射超過26發子彈。教師隨即組織學生躲避，關閉燈光、鎖閉教室，并要求學生趴伏隱藏。警方接警后迅速趕赴現場，出動特別行動單位封鎖校園并組織人員撤離。約10時30分至10時45分，警方進入計算機教室，發現嫌疑人已因槍傷重傷，救援人員隨后將其送醫救治。

經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核實的教室內視頻顯示，槍聲響起時，驚恐的學生們蜷縮在課桌下，不停哭泣。一名18歲的學生向路透社回憶，起初大家都以為外面有人燃放鞭炮，“后來槍聲越來越密集，‘砰、砰、砰’地響個不停，短暫停歇后又再次響起。”

一名參與救援的工作人員告訴路透社，當他們趕到時，“現場已經完全陷入混亂”，救援人員立即為背部、胸部和手臂中槍的學生實施急救。當地緊急行動中心表示，大多數傷亡者年齡在12歲至17歲之間，遇難者中年齡最小的僅12歲。

泰國國家警察總長吉迪拉特·潘佩特表示，法醫勘驗發現，槍手射擊較為精準，多發子彈擊中受害者身體要害部位。

據泰國媒體報道，調查人員在嫌疑人家中的電腦內發現了5段來自其他國家的槍擊事件視頻。警方稱，嫌疑人最早于7月30日開始觀看相關視頻。

對于嫌疑人的性格和成長經歷，周圍的人給出了截然不同的描述。一名任課教師表示，這名男孩平時“品學兼優”，此前從未表現出攻擊性行為。

嫌疑人的叔叔是遇害祖父母最小的兒子，他形容這名青少年學習成績尚可，性格極其安靜，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電腦前，很少出門。他說，這名青少年沒有表現出任何明顯的壓力或行為問題。

叔叔補充說，他父親從不允許家人玩槍，通常都把槍鎖在衣柜里。他無法解釋侄子是怎么找到鑰匙藏在哪兒的。報告顯示，槍支旁存放著3盒彈藥，每盒50發。據稱，槍手攜帶了兩盒彈藥，但在現場丟棄了兩發，因此襲擊時他總共攜帶了98發子彈。

但也有同校學生稱，他在學校的表現“更像一個問題少年”。比嫌疑人高一年級的學生普林告訴媒體，自己曾見過嫌疑人持槍的情景。“當我看到他用槍指著我時，我覺得他看起來非常專業，仿佛接受過長期訓練。他（嫌疑人）的朋友跟我說，他對美國聯邦調查局（FBI）和槍支非常感興趣，而且經常遭到其他同學欺負。”

泰國媒體The Thaiger援引一名知情人士的話報道稱，嫌疑人長期受同學欺凌，而教師未能及時介入，這可能導致其對學校和教師產生怨恨。另有學生向警方反映，嫌疑人曾長期遭受同學嘲笑和肢體上的欺凌，調查人員正在進一步核查校園欺凌是否與案件動機有關。

BBC報道稱，槍手似乎將教師作為主要襲擊目標，整個槍擊過程持續約一個小時。泰國衛生部長帕塔納·普羅姆帕特向BBC表示，共有5名教師在襲擊中遇難。

此外，阿努廷在案發學校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嫌疑人行兇的原因可能與學習壓力有關。據了解，嫌疑人的祖母曾是一名教師，希望他學業優異，因此對其要求較為嚴格。警方訊問其密友后了解到，嫌疑人長期承受學業壓力，平時也曾向朋友傾訴和抱怨。

對于是否已有證據表明學習因素是嫌疑人作案的直接動機，阿努廷表示，具體細節仍有待警方和法醫鑒證部門完成全面調查后統一對外公布。他強調，在調查結束前，對案件動機作出任何推測，都可能對案件偵辦和司法程序造成影響。

當地時間2026年8月7日，泰國暖武里府挽坤艾區，一名在校園槍擊案中遇難教師的妻子（中）被送往救護車。視覺中國 圖

泰國已在2月收緊槍支政策

泰國擁有嚴格的槍支管控法律，非法持有槍支最高可被判處10年監禁。然而，嚴格的法律并未完全阻止槍支在社會中的流通。

根據泰國《槍支、彈藥、爆炸物和煙花法》，泰國公民可以在法律框架內申請持槍許可，但需要滿足嚴格的條件。年滿20歲的公民可向地方行政機構提出申請，須經過背景調查、確認無犯罪記錄，并證明持槍具有合理用途，包括自衛、運動射擊或職業需求等。

對于外國公民而言，泰國法律則明確禁止其擁有槍支。任何外國人在泰國被發現持有槍支，無論槍支是否登記在泰國公民名下，都可能面臨嚴重刑事處罰，包括最高10年監禁、驅逐出境和永久禁止入境等。

外國游客若希望接觸槍械，只能前往持證經營的商業射擊場。在曼谷、芭堤雅、普吉和清邁等地，部分射擊場允許游客在工作人員監督下體驗手槍、步槍等射擊項目，但相關槍支和彈藥均由場館統一管理。

近年來，泰國政府持續收緊槍支管理措施。就在此次校園槍擊案發生不到半年之前，泰國政府副發言人艾亞琳·潘里曾于2月19日宣布，將在全國范圍內開展新一輪槍支整治行動。

根據總理阿努廷的指示，泰國政府要求全面加強槍支監管。內政部地方行政廳已要求各級地方官員嚴格執行相關規定，包括收緊槍支購買審批流程，加強對申請人的背景審查，并重點核查其個人行為、社會關系以及是否涉及非法活動。

對于已持有槍支許可證的人員，地方政府和社區負責人也被要求持續關注其行為，以確認其是否仍符合持槍資格。如發現持槍者可能對公共安全構成威脅，相關部門須采取行政或刑事措施。

此外，泰國自2023年11月起密集出臺了多輪暫停發放持槍/攜槍許可證的措施。

此次校園槍擊案發生后，泰國反對派人士呼吁政府重新審視現有槍支管理體系。人民黨黨首那塔蓬在社交媒體上表示，盡管目前襲擊動機仍有待調查，但“教育機構本應是社會中最安全的地方之一”，此次事件再次提醒泰國，有必要對槍支管控措施展開系統性審查。

阿努廷表示，政府擬提議一項新的槍支管控方案來限制公眾攜帶槍支，“相關部門必須加強監管槍支持有情況，除執行公務外，無論是政府官員還是普通民眾，不得攜槍支進入公共場所。”

政變和灰色利益鏈條加劇亂象

自1932年以來，泰國已發生14次軍事政變。長期以來，軍方在政治體系中的強勢地位，以及頻繁的軍事干預，被認為是推動合法與非法槍支擴散的重要因素。

泰國發展研究所研究員汶瓦拉·素瑪諾表示，在一個民選政府屢次被軍方推翻的國家，部分民眾逐漸轉向通過其他方式尋求安全保障。“無論獲得的槍支是否合法，最終還是槍支說了算。”她說。

對于普通民眾而言，合法購買槍支的門檻較高，價格也相對昂貴。但與此同時，政府公務人員卻可以通過所謂“公務槍支福利計劃”，以遠低于市場價格的成本購買槍支，且數量限制相對寬松。這類“福利”槍支售價通常為3萬至4萬泰銖（約合人民幣6100元至8160元），而市場價格一般在7萬至10萬泰銖之間。

《曼谷郵報》2022年曾發表評論指出，這項長期受到濫用的福利制度，實際上已成為地下槍支市場的重要來源之一。

“最初，‘福利’槍支是為了保護高風險崗位的政府工作人員。但隨著時間推移，這些槍支逐漸被視為一種資產，公務人員因此購買槍支越來越多。”佛統皇家大學犯罪學家披亞蓬·吞尼恭向《海峽時報》表示。

與此同時，槍支流入黑市的問題也長期存在。泰國朱拉隆功大學政治經濟學名譽教授帕蘇克·蓬派吉（Pasuk Phongpaichit）在其1998年出版的調查著作《槍支、女性、賭博與大麻：泰國非法經濟與公共政策》中曾指出，部分政界人士和軍方人員涉嫌將泰國軍隊庫存中的美國制武器轉移至地下市場。

她寫道：“非法武器交易之所以仍然存在，是因為其中牽涉有影響力的人物。”近年來，軍方庫存槍支外流以及非法軍火交易問題，仍被視為泰國槍支治理面臨的長期挑戰。

“與美國不相上下”的槍支文化

盡管泰國發生大規模槍擊案的頻率并不高，但各類涉槍暴力事件卻長期存在，并頻繁出現在公眾視野中。

今年2月，泰國南部合艾縣一所學校遭槍手闖入，造成一名教師死亡、一名學生受傷。2022年，泰國東北部一家托兒所發生嚴重槍擊案，造成36人死亡，其中包括24名兒童，成為泰國近年傷亡最慘重的涉槍事件之一。

類似事件并不罕見：嘟嘟車司機之間爆發持槍沖突、雜貨店顧客因糾紛拔槍相向、道路沖突升級為槍擊事件……這些案件幾乎成為泰國電視新聞中的常見畫面。一名擁有槍支的泰國政客曾感嘆：“人們動不動就會掏槍。”

美國國務院早在2013年便注意到泰國社會中的槍支問題，并提醒駐泰工作人員：“泰國擁有與美國不相上下的濃厚槍支文化。”

在泰國，槍支不僅是一種安全工具，也承載著一定的社會象征意義。在泰國，公開展示真槍或仿真槍械并不總會引發強烈反應。每年1月泰國兒童節期間，一些軍事基地都會向兒童開放，邀請他們近距離接觸軍事裝備，了解甚至體驗部分武器。

泰國發展研究所研究員汶瓦拉·素瑪諾指出，泰國社會存在一種從兒童時期便開始形成的槍支崇拜文化，部分職業教育院校學生制作簡易槍械的現象也較為普遍。“泰國社會深層次中存在一種對強硬和力量的追求，而槍支正是展示這種形象的一種方式。”她說。

《紐約時報》2022年的報道指出，盡管美國和泰國都屬于槍支擁有率較高的國家，但兩國背后的社會邏輯并不相同。在美國，槍支往往與個人權利和政治立場聯系在一起。但在泰國，擁有槍支并非政治立場的象征，而是一種身份與地位的標志。正如其他奢侈品一樣，槍支是少數人擁有、被許多人向往的身份象征。

“我們必須承認，很多泰國人認為擁有槍支意味著擁有力量和權力。”前高級警官、蘭實大學犯罪學與司法管理學院院長克里薩納蓬·普塔庫爾向《紐約時報》表示，“這種權力必須受到審視和監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