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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市公告出來那天上午,沈氏集團樓下擠滿了人。
雨剛停,地磚上全是灰水,財經記者的車堵在門口。保安把玻璃門推了又關,還是擋不住外頭一陣陣喊聲。
我從車上下來,沒打傘,鞋跟踩進水里,濺濕了褲腳。司機在后面叫我,我沒回頭。
電梯一路往上,數字跳得慢。手機震個不停,銀行、供應商、董事,連多年不聯系的老親戚都冒了出來。我只看了一眼,鎖屏上全是紅字。
沈氏集團終止上市。
這幾個字壓在屏幕上,像一塊冷鐵。
總裁辦公室外,秘書區空了大半。打印機還在吐紙,茶水間有杯沒喝完的咖啡,杯沿沾著口紅印,沒人顧得上收。
周杰站在門口,西裝扣子系得很緊,臉上卻帶著藏不住的興奮。
他看見我,往前迎了兩步,聲音壓不住地發亮。
“寶貝,我把咱倆的事發給他,他已經簽字離婚了!”
那一聲寶貝,叫得整個秘書區都安靜下來。
我停住腳,盯著他。周杰以為我沒聽清,又把手里的文件袋抬了抬,眼神朝辦公室門里瞟,像在等我夸他。
我抬腳踹過去。
鞋尖頂在他小腿上,他整個人往后栽,撞翻了門邊的垃圾桶。紙團滾了一地,有人低低吸了口氣,又趕緊低頭。
周杰捂著腿,臉上的笑僵住。
“沈總,你干什么?”
我彎腰,先從他手里抽走手機,再拿過那個文件袋。袋口沒有封好,里面幾頁紙邊被他捏出汗印。
他還想伸手搶,我踩住文件袋邊角,看著他。
“誰準你這么叫我?”
周杰嘴唇動了動,臉漲得發紅。剛才那點得意,被辦公室里的冷光照得發虛。
門里傳來椅子挪動聲。趙啟明沒出來。
我知道他在里面。退市公告出來,他第一個該見的人不是股東,不是債主,是我。
可他讓周杰站在門外。
我把手機塞進包里,文件袋夾在臂彎。手心有汗,背卻一點點涼下來。怒氣頂在胸口,剛好壓住那陣亂。
周杰坐在地上,還沒明白哪里錯了。
我從他身邊跨過去,推開總裁辦公室的門。
01
我和趙啟明結婚二十年,最早那幾年,他還不是別人嘴里的趙董。
那時沈氏只是我爸留下的一攤老生意,倉庫漏雨,賬上現金緊。趙啟明穿著洗舊的襯衫,天天跟著我跑銀行,跑客戶,飯常常在車里吃。
我學財務出身,算盤打得細。他懂銷售,嘴甜,也肯低頭。我們一個管錢,一個跑市場,日子像一鍋小火粥,熬得慢,卻看得見稠。
后來公司做大,辦公樓從舊廠房搬到市中心。剪彩那天,他當著所有人握住我的手,說沈氏有今天,少不了沈琳。
那句話我記了很久。
人到四十以后,很多話就變了味。趙啟明還是笑,只是笑給別人看。他在外面應酬越來越多,回家越來越晚,襯衫上常有陌生香水味。
我問過一次。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低頭換鞋,只說是客戶抽煙熏的。
那天廚房燉著排骨,湯里放了玉米。鍋蓋撲著白氣,我站在餐桌邊,忽然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問。
趙念安那年高三,晚上十一點還在刷題。她聽見門響,從房里探出頭,喊了一聲爸。
趙啟明嗯了一下,連書包旁邊那杯涼透的牛奶都沒看見,就進了書房。
女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退回去。門合上時很輕,像怕驚動誰。
我端著排骨湯去書房,趙啟明正接電話。他看見我,把聲音壓低,轉身走到窗邊。
湯碗燙手,我放在桌上。他回頭看了一眼,說太油,晚上不喝。
后來這種事多了,也就不顯眼了。
趙念安考上大學那天,我訂了包間,想一家人吃頓飯。趙啟明臨時說有會,飯菜上齊半個小時才到。他帶著酒氣,坐下第一句話是問孩子報的專業有沒有用。
念安說她想學設計。
他皺了皺眉,夾了一筷子青菜,沒再接話。那頓飯,孩子只吃了半碗米飯。
陳玉蘭也在。她七十多歲,背不太直,戴著老花鏡看菜單。聽見趙啟明不說話,便替他圓場。
“你爸忙,心里是惦記你的。”
念安點點頭,低頭把杯子里的茶喝完。茶水太燙,她舌尖碰了一下,眉頭輕輕皺起。
我看見了,趙啟明沒看見。
那時候我還以為,家里總有一頭要低。我低一點,孩子少受點夾板氣,公司也能穩一點。
陳玉蘭不常插手我們的事,可每次真到了分岔口,她都先看趙啟明。
有一年公司并購出了差錯,董事會上有人追問資金安排。趙啟明把方案推給我,說財務口是我一直管的,我熟。
我熬了三晚,把窟窿補上。回家時天剛亮,陳玉蘭在客廳泡腳,熱水盆邊放著一條舊毛巾。
她看了我一眼,說女人能干是好事,別太較真。
我笑了笑,沒接。鞋柜上放著趙啟明的皮鞋,鞋面擦得锃亮。我的高跟鞋沾著雨泥,孤零零歪在旁邊。
真正讓我起疑,是趙啟明讓我退出董事會。
那天公司例會剛結束,其他人都走了。他坐在主位上,手指敲著桌面,語氣像商量一件小事。
“沈琳,你先退下來吧。”
我收拾文件的手停住。
“為什么?”
他抬眼看我,神色有些疲。
“家里總要有人顧全。念安上大學了,你也該多管管她。公司這邊,我來扛。”
會議室的百葉窗半開,外面工位上有人壓低聲音打電話。空調風吹過來,紙頁邊角翻了一下。
我問他,是誰的意思。
他說是大局。
大局兩個字,從他嘴里出來,總帶著不容人再問的意思。
我沒當場爭。把報表裝進包里時,看到他桌上有一份新名單,董事候選人那欄,我的名字被劃掉,旁邊留著空白。
回家后,趙念安給我發消息,說學校畫室漏水,她和同學一起搬畫架。
我問她累不累。
她隔了很久回我,說還行。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廚房水龍頭沒擰緊,滴答滴答地響。陳玉蘭在客廳看財經新聞,電視里正提沈氏資金壓力。
她把聲音調小,問趙啟明今晚回不回。
我說不知道。
她便不再問,把遙控器放到茶幾上,慢慢起身回房。經過我身邊時,她停了一下,像要說什么,最后只說飯在鍋里。
那晚飯菜是溫的,米飯卻硬了。
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才發現自己很多年沒在家里好好吃過一頓飯。公司里人人叫我沈總,回到家,我卻總像一個臨時補位的人。
哪里缺了,就往哪里填。
02
周杰是在趙啟明調我離開核心項目后,突然頻繁出現在我身邊的。
他三十二歲,總裁辦助理,做事勤快,嘴也甜。以前見我,只規規矩矩叫沈總,最近卻總能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出現。
我加班核現金流,他送來夜宵。塑料袋里有熱粥和小菜,筷子擺得整齊,還多放了一包糖。
“沈總,您胃不好,別空著。”
我抬頭看他一眼,他笑得很自然,像只是順手。
我說放那兒吧。
他沒走,站在桌邊,把明天會議資料一頁頁攤開。袖口擦過我的杯子,又立刻道歉。那點慌張太用力,反倒顯眼。
后來是深夜消息。
先是工作提醒,再是天氣,再到一句您到家了嗎。句子短,隔一會兒來一條,不催人,卻總掛在屏幕上。
我沒刪。
也沒回那些越界的話。
每次見面,每次消息,我都記進手機備忘錄。時間,地點,在場人,做了什么。財務出身的人,記東西有舊毛病,賬不平就睡不踏實。
林舒看見過一次。
那天她來送合同審核意見,站在我辦公室門口,眼睛掃到亮著的手機屏。周杰剛發來一句,您今天臉色不好。
林舒關上門,把文件放到我桌上。
“他最近靠你太近了。”
我把手機扣過去,說知道。
她沒再追問,只把一張便簽壓在合同上。上面寫著,所有口頭安排都留痕。
林舒是公司法務,也是我大學舊友。她說話一向短,能用六個字解決的事,絕不說七個字。
那段時間,趙啟明開始躲我。
董事長辦公室的燈常亮到半夜,可我敲門,他不是在開會,就是說累。秘書告訴我,他最近單獨叫法務開過幾次小會,資料不走公司系統。
我問是哪類資料。
秘書臉色一緊,說她不清楚。
趙啟明的確在準備切割。只是那時我還不能把話說死。
退市風險壓下來,董事會一天三場。供應商堵在財務門口,銀行催補充抵押,老員工在走廊里小聲議論年終獎。
趙啟明卻在會上把責任往我這邊推。
他說財務預警不足,風險披露滯后,沈琳過去一直管賬,最清楚窟窿在哪。
我坐在長桌另一端,看他翻著材料。那些報表我都見過,卻被重新排了順序,像一件舊衣服翻了面,就能說成另一種顏色。
有人看我,有人避開眼。
我問趙啟明,去年那幾筆臨時拆借,是誰簽的最終意見。
他把筆放下,笑了一下。
“現在不是追舊賬的時候。”
一句話,堵住了會議室里所有聲音。
散會后,周杰追上我,手里抱著一摞資料。他走得太急,文件邊角散出來,落在地上。
我蹲下去撿,他也蹲。兩個人靠得近,他的手碰到我手背,又停了半秒才縮回去。
走廊盡頭有人經過。
周杰低聲說對不起,臉卻朝那邊偏了一下。
我把資料遞給他,沒說話。
下午,他又送來一份打印好的債務清單。紙張還是熱的,油墨味很重。
“沈總,趙董讓您先看。”他說。
第一頁右上角夾著一張便條,是趙啟明的字。讓沈琳就退市風險形成個人說明,明早交董事會。
個人說明。
我盯著那四個字,笑了一下。笑意沒到臉上,只在喉嚨里擦過去。
周杰站在桌前,小心看我。
“您一個人扛太虧了。”
我把便條壓平。
“誰讓你這么說的?”
他愣了一下,趕緊搖頭。
“沒人。我就是替您不值。”
窗外天陰得厲害,樓下路口的車燈一串串亮起。辦公室里空調開得低,打印紙邊緣卷著,像被潮氣浸過。
周杰把聲音壓得更低。
“有些關系,未必非要拖著。”
我抬眼看他。
他像終于等到機會,又往前半步。領帶夾歪了,鞋面卻擦得很亮。
“沈總,您這么多年不容易。要是您想脫身,我能幫您。”
我沒有接他的話。
電腦屏幕上,趙啟明發來的郵件正停在收件箱最上方。標題冷冰冰的,關于退市事項責任確認。
我點開,又合上。
晚上十點,周杰又發消息,說他在樓下,怕我一個人回家不安全。
我站在窗邊往下看。公司門口那盞燈壞了一半,忽明忽暗。他的車停在路邊,人倚著車門,抬頭看樓上。
我沒有拉窗簾。
只把備忘錄打開,添上一行。
十點零七分,周杰在樓下等候,無工作安排。
寫完,指腹在屏幕上停了停。遠處有救護車經過,聲音尖,拐過路口后一下低了。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開始重新核那份債務清單。
03
退市風險坐實是在一個周一清晨。
交易所的問詢函擺在桌上,紙邊壓著我的咖啡杯。杯底有一圈淡褐色水印,像怎么擦都擦不干凈的賬。
趙啟明把一份責任說明推到我面前。
“簽了吧。”
我沒拿筆,先看標題。關于退市風險事項的財務責任說明,下面空著一行,等著我的名字。
“這不是事實。”
他坐在對面,領帶打得很正。公司門口還堵著供應商,他的語氣卻平得像在說午飯吃什么。
“董事會需要一個交代。”
我翻到第二頁,里面把幾筆融資延期、應收賬款減值,都寫成財務部門判斷失誤。最后一句更直,沈琳作為長期負責人,應承擔主要管理責任。
我抬頭看他。
“這些付款審批,都經過你。”
趙啟明把鋼筆轉了一圈。
“沈琳,現在不是翻舊事的時候。”
又是這句。
會議室外有人走來走去,鞋底蹭著地毯,沙沙響。我盯著那支鋼筆,看它在他手里轉了一圈又一圈。
我突然想起早年他簽第一份大客戶合同時,手抖得厲害,還是我握著他的手,把名字寫完。
那時的筆也這樣沉。
“我不簽。”
趙啟明臉色淡了些。
“你別任性。”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紙張劃過桌面,聲音不大,外面卻像有人停了腳步。
他盯著我半晌,忽然笑了。
“你以為不簽,就沒人知道責任在哪?”
我沒接話。手機在包里震動,是銀行經理的消息,提醒家庭聯名賬戶余額不足,幾筆自動扣款失敗。
我點開,數字比上個月少了很多。
家里那張賬戶卡,我平時很少碰。趙念安的學費、陳玉蘭的醫藥費、房子的物業費,都從里面走。過去這些年,我習慣每季度補足,從沒短過。
現在里面像被掏過。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問趙啟明。
“家庭賬戶的錢,你動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移開目光。
“公司現金緊,先周轉。”
“你沒跟我說。”
“說了你會同意嗎?”
他問得理直氣壯,好像這句話本身已經給了答案。
我手邊的咖啡涼透了,苦味從杯口飄出來。那一刻,不是憤怒先上來,是一陣很細的怕。錢去了哪里,什么時候走的,誰簽的,我竟然不知道。
趙啟明起身,繞到窗邊。
“沈琳,別把事情鬧難看。你簽了,公司還有緩和余地。你也不用再管這些爛攤子。”
我看著他的背影,肩膀比從前寬了些,頭發卻稀了。他不回頭時,像一個我認識又不認識的人。
下午,周杰來送修訂版材料。
他把門關得很輕,手里還拿著一杯溫水。
“沈總,您臉色不好。”
我沒有接水。
他把杯子放在我右手邊,聲音放軟。
“趙董今天語氣重了吧?”
我抬眼。
“你知道什么?”
周杰低下頭,像猶豫了很久。
“我在總裁辦,多少能聽見一點。沈總,您這么多年被綁在這個家里,不值。”
這種話若在幾年前說,我會立刻讓他出去。可那天,我只是把責任說明翻開,慢慢把折角壓平。
“你想說什么?”
他往前一步,領帶上的銀夾子閃了一下。
“有些事,您自己不好開口。我可以替您。”
我看著他,沒笑,也沒罵。
周杰卻像得了許可,聲音更低。
“如果您想離開這段婚姻,總得有人幫您推一把。”
門外有秘書經過,影子從磨砂玻璃上一晃而過。他立刻退開半步,臉上又恢復了工作時的規矩。
我把那杯水推遠。
“資料放下。”
他站了兩秒,才點頭。
晚上,我把賬戶流水導出來,逐條核對。幾筆大額轉出分散在不同日期,備注寫得模糊,都是家庭支出一類。
可我清楚,家里沒有這么大的支出。
林舒來時,已快十一點。她披著黑色外套,頭發隨手扎著,手里拎了兩份便利店飯團。
“先吃。”
我沒胃口,還是拆了一個。冷米飯粘在牙上,海苔有點潮。
她看完責任說明,眉頭壓下來。
“不能簽。”
“他催得急。”
“越急越有問題。”
她把材料一頁頁擺開,拿鉛筆在幾處空白處做記號。沒有多余安慰,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問她,如果真走到婚姻那一步,該注意什么。
林舒抬頭看我。
“正文誰都會看。附件才要命。”
我把飯團放下。
她把筆帽扣上,聲音很輕。
“沈琳,任何讓你急著簽的東西,都先看附件。資產、責任、追索,少一個字都不行。”
窗外雨又下起來,打在玻璃上,細碎得像有人在外頭撒豆子。
我低頭看手機。周杰十分鐘前發來消息。
沈總,我說過,我能幫您。
04
趙啟明是在家里攤牌的。
那晚我回到別墅,客廳燈全開著。茶幾上放著一沓打印材料,旁邊還有兩杯沒動過的水。趙念安坐在沙發邊,手里攥著帆布包帶。
她原本周末才回來。
陳玉蘭坐在單人沙發上,膝蓋上搭著薄毯。電視關著,屋里只剩空調嗡嗡的響。
趙啟明站在落地窗前,看見我進門,轉身把手機扔到茶幾上。
“你還有什么要說?”
我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
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我和周杰的聊天截圖。深夜問候,送夜宵,樓下等候,還有幾張角度曖昧的照片。
照片里,周杰彎腰替我撿文件,手碰到我的手背。另幾張是在公司樓下,他站在車邊,我站在玻璃窗后。
每一張,都只截了最像真的那一秒。
我看完,抬頭問他。
“誰給你的?”
趙啟明笑了一聲。
“你還在乎這個?”
趙念安猛地抬眼看我,臉白得厲害。她想說話,又被趙啟明看了一眼,只能把包帶攥得更緊。
我走過去,把手機放回茶幾。
“假的。”
“沈琳,你當我瞎?”
他把那沓材料推到我面前。最上面是婚姻解除協議,標題刺眼,下面已經打印好雙方姓名。
“簽。你凈身出戶,別再碰公司。”
陳玉蘭動了動嘴。
“啟明,話別說這么絕。”
趙啟明沒看她。
“媽,你別管。”
老太太低頭,毯子邊緣被她捏出一道皺。她一向這樣,想攔,又攔不住,最后總把聲音咽回去。
趙念安站起來。
“爸,你先聽媽說。”
趙啟明轉向她,語氣沉下去。
“大人的事,你少摻和。”
孩子肩膀縮了一下。她已經二十歲了,可那一刻坐在強光下,像又回到高中飯桌邊,等一句沒等來的夸獎。
我心口堵得發緊,伸手把她拉到身后。
“別對她吼。”
趙啟明盯著我的手,眼神更冷。
“現在知道護孩子了?你跟助理不清不楚的時候,想過她嗎?”
客廳里有一股冷茶味。茶葉泡得太久,苦氣沉在杯底,聞著就澀。
我看著桌上的材料。
他準備得很齊。財產分割、公司職務調整、退市責任聲明,都夾在一起。像早就擺好的套,只等一個理由扣下來。
“趙啟明,你急什么?”
他把筆拍在桌上。
“我嫌臟。”
趙念安吸了口氣,聲音發抖。
“爸,別這么說我媽。”
趙啟明指著那些截圖。
“證據擺在這兒,你還替她說話?”
她眼圈紅了,卻沒哭出來。只是把我袖子抓住,抓得很緊。
我低頭看她的手。她指甲修得短,手背上有幾道顏料印,藍的,白的,大概從畫室趕回來還沒洗干凈。
陳玉蘭慢慢站起身,拐杖點在地上。
“啟明,先讓孩子回房。”
“她也該看看。”趙啟明說,“別以后說我冤枉她媽。”
這話像一根細針,扎得人連反應都慢半拍。
我把趙念安往樓梯口推。
“上去。”
她不動。
“媽。”
“聽話。”
我聲音不高,她卻聽懂了。上樓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咬出一道白痕,又很快松開。
等她的房門關上,我才坐到沙發上。
趙啟明把筆遞給我。
“簽完,明天去公司辦手續。你背你的責任,我保我的公司。念安以后生活費,我會按月給。”
我看著他。
“你把我當什么?”
他避開我的眼,語氣硬得發干。
“是你先不要臉。”
外面風吹過院子,桂花樹枝刮著玻璃。花早落完了,只剩一些干葉子貼在臺階上。
我翻開那份協議,一頁頁看。趙啟明站在旁邊,呼吸很重。他越急,我看得越慢。
正文寫得狠,凈身出戶,放棄管理職務,承擔主要負面影響。附件厚,幾處條款藏得細,字密得像針腳。
我在其中一頁停了停,又繼續往后翻。
林舒的話在耳邊壓著。附件才要命。
趙啟明忍不住。
“你還磨什么?”
我抬頭看他。
“你確定今天簽?”
他愣了一下,隨即冷笑。
“少裝鎮定。今天簽,現在簽。”
我拿起筆,筆尖懸在紙上。
陳玉蘭站在一旁,拐杖頭抵著地毯,沒出聲。樓上很靜,靜到我能聽見趙念安房里輕輕關抽屜的聲音。
我把名字簽下去。
沈琳。
兩個字落在紙上,墨色很快洇進白紙里。
05
時間又回到退市公告當天上午。
我推開總裁辦公室的門時,趙啟明坐在里面。窗簾半拉著,桌上煙灰缸里摁著兩根煙。他很少在公司抽煙,至少從前不在我面前抽。
“鬧夠了?”
他聲音啞,眼底有血絲。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文件,其中一份放在最上面,最后一頁露出他的簽名。
我沒有回答,先把周杰的手機放到桌上。
屏幕還亮著,消息停在發送成功的界面。聊天記錄,截圖,幾段偷拍視頻,都整齊地發給了趙啟明。
周杰跟進來,扶著門框,一瘸一拐。
“趙董,我只是幫沈總做決定。”
我回頭看他。
“你幫誰?”
他被我看得一噎,又強撐著說:“沈總,您昨晚不是也沒反對嗎?您一直不刪我消息,不就是等這個機會?”
趙啟明冷笑。
“沈琳,你聽聽。”
辦公室外有人圍著,不敢進來。秘書區的電話響了三聲沒人接,最后自己斷掉。
我把文件拿起來,一頁頁翻。趙啟明盯著我,像在等我求他收回。
“你已經簽了。”我說。
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聲。
“是你逼我的。你跟這種人搞在一起,還想讓我給你留臉?”
周杰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趙董,您不能這么說我。我和沈總是真心的。”
我差點笑出聲。
真心兩個字,從他嘴里冒出來,輕飄飄,像廉價香水。
我把那份文件翻到附件頁,攤在桌上。
“你們都沒看完。”
趙啟明皺眉。
周杰也伸頭看,眼睛掃過密密麻麻的條款,顯然一個字也沒進腦子。
我指著其中一行。
婚內及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形成的全部資產、債務、資金往來,雙方同意接受核查,任何一方不得拒絕提供憑證。
還有后面一行。
隱匿、轉移、變更名義持有的資產,納入共同清算范圍。
趙啟明的臉色終于變了。
“這是什么?”
“附件。”我說。
他的手伸過來,要拿那幾頁紙。我按住桌角,沒讓。
“昨晚是你急著讓我簽。今天上午,也是你急著簽完給董事會看。”
他看向周杰,眼神像刀。
“你給我的是什么版本?”
周杰慌了。
“就是您讓我準備的那版。林律師那邊給過的模板,我只改了正文,附件沒動。”
我看著他,語氣平平。
“所以你只是遞了一把刀。”
他怔住,還沒反應過來。
趙啟明卻聽明白了。他繞過辦公桌,抓住我的胳膊。
“沈琳,你算計我?”
我甩開他。
“你簽字時,趙念安在樓上。你逼我凈身出戶,逼我認退市責任。你有沒有算過她聽見多少?”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周杰還在旁邊急著表忠心。
“沈總,您別怕,他已經沒辦法了。您不是想離開他嗎?我幫您辦成了。”
我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褲腿上的灰。
“周杰,你以為我需要你幫?”
他臉上的血色慢慢退掉。
辦公室里一股煙味混著打印紙味。外頭雨后的潮氣滲進來,窗邊那盆綠蘿葉子蔫著,葉尖掛著水珠。
我把周杰的手機解鎖,調出他發給趙啟明的所有材料,轉給自己,又把原件保存到加密郵箱。做完這些,才把手機扔回桌上。
趙啟明壓著火。
“你以為憑這個,就能拿走公司?”
“我先拿回該核的賬。”
話說出口,我自己也聽見了里面的冷。
周杰靠著墻,開始冒汗。
“沈總,我不知道附件里有這些。我只是想幫您,我真不知道。”
我沒看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想踩著我,換一個位置。”
他張嘴,又閉上。
這時候,秘書推門探頭,聲音抖著。
“沈總,林律師電話。”
我的手機也響了。屏幕上是林舒。
我接起,按了免提。
林舒那邊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簽字頁拍給我。”
我把文件拍過去。幾秒后,她說:“有效。附件沒被劃掉。”
趙啟明臉色鐵青。
“林舒,你越界了。”
電話里,林舒聲音沒起伏。
“趙董,文件是你本人簽的。我要提醒的是,海外賬戶今晚八點會完成過戶,你只有六小時。”
這句話落下來,辦公室里連電話忙音都顯得刺耳。
趙啟明猛地抬頭。
“你怎么知道?”
林舒沒答,只說:“沈琳,別讓原件離手。”
我剛要收起文件,辦公室門口又響起拐杖點地的聲音。
陳玉蘭出現在門外,頭發梳得整齊,身上穿著那件深灰色薄外套。她像是從家里一路趕來,鞋邊沾著泥,呼吸有些急。
她沒有看趙啟明,也沒有看周杰。
她只看著我。
她手里捏著一本泛黃賬本,封皮角磨破了,用一根紅色橡皮筋緊緊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