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自:人民網
人民網記者 郭冠華
“唐宋元明清”,本是婦孺皆知的歷史常識。然而,“唐朝不存在”等極端言論近期卻在短視頻平臺出現,擾亂公眾尤其是青少年的歷史認知,引發社會廣泛關注。
荒誕論調為何能俘獲部分青少年?其背后藏著哪些認知誤區?人民網記者專訪中國社會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員趙現海、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傳播學系教授鄧建國,剖析亂象根源,守護歷史根脈。
鐵證如山 戳破“偽史”謠言
歷史從不是主觀臆造的故事,而是經由多重史料交叉印證、形成完整證據鏈的客觀事實。
![]()
西安大明宮遺址。大明宮保護辦供圖
“要偽造一個綿延近三百年、疆域廣闊的王朝,這在現實中根本無法實現。”據趙現海介紹,目前全國登記在冊的唐代可移動文物340余萬件,西安大明宮遺址、關中唐十八帝陵、山西五臺山佛光寺東大殿、敦煌莫高窟文書……一處處古跡、一件件文物,留存著唐代建筑規制、社會風貌、人文習俗的真實印記,堪稱記錄大唐的鮮活“老照片”。
不僅如此,唐朝文人撰寫的《貞觀政要》《唐六典》《唐律疏議》和眾多膾炙人口的唐詩,相當于大唐的“檔案”;近年來大量出土的唐代墓志,清晰鐫刻墓主姓名、官職、生卒年月,好比唐朝人的“身份證”;《舊唐書》《新唐書》《資治通鑒》等典籍在后世接力編修,細節互洽、脈絡連貫,搭建起唐朝完整時間線。放眼海外,日本遣唐使的記錄、朝鮮半島的史書、阿拉伯商人的見聞,不同文明、不同語言在幾百年前同時“報道”了同一個東方大國,共同印證唐朝真實存在。
“有實物、有史書、有墓志,還有外國人的記載,多重證據環環相扣,唐朝的存在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趙現海表示,“唐朝不存在”等言論,無視浩如煙海的文獻記載、鐵證如山的考古實物,也違背了基本邏輯常識,“這種脫離證據體系的‘偽史論’,是歷史虛無主義的典型表現。”
漏洞百出的言論,為何能在網絡上大行其道?在鄧建國看來,部分自媒體深諳“獵奇即流量”的傳播密碼,用“顛覆常識”“歷史騙局”等沖突感制造吸引力,迎合部分網友對“重新發現真相”的心理需求。
“當反常識內容比正常科普更容易獲得高完播率、高互動量時,它就更容易被推送。”鄧建國說,“青少年處于知識體系和價值判斷逐漸形成階段,容易被‘獨家揭秘’‘挑戰權威’的敘事吸引。因此,問題不僅在于存在錯誤內容,更在于正確知識如何進入年輕人的信息環境。”
正本清源 警惕“虛無”陷阱
“唐朝不存在”并非孤例。從“崖山之后無中國”到“宋朝實際延續八百年”,近年來“偽史論”屢見不鮮,折射出部分群體對歷史認知的嚴重偏差。
“欲知大道,必先為史。從哪里來,到哪里去,不僅僅取決于我們有什么樣的歷史,更取決于我們如何理解與把握歷史。有些人用假設否定事實,消解盛唐璀璨文明成就,不斷制造民族對立、肢解華夏連貫歷史脈絡,背離了中華數千年文明史觀。”趙現海說。
他指出,這些“偽史論”受到西方狹隘民族史觀的影響,將宋、明等王朝片面且錯誤地界定為“正統漢人王朝”,其本質是以虛無主義歷史觀動搖民族歷史根基,“一旦青少年對民族歷史產生懷疑,我們的文化自信就會淪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中國式現代化便喪失了深遠的歷史觀照。”
在思維邏輯層面,“偽史論”普遍奉行“先射箭、再畫靶”的反智套路。趙現海直言:“持論者缺乏科學求證素養,預先定下否定史實的結論,再拼湊碎片化史料自圓其說;或是揪住史書細微瑕疵以疑概全、偷換概念,陷入盲人摸象的片面認知。”
鄧建國對此深以為然。他表示,史學層面的合理質疑,必須依托新的證據、嚴謹的方法和可檢驗的論證;若要否定唐朝存續的史實,就必須解釋唐代文物何以實現系統性偽造,“‘偽史論’是典型陰謀論式封閉認知,把復雜歷史解釋為某種人為操控的結果,而不是基于證據和理性推理認識世界。凡與之相悖的實證,都會被扣上‘后世造假’的帽子。”
這種思維模式的危害,遠不止于制造一個歷史謠言。鄧建國認為,真正需要反對的,不是某一種具體觀點,而是其背后脫離證據、無法證偽、以情緒代替推理的認知方式,“真正的文化自信,是在充分了解文明發展過程、理解歷史復雜性的基礎上形成的理性認同。如果一個人逐漸形成‘所有歷史都是編造的’‘所有知識都只是立場’的觀念,就會失去判斷事實的能力。”
守正創新 筑牢“認知”防線
面對“偽史論”的持續侵擾,僅靠學界辟謠遠遠不夠。如何讓真實歷史從學術殿堂走進尋常百姓家,讓青少年在信息洪流中筑牢史觀根基,已成為亟待破解的課題。
趙現海認為,史學工作者不能只待在書齋里,必須主動走向社會,直面大眾。他建議,史學界應重拾中國古代的歷史敘事傳統,在“通俗而不庸俗”的前提下,用生動鮮活的語言講述歷史故事,“歷史學者要勇于在公共輿論場上發聲,把扎實的研究成果轉化為公眾聽得懂、信得過的內容,公眾對歷史的興趣和敬畏就會自然而然地生長出來。”
近年來,考古直播屢屢刷屏、文博節目頻頻“出圈”,足以印證大眾對真實歷史始終抱有濃厚興趣,當下稀缺的只是契合青年語境的表達方式。
“正史科普要學會用新媒體的方式講故事,不能端著‘學術架子’等讀者上門。”對此,鄧建國表示,史學工作者應主動擁抱短視頻、互動展覽、沉浸式體驗等新型傳播載體,講述一件文物、一處遺址、一段跨文明交流史背后的故事,把枯燥的考證轉化為可感可知的視聽體驗,“當正史變得有趣且有據,獵奇謠言自然就會失去市場。”
教育引導同樣關鍵。趙現海強調,歷史教育應走出書本,將文物實證、傳世文獻、域外典籍結合起來,讓青年直觀感受到歷史的“立體感”。鄧建國認為,要改善歷史知識的傳播方式,讓歷史不只是教材中的結論,而成為可以體驗、討論和探索的公共知識。
此外,網絡平臺也需承擔公共責任。鄧建國建議,在算法推薦機制中避免過度放大極端、獵奇內容,同時增加權威知識傳播的空間,“治理‘偽史論’不能只靠刪除,更重要的是提升公眾特別是青少年的媒介素養和歷史素養。”
中華文明綿延五千載,盛唐是其中光彩奪目的一頁。唯有以實證為根基、以思辨為羽翼、以傳播為橋梁,筑牢全社會求實求真的歷史認知防線,才能讓“偽史論”無處遁形,讓中華文明的薪火代代相傳。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