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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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楊曉棠,今年三十二歲,在一家外貿公司做會計。
生完女兒那天,產房里的燈刺得我眼睛發疼。護士把孩子抱過來讓我看,粉嫩嫩的一團,皺巴巴的小臉,哭聲倒是響亮。我伸手去摸她的小手,那手指頭細得像火柴棍,緊緊攥著我的食指不放。
老公趙明輝站在病房門口,臉色鐵青。
他媽也在,老太太抱著外孫女看了一眼,嘴一撇:“是個丫頭片子啊。”
說完把孩子往床上一放,轉身就走。
趙明輝沒跟著走,但也站得遠遠的,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氣。我躺在病床上,下身還縫著針,麻藥勁兒過去了,疼得我后背全是冷汗。
“明輝,”我喊他,“你把孩子抱過來點,別讓她掉下去。”
他這才慢吞吞走過來,把孩子往我身邊挪了挪。我看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那種表情我見過,他每次下定決心要做什么事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躲閃。
果然,第二天他就開口了。
那時候我媽剛好回家給我燉湯去了,病房里就我們倆。趙明輝坐在陪護椅上,手里轉著手機,轉了好幾圈才說話。
“楊曉棠,咱們離婚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很,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正側著身子給孩子喂奶,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乳頭被孩子吸得生疼。
我沒抬頭看他,只是問:“為什么?”
“咱倆不合適。”他說,“這段婚姻我過得很累,你也累,不如趁早散了。”
我把孩子換了個方向,輕輕拍著她的背。女兒打了個奶嗝,嘴角溢出一絲奶水,我用紗布給她擦干凈。
“是因為生的是女兒嗎?”
趙明輝沒吭聲。
我心里其實早就明白。懷孕六個月的時候,他媽帶我去找了個老中醫號脈,那老頭摸著我的手腕沉吟半天,說八成是男孩。老太太高興壞了,回去就開始準備孫子的小衣服、小被子,連名字都起好了,叫趙子軒。
結果生出來是個閨女。
“你要想離,也行。”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連我自己都意外,“但我有個條件,孩子歸我。”
趙明輝愣了一下,估計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痛快。他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行,房子歸我,車子歸你,存款一人一半,每個月我給你兩千塊錢撫養費。”
我沒討價還價。
當天晚上我媽來送飯,看見我眼睛紅紅的,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傷口疼。我媽將信將疑地看著我,到底沒多問。
出院那天,趙明輝來接的我。他把我和孩子送到我媽家樓下,連車都沒下。我媽抱著孩子先上了樓,我一個人拎著東西往回走,走到樓道口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車已經開走了,尾燈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我媽家在老城區,一套六十平米的兩居室,我從小住到大。我爸走得早,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好不容易看著我嫁出去,現在又帶著個孩子回來了。
她什么都沒說,只是把以前我住的那間屋子收拾出來,換了新的床單被罩,還在窗戶上掛了塊遮光的布簾子,說是怕孩子白天睡覺晃眼。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我們去民政局那天,趙明輝穿了件新襯衫,頭發也打理過了,整個人精神得很。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衛衣,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臉上連口紅都沒涂。
工作人員問我們是不是自愿離婚,趙明輝點頭說“是”,我也點了點頭。
拿到離婚證那天是十月中旬,天已經開始涼了。我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那張綠色的本子,上面貼著我的照片,蓋著鋼印,清清楚楚寫著“離婚”兩個字。
趙明輝先走的,走之前跟我說了句“保重”,然后就上了路邊一輛白色轎車。我看見駕駛座上坐著個女的,燙著大波浪卷發,戴著墨鏡,沖他笑了一下。
我沒多看,轉身往公交站走。
回到家,我媽正在給孩子喂奶粉。看見我進來,她把孩子放下,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離婚證,翻開看了看,又合上,塞回我手里。
“吃飯吧,今天燉了排骨湯。”
她的聲音很平淡,好像我只是去辦了個什么普通的手續。
那一刻我突然有點繃不住了,鼻子酸得要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我硬生生憋了回去,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湯很燙,燙得我舌尖發麻,可我沒吐出來,咽了下去。
日子就這么過著。我休了三個月的產假,每天在家帶孩子。白天還好,孩子醒著的時候要喂奶、換尿布、哄睡覺,忙得腳不沾地。到了夜里就不行了,孩子兩個小時醒一次,我抱著她在屋子里來回踱步,哼著兒歌,看著她在我懷里慢慢閉上眼睛。
有時候我也會想起以前的事。
我跟趙明輝是相親認識的。那時候我二十五,他二十七,都是被家里催婚催得緊的年紀。見了幾次面,覺得還行,就處著試試。談了半年戀愛,沒什么轟轟烈烈的,就是一起吃吃飯、看看電影,偶爾周末去公園轉轉。
他媽嫌我家條件不好,說我媽一個人把我養大,以后養老都是負擔。但趙明輝當時態度還挺堅決的,跟他媽吵了一架,最后還是娶了我。
婚禮辦得簡單,在他老家擺了幾桌酒席,我穿著租來的婚紗,踩著不太合腳的高跟鞋,敬了一圈酒。那天晚上回到新房,趙明輝喝多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我一個人卸妝、洗澡,躺在他旁邊,看著天花板發呆。
我以為這就是過日子,平平淡淡的,沒什么不好。
可現在想想,那些平淡底下藏著的東西,我一直都沒看見。
第二章
離婚后第三個月,我聽以前的同事說,趙明輝要結婚了。
對象是他們公司新來的行政主管,叫孫雅婷,比我小兩歲,長得漂亮,聽說家里條件也不錯。兩個人在一起好幾個月了,從我懷孕那會兒就好上了。
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辦公室里對賬。電腦屏幕上的數字密密麻麻的,看得我眼睛發花。我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很久,然后把消息關掉,繼續干活。
下班回到家,我媽已經把飯做好了。孩子五個多月了,胖乎乎的,躺在嬰兒車里啃自己的腳丫子,看見我就咧嘴笑。
我抱起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媽,趙明輝要結婚了。”
我媽正在盛飯,手里的勺子頓了一下,然后繼續舀湯。“哦”了一聲,就沒下文了。
“你不生氣?”我問她。
“我生什么氣,”我媽把湯碗放在桌上,“那是他的事,跟咱們沒關系了。”
我知道我媽心里肯定不舒服,但她從來不在我面前表現出來。她就是這種性格,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從來不抱怨。
趙明輝結婚那天是元旦,我在朋友圈看到別人發的照片。他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胸口別著紅花,笑得滿臉褶子。新娘穿著白色婚紗,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站在酒店門口迎賓。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繼續給孩子喂輔食。
女兒現在已經能吃米糊了,我買了料理機,把胡蘿卜蒸熟了打成泥,拌在米粉里喂她。她吃得滿嘴都是橙黃色的糊糊,小手還伸過來搶勺子,弄得我袖子上都是。
“小祖宗,你能不能老實點?”我哭笑不得,拿濕巾給她擦臉。
她咯咯笑著,露出一顆剛冒出來的小白牙。
春節的時候,我帶女兒回娘家過年。除夕那天晚上,我媽包了餃子,炒了幾個菜,我們娘仨坐在電視機前看春晚。女兒困得早,八點多就睡著了,我把她放在臥室的小床上,蓋好被子。
我媽坐在沙發上,手里剝著花生,突然說了一句:“聽說趙明輝他老婆也懷孕了。”
我正喝水,聽到這話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的?”
“前幾天在菜市場碰見他媽了,”我媽說,“老太太得意得很,說是懷了三個月了,找人看了,是個男孩。”
我沒說話,繼續喝水。
“她還說,趙明輝現在可出息了,升了部門經理,一個月掙一萬多。”我媽的語氣還是那么平淡,像是在聊別人家的事,“還說他們買了新車,二十多萬的。”
“媽,”我打斷她,“咱不提他了行嗎?”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下去。
年后我上班了,孩子交給我媽帶。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給孩子喂奶、換尿布,收拾好了出門趕公交車,晚上七點多才能到家。吃完飯洗完澡,哄孩子睡覺,然后自己再看會兒書,學點東西。
我想考注冊會計師。
這個念頭是在某個深夜突然冒出來的。那時候我剛哄完孩子,躺在床上睡不著,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我想起自己這些年,大學畢業就進了這家公司,干了好幾年還是個普通會計,工資漲了幾百塊,職位紋絲不動。
我不想一輩子就這樣。
我開始利用一切碎片時間學習。中午午休的時候看書,通勤的路上聽網課,晚上孩子睡了之后刷題。我媽看我這么拼,心疼得不行,嘴上不說,但每天早上都會給我煮兩個雞蛋帶上。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平淡得像白開水,但我不覺得苦。
女兒會走路了,會叫媽媽了,會指著電視上的小豬佩奇咿咿呀呀地說“豬”。每天晚上我回到家,她就邁著小短腿跑過來抱住我的腿,仰著小臉喊“媽媽”,那一聲能把我的心都喊化了。
五月份的時候,我通過了注會的兩門考試。
拿到成績那天,我激動得差點哭了。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特意去超市買了條魚,又買了一箱牛奶,想著回去好好慶祝一下。
走到小區門口,看見我媽抱著孩子在跟人說話。走近了才發現,那人居然是趙明輝他媽。
老太太看見我,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堆了起來:“喲,曉棠回來啦?好久不見,瘦了不少嘛。”
我沒搭理她,伸手去接孩子:“媽,我來抱吧。”
女兒看見我,伸出兩只小胳膊要我抱。我剛把她接過來,老太太又開口了:“曉棠啊,阿姨跟你說個事兒。明輝他媳婦生了,是個大胖小子,八斤二兩,母子平安。這不,后天辦滿月酒,你看你是不是……”
“跟我有什么關系?”我打斷她。
老太太一愣,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你這孩子怎么說話的?好歹明輝也是孩子的爸爸,雖然你們離婚了,但也不能一點情分都不講吧?”
“情分?”我笑了,“當初他在我坐月子的時候提離婚,怎么不講情分?他在外面有人了,怎么不講情分?”
老太太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媽這時候走過來,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回家做飯。”
我沒再說什么,抱著孩子往樓上走。
身后傳來老太太的聲音:“什么人啊這是,好心好意來請她,還給臉不要臉……”
我腳步頓了頓,但還是沒有回頭。
回到家,我把孩子放在爬行墊上,去廚房洗菜切菜。我媽跟在后面,欲言又止的樣子。
“媽,你想說什么就說吧。”
“曉棠啊,”我媽斟酌著措辭,“你跟趙明輝的事已經過去了,就別再想了。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經。”
“我沒想他。”我說,“我就是看不慣他媽那副嘴臉。”
我媽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媽突然說:“對了,后天滿月酒,我去。”
我筷子停在半空中,詫異地看著她:“你去干什么?”
“去看看唄。”我媽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了嚼,“人家請了,不去顯得咱們小家子氣。”
“媽,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媽笑了笑,“就是想去看看,那個孫雅婷到底有多好,能讓趙明輝拋妻棄子。”
我總覺得我媽這話里有話,但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第三章
滿月酒那天,我媽還真去了。
早上起來她就翻箱倒柜地找衣服,試了一件又一件,最后穿了件暗紅色的呢子大衣,是我去年給她買的生日禮物,一直舍不得穿。她還對著鏡子涂了口紅,梳了梳頭發,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媽,你這是要去參加宴會還是去打仗?”我抱著女兒靠在門框上看她。
“少貧嘴,”我媽瞪了我一眼,“在家看好孩子,我一會兒就回來。”
她拎著包出了門,高跟鞋踩在樓梯上噔噔響。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我媽年輕了好幾歲。
那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就在家陪孩子玩。女兒現在一歲了,正是好玩的時候,滿地亂爬,扶著沙發站起來,邁兩步就摔個屁股蹲,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走。
我給她做了雞蛋羹,喂她吃完,又陪她搭積木。正玩著,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喂,媽?”
“曉棠啊,”我媽的聲音聽起來挺高興的,“我跟你說個事兒。”
“什么事?”
“我剛才在滿月酒上碰見趙明輝他爸了。”
“然后呢?”
“他爸拉著我的手說,桂芬啊,當初是我們家對不起你們家曉棠。我說沒事,都過去了。他又說,現在明輝過得也不怎么樣,那個孫雅婷厲害著呢,天天跟他吵架,嫌他掙錢少,嫌他不會帶孩子,兩口子三天兩頭打架。”
我聽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是沒看見,”我媽繼續說,“孫雅婷抱著孩子出來的時候,那個孩子瘦得跟猴似的,哪有咱們妞妞壯實。趙明輝他媽在旁邊站著,臉拉得老長,一句話都不說。”
“媽,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就是想說,”我媽頓了頓,“老天爺是長眼睛的,誰對誰錯,他心里清楚著呢。”
我掛了電話,低頭看著趴在地板上啃積木的女兒,突然覺得心里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松動了些。
下午三點多,我媽回來了。她一進門就把外套脫了掛在衣架上,嘴里哼著小曲兒,心情很好的樣子。
“媽,你在酒席上吃啥了?這么高興。”
“吃了不少好東西,”我媽笑著說,“鮑魚海參龍蝦,樣樣都有。”
我知道我媽不是因為這個高興,但我也沒戳破她。
晚上哄孩子睡著后,我坐在客廳里看書。我媽端了杯茶過來,坐在我對面,欲言又止的樣子。
“媽,你有話就說。”
“曉棠啊,”我媽喝了口茶,“我今天看見趙明輝了。”
我翻書的動作停了停,抬起頭看她。
“他胖了,肚子都出來了,頭發也少了,看著比實際年齡老好幾歲。”我媽說著,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他看見我,臉都白了,端著酒杯過來敬我,手都在抖。”
“你跟他說話了?”
“說了,”我媽放下茶杯,“我說,明輝啊,聽說你過得挺好的?他說還行還行。我又說,那就好,我們家曉棠現在也挺好的,考了注會,工作也升職了,妞妞長得白白胖胖的,可愛極了。”
我忍不住笑了:“媽,你這是故意氣他吧?”
“我可沒那個意思,”我媽一本正經地說,“我就是實話實說。”
我沒拆穿她,繼續低頭看書。
這件事過后沒多久,我接到了趙明輝的電話。
那天我正在上班,手機震動,一看號碼,是他。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曉棠,是我。”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你……最近還好嗎?”
“挺好,”我說,“有事嗎?”
“沒什么大事,”他頓了頓,“就是想問問妞妞的情況。她……她還好嗎?”
“好著呢,會走路了,會叫媽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曉棠,我對不起你。”
他突然冒出這么一句,讓我愣住了。
“那時候是我混蛋,我不該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跟你離婚。”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現在才知道,一個女人生孩子帶孩子有多不容易。孫雅婷天天跟我吵,說我不幫忙,說我什么都不管……”
“趙明輝,”我打斷他,“你跟我說這些沒用。我們已經離婚了,你有你的家庭,我有我的生活,以后各過各的吧。”
“可是我想見見妞妞——”
“不行。”我說得很干脆,“當初離婚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孩子歸我,你有探視權,但你從來沒行使過。現在想看孩子了?晚了。”
我掛了電話,手指捏著手機,指節發白。
辦公室里安靜得很,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我深呼吸了幾下,把情緒壓下去,繼續工作。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這件事。趙明輝為什么會突然打電話來?是因為在滿月酒上看見我媽,受了刺激?還是因為他現在的婚姻出了問題,開始后悔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跟我沒關系了。
回到家,女兒正在客廳里玩,看見我就撲過來。我抱起她,在她臉上親了好幾口,她咯咯笑著,小手揪著我的頭發。
“妞妞,媽媽愛你。”
“愛——”她學著我說,發音不準,聽起來像“耐”。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把趙明輝打電話的事跟我媽說了。我媽聽完,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
“他要是真想見孩子,你讓他見嗎?”
“不想。”我說,“他不配。”
我媽沒說話,端起碗繼續吃飯。
過了幾天,我下班回家,發現小區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車,看著眼熟。走近了才看清,是趙明輝的車。
他站在車旁邊,手里拎著一個大袋子,看見我就迎上來。
“曉棠。”
我沒理他,徑直往小區里面走。他跟在后面,一路追到單元樓下。
“曉棠,你聽我說幾句話行不行?”他的聲音帶著懇求,“我就是想看看妞妞,給她買了點東西,奶粉、尿不濕、還有幾件小衣服……”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路燈昏黃,照在他臉上,我才發現他真的老了很多。眼角的皺紋很深,鬢角也有了白發,整個人看著疲憊不堪。
“趙明輝,你走吧。”我說,“孩子不需要這些東西,我也不需要。”
“曉棠,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知道錯了有什么用?”我打斷他,“你知道錯了我就能當什么事都沒發生過嗎?你知道錯了這一年多我一個人帶孩子吃的苦就能抵消嗎?我媽為了幫我帶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你知道嗎?”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引得路過的鄰居都回頭看。
趙明輝低著頭,不說話。
“你回去吧,”我深吸一口氣,“別再來了。”
我轉身上了樓,沒有回頭。
到了家門口,我掏出鑰匙開門,手在發抖。女兒聽見動靜,從屋里跑出來,抱住我的腿。
“媽媽!”
我蹲下來抱住她,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第四章
日子繼續往前走,不會因為誰的后悔就停下來。
我通過了剩下的注會考試,拿到了證書。公司領導找我談話,說要提拔我做財務主管,工資漲了一大截。我回家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我媽,她高興得多吃了半碗飯。
女兒兩歲了,上了小區門口的幼兒園。每天早上我送她去上學,她背著小小的書包,牽著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到了幼兒園門口,她會回頭沖我揮揮手,奶聲奶氣地說“媽媽拜拜”。
看著她的笑臉,我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趙明輝后來又來過幾次,都被我擋在了門外。有一次他甚至找到了我公司,在前臺等著我下班。我從電梯里出來看見他,二話沒說轉身又進了電梯。
他在后面喊:“曉棠!你別走!我就想跟你說幾句話!”
電梯門關上,把他的聲音隔絕在外面。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發現手機上多了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他的。我把他的號碼拉黑了,世界清靜了。
我媽知道這事后,嘆了口氣:“他也是可憐。”
“他可憐?”我不理解,“他有什么可憐的?當初是他不要我們的,現在又來裝深情,什么意思?”
“人就是這樣,”我媽說,“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他現在過得不好,就想起了你的好。”
“那跟我有什么關系?”
我媽沒再說什么。
轉眼到了夏天,女兒放暑假了。我請了年假,帶她和我媽去海邊玩了幾天。這是我離婚后第一次出遠門,也是女兒第一次看見大海。
她光著小腳丫踩在沙灘上,海浪涌上來沒過她的小腿,她嚇得哇哇叫,然后又咯咯笑。我站在旁邊看著她,陽光曬得我瞇起眼睛,海風吹亂了頭發。
那一刻我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
回來的火車上,女兒靠在我懷里睡著了。我媽坐在對面,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突然說了一句:“曉棠,你有沒有想過再找一個?”
我愣了愣:“沒想過。”
“也該想想了,”我媽說,“你還年輕,總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
“我有妞妞就夠了。”
“妞妞會長大的,會有自己的生活。”我媽轉過頭看著我,“到時候你怎么辦?”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真的沒想過。
回到家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個好友申請。頭像是一個男人的背影,備注寫著:你好,我是李建國介紹的。
李建國是我們公司的銷售總監,平時跟我關系還不錯。他之前確實說過要給我介紹對象,我當時沒當回事,沒想到他還真記在心里了。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通過。
對方很快發了消息過來:“你好,我叫陳志遠,在銀行工作。李哥說你人很好,想認識一下。”
我回了一句:“你好,我叫楊曉棠。”
就這樣,我們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他比我大三歲,離異,沒有孩子,在市里一家國有銀行做信貸經理。說話很有分寸,不急不躁的,給人一種踏實的感覺。
聊了一個星期,他約我見面。
我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答應了。約在一家咖啡館,周六下午兩點。
那天我出門前換了三套衣服,最后還是選了最普通的一件白T恤和牛仔褲。我媽看我磨蹭半天,笑著說:“緊張了?”
“沒有,”我說,“就是不知道穿什么。”
“穿什么都好看,”我媽幫我把衣領整了整,“去吧,別讓人家等太久。”
我到咖啡館的時候,陳志遠已經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看見我進來,他站起來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坐下,他幫我叫了杯拿鐵。氣氛有點尷尬,我們互相看著,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還是他先開了口:“你比照片上好看。”
我笑了笑:“謝謝。”
“李哥說你有個女兒?”
“嗯,兩歲了。”
“我挺喜歡小孩的,”他說,“可惜我沒有孩子。”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只好低頭喝咖啡。
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兩個多小時,從工作聊到生活,從愛好聊到理想。他說話很溫和,不會讓人覺得有壓力,也不會刻意討好。臨走的時候,他說:“下次能請你吃飯嗎?”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就這樣,我跟陳志遠開始了交往。他很細心,記得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會在下雨天提醒我帶傘,會在我加班的時候給我點外賣送到公司。但這些舉動并沒有讓我心動,只是讓我覺得他是個好人。
我把這事跟我媽說了,我媽很高興,說終于有人照顧我了。
可我總覺得缺了點什么。
缺什么呢?我也說不清楚。
秋天的時候,我帶著女兒去公園玩。她現在已經三歲了,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粉色的小裙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
我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看她,手機響了,是陳志遠。
“曉棠,周末有空嗎?我訂了一家餐廳,聽說很不錯。”
“周末啊,”我想了想,“我得帶妞妞去上興趣班,恐怕沒時間。”
“那下周呢?”
“下周再說吧。”
掛了電話,我嘆了口氣。我知道自己在敷衍他,可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他人很好,對我好,對孩子也好,可我就是沒辦法對他產生那種感覺。
也許是我還沒準備好。
也許是那段失敗的婚姻讓我對感情失去了信心。
又或者,是我根本不相信自己還能擁有幸福。
女兒從滑梯上滑下來,跑到我面前,舉起手里的一朵小花:“媽媽,給你!”
那是一朵蒲公英,毛茸茸的,風一吹就會散。
我接過來,摸了摸她的頭:“謝謝寶貝。”
她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其實這樣就夠了。我有女兒,有媽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有一個溫暖的家。至于其他的,隨緣吧。
第五章
年底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我下班回家,發現樓下停著一輛車,車牌很熟悉,是趙明輝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樓上走。
到了家門口,我看見趙明輝蹲在樓梯口,懷里抱著一個大紙箱子。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我,趕緊站了起來。
“曉棠。”
“你來干什么?”我的語氣冷得像冰。
“我……”他張了張嘴,眼圈突然紅了,“孫雅婷跑了。”
我愣住了。
“她把孩子扔給我,跟別的男人跑了。”他的聲音發顫,“家里的錢也被她卷走了,房子也抵押了,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曉棠,我知道我沒臉來找你,”他抹了一把臉,“但是我真的走投無路了。我想見見妞妞,就見她一面,行不行?”
“不行。”我說。
“為什么?”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是我女兒,我有權利見她!”
“你有什么權利?”我盯著他,“當初離婚的時候你怎么說的?你說孩子歸我,你每個月給兩千塊錢撫養費。可你給了嗎?一年多了,你一分錢都沒給過!現在你落魄了,想起來還有個女兒了?”
他被我說得啞口無言,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這時候門開了,我媽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情景,皺了皺眉。
“怎么回事?”
“媽,”我說,“他來鬧事。”
趙明輝看見我媽,撲通一聲跪下了:“阿姨,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讓我見見妞妞吧,就看一眼!”
我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嘆了口氣:“進屋說吧。”
我急了:“媽!”
“進屋說。”我媽重復了一遍,轉身先進了屋。
趙明輝趕緊站起來,抱著箱子跟了進去。
我站在門口,氣得渾身發抖,但還是跟著進去了。
女兒正在客廳里看電視,看見進來一個陌生人,嚇得往我媽身后躲。趙明輝看見女兒,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蹲在地上朝她招手:“妞妞,我是爸爸,叫爸爸。”
女兒縮在我媽身后,不肯出來。
“她不認識你。”我說,“你走吧。”
“曉棠,讓我抱抱她,就抱一下——”
“不行!”
我媽這時候開口了:“趙明輝,你先坐下,喝口水,冷靜冷靜。”
趙明輝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杯子,手指還在抖。我媽把女兒抱進臥室,關上門,然后出來坐在他對面。
“說吧,到底怎么回事。”
趙明輝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了。原來孫雅婷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他好好過日子,嫁給他就是因為他是本地人,有房有車。后來他工作上出了點問題,收入下降了,孫雅婷就開始嫌棄他,三天兩頭跟他吵架。上個月,孫雅婷把家里的存款全部取走了,跟一個做生意的男人跑了,連孩子都不要了。
“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趙明輝說著說著又哭了,“房子被銀行收走了,車也被她開走了,我現在住在朋友家的地下室里。我就是想看看妞妞,看到她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心里沒有一絲同情。
“你看完了,可以走了吧?”
“曉棠——”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滿是哀求,“你能不能……能不能讓我回來?”
“你說什么?”
“讓我回來,”他急切地說,“我保證以后好好對你,好好對妞妞,我再也不會辜負你了——”
“你做夢!”我騰地站起來,“趙明輝,你把我當什么了?垃圾回收站嗎?你風光的時候拋棄我,現在落魄了就想回來?你憑什么?”
“曉棠,我知道我以前做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
“不可能!”
我媽這時候站起來,拉了拉我的胳膊:“曉棠,你先別激動。”
“媽,你聽到了,他要回來!他居然好意思說要回來!”
“我知道,”我媽拍了拍我的手,“你先回屋看看妞妞,我跟他說幾句話。”
“媽——”
“聽話。”
我咬著嘴唇,轉身進了臥室。
女兒坐在床上,抱著她的小熊娃娃,怯生生地看著我:“媽媽,那個叔叔是誰?”
“不認識的人。”我坐到床邊,把她抱在懷里,“別怕,媽媽在。”
外面傳來我媽和趙明輝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在說什么。過了一會兒,聽到關門聲,然后是趙明輝下樓的腳步聲。
我媽推門進來:“他走了。”
“他跟你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我媽坐到椅子上,“就是求我幫他說話,讓你原諒他。”
“你沒答應吧?”
“我當然沒答應。”我媽看著我,“不過曉棠,他畢竟是妞妞的爸爸,你不能攔著他永遠不見孩子。”
“他配嗎?”
“配不配的,法律上有規定。”我媽嘆了口氣,“你攔得住一時,攔不住一世。等他緩過勁來,去法院起訴要探視權,你怎么辦?”
我沉默了。
我知道我媽說得對,可我就是不甘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女兒在我旁邊睡得香甜,小手攥著我的睡衣領子,呼吸均勻。
我看著她的小臉,想起了她出生那天,趙明輝站在產房門口的表情。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好像終于甩掉了一個包袱。
現在他想回來,想把包袱重新背起來。
憑什么?
接下來的日子,趙明輝隔三差五就來。有時候在樓下等著,有時候托人帶話,甚至跑到我公司門口堵我。我被煩得不行,報警了兩次,警察來了也只能調解,說他沒做什么違法的事,只能警告幾句。
陳志遠知道了這事,問我需不需要幫忙。我說不用,自己能處理。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接孩子放學?”他提議,“讓他知道你已經有男朋友了,應該就不會再來糾纏了。”
我想了想,覺得這個主意可行。
周五下午,陳志遠開車跟我一起去幼兒園接女兒。女兒看見他從車上下來,好奇地問:“媽媽,這個叔叔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