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新郎官,這輪酒不喝,哥幾個可不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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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郎團的喊聲還沒落,傅嶼就放下酒杯站了起來。他沒看我,徑直繞到隔壁那桌,拍了拍傅堯的肩膀。傅堯穿著一身備用的新郎西裝,大了一碼,袖口卷了兩道,正咧著嘴沖他哥笑。
“今天除了結婚,還有件事,既然兩家都在,我就一起說了。”傅嶼開口時,主廳里還留著幾聲起哄的尾音,等他話一出口,聲音自動就矮了下去。他頓了頓,把傅堯拉到身邊,“我買了一輛車。原本打算給念生當婚后代步的,但傅堯現在跑銷售,沒個像樣的車,客戶連正眼都不給。我想來想去,這車就先給傅堯開。我還年輕,念生也年輕,以后再攢錢買好的。”
滿桌安靜了兩秒。公公傅家棟把筷子往碟子邊上一磕,先鼓了掌:“好!兄弟情深,就該這樣!”
婆婆跟著站起來,笑得整張臉都在放光:“小嶼從小就知道疼弟弟。念生是明事理的,肯定贊同。”
零星幾聲掌聲響起來,像沒下透的雨。我坐在主桌靠里的位置,穿著敬酒的紅裙,手里攥著一杯溫水,指尖微微發麻。那杯水是傅嶼在十分鐘前遞給我的,那時候他還俯在我耳邊說:“老婆,今天千萬別喝多,晚上還有事。”
我沒想到他說的“事”是這個。
我父親蘇行止坐在我旁邊,一直沒動。臺上司儀還在愣神,臺下有人竊竊私語,傅家棟大聲讓服務員再加個菜,現場像一鍋要開沒開的水。父親把桌上的蓋碗茶端起來,揭開蓋子,慢慢吹開浮沫,喝了一口,又蓋上。等掌聲和說話聲全落下去,他才開口。
“傅嶼,”他聲音不高,“這車,哪來的錢買的?”
傅嶼像是被人從熱湯里撈出來,笑容頓了一下:“蘇叔,我自己攢的,全款。”
“攢的。”父親重復了一遍,把茶碗落在桌上,響聲不大,但聽得清楚,“二十來萬的車,你一個月工資多少,我大概有數。攢得挺快。”
傅嶼的笑容掛不住了:“也貸了點兒款。”
父親“嗯”了一聲,沒再往深處問,只是看了他一會兒,又問:“行。那行車證上,寫誰的名?”
“先寫我的,”傅嶼答得很快,“回頭再過戶給傅堯。”
“過進他名下,這車就是他的了。”父親把這句話說得淡淡的,“你送傅堯這個事,跟念生商量過沒有?”
“商量過。”傅嶼斬釘截鐵,又補了一句,“上禮拜我跟念生提過,她說行。”
父親轉向我:“念生,他說商量過,你點頭了?”
我把杯子輕輕放下,聽到自己的聲音出奇地穩:“他提了一嘴。我說再想想。話沒說完,媽打電話把他叫走了,說是家里水管漏了。”
傅嶼急了:“那不就是沒反對嗎?”
父親沒接他這個話,把臉轉向傅堯。
“傅堯,你駕照考出來沒有?”
傅堯原本縮在傅嶼身后,被點到名,脖子一梗:“正考呢。科目三,下個月就考了。”
婆婆急忙打圓場:“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一步。小嶼也是心疼他弟,不能老騎著電動車談生意,不像樣。”
父親“嗯”了一聲:“沒證,車先送給他。他怎么開?找拖車拖回去?”
這句話像一顆釘子。婆婆的笑僵住,傅堯臉漲得通紅。鄰桌有人沒憋住,笑了一聲,又趕緊用咳嗽蓋住。
父親最后看向傅嶼,問得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慢:“傅嶼,這車你早不送,晚不送,怎么非得挑自己婚禮上送?”
傅嶼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個笑:“好日子……雙喜臨門嘛。”
“雙喜臨門?”父親重復著這四個字,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又壓平了,“你雙喜了,念生呢?”
這句話問完,桌上徹底沒人說話了。婆婆張了張嘴,到底沒接上。傅家棟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頓了頓,又像覺得不合適,沒敢出聲。
父親不再看他們。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聲短促的響。所有人都看著他,他卻只拍了拍我的肩:“念生,爸爸到門口吹吹風,你慢慢吃。”
他走得很慢,背影穿過中間的走道,腳步不急,經過傅堯身邊時,看也沒看傅堯一眼。走到門口,他把外套穿好,轉身朝外頭去了。門簾放下來,擋住了那道影子。
傅嶼想跟出去,被婆婆一把拉住。婆婆壓著嗓子說:“你岳父那個脾氣,你還上趕著去碰釘子?等晚上他消了氣再去解釋。”傅家棟也沉聲幫腔:“就是,送車是好事,怎么就被你們蘇家說成偷人東西似的?”
“你們蘇家”四個字落進耳朵里,我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
婚宴還在繼續,但氣氛已經變了。司儀努力把聲音提起來,喊新人上臺切蛋糕,沒人響應。傅嶼坐回我身邊,手伸過來,想握我的手,我把手收到了桌布底下。他低聲道:“念生,別這樣。我真的是想幫傅堯。他那個工作再不跑起來,年底就被裁了。”
我沒看他,看著桌上的那盤魚,魚已經涼透了,眼睛凝著一層油光。我問他:“你什么時候買的?”
“上個月。”
“上個月哪天?”
傅嶼沉默了幾秒:“……十幾號吧。”
“十幾號。”
我喉嚨里像是卡了什么,沒有再問。那天我記得太清楚了。傅嶼說是臨時加班,晚上九點多我路過他單位,給他帶了一份宵夜,他不在辦公室。接電話的時候,周圍很靜,他說他在修效果圖,馬上就好。后來我在他車的副駕地墊上看到一張掉落的訂車單,日期就是那天。我問過他那是什么,他說是陪同事看車,順手幫人參考,單子不小心帶回來的。
我信了。
桌上的湯盞又被撤了兩道,服務員端來果盤,西瓜切得周到,用簽子扎好了,一塊一塊碼在冰上。我拿起來,沒有吃,轉而又放回去。
表妹葉曉從鄰桌溜過來,蹲在我椅子邊上,小聲問:“姐,還好嗎?要不要我陪你去洗手間?”
我搖頭。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只是把手塞進我掌心,捏了捏。她的手很熱。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訂婚那天,葉曉也在場。傅母當著我爸的面笑呵呵地說:“行止哥,你看小嶼和念生結婚,婚房的事你們家多擔待。我們小嶼畢竟還年輕,事業正要往上沖。”我當時臉一沉,想說話,我爸在桌下按住我的手。
他說:“房子的事我來。”沒有第二句。
傅嶼那時也低了頭,什么也沒說。事后他跟我解釋,說“我媽就那個性子,你別跟她一般計較”。我計較了嗎?婚房的貸款,頭三個月是我們一起還的,第二個月他工資還沒發,我主動把我卡里的錢劃過去了。后來說好房貸他工資還,其余家用我出。可這個月還貸日,我又往賬戶里轉了錢,因為知道他給傅堯交了一筆押金。
這些事我爸從來不過問。他只是給我下了碗面,放了一個荷包蛋,說:“念生,自己的日子自己過。”
現在日子過成什么樣了?我手指上那枚戒指輕輕硌著皮膚。它戴了不到五個小時。
切蛋糕的環節,司儀終于把話圓了回來,傅嶼站起來,伸手來拉我。我跟他走到蛋糕塔前,他遞給我一把塑料刀,我沒接,他捏著我的手拍了張合影,閃光燈亮起來的時候,我眼睛花了,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照相的是傅堯。他舉著手機,表情已經活泛起來,咧著嘴喊:“哥,嫂子,看這兒!再來一張!”他脖子上那根項鏈還是上次生日我送的,鍍金的,已經有些褪色。他沖我笑得毫無芥蒂。我不知道該恨他還是該煩他,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到底是在氣車,還是在氣傅嶼把我當成一個“應該會同意的人”。
酒席散得比預定早。客人陸續告辭,婆婆站在門口送客,一邊拉著親戚的手說“今天是雙喜臨門,我們家小嶼出息了”,一邊用眼角瞄我。我站在主桌邊上,葉曉給我倒了杯熱水,我一口一口喝下去,聽見隔壁包間的電視聲,里面在放一個方言小品,笑聲一浪一浪,傳過來,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傅嶼送完最后一批朋友,回到主桌,看我還坐著,松了口氣,伸手想攬我的肩:“嚇死我了,以為你走了。這事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保證以后跟你商量,行不行?”
他說話時帶著一點酒氣,靠得很近,像是已經篤定我會像過去一樣,過一陣子就消氣。我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的戒圈。戒指是他買的,不大,量過我的尺寸,戴在手上倒很合適。戴了不到半天,指根已經壓出一圈淺淺的印。
我把手從桌布上抬起來,捏住戒圈,慢慢地從指根褪下來。轉盤上還放著那杯沒喝完的果汁,我把戒指放在轉盤邊緣,輕輕一推,它滑出去,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傅嶼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眼睛落在那枚戒指上,又抬起來看我,聲音里帶著一絲不確定:“蘇念生,你干什么?”
“這婚先停。”我說。
我站起來,裙擺掃過椅腿。婆婆從門口那邊趕過來,聲音尖了半截:“念生!你這孩子怎么這么糊涂!”
傅家棟也站起來,臉色發沉:“蘇念生,我們傅家可沒虧待你。房子——”
“房子是我爸出的。”我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地,“車是你們家的,婚也是你們家的,那這戒指,我先還給你們。”
婆婆臉色變了:“你爸出的不假,可你既然嫁進來了,那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我看了她一眼。她嘴唇還在動,一張一合,像在說很多話,可我一句也沒聽進去。我繞過她,走向門口。服務生正端著果盤進來,看見我的表情,愣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上。我側身避開他,推開旋轉門,晚風一下子灌進來,吹得紅裙貼在我腿上。
酒店門口,父親坐在長椅上,手里夾著一支煙,沒點。看見我出來,他也沒問,把煙收進兜里,站起來,把副駕的門打開:“回家給你下碗面。”
我坐進車里,聞到熟悉的皮革味。這輛車是我爸開了四年的老車,座椅上還有我小時候放繪本留下的壓痕。我已經忘了自己在發抖,直到伸手去拉安全帶,才發現指尖一直對不準卡扣。父親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把暖風打開。
車子駛出停車場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婚宴大廳的燈還亮著,透過玻璃門,有人影在晃動。傅嶼追到門口,跑了兩步又停住了,大概是看見車子已經發動。他的身影在后視鏡里一點點變小,先是模糊成一個輪廓,然后被路燈光吞掉。
車拐上大路,路燈一盞一盞掠過車窗。我握著空落落的無名指,那圈印還在,像是某種被摘掉后留下來的影子。我喉嚨發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爸,那車是他買的。但是買車那天,他說他加班。”
父親開著車,沒看我,隔了一會兒才說:“我知道。”
“他上禮拜跟我說要送車,我只說想想。然后他直接買了一臺,拿到婚禮上來宣布。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定的,也不知道車錢到底哪來的。他工資卡里有多少,我比你清楚。”我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來的自己,紅裙子,散了半邊的頭發,手指上空空蕩蕩。
父親沒有接話。車又開過一個路口,他才慢慢說:“念生,你從小做事就替別人想。當年你媽走的時候,你才十一歲,你哥哥說你不要哭爸爸傷心,你就真的忍著。憋了半年,有天半夜在房間里哭,你爸我都知道。”
我鼻子一酸,沒敢接。
“有些事,你該替自己多想。”父親說完這一句,就把話頭掐了。他把車停在樓下,下車去后備箱拿了一袋菜,像個沒事人一樣上了樓。
廚房里傳來水龍頭的聲音,蔥花落進油鍋的滋啦聲,鍋蓋磕在碗沿上一聲脆響。我坐在餐桌前,手機屏幕一遍遍亮起來,傅嶼的消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最開始是“老婆你聽我說”,然后是“別鬧了,家里人都在”,接著是“蘇念生,你不覺得你今天過分了嗎”。最后一條隔了很久,只有四個字:“你在哪呢。”
我沒有點開。電話又響了兩回,我都把屏幕按下去。窗外的老樹在風里晃著,樹葉沙沙響。父親端了面出來,一碗放在我面前,一個臥得圓滾滾的荷包蛋漂在湯上。他自己那碗沒放蛋,坐我對面,埋頭吃了兩口,抬起頭來看我一眼,什么也沒說。
我拿起筷子,夾起一片蔥葉。湯很燙,熱氣撲在臉上,眼睛也跟著模糊了。我低頭,眼淚砸進碗里,燙被沖淡了一些。
手機又亮了。我拿起來,這一次直接劃開消息——不是傅嶼。是葉曉發來的:“姐,你到家沒?傅嶼剛在酒店門口跟我打聽了半天,我什么都沒說。但他人看著還挺慌的。”
我沒有回復,把手機放下,低頭吃面。面很燙,可我還是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要把今天所有咽不下去的東西都慢慢吞下去。
吃完面,我洗碗。水沖過指縫的時候,我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無名指。那圈戒印已經淡了許多,如果不再戴,過不了多久就會消失。
父親在客廳看新聞,聲音開得很小。我靠在廚房門框上,問他:“爸,你剛才那五句話,是早就想好要問的?”
他把電視聲音又調小了一點,沒回頭:“沒有。看到他把車送出去,才想起問的。”
“問出來那些,你信嗎?”
“我信不信不要緊。”父親頓了一下,換了個臺,“念生,你自己信的時候,自然會信。你不信了,別人怎么說都是假的。”
電視里傳來天氣預報的聲音,明天晴轉多云,局部地區有雨。我回到房間,把紅禮服脫下來,掛在衣柜最外面。口袋翻出一個東西——一枚我不該帶上桌的鑰匙扣,是傅嶼送的,拴著一只銀色的戒指樣掛墜。我看了它幾秒,塞進抽屜最里面。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傅嶼發來的一條長消息,像是終于冷靜下來:
“念生,車的事是我處理得不對。我不該不跟你商量就定,也不該在婚宴上就這么說出來。你回家住幾天冷靜一下,等你消了氣我來接你。傅堯那邊我已經說了,車先停在庫里,沒讓他碰。你回來我們再談。”
末尾加了一句:“戒指我收起來了,你別弄丟了。”
我盯著“你別弄丟了”那五個字看了很久。他說的是“戒指別弄丟了”,沒有說“我”。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關了燈。黑暗中,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我躺在床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上那道淺淺的印子,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傅嶼站在臺上笑著說“我還年輕,念生也年輕,以后再攢錢買好的”。
他說“以后再攢錢買好的”。可我連一枚戒指都摘下來了,他還在說“以后”。窗外起了風,樹葉沙沙響,像有人在遠遠地方說話。我閉上眼睛,那圈戒印在黑暗里,像一道還沒有愈合的、很輕很輕的傷口。
手機屏幕亮了七次。前六次我都沒接,第七次響的時候,我劃開了。
“念生啊,是媽。”那頭的聲音又熱又急,像她是跑著來打這個電話的,“你爸剛才還在罵傅嶼,車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狠狠說他了。你聽媽說,這事確實是傅嶼做得不是地方,他那個腦子,我說了多少回都不開竅——但你也得體諒他,他從小就讓著傅堯讓慣了。你回家來,媽替你出氣,好不好?”
我握著手機靠在床頭,窗簾縫里透進來一絲光。窗外有人在樓下按喇叭,一聲長一聲短。我等到那頭的熱勁兒微微發怯,才開口:“我沒生氣。”
“沒生氣就好,沒生氣就好——”婆婆的聲音一下子松了,“那媽叫傅嶼去接你?”
“我沒生氣,是因為我不想再為這個花力氣了。媽,禮金的事,我到時讓葉曉算出來,你們收過的,我讓傅嶼寫個單子。該退的退,該還的還。”
那頭靜了三秒。
“念生,你這是什么意思?”婆婆的聲音拔高了一截,又壓下去,“你們還沒領證呢,你這可說不了離就離的。”
“我知道沒領證。”我說,“沒領證,更好辦。”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像有人把手機搶了過去。傅嶼的聲音從那頭冒出來,帶著熬夜后的沙啞:“蘇念生,你聽我說一句話,就一句。你下來,我在樓下。”
我愣了一瞬,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樓下停著一輛車——是我們此前說好用來當代步的那臺。傅嶼站在車邊,穿著那件婚禮上沒來得及換下的白襯衫,袖口有點臟。他從遠處抬頭,正對上我的眼睛。
隔著三層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就那樣站了幾秒,把窗簾放下來。手機里他的聲音還在喊:“念生!你聽我說——”
我把通話掛斷,靠在墻上站了一會兒。樓下他沒有走,隔幾分鐘又按一下喇叭。父親從房間出來,穿好外套往門口走,路過我時停了一下,說:“他按這么久,鄰居要罵了。我下去跟他說兩句。”
我拉住父親:“不用。我去。”
“你?”父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點遲疑,但也只是一閃而過,“那去吧。外套穿上。”
我穿了一件外套,換掉拖鞋,下樓。傅嶼站在車旁,一看見我,三步并作兩步走上來:“念生——”
我抬手示意他停下。他就真停住了,雙腿像被釘子釘在地上。那張臉上全是疲態,眼下一圈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他把手掌在褲腿上搓了搓,想伸過來抓我的手,又縮回去了。
“念生,”他壓低嗓子,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放軟的強硬,“有什么事我們回去說。我真的知道錯了,車我已經讓傅堯開回來了,鑰匙在我這兒。你要是不放心,我明天就去把車賣了,錢全部轉給你,行不行?”
我看著他。他站在車旁,那輛車身在晨光里泛著嶄新的漆色,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我忽然覺得他陌生得像一個只見過幾面的人。
“傅嶼,”我問他,“那車,你首付了多少?”
他臉上的表情微微一滯:“……首付?”
“我問你首付。”
他張了張嘴:“首付了八萬。”
“八萬。”我盯著他,“你上個月工資到賬只有五千六,這個月還沒發。你攢了多久?”
他的神色變得急躁起來:“我攢了有一陣子了。你就不能別再追究這些細節——”
“我追的是細節嗎?”我慢慢說,“八萬塊,你工資卡里有多少我比你清楚。這錢是哪兒來的?”
他沉默了幾秒,低頭踢了一腳路沿石的縫,說:“……我向單位預支了半年工資。”
“預支半年。”我重復這四個字。春天早上的風還很冷,吹得我外套下擺拍打著小腿,“那房貸呢?”
“這個月加了點班,有補——月底能補上。”
我看著他。他沒有看我,眼神四處飄,像一只被按在墻角里的貓。我又問了一句:“你預支工資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們沒有錢。”
他猛抬頭:“我想過了!所以我才說車先給傅堯——我又不急著開車,家到單位走路就十分鐘——”
“你急著給傅堯?”我聲音沒有拔高,但他像被燙了一樣把話頭截住:“我沒說急。是達堯那邊急著用。他那客戶要是再擱兩回,他工作就沒了。”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風從巷口灌進來,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肩膀縮了一下。
“傅嶼,”我說,“你知道我生氣的不是車給傅堯。我是氣你拿我們房貸款的去給他填窟窿。你預支了工資當月還不上,房貸就落到我卡上。上個禮拜那個提醒短信我收到了——你在南城訂的車,訂金付了三萬,寫的是傅堯的名字。時間是你跟我去看完牙醫那天下午。”
他臉色變了:“你怎么知道——”
“我翻了你車里那本《購車指南》。”我看著他,聲音放平,“頁角還折著那款車那一頁。折痕下面,是你手寫的訂車單號。”
他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塌了一截。他沒有說話,兩只手插在口袋深處,肩膀拱起來,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過了很久,他說:“……那個訂車單號,我本來想跟你說。寫了又刪了好幾次。”
“你刪了,就一定有不說的原因。”我后退了一步,“你那天跟我去看牙醫,回來路上你說‘老婆,我們以后會更好’。我信了。”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變得很輕:“念生,我不是……不是故意瞞你。我就覺得,你肯定會生氣。我想著,等車到了,你看到實物,可能會開心一點。”
“你覺得我看到一輛寫在傅堯名下的車會開心?”我看著他,聲音沒有高,卻把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傅嶼,你到現在還在替自己找理由。你把我當成什么了?你一個決定做出了,要我鼓掌,然后全家再一起鼓掌。你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一個需要商量的人。”
他的眼圈紅了。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我們剛在一起時,他站在出租屋的陽臺上,說“念生,我以后一定讓你住上自己的房子”。那時候他眼里也是這種光,但那時候的光是真亮的。現在這種光還亮著,但亮得不對勁,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勉強漏出來的一點,馬上就要滅了。
傅嶼站在晨風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地靠到車門上,低著頭不出聲。我看著他,心口像被什么東西反復碾過。那些話我在心里說過一遍又一遍,真正說出口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它們沒有讓我松快一點。
“你先回去吧。”我說,“車的事,等你把賬算清楚我們再談。還有,這個月的房貸我來還。你先把這個月工資拿去補你的預支——別讓單位扣你的。”
“那你呢?”他抬頭看我。
我沒回答他。轉身往樓道里走。身后傳來他悶悶的一個聲音:“念生,你回來,我們把話說完——”
我邁上第一級臺階,沒有回頭。
我回到家里,父親坐在餐桌前,碗里的粥已經吃完了,空碗擺在桌上,他正把手機的日歷翻來翻去。我進來時他沒有看我的臉,只淡淡問:“說了?”
“嗯。”
“他怎么說?”
我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水還有點燙,我把杯子捧在手心里:“他說他預支了半年工資,車給傅堯,是怕傅堯丟工作。他想等車到了再給我驚喜。”
父親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廚房,又回過頭來:“那你信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他說的可能是真的。但那顆果核里頭,包著“你把我的錢當成他自己的”這個事實。我沒答他,父親也沒等我答。他把碗放進水池,擰開水,嘩嘩地沖著,又關了,回頭對我說:“下午你哥回來。他出差,路過這一帶。”
“哥回來?”我愣了一下。蘇沉已經半年多沒回家了。上次見他還是在過年,他在餐桌上悶頭吃了兩碗飯,然后跟父親吵架,說父親不該把錢全投進老家那套老房子翻修。那頓飯最后不歡而散,他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只給我留了一條微信:“念生,照顧好自己。”
“路過。”父親看出我在想什么,淡聲說,“我給他打的電話。”
他沒再說下去,但我知道了。父親從來不主動給哥哥打電話。這一次他打了,一定是已經把婚禮上的事情原原本本跟哥哥說了。
下午三點多,門鎖響了一聲。蘇沉推門進來,一身風塵仆仆,手里還拎著一箱枇杷,往桌上一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親,說:“路上堵,繞了遠。枇杷是高架那邊買的路邊的,不算沙,甜得很。”他一邊說著一邊坐到椅子上,打量我一眼,又移開目光,“瘦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他去廚房洗了手,出來,拿起一只枇杷剝了皮遞給我:“吃。別跟我一副苦相,你哥又不是來勸和的。”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甜味混著輕微的酸,汁水淌在指尖上。蘇沉又剝了一只,自己吃了,從口袋摸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這是我一個大學同學,打離婚官司的。他說這種案子接了不算多,但能先咨詢咨詢,不收錢。”
父親從里屋走出來,看見桌上的名片,沒碰,只是看了蘇沉一眼:“她才結幾天婚,你就給孩子發這種名片?”
“爸,”蘇沉聲音不高不低,“當初有誰想過替她拿一張?要是不拿,等車都過到傅堯手里,你再去拿就晚了。”
父親沒接話。他走過去把電視打開,遙控器按了兩下又關掉,轉身進了廚房,傳來切菜的聲音。蘇沉看著我:“你怎么想的?”
我咬了一口枇杷,咽下去:“我想先把賬算清楚。這車要是真過了傅堯的名,我拿不回來。但房貸上寫的是我們兩個的名字,這上面我得把他摘出去,不然以后麻煩。”
蘇沉點了點頭:“行。賬的事,我明天陪你去銀行拉流水,把兩筆賬分開。至于婚——你自己想清楚。”
我點頭。“嗯。”
晚上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翻開手機銀行APP,一筆一筆地看過去的轉賬記錄。三年來,我給傅嶼轉過的錢加起來不少。他第一次還不上信用卡,我轉了七千;他弟弟交培訓費,我轉了五千;他換工作間隙那兩個月的生活費,我轉了兩萬。每次他都發來一句“老婆謝謝你”,然后再沒有下文。
我把手機放下來,望著天花板。婚禮時那個場面又浮了出來:傅嶼站起來,說要把車送給弟弟——他說話時甚至沒有看我一眼,好像他宣布的事情跟我沒有關系一樣。那時候我父親就坐在我旁邊,慢悠悠問了五句話。他問到了駕照、問到了積蓄、問到了行車證、問到了商量、問到了為什么挑婚禮上送。
我直到現在才明白父親那五句話里含著什么。他每一句都在點一個漏,傅嶼沒有一句能接住。他其實早就看出這個人的虛實了,只是沒替我揭穿,等我自己去看清。
第二天一早,蘇沉陪我去銀行拉流水。柜臺把近三年來所有轉賬記錄打印出來,一大摞紙,像一本薄薄的書。我一張一張翻過去,傅嶼的工資入賬記錄和我的轉賬記錄疊在一起,一進一出,像兩個人錯開踩過的腳印。
翻到今年一月那頁,我看到一筆四萬塊錢的支出,備注寫的是“購車定金”。同一天,有一筆同樣金額的錢從另一張卡轉入傅嶼的賬戶——那是我媽生前留給我的一份教育基金,我一直存著沒動,只告訴過他一次。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蘇沉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
我拿起手機,撥了傅嶼的號碼。他接得很快,像是手機一直握在手心里:“念生——”
“傅嶼,”我打斷他,“那份教育基金,你為什么要動?”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他的呼吸聲變得粗了一些:“……哪來的教育基金?”
“一月三號,建行那邊轉出四萬,備注寫‘購車定金’。”
他沉默得更久了。然后他說:“那筆錢……是你媽那邊留下的定期,我記錯了,我還以為是單位發的年終獎,先周轉一下,月底就還——”
“我媽走了六年了,”我說,“那筆錢我一直沒有動過。我跟你提過,只有那一次。你寫備注的時候,連‘教育基金’四個字都沒敢寫。”
傅嶼那邊徹底沒聲了。
過了很久,他說:“念生,那筆錢我已經補進去了。前個月公司發了一筆項目獎金,我填回去了——”
“填回去的記錄呢?我在流水上沒看到。”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我晚點回去找找單據。”
我握著手機站在銀行大廳里,自動叫號機在旁邊不時報一個號。我聽到自己聲音里奇怪地平靜,像在幫別人核對一筆賬:“傅嶼,我不是在追你這一筆錢的去向。我是發現你動了不該動的那一筆,而這件事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電話那頭又開始胡亂的解釋,聲音又急又碎,好像這樣就能把漏下的裂縫填上。我在某一刻忽然不再聽了。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通話計時一秒一秒往上跳,按了掛斷。
蘇沉站在旁邊,把流水單收起來,折了兩折放進西裝內袋,說:“走吧。”
他走出去兩步,又回頭:“回頭我讓學法律那同學把銀行流水給他看,看能不能當成憑證。要是能,你和他之間這賬就清楚了。”
我點點頭,跟著他走出銀行大門。陽光曬在人行道方磚上,白花花的,照得眼睛有點發酸。那輛還沒出過一次遠門的新車,停在傅嶼家樓下的車庫里。鑰匙他現在捏在手里,可能正猶豫著要不要給我打電話。
我忽然想起父親昨晚在廚房里對我說的話。他說:“念生,你如果想回頭,沒人攔你。你如果想往前走,爸也不催你。就是有一條——你想明白了再走。走一步回頭看一眼的,比不走的還累。”
我站在銀行門口,手里攥著手機。屏幕又亮起來,是傅嶼發來的一條長消息。我看了兩秒,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沒有點開。
街對面有個阿姨推著嬰兒車經過,車里的小孩睡得很熟,手里攥著半塊餅干,嘴角還粘著一點渣。陽光落在小孩子臉上,嫩嫩的皮膚被照得微微透明。
我看了好一會兒,收回目光,跟上蘇沉的腳步,走到車邊。蘇沉拉開車門,看我坐好,才發動車子。他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念生,你以后要過什么樣的日子,你自己想好。哥能替你跑的,這次都替你跑到位了。”
我沒有說話。車子駛過兩個路口,我從后視鏡看了一眼。太陽還很亮,路上的影子都短短的,像什么都不曾在底下埋過。
到家時,父親正蹲在陽臺給一盆茉莉換土。聽見我們進來,他頭也沒抬:“枇杷甜嗎?”
“甜。”我說。
他“哦”了一聲,把土拍實,又澆了一點水,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對我揚了揚下巴:“飯好了,鍋里燉了排骨。去盛。”
我走進廚房,鍋蓋一掀,熱氣撲面而來。排骨燉得酥爛,白蘿卜切成滾刀塊,湯上漂著幾粒枸杞。我盛了三碗,端出去,父親和蘇沉已經坐在桌前了。蘇沉夾了一塊排骨啃,吃得滿嘴油光,含糊說:“還是家里的肉香。”
父親看著他,沒說話,但嘴角松了一點。我也夾了一塊,咬了一口。肉燉得很軟,可喉嚨有些發緊,咽下去的時候費了一點力。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進廚房,水龍頭嘩嘩響著。洗完碗出來,茶幾上放著蘇沉留下的那張名片。我把它拿起來,翻到背面,干凈的,什么也沒有。我又放回原處。
窗外天色開始暗下來。父親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喂了一聲,面色不變,但耳朵微微偏了一點。我聽見那頭隱約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語氣熱絡,像在問什么。父親嗯了兩聲,說:“她自己住幾天,不急。”就掛了。
他放下電話,對上我的目光,坦然說:“傅嶼他媽打來的。問你好不好。”
我“嗯”了一聲,沒再接話。那通電話像是過堂風,穿過來又穿走了,屋里什么也沒留下。我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調了個臺,放著一檔美食節目,主持人在教觀眾做糖醋排骨,油熱下鍋的滋啦聲從電視里溢出來。
我眼睛看著屏幕,腦子里卻翻著今天在銀行打出來的那張流水單。那些數字像一串串細小的腳印,從我的賬戶出發,走向一個我始終沒看清的地方。那時我還把那些轉賬叫作“我們的生活費”“弟弟的學費”“應急的錢”。現在再看,它們都變成了同一個名字:我一步一步退讓的證據。
手機在茶幾上震了一下。我拿起來看,一條未讀消息,來自一個很久沒說話的人——傅堯。
“嫂子,我知道我哥這事辦得不地道。車我已經還回來了,就在我哥手上。你別跟我哥離婚,我嫂子這么好,我跪下來都求你別走。”
我盯著那幾行字,字里行間透出一股真誠的慌張。但我把手機放下了。傅堯這句話講得越真誠,越讓我想起傅嶼那次的笑,和他從口袋里掏出來的那個“驚喜”。
蘇沉不知什么時候從房間里出來,靠在墻邊看著我:“傅堯發的?”
我點了點頭。
他走過來,把手機屏幕掃了一眼,沒有評價,只是說:“你哥我也年輕時候犯過渾。人有時候不壞,但蠢起來比壞的還難收拾。你自己掂量。”
說完他進屋關上門。客廳里只剩下電視里主持人的聲音,油鍋滋啦滋啦響著,我盯著屏幕上的糖醋排骨,看著它從生到熟,顏色從淺到深,直到主持人說“出鍋前撒一把蔥花”,我伸手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房間安靜下來。窗外的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慢慢落下去。我坐在沙發里,手里捏著那張空白名片。它在我掌心里,邊緣被體溫焐熱了。
電話又響起來,屏幕上是傅嶼兩個字。我看了它一會兒,這次沒有掛,也沒有接。等鈴聲響到盡頭,自動斷了。屏幕上顯示未接來電,下面一行小字:剛才。
我把它放在茶幾上,起身走進臥室,從衣柜里翻出一件舊外套。外套口袋里有一支斷了芯的口紅,是去年生日傅嶼送我的,色號不對,我一次也沒用過。我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把外套疊好,放進行李箱里。
明天,我要先去看看那個存放著所有東西的地方——我們租過的第一間房子。樓下那棵老槐樹還在不在。我只是想有個地方能站著,想一想,接下來該往哪走。
傅嶼他媽那通電話過去之后,我原以為這事算是暫時歇下了。沒料到隔天一早,我還沒起床,父親就在客廳里喊了一聲:“念生,你來一下。”
我披著外套出去,看見茶幾上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已經拆開了,旁邊擱著一張銀行卡和一張身份證。父親坐在沙發上,手里捏著一張折疊的紙,看了一會兒,遞給我。
是銀行的凍結通知書。
我接過來,先看到的是卡號——那張卡的戶名是傅嶼。凍結日期寫著今天早上九點,只比現在早了四十分鐘。凍結金額欄里寫的數字是兩萬三。紙頁上蓋著紅章,簽著經辦人的名字,字跡很潦草,像是趕時間。
“傅嶼的卡被凍結了?”我問。
父親沒有回答,只是用下巴朝那張銀行卡點了點:“他把這張卡寄過來了。早上六點多,物業送上來的,說是放在門衛室,用鞋盒裝著,名字寫的你。”
我拿起那張卡。卡面很新,是傅嶼前年換的工資卡。我一翻到背面,看到簽名欄里寫著一行小字,墨水暈開了些,但能認出來:“念生,卡里還有點錢,你先用。”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好幾秒。他從來沒有在簽名欄里寫過字,更不會在卡背面寫字。他把卡寄給我,說明他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住了,或是不打算再見我。一個做出這種舉動的人,背后往往藏著另一個問題——他為什么突然這么干?他哪來底氣這么干?
“爸,這卡你去查過沒有?”
“去查了。”父親把那張凍結通知書收起來,回答得依然很機械,“卡里一分錢沒有。被凍結的只是他那張信用卡附屬卡,不是這張工資卡。這張工資卡上任一毛錢的余額都沒有。”
我站在原地,指尖抵著銀行卡邊緣。傅嶼工資雖然不高,但他每個月都有固定入賬,卡里不可能清零到一分錢不剩。除非他轉出去了。什么時候轉的?轉給誰?
“他還說了什么?”我問。
父親看著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放在信封旁邊的手機遞過來。手機是傅嶼的,屏幕已經解鎖,停在一條微信聊天記錄上。我低頭看去,聊天對象是傅堯,最后幾條消息時間是昨天深夜。
傅堯發來的語音被轉成了文字,斷斷續續,但意思清楚:“哥,那筆錢你讓我挪的那筆,我媽問起來了,我說不清楚。另外,你車賣了,錢打到哪張卡上?嫂子要查起來,你怎么說?”
傅嶼沒有回復。
那條消息的時間是昨晚十一點二十三分。今天早上,他就把這張空卡寄了過來。
我把手機放下,手指仍然微微發麻。蘇沉從他的房間里走出來,倚著門框看了我們幾秒,然后問:“出什么事了?”
父親把那個凍結通知書遞給他。蘇沉掃了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銀行卡,眉頭皺起來:“傅嶼在躲什么?”
“不知道。”父親聲音沉下來,“但寄卡這種事,不像他自己會干的。他家里應該有人替他出主意。”
果不其然。中午,婆婆的電話就打了進來。我本來沒打算接。但那邊響到第五遍時,還是我父親接了,他喂了一聲,開了免提。
婆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比上次在電話里還要熱絡三分:“親家公,忙著呢?我跟你說,傅嶼這卡的事,都是誤會。他不是要跑路,他就是怕念生多想,所以先把卡放過去,證明他手里沒藏錢。你說這孩子,盡干這種沒頭沒尾的傻事——但他心是真的,我跟你說親家公,他心里是真的想跟念生好好過。”
父親聽了,沒有立刻接話。隔了幾秒,他說了句:“那我問你,他工資卡上每個月那點入賬,怎么清零的?”
“嗨,那不是他前幾個月還了一筆消費貸嘛!就是他們小兩口之前置辦家具用的那筆,他說要自己扛,我都攔不住——”
“消費貸?”父親打斷她,“哪家銀行的?還了多少?還剩多少?”
婆婆那邊明顯卡了一下:“這個……具體的我哪記得住?等他回來自己跟念生講。”
父親沒有再追問。他只是嗯了一聲,說:“行。那我讓念生等他。”然后掛了電話。
他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蘇沉把手里的那張銀行卡翻轉了兩下,擱回桌上,說:“媽那邊的話,十句里能有五句真的就算不錯。”
父親慢悠悠走到廚房門口,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他的臉背著光,我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話一字一字傳過來:“她剛才說了‘消費貸’這三個字。傅嶼要是有消費貸,他能自己扛?”他停了一下,“你得查他的征信。”
下午,我按照父親的意思,找了一家征信查詢網點。蘇沉陪著我,排隊等了快一個小時。窗口的工作人員打印出一份報告交給我——厚厚一沓,像一本薄冊子。我坐在長椅上翻開,看到了名字、身份證號、住址,再往下,是一串貸款記錄。
信貸記錄那欄,最新一條顯示的是“個人消費貸款”,金額一欄填了十二萬,放款日期是今年一月,跟那筆教育基金被轉出是同一周。貸款方一欄印著的是本地一家小額貸款公司的名稱。
我拿著那張紙,指腹從放款日期滑到還款狀態一欄。還款狀態顯示“正常”,但最后一筆還款日期停留在兩個月前。從那以后,沒有任何還款記錄了。
也就是說,他的消費貸還到一半,停掉了。
我把報告折好,放回文件袋里。蘇沉在旁邊看完,沒有驚動別人,他壓低聲音說:“這筆錢他拿來干嘛了?首付那八萬,加上訂金四萬,那教育基金正好湊上。剩下那四萬呢?”
我沒有回答他。我的心思卻飄到更早之前。一個畫面突然浮上來:傅嶼結婚前一個多月,有次我們一起吃飯,他去結賬,收銀員遞回小票時,他隨手塞進褲子口袋。我沒太當回事。幾天后,我在衣櫥里翻他那條褲子,想找零錢坐車,摸到一張被水洇過的小票,上面的金額是九千多,打印的是某家二手數碼城的抬頭。我當時問他買什么了,他說幫同事帶了臺相機。
我把這個細節跟蘇沉說了。蘇沉的臉色立刻變了。他沒有多問,直接說:“我把這事記下來。”他從包里翻出手機備忘錄,飛快地打了幾個字。
征信報告上的信息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我一直沒有回頭看過的門。那些錢到底去了哪里,像一條條暗線,從不同方向匯向同一個點。而傅嶼把他那張干干凈凈的卡寄過來,像是要把門從外面反鎖上。
從征信網點出來后,我們順道去了趟那家二手數碼城,找到那筆九千多的消費記錄。柜臺是個年輕小伙子,看了我出示的身份證號和消費單號,翻了一會兒打出一張收據。抬頭印著“購機款”,型號欄寫著某品牌旗艦手機,數量一欄是四,成交金額九千三百。
四部手機。
我盯著那四個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傅嶼說他在朋友的一個項目里幫了點忙,對方給了一筆介紹費,不到兩萬。數目不大,就沒細說。他那天回來心情不錯,晚上還專門點了兩份外賣,說“今天心情好,慶祝一下”。我那會兒以為是他在公司拿到了季度獎,就沒多想,還夸了他一句“有本事”。
現在兩件事疊在一起,我開始覺得那筆介紹費來得蹊蹺。四部手機,九千多塊,單價兩千出頭——這種價格,談不上好貨,但也絕不是隨便買著玩的。
從數碼城出來,天下起小雨。蘇沉把車停在一棵法桐樹下,雨點打在樹冠上,發出均勻的沙沙聲。他沒有發動車,把車窗搖下一條縫,讓外頭的風透進來。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這些事,今天不查出來,你以后就知道得更遲。”
我抱著那份征信報告和收據,靠在座椅里。雨水濕了副駕的車門框,沿著縫隙滴下來,落在我腳邊的地墊上。我問他:“哥,你覺得傅嶼是不是瞞著我在外面又搞了什么名堂?”
蘇沉沒有正面回答。他轉過頭,很認真地看著我說:“念生,你哥不如他聰明,但看人比你準。傅嶼這個人,不是壞,是散。他做的事,東一筆西一筆,像拆了東墻補西墻。你看這幾天查出來的這些東西,沒一件是他自己主動交代的,全是你自己挖出來的。這說明什么?說明他瞞你的本事,可比他認錯的本事大得多。”
他頓了一下,又說:“你說回家問他,問得出來嗎?”
我沒有說話。雨點漸漸地密集了,前擋風玻璃蒙上一層水霧,外頭的街景變得模糊。我低著頭,把那份報告又抽出來,翻到最后一頁。在個人負債匯總那一欄,除了那筆十二萬消費貸,還有兩筆未結清的信用卡分期,一筆五千多,一筆一萬二。分期的備注欄寫著“分期還款中”,最近一次還款日期是在兩個月前,距現在快六十天了。
我算了一下,那兩筆分期的起始時間,都在我們領證之前。也就是說,他結婚時身上背著這些債,從沒有告訴我一個字。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我翻出來看,是傅嶼發來的一個定位。地圖上跳出一個藍色標注,位置在城南一個舊小區的地址。緊跟著又來了一條文字消息:“念生,有些事我想當面跟你說。你能來一趟嗎?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好好解釋。”
我看了一眼那個地址。城南,城中村改造片區的邊緣,那邊大多是老房子,租金便宜,離傅嶼單位很遠。他去那邊干什么?
我拿著手機,遲遲沒有回復。蘇沉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有催。雨刷一下一下刮過玻璃,窗外法桐樹上的雨水被抖落下來,在路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過了很久,我打了一個字:“好。”
我告訴蘇沉先回家。他猶豫了一下,說:“你自己去?”我說:“沒事,他在那邊等我,我一到就會給你發位置。”他沒有再堅持,只是說:“電話別掛斷,我等你進了他那個樓再掛。”
我換了件外套,拿了一把傘,出了門。打了一輛車,報了那個地址。車穿過半座城市,雨越來越大,車窗外的樓群被水汽籠罩成一片模糊的灰。司機問我去那邊做什么,我說“找人”,他沒再問。
車停在那個舊小區門口。我撐傘下來,地面坑洼,積了一汪汪水。小區門口的燈箱壞了一角,滅了一半,露出暗黃色的光。我按著定位往前走,穿過兩棟老樓,找到單元號,爬了三層,站在一扇掉漆的鐵門前。
門上沒有貓眼,也沒有門鈴。我用手背敲了兩下,聽到里面椅子挪動的聲音。門開了,傅嶼站在門后,穿著件灰色衛衣,頭發亂糟糟的。他身后房間的燈是暖黃色,照見他臉上疲憊的紋路。他沒有讓開,站在門口看著我,像很久沒有見過面一樣。
“進來吧,外面雨大。”他說。
我站在門口沒有動。從我的角度,剛好能看到房里那張小桌子,桌上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旁邊攤著幾本憑證一樣的本子。我認出了其中一本,是深紅色的硬殼封面,三年前傅嶼被單位評為優秀員工時發過一本,他拿回來放在書架最上層,說以后記賬用。那本本子終于派上了用場,但記錄的,顯然不是我們的小家庭賬本。
“你讓我來,到底要說什么?”我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退后半步,讓開一點門縫:“你先進來,外面冷。”
我跨過門檻,雨水從傘尖淌下來,滴在他家門口的腳墊上。他把門關上,走到桌邊,用一個陶瓷杯給我倒了一杯熱水。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回那張舊椅子上,雙手交握,低了一會兒頭,才開口:“念生,我先把那些事交代清楚。”
他沒看我,開始說。聲音一直沒有抬高,像在跟自己講一段別人的舊賬。他說那筆消費貸是他去年年底借的,用來還之前他母親背著家人在外面借的一筆高利貸。她欠的是賭債,不敢讓傅家棟知道,只好找上傅嶼。他說當時自己也猶豫過,但母親跪在他面前哭,他沒辦法。那筆錢借出來后,一半還了債,一半給了傅堯——傅堯說有個項目投了就能翻本,結果虧了。
他說到傅堯的時候頓了一下,又繼續。他說那臺車,確實是訂了,也確實想送給傅堯。但訂金那四萬,他不是從教育基金里取的,是用現金從一位朋友那兒湊的。他朋友的生意不好,現金要得急,他從另一個信用卡套現,一時補不上,才動了那筆基金。他說他本來打算等工資發了就悄悄還回去,但工資入賬那天,他媽又打電話來要錢,說之前那筆高利貸還有利息沒結清。
“我一套一套的,堵不完。”他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睛很紅,“我知道我不是人。那些事我瞞了你,是因為我不敢跟你說。我越瞞,就越沒法開口。”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雨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他看著我的眼睛,等著我說話。但他的這段話里,我聽到一個字讓他自己漏了底——他說那臺車是他“確實想送給傅堯”。從頭到尾,這件事里沒有一次出現過“我們”。
我開口:“那你今天讓我來,是要跟我說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于要吐出一塊堵了很久的東西:“我……想讓你幫我一個忙。我媽那些債,還剩最后一筆,要是月底還不上,他們要上門找她。你能先借我五萬嗎?”
他這句話落地的時候,我手里的水杯差點沒端住。熱水晃了一下,灑在手背上。我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桌上那本紅色的賬本,然后低下頭,看到桌下紙箱里露出一角銀行回執單,上面印著日期,就是今天。
我伸手想去拿,他先一步把紙箱踢回了墻根。
“傅嶼,”我站起來,看著他,“你讓我來,是因為你覺得,到了這個時候,我還肯為你掏錢。”
他的臉白了。
我走到門口,拉開鐵門,雨水撲面而來。他沒有攔我,只是站在桌邊,像一尊被雨淋過的泥塑。我走出那棟樓時,手機震了一下。我低頭看了那條消息——是蘇沉發來的,上面只寫了一句話:“爸說,他查到一個事。傅嶼他媽欠的那筆高利貸,經手人是你認識的人。回來再說。”
我攥著手機站在雨里,雨水從傘骨滑落,打濕了我的袖口。我抬手打了個車,鉆進后座,報上家里地址。司機發動車子,雨刮器甩開擋風玻璃上的水花。我靠在后座,盯著窗外的街景,心里反復轉著蘇沉那句話:經手人是我認識的人。
誰?
車開到半路,我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婆婆打來的。我本來想掛斷,但指尖滑動的那一瞬,電話已經接通了。她的聲音從那頭傳出來,急急的:“念生!你別跟傅嶼一般見識,他剛才跟我說了,他又開口問你借錢了是不是?你別借!他糊涂!媽跟你說正經的——那些債的事你別管,媽自己想辦法還。你只管回家,別讓他那些破事把你拖下水。媽求你了!”
她的聲音又急又熱,像電話線都快要被燒斷。可我在她的聲音里聽見了一個被人刻意壓下去的顫動,像有什么東西被她吞回肚子里。我握緊手機,問她:“媽,那筆高利貸,經手人是誰?”
聽筒里安靜了兩秒。
“你別問了。念生,你聽媽這一句,別問了。”她說完,咔一聲掛了電話。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雨滴沿著車窗流下來,把窗外的路燈暈開成一片模糊的橘黃。她讓我別問,可我非問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