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臨川縣一名剛結束高考的女生被發現遇害。
案發后的第十七天,刑警隊把死者指甲縫里提取出的生物樣本,與十二名相關人員逐一比對。
結果出來時,辦案二十年的老刑警趙國安盯著報告,半天沒有抬頭。
法醫以為他沒看明白,伸手指向最后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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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安許久沒有說話。
2008年6月7日清晨五點半,趙國安被妻子從沙發上推醒。
“起來,別睡了,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
電視還開著,屏幕上正在重播天氣預報。茶幾上放著一只喝空的搪瓷缸,缸底沉著幾片泡了一夜的茶葉。
趙國安在縣刑警隊干了二十年,前一天晚上處理一起電動車失竊案,回家時已經過了十二點。他本想在沙發上坐一會兒,結果連鞋都沒脫,就歪著睡了過去。
他睜開眼,看見妻子周萍正站在旁邊,手里還拿著一把鍋鏟。
“什么日子?”
“你閨女高考!”
周萍氣得抬手拍了他一下。
“別人家高考,爹媽一個月前就請假。你倒好,昨天晚上還答應文文早起送她,轉頭就給忘了。”
趙國安坐起來,先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五點三十七分。
臥室門緊閉著,女兒趙文文還沒出來。廚房里煮著雞蛋,煤氣灶上的鋁鍋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
趙國安進衛生間洗了把臉,刮胡子時,女兒穿著藍白校服站到了門口。
“爸,你別送我了,我騎車去?!?/p>
“今天路上車多?!?/p>
“平時也沒見你擔心?!?/p>
趙文文嘴上抱怨,還是把自行車鑰匙放回了鞋柜。她十八歲,讀臨川縣第一中學,平時成績中等。??甲詈玫囊淮蝿傔^本科線十幾分,周萍為此緊張了兩個月,連家里的鹽都少放了一半,說吃咸了容易口渴。
早飯擺上桌后,周萍把兩個雞蛋放進女兒碗里。
“必須吃完?!?/p>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嫉揭话腽I了,誰給你送飯?”
趙國安拿過一個雞蛋,磕開替女兒剝皮。
“吃一個就行。又不是去下地干活,塞那么多干什么?”
周萍白了他一眼:“你就會慣著?!?/p>
一家三口吃完早飯,趙國安騎上摩托車,把女兒送到縣一中門口。
學校外面已經擠滿了人。
有人拎著保溫桶,有人拿著折扇,還有家長穿了一身大紅衣服,說是圖個吉利。馬路兩邊停著十幾輛出租車,車窗上貼著“愛心送考”的紅紙。
趙文文剛下摩托車,一個扎馬尾的女孩便從人群里跑過來。
女孩身材瘦小,懷里抱著一個透明文件袋,袋子里裝著準考證、鉛筆和一把直尺。
“文文,我差點以為你不來了?!?/p>
“我爸睡過頭了?!?/p>
趙文文回頭指了指趙國安。
女孩趕緊笑著叫了一聲:“趙叔叔。”
趙國安點點頭:“東西都帶齊了嗎?”
“帶齊了?!?/p>
“身份證呢?”
女孩愣了一下,連忙低頭翻文件袋。
趙文文在旁邊笑:“我昨天晚上就提醒她了,她還說肯定忘不了?!?/p>
女孩翻出身份證,拍了拍胸口。
“在這兒呢。”
她叫顧曉蕓,是趙文文的同班同學。
兩個女孩從高一開始就是前后桌,平時一起騎車上學。顧曉蕓家住城西老棉紡廠家屬區,母親韓桂芝在那里開了一間裁縫鋪,繼父顧成海在長途汽車站修車。
顧曉蕓兩歲那年,韓桂芝帶著她嫁給了顧成海。
在外人眼里,顧成海跟親生父親沒什么兩樣。
家里條件不寬裕,可顧曉蕓從小到大的學費,他一次都沒拖過。女孩上高三后,他每天早上五點出門,晚上九點才回來,靠給長途客車補輪胎、換機油,多掙一點生活費。
趙文文經常跟父母說,顧曉蕓最想考到省城。
“她說縣城太小了,走到哪兒都能碰見認識的人。等她以后掙錢,就給她媽換個大點的鋪子,也讓顧叔別再鉆車底了。”
趙國安對這個女孩印象不錯。
高考前一個月,趙文文忘帶準考證復印件,還是顧曉蕓騎車回去替她取的。下雨天,兩個人擠在一把傘下面,褲腿全濕了,顧曉蕓進教室后先拿紙替趙文文擦書包,自己的頭發還在往下滴水。
縣城里的日子就這樣。
誰家父母做什么,誰家孩子成績怎么樣,住得近的人多少都知道一點。
顧曉蕓家里不富裕,但夫妻和氣,孩子懂事。韓桂芝的裁縫鋪門口常年掛著兩排褲子,附近老人褲腰大了小了,都愿意去找她改。顧成海話少,見人總是先笑,在汽車站干了十幾年,從沒跟人紅過臉。
趙國安從沒聽說他們家跟誰結過仇。
兩個女孩進考場前,顧曉蕓回頭朝馬路對面看了一眼。
趙國安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看見一輛銀灰色面包車停在樹下。
車旁邊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灰色短袖,手里提著一袋礦泉水。
那人叫許國梁,在城北開糧油店。
趙國安認識他。
許國梁年輕時在棉紡廠當過司機,后來工廠效益不好,他便辭職做起糧油生意。這些年店面越開越大,縣城幾所學校食堂都從他那里進米面。
許國梁似乎也看見了顧曉蕓。
他把礦泉水往身后放了放,沒有走過來,只遠遠點了一下頭。
顧曉蕓卻很快收回目光,拉著趙文文進了校門。
趙國安當時沒有多想。
許國梁的糧油店離韓桂芝的裁縫鋪不遠,都是街坊,認識很正常。
直到后來重新梳理案情時,他才想起,顧曉蕓看到許國梁的那一刻,臉上的笑一下就沒了。
高考兩天,沒有發生意外。
6月8日下午五點,最后一門考試結束。
縣一中教學樓里傳出一陣歡呼聲,有人把復習資料從樓上扔下來,試卷像雪片一樣飄進花壇。學校保安拿著掃帚站在下面罵,可學生根本不聽。
趙國安臨時有事,沒有去接女兒。
晚上七點多,他剛回到家,便看見趙文文坐在臥室地上整理書本。
周萍正在廚房炒菜,油煙機聲音很大。
“曉蕓呢?”周萍問,“你們不是說晚上一起吃飯?”
“她不去了?!?/p>
趙文文把一本數學練習冊扔進紙箱。
“本來我們班幾個女生想去吃燒烤,她考完后說家里有事,先走了?!?/p>
趙國安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
“什么事?”
“不知道。”
“她有沒有說跟誰見面?”
“沒有。”
趙文文抬起頭:“爸,你問這么細干什么?”
“隨便問問。”
飯菜剛端上桌,刑警隊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汽車站附近發生了一起打架,趙國安連飯都沒吃,騎車趕了過去。等他處理完事情回家,已經接近十一點。
周萍給他留的飯菜放在鍋里。
“文文睡了?”
“剛睡?!?/p>
“顧曉蕓回家沒有?”
周萍正在疊衣服,聽見這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還惦記人家閨女?”
趙國安也說不清。
或許是因為早上那輛面包車,也或許是顧曉蕓考完后突然取消聚餐,讓他覺得有點反常。
不過他很快就把這點念頭壓了下去。
十八歲的孩子,高考剛結束,有自己的安排很正常。趙國安這些年辦案養成了習慣,看什么都愛多想一步,妻子常說他把職業病帶進了家里。
第二天早上六點十分,刑警隊值班員打來電話。
“趙隊,城西有個高考生一夜沒回家?!?/p>
趙國安一下坐了起來。
“叫什么?”
“顧曉蕓?!?/p>
他趕到顧家時,裁縫鋪的卷簾門只拉開了一半。
韓桂芝穿著拖鞋站在門口,頭發亂著,眼睛又紅又腫。她一看見警車,馬上迎上來。
“趙隊長,你們趕緊找找曉蕓?!?/p>
“她昨天幾點離開的學校?”
“五點多?!?/p>
“回過家嗎?”
“回來過?!?/p>
韓桂芝說,女兒五點四十分左右到家,把書包放下,洗了把臉,又換了一件白色短袖。
“她說出去一趟,很快回來?!?/p>
“去哪里?”
“她沒說?!?/p>
“有沒有帶錢?”
“可能帶了幾十塊?!?/p>
“手機呢?”
顧曉蕓有一部舊諾基亞,是顧成海從修車站同事手里買來的二手機。平時除了跟同學聯系,很少打電話。
韓桂芝說,手機不在家。
顧成海站在屋里,身上還穿著沾機油的工作服。
他一夜沒睡,眼睛里全是紅血絲。趙國安問他女兒最近有沒有異常,他想了很久,只說高考前幾天,顧曉蕓翻過家里的戶口本。
“她問我,為什么她到三歲才上的戶口。”
“你怎么回答的?”
“以前農村孩子上戶口晚,很正常?!?/p>
顧成海低下頭,手掌在褲腿上來回擦。
“她沒再問?!?/p>
趙國安看著他:“她還問過別的嗎?”
“沒有?!?/p>
韓桂芝突然插了一句:“孩子就是隨口問問,這跟她失蹤有什么關系?”
她說得很快,聲音也比剛才高。
趙國安沒有追問,只讓人先查看顧曉蕓的房間。
房間不到十平方米,靠墻放著一張單人床。書桌上堆滿了高考復習資料,臺燈旁邊擺著一只玻璃罐,里面裝著疊好的五角和一元硬幣。
衣柜里少了一件白色短袖和一條深藍色牛仔褲。
桌子最下層的抽屜沒有關嚴。
民警拉開抽屜,在里面找到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是空的,正面用圓珠筆寫著三個字:
許叔叔。
韓桂芝看見信封,臉色變了一下。
“許國梁?”
趙國安問。
“應該是他?!?/p>
“他為什么給曉蕓信封?”
“我不知道?!?/p>
韓桂芝彎腰想去拿,被旁邊的民警攔住。
她馬上把手縮了回去。
“許國梁跟你們家是什么關系?”趙國安繼續問。
“以前一個廠的?!?/p>
“還有呢?”
“沒什么了?!?/p>
韓桂芝說,棉紡廠沒倒閉時,她在縫紉車間工作,許國梁給廠里開貨車。后來她離開工廠開裁縫鋪,許國梁偶爾會送米送油,也會拿褲子過來修改。
“街坊鄰居,來往很正常?!?/p>
顧成海一直沒有說話。
趙國安轉頭問他:“你跟許國梁熟嗎?”
“認識,不算熟?!?/p>
“他經常來家里?”
“這兩年很少?!?/p>
“以前呢?”
顧成海抬眼看了妻子一下。
“以前也不多?!?/p>
夫妻兩個人回答得都很平靜,可他們始終沒有看對方。
上午九點,警方調取了學校附近商店和銀行門口的監控。
那時候縣城監控不多,畫面也不清楚。學校門口沒有拍到顧曉蕓,但距離學校五百米的一家儲蓄所門外,拍到了她騎自行車經過。
時間是下午五點二十八分。
五點五十七分,城西路口一家手機店的監控再次拍到她。她沒有騎車,而是站在路邊,像是在等人。
六點零三分,一輛銀灰色面包車從畫面右側經過。
因為樹葉遮擋,監控沒有拍到顧曉蕓是否上車。
那輛車的車牌也看不清。
趙國安卻一眼認出車型和顏色。
跟高考第一天停在縣一中對面的那輛車,非常相似。
許國梁的糧油店開在城北農貿市場旁邊。
店門口堆著成袋的大米和面粉,一輛銀灰色面包車停在路邊。車身有些舊,右邊車門下方有一道很長的擦痕。
趙國安到店里時,許國梁正在給客人稱綠豆。
聽說顧曉蕓失蹤,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后放下手里的鋁勺。
“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
“這孩子能去哪里?”
許國梁摘下圍裙,對店里的妻子交代了一句,讓她看著生意,隨后把趙國安請進后面的倉庫。
“你昨天見過顧曉蕓嗎?”趙國安問。
“沒有?!?/p>
“確定?”
“確定?!?/p>
“下午五點到七點,你在哪里?”
“送貨?!?/p>
許國梁從桌上拿出一本記賬簿,翻到前一天。
“先給二中食堂送了十袋米,又去福滿樓飯店送油,六點半左右回店里?!?/p>
“誰跟你一起?”
“我自己。”
“車是你開的?”
“對?!?/p>
趙國安指了指外面的面包車:“銀灰色這輛?”
“就這一輛。”
“回來的路經過城西嗎?”
許國梁想了一下。
“可能經過。我走哪條路得看堵不堵。”
“顧曉蕓昨天在城西路口等人。”
趙國安看著他。
“監控拍到一輛跟你這輛很像的車?!?/p>
許國梁沒有馬上回答。
倉庫的電風扇轉到一邊,吹起桌角的一張進貨單。他伸手把紙壓住,過了兩秒才笑了一下。
“銀灰色面包車滿街都是,不能看顏色就說是我的。”
“我沒說一定是你?!?/p>
趙國安拿出牛皮紙信封。
“這個認識嗎?”
許國梁臉上的笑淡了。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沒有碰,只說:“像是普通信封?!?/p>
“上面寫著許叔叔?!?/p>
“縣城姓許的人不少?!?/p>
“你有沒有給過她錢?”
“過年時給過壓歲錢,幾十塊。”
“用信封裝?”
“記不清了?!?/p>
許國梁回答得不快,也沒有明顯慌亂。
可趙國安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一直在揉左手虎口。揉了幾下后,左手虎口露出一道細小抓痕,傷口已經結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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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怎么弄的?”趙國安問。
許國梁低頭看了一眼。
“搬油桶劃的。”
“什么時候?”
“前兩天?!?/p>
“用什么劃的?”
“鐵架子。”
趙國安沒有繼續問,起身看了看倉庫。
角落里放著幾桶食用油和一摞紙箱,地面剛拖過,水還沒有完全干。面包車停在店外,車里收拾得非常干凈,腳墊像是剛沖洗過。
后排座椅放倒后,鋪著一層藍色塑料布。
“平時拉米面,車里也這么干凈?”趙國安問。
許國梁說:“做吃的生意,臟了讓人看見不好?!?/p>
詢問結束后,許國梁主動提出幫忙找人。
他讓妻子打印了幾十張尋人啟事,還開著面包車,沿著汽車站、火車站和周邊鄉鎮找了一整天。
晚上,他又去了顧家。
趙國安當時也在。
韓桂芝坐在裁縫鋪門口,一看見許國梁,立刻站了起來。
“找到了嗎?”
“沒有。”
許國梁把剩下的尋人啟事放到桌上。
“車站、網吧和旅館都問過了。曉蕓有沒有關系特別好的同學?也許去同學家了?!?/p>
顧成海蹲在門邊抽煙,始終沒抬頭。
許國梁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老顧,你別急,孩子不會有事?!?/p>
顧成海把他的手撥開。
動作不大,但屋里的人都看見了。
許國梁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有些尷尬。
韓桂芝連忙說:“成海一晚上沒睡,心里亂,你別在意。”
“沒事,我明白?!?/p>
許國梁站了十幾分鐘便走了。
他離開后,顧成海把煙頭按進鐵皮罐里,忽然問趙國安:“趙隊,你們是不是懷疑他?”
“現在誰都不懷疑,只是了解情況?!?/p>
“他的車是不是去過城西?”
“監控看不清車牌?!?/p>
顧成海抬頭看向門外。
“他以前總來?!?/p>
“什么時候?”
“曉蕓小時候?!?/p>
顧成海聲音很低。
“逢年過節送米送油,曉蕓上初中時,他還給買過一輛自行車。后來我跟桂芝吵了一架,不讓他再來了。”
韓桂芝猛地轉過身。
“你現在說這些干什么?”
“為什么不能說?”
“人家是好心幫忙?!?/p>
“這世上哪有白來的好心?”
顧成海站起來,手里的鐵皮罐被碰倒,煙頭撒了一地。
韓桂芝彎腰去撿,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孩子都找不到了,你還翻那些舊賬?!?/p>
“我翻舊賬?”
顧成海聲音抬高了一點,隨即又壓了下去。
“高考前,她拿著戶口本問我,為什么出生日期是后來補的。還問我,許國梁為什么總偷偷給她錢。”
趙國安看向韓桂芝。
“她什么時候問的?”
韓桂芝沒有回答。
她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撿起煙頭。撿到最后一根時,她手指抖得厲害,捏了幾次才捏起來。
“都是以前的事?!?/p>
她說。
“跟曉蕓失蹤沒關系?!?/p>
當晚十一點,顧曉蕓的自行車被找到了。
自行車停在城南廢棄磚廠附近的一條土路上,后輪已經沒氣。車筐里有一只裝著準考證的透明文件袋,還有她家門鑰匙。
奇怪的是,手機和錢包都不在。
車把左側粘著一小塊藍色塑料。
與許國梁面包車后排鋪著的塑料布,顏色十分相近。
廢棄磚廠離縣城六公里。
磚廠停工多年,院墻塌了大半,里面長滿一人高的荒草。附近只有幾戶養羊的人家,晚上很少有人經過。
警方組織人員連續搜了兩天。
6月11日上午,搜尋人員在磚廠后面的一條排水溝旁發現了顧曉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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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安沒有讓家屬到現場辨認。
女孩身上穿著離家時的白色短袖和深藍色牛仔褲,右手腕戴著一根紅繩。紅繩中間穿著一顆小銀珠,是韓桂芝在她十六歲生日時買的。
身份基本可以確認。
趙國安還是按程序,讓法醫提取了生物樣本,同時檢查女孩的衣物和隨身物品。
現場沒有手機,也沒有錢包。
離她不遠的草叢里,找到了一枚深灰色襯衫紐扣。紐扣十分普通,縣城服裝店隨處可見。
另一件重要物證,是女孩右手指甲縫里殘留的少量皮膚組織。
法醫初步判斷,她遇害前曾經與人發生過拉扯。
沒有人向顧家詳細描述現場。
趙國安只告訴他們,孩子已經找到了。
韓桂芝聽完后,兩只手還扶著裁縫鋪的案板。她沒有馬上哭,而是盯著案板上一條還沒改完的校服褲子,呆呆站了十幾秒。
隨后,她拿起剪刀,想繼續剪線。
剪刀剛碰到褲腳,便從手里掉了下來。
顧成海彎腰去撿,韓桂芝突然抓住他的衣服。
“是不是她?”
顧成海說不出話。
“你告訴我,是不是曉蕓?”
她一遍遍問,最后整個人蹲在地上,抱住丈夫的腿,哭聲從喉嚨里一點點擠出來。
趙文文得知消息后,當晚發起高燒。
周萍拿濕毛巾敷在女兒額頭上,趙國安坐在床邊,聽見她迷迷糊糊地說:“她還答應跟我一起去省城。”
那幾天,趙國安幾乎沒回家。
顧曉蕓的同學、老師、親屬和鄰居被重新詢問。警方首先調查了她是否有戀愛關系,結果沒有發現。
班里一名男生承認給她寫過信,但顧曉蕓當面拒絕了。高考結束當天,男生一直跟父母在外婆家,時間能夠對上。
警方又調查了顧曉蕓的手機通話記錄。
6月8日下午五點四十七分,她接到過一個電話。
電話號碼來自城西路口的公用電話亭,通話時間只有四十八秒。電話亭老板每天接觸的人太多,已經記不清是誰打的。
但老板想起一個細節。
“那天下午快六點時,有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來過?!?/p>
“長什么樣?”趙國安問。
“中等個,穿灰衣服。”
“開什么車?”
“像是面包車?!?/p>
“車什么顏色?”
老板拍了一下大腿:“灰的,還是銀的,我說不好?!?/p>
趙國安拿出許國梁的照片。
老板看了半天,搖頭。
“有點像,我不敢認。那人打電話時背對著我,還戴著帽子?!?/p>
許國梁再次被叫到刑警隊。
這一次,他承認6月8日下午經過了城西。
“福滿樓臨時多要了兩桶油,我送完貨,去城西老倉庫取空桶。”
“第一次為什么不說?”
“我每天跑的地方太多,沒想起來。”
“你在公用電話亭打過電話嗎?”
“沒有?!?/p>
“顧曉蕓接到電話后,在路口等人。幾分鐘后,一輛跟你的車相似的面包車經過?!?/p>
“趙隊,我真沒見過她。”
許國梁坐在椅子上,兩只手緊緊扣在一起。
“曉蕓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要是見過她,能不說嗎?”
趙國安把灰色紐扣推到他面前。
“認識嗎?”
許國梁看了一眼:“普通扣子,誰都可能有?!?/p>
他當天穿的是一件藍色短袖,紐扣是白色的。
警方隨后去了許家。
許國梁的妻子馬秀琴從衣柜里拿出十幾件丈夫的衣服,其中確實有兩件深灰色襯衫,可紐扣都完好無損。
“國梁平時不愛穿襯衫。”馬秀琴說,“夏天就穿圓領短袖,送貨方便?!?/p>
趙國安問:“最近有沒有扔過舊衣服?”
“沒有?!?/p>
“他8號晚上幾點回家?”
“七點多?!?/p>
“確定?”
“那天我兒子從省城回來,我們一家三口在家吃飯。”
許國梁的兒子許晨在省城讀大專。
他證明父親大約七點十分到家,手里還提著一只烤鴨。一家人吃完飯后,父親沒有再出門。
許國梁的事間看上去勉強說得通。
顧曉蕓大約六點失去聯系,從城西到廢棄磚廠,開車只要二十分鐘。許國梁七點多回到家,時間上完全來得及。
可時間來得及,不等于他去過。
面包車上的藍色塑料布被送去檢驗,結果與自行車車把上的塑料碎片屬于同類材質,卻無法證明來自同一張塑料布。
許國梁虎口的抓痕也已經結痂,不能說明什么。
案件一時陷入僵局。
6月14日,趙國安再次來到顧家。
院子里已經搭起簡易靈棚,顧曉蕓的黑白照片放在正中。照片是高三入學時拍的,她梳著馬尾,嘴角帶著一點笑。
韓桂芝坐在縫紉機旁邊,一夜之間像老了十歲。
趙國安問她:“許國梁為什么給曉蕓錢?”
韓桂芝低著頭:“沒給多少。”
“給過幾次?”
“逢年過節,三十五十?!?/p>
“牛皮紙信封里原來裝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p>
“曉蕓有沒有問過自己的親生父親?”
韓桂芝的腳踩在縫紉機踏板上。
踏板向下沉了一點,機器發出輕輕一聲響。
她抬起頭:“她父親早就不在了?!?/p>
“怎么去世的?”
“生病?!?/p>
“叫什么?”
“趙隊,這跟案子有關系嗎?”
“有沒有關系,要查過才知道。”
韓桂芝嘴唇動了幾下,最終沒有回答。
趙國安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照片。
那是警方在顧曉蕓一本舊英語詞典里找到的。照片已經泛黃,拍攝時間大約在二十年前。
照片上,年輕時的韓桂芝站在棉紡廠貨車旁邊。她身后有一個男人,只露出半張臉。
雖然照片模糊,仍能看出那個人是年輕時的許國梁。
照片背面寫著一句話:
桂芝,等我處理好家里的事。
韓桂芝看到照片后,肩膀一下垮了下來。
她把臉轉向門口。
顧成海正在外面給靈棚的燈泡接電線。他蹲在凳子上,似乎沒有聽見屋里的談話。
“這張照片,曉蕓看過嗎?”趙國安問。
韓桂芝點了一下頭。
“高考前,她從舊箱子里翻出來的?!?/p>
“她問你了嗎?”
“問了?!?/p>
“你怎么說的?”
“我說是以前的工友?!?/p>
“她信嗎?”
韓桂芝沒有回答。
停了很久,她才伸手捂住臉。
“趙隊,曉蕓失蹤那天,走之前問了我一句話。”
“她問什么?”
“她問,許國梁到底是不是她親爹?!?/p>
屋外,顧成海手里的螺絲刀掉到了地上。
韓桂芝最終承認,她與許國梁年輕時有過一段關系。
那時兩個人都在棉紡廠上班。
許國梁已經結婚,妻子剛生完孩子。韓桂芝剛從鄉下來縣城,住在廠里的女工宿舍,對許國梁的家庭情況并不完全了解。
等她發現自己懷孕,許國梁不敢離婚,只答應給她一筆錢。
“他說孩子生下來,他會管?!?/p>
韓桂芝坐在縫紉機前,雙手緊緊攥著圍裙。
“可曉蕓出生后,他只來過兩次。后來他老婆發現了,在廠里鬧了一場,我就辭了工作?!?/p>
顧曉蕓兩歲時,韓桂芝認識了顧成海。
顧成海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卻還是跟韓桂芝結了婚。他把顧曉蕓的戶口落到自己名下,給她改了姓,也從沒在孩子面前提過身世。
“老顧是真的把她當親閨女?!?/p>
韓桂芝抬起袖子擦眼淚。
“曉蕓小時候發高燒,他背著她走了五里路去醫院。為了給她交借讀費,他一個冬天沒買棉襖?!?/p>
這些年,許國梁的糧油生意越做越好。
他偶爾來裁縫鋪,不敢跟顧曉蕓相認,只能借著街坊關系送點米面,或者悄悄塞給孩子一些錢。
顧成海為這件事跟韓桂芝吵過幾次。
他不是心疼那些錢,而是害怕孩子有一天知道真相。
“高考前,曉蕓翻到了那張照片,又在戶口本里發現自己三歲才落戶。她就開始問?!?/p>
“你一直沒承認?”趙國安問。
“我不敢?!?/p>
“許國梁呢?”
“我去找過他?!?/p>
韓桂芝低下頭。
“我讓他跟曉蕓說清楚,哪怕告訴她當年的事,也比讓她自己亂猜強。”
“他怎么說?”
“他說高考以后再談。”
6月8日下午,也就是顧曉蕓失蹤當天,她曾給母親留下一句話。
“我去問清楚?!?/p>
韓桂芝當時以為女兒只是去許國梁的糧油店,根本沒有阻攔。
“她走后半個小時,我后悔了,給許國梁店里打電話。他老婆接的,說他出去送貨了?!?/p>
“你為什么報案時不說?”
韓桂芝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怕老顧知道,也怕許國梁家里知道?!?/p>
“孩子已經失蹤了,你還怕這些?”
趙國安的聲音第一次重了起來。
韓桂芝縮了一下肩膀,眼淚順著臉往下掉。
“我想著她也許就是賭氣去了同學家。我想著等天亮再說。我沒想到……”
她沒有再說下去。
隱瞞的家庭秘密,讓警方白白繞了好幾天。
許國梁從一個普通的熱心街坊,正式進入重點調查范圍。
警方重新核查他6月8日的行程。
二中食堂的倉庫管理員證實,許國梁下午四點二十分送完米,四點四十分左右離開。
福滿樓飯店收貨單上的時間是五點十分。
從福滿樓到城西路口,開車只需要十分鐘。
許國梁說自己之后去老倉庫取空桶,可老倉庫的看門人明確表示,當天下午沒有見過他。
也就是說,從五點二十分到七點十分,許國梁有將近兩個小時的行程無法證明。
他撒了謊。
趙國安帶人扣下了那輛銀灰色面包車。
車被清洗得很干凈,后排腳墊和藍色塑料布都像剛換過不久。技術人員在座椅縫隙里找到幾根長發,可經過比對,都屬于許國梁的妻子。
沒有發現顧曉蕓的痕跡。
許國梁面對詢問,仍然否認見過顧曉蕓。
“她是你親生女兒?!壁w國安看著他說,“她失蹤前,就是去找你問身世?!?/p>
許國梁低著頭:“我沒讓她找我。”
“牛皮紙信封是你給的?”
“是?!?/p>
“里面多少錢?”
“五千?!?/p>
旁邊記錄的民警抬起頭。
趙國安問:“為什么給她五千?”
“高考結束了,我想著她上大學用得上。”
“什么時候給的?”
“五月底?!?/p>
“她為什么沒花?”
“我不知道?!?/p>
“她有沒有跟你說過,要把你們的關系告訴馬秀琴?”
許國梁的手指緊了一下。
“沒有?!?/p>
“你妻子知道顧曉蕓的身份嗎?”
“以前知道一點?!?/p>
“一點是多少?”
許國梁沒有回答。
趙國安拿出公用電話亭的通話記錄。
“6月8日下午五點四十七分,有人從城西電話亭打給顧曉蕓。你說不是你。”
“不是?!?/p>
“你有沒有用過別人的電話聯系她?”
“沒有?!?/p>
“你當天穿的什么衣服?”
“灰色圓領短袖。”
“衣服呢?”
“洗了?!?/p>
“在哪里?”
“家里?!?/p>
警方在許家沒有找到那件灰色圓領短袖。
馬秀琴說,她丈夫送貨時經常把衣服弄臟,舊衣服扔掉一兩件很正常。許國梁卻說,他不記得自己扔過。
夫妻兩人的回答第一次出現了矛盾。
趙國安沒有立即拆穿,只讓技術人員采集了許國梁的口腔樣本。
除了許國梁,警方還采集了顧成海、幾名男同學、電話亭附近居民,以及曾經出入廢棄磚廠人員的樣本。
總共十二份。
死者指甲縫里提取到的樣本量很少,加上2008年縣里的技術條件有限,樣本被送往省城檢驗。
等待結果的幾天,趙國安每天都要去法醫室問一次。
6月25日上午,他剛到辦公室,高志遠法醫便打來電話。
“趙隊,省里的結果傳真過來了?!?/p>
“比中了?”
電話那邊停了一下。
“你自己過來看。”
趙國安趕到法醫室時,高志遠已經把門關上了。
窗戶開著,桌上的電風扇轉得很慢。傳真機旁邊放著三頁紙,最上面一頁標著樣本編號。
趙國安坐下,伸手拿起報告。
他辦了二十年案子,報告里的專業數據看不全懂,但最后的鑒定意見寫得很清楚。
死者指甲縫內提取的男性生物樣本,與許國梁的DNA分型一致。
趙國安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能確定?”
“省里做了兩次?!?/p>
“會不會是平時接觸留下的?”
“指甲縫里的皮膚組織量不大,但組織完整,不像日常接觸。”
高志遠把第二頁推到他面前。
“我們在比對時,還發現了一件事?!?/p>
趙國安抬頭看他。
“什么事?”
“死者的樣本和許國梁之間,有明顯的親緣遺傳關系。省里后來增加了親權分析?!?/p>
高志遠伸手點了一下報告最下方。
“結果支持許國梁為死者的生物學父親?!?/p>
趙國安沒有說話。
窗外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響了兩聲。電風扇吹動報告一角,發出輕輕的紙張摩擦聲。
他想起許國梁這些天開著面包車到處張貼尋人啟事,想起他站在顧家靈棚前,拍著顧成海的肩說“孩子不會有事”。
一個親生父親,明明在女兒失蹤當天見過她,卻在警方和顧家人面前連續撒了十七天謊。
更關鍵的是,顧曉蕓在出事前曾經抓傷過他。
趙國安慢慢放下報告。
過了很久,他才問:
“許國梁現在人在哪里?”
高志遠正要回答,辦公室電話忽然響了。
趙國安接起電話,孫海濤急促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趙隊,我們去許家找人,馬秀琴說許國梁昨天晚上就沒回來。”
“他把面包車留在了糧油店?!?/p>
“家里少了兩萬元現金,還有一只裝證件的黑包。”
趙國安握緊電話。
“汽車站和火車站立刻布控。”
“還有一件事。”
孫海濤壓低了聲音。
“我們在許國梁糧油店的舊賬本里,發現了一張寫給顧曉蕓的紙條。”
“紙條上寫著什么?”
電話那邊停了兩秒。
“他說,高考結束后,會把她親生父親的事全部告訴她?!?/p>
“見面地點,就是城南廢棄磚廠?!?/p>
汽車站和火車站的消息剛發出去不到半個小時,城東一家小旅館便打來了電話。
旅館老板說,昨晚住進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只背著一只黑色皮包。他登記時一直低著頭,身份證上的名字叫許國梁。
趙國安帶人趕到時,房門從里面反鎖著。
孫海濤敲了三次門,里面才傳來腳步聲。
門拉開一條縫,許國梁看見站在外面的趙國安,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他沒有反抗,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黑包,慢慢松開了門把手。
黑包里有兩萬元現金、身份證、幾件換洗衣物,還有兩張去外省的長途汽車時刻表。
趙國安問他:“準備去哪兒?”
許國梁坐在床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
“不知道。”
“錢和證件都帶齊了,不知道去哪兒?”
“我就是想出去躲幾天?!?/p>
“躲什么?”
許國梁低頭盯著地磚縫隙。
“你們采了我的血。”
“采血就要跑?”
“我知道她抓過我。”
這句話一出來,站在門口的孫海濤立刻抬起頭。
趙國安沒有急著追問,只讓人先把許國梁帶回去。
回縣城的路上,許國梁一直坐在車后排。他隔著車窗看著一閃而過的田地,幾次想開口,最后都咽了回去。
到了刑警隊,他被安排在詢問室里。
桌上放著那份DNA報告、牛皮紙信封,以及顧曉蕓指甲縫內提取物的檢驗結果。
趙國安把報告推過去。
“說吧。”
許國梁沒有看報告。
“她是我女兒?!?/p>
“這件事我們已經知道了?!?/p>
“我沒想害她。”
“你見過她?”
許國梁閉上眼,點了一下頭。
6月8日下午,許國梁從福滿樓送完貨,沒有去所謂的老倉庫。他把面包車開到城西,在公用電話亭給顧曉蕓打了電話。
“我怕用店里的電話,留下記錄讓秀琴發現?!?/p>
“你讓她去哪里?”
“城西路口?!?/p>
“為什么選那里?”
“人少?!?/p>
顧曉蕓騎車趕到后,看見許國梁的面包車,沒有立即上車。
她站在路邊問:“你是不是我親爸?”
許國梁當時沒有回答,只讓她先把自行車放進車里。
“她不肯。”
許國梁說到這里,端起面前的水杯。杯沿碰到牙齒,發出一聲輕響。
“她說今天必須給她一個說法,要不然她就去我家,當著秀琴和許晨的面問。”
“所以你把她帶到了磚廠?”
“我說找個安靜地方談?!?/p>
那輛面包車后排座椅能放倒。許國梁下車,把顧曉蕓的自行車抬進車內。顧曉蕓猶豫了片刻,還是坐進了副駕駛。
從城西到廢棄磚廠,路上只有二十分鐘。
車開到磚廠后面,許國梁把自行車搬下來,兩個人站在荒草旁邊說話。
他承認了兩人的關系。
顧曉蕓沒有哭,也沒有向他要錢,只問了一句:“你為什么一次都沒來看過我?”
“我說我去過?!?/p>
“她問我,為什么每次都裝成普通街坊。”
許國梁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我不知道怎么答?!?/p>
顧曉蕓把五月底收到的五千塊錢拿了出來。錢還裝在牛皮紙信封里,一張都沒有動。
她把信封遞給許國梁。
“她說她不是來要錢的?!?/p>
“她想要什么?”
“她要我回去把事情說清楚?!?/p>
“跟誰說清楚?”
“跟秀琴、許晨,還有顧成海。”
許國梁沒有答應。
他的糧油店開了十幾年,兒子許晨正在省城讀大專,畢業后準備回來接手生意。許晨還有一個談了兩年的女朋友,雙方父母已經見過面。
許國梁怕二十年前的事被翻出來。
他更怕妻子知道,他這些年一直瞞著她給顧曉蕓送錢。
“我跟曉蕓說,她已經有一個好爸爸,何必把兩家人的日子都攪亂。”
趙國安問:“她怎么說?”
許國梁喉結動了一下。
“她說,顧叔對她好,所以她更不能繼續騙顧叔?!?/p>
“她還說什么?”
“她說我膽小,做了事卻不敢認?!?/p>
兩個人越說聲音越大。
顧曉蕓拿出手機,說要給顧成海打電話。許國梁伸手去攔,顧曉蕓推了他一下,又抓住了他的手。
許國梁虎口上的傷,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我把她手機打掉了?!?/p>
“然后呢?”
“我扇了她一下。”
許國梁說完,低下了頭。
詢問室里靜了幾秒。
趙國安看著他:“一個十八歲的孩子,剛考完試,來問自己的身世。你不敢認她,還動手?”
“我當時急了。”
“打完以后呢?”
“她把錢扔在我身上,讓我滾?!?/p>
許國梁撿起信封,回到了車里。
他聲稱自己離開時,顧曉蕓還站在自行車旁邊。她的手機掉在草地上,她彎腰撿了起來。
時間大約是六點二十五分。
“你把她一個人留在廢磚廠?”
“她有自行車?!?/p>
“那里離縣城六公里?!?/p>
“天還沒黑。”
“你就不怕她出事?”
許國梁雙手抱住頭。
“我當時只想趕緊離開?!?/p>
趙國安盯著他:“你回家以后,為什么不說見過她?”
“她第二天失蹤,我就害怕了。”
“怕什么?”
“怕你們說是我害的?!?/p>
“如果你離開時她還活著,為什么不說實話?”
“我跟她的關系不能讓別人知道?!?/p>
趙國安把DNA報告拿起來。
“孩子失蹤了,你還是先想著自己的臉面?!?/p>
許國梁沒有反駁。
“后來為什么逃?”
“我知道她抓破了我的手。你們采完樣,我就明白早晚會查到我?!?/p>
“那張紙條呢?”
許國梁承認,紙條是他五月底寫的。
他原本想讓顧曉蕓高考后去糧油店找他,可寫好以后又后悔了,沒有把紙條交出去,只把它夾在舊賬本里。
6月8日當天,是顧曉蕓主動給糧油店打了電話。
許國梁的妻子馬秀琴接到了。
“她在電話里說什么?”
許國梁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她要找自己的親生父親?!?/p>
趙國安身體向前傾了一點。
“馬秀琴知道她是誰?”
“她以前知道我跟桂芝有過一段,但我一直說孩子沒生下來。”
“那天呢?”
“她可能聽出不對了?!?/p>
“你回家時,她問過你沒有?”
許國梁點頭。
“她問我去了哪里,我說送貨。”
“她信了?”
“她沒再問?!?/p>
趙國安把筆放下。
“6月8日下午六點二十五分以后,馬秀琴在哪里?”
許國梁猛地抬起頭。
“她在家?!?/p>
“誰能證明?”
“我兒子?!?/p>
“許晨幾點到家?”
“六點多。”
“他說你七點十分才回來。”
許國梁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在第一次詢問中,許晨明確說過,他到家時母親已經做好晚飯,父親七點十分左右進門,一家三口隨后一起吃飯。
可許國梁此刻的回答,明顯是在替妻子補上那段空白時間。
趙國安站起來。
“你還隱瞞了什么?”
“沒有。”
“你離開磚廠后,給誰打過電話?”
“誰也沒打?!?/p>
“馬秀琴有沒有去過磚廠?”
“沒有?!?/p>
許國梁回答得越來越快。
趙國安沒有繼續問。
走出詢問室后,他對孫海濤說:“重新查馬秀琴6月8日下午的行程。”
孫海濤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趙隊,你覺得許國梁不是兇手?”
“DNA只能證明他和曉蕓發生過拉扯?!?/p>
趙國安點了一支煙,卻沒有抽,只夾在手指間。
“他撒了很多謊,但有一句話可能是真的。”
“哪一句?”
“他離開時,顧曉蕓還活著。”
許國梁被帶回來的消息,很快傳到了顧家。
顧成海當天下午來到刑警隊,站在走廊里等了兩個多小時。他身上還穿著汽車站的工作服,袖口沾著一大片黑色機油。
趙國安出來時,他立刻迎了上去。
“是他嗎?”
“還在查?!?/p>
“DNA不是對上了嗎?”
“對上的是指甲里的皮膚組織。”
顧成海臉上的肌肉繃了一下。
“曉蕓抓過他?”
“對。”
“那還查什么?”
“抓過他,不等于之后沒有出現別人?!?/p>
顧成海低下頭,半天才說:“不管是誰,別讓曉蕓走得不明不白。”
趙國安點了點頭。
警方重新走訪了許家附近的鄰居。
許家住在糧油店后面的一棟老式住宅樓里。一樓有個公共水池,附近幾家人經常坐在門口洗菜、擇豆角。
住在許家對門的老太太回憶,6月8日下午六點左右,她看見馬秀琴騎著一輛紅色電動車出了門。
“她騎得挺急,連樓道口的花盆都碰歪了。”
“穿的什么?”孫海濤問。
“灰色衣裳,長袖的?!?/p>
“幾點回來?”
“記不清,應該七點以前。”
“她平時經常那個時間出門嗎?”
“她每天都去店里,有時還送賬單,我哪記得那么清楚。”
另一名鄰居卻記得,那天下午下過一陣很短的太陽雨。
他在樓下收衣服時,馬秀琴正好回來。她褲腳沾著泥,右邊袖口還撕開了一小道。
“我問她是不是摔了,她沒理我?!?/p>
警方在縣城登記的電動車中查到了那輛紅色電動車。
車登記在馬秀琴名下,卻已經不在許家。
馬秀琴說,車在6月10日壞了,被她賣給了一個收廢品的人。
“什么地方壞了?”趙國安問。
“不通電。”
“賣了多少錢?”
“一百五?!?/p>
“收廢品的人叫什么?”
“不知道?!?/p>
“什么時候來收的?”
“路過門口時叫賣,我就賣了?!?/p>
警方找遍了附近幾個廢品收購點,都沒有找到那輛車。
馬秀琴坐在刑警隊里,仍然保持著平靜。
她五十歲,身材微胖,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即使被連續詢問幾個小時,她說話也不急不慢。
“我丈夫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我也是剛知道?!?/p>
“6月8日下午,顧曉蕓給店里打過電話?!壁w國安說,“電話是你接的。”
“她只說找國梁?!?/p>
“她有沒有說自己的身份?”
“沒有?!?/p>
“許國梁說,她在電話里提了親生父親?!?/p>
馬秀琴眼皮跳了一下。
“他現在為了脫罪,什么話都能說?!?/p>
“你六點左右騎電動車去了哪里?”
“買菜。”
“哪個菜市場?”
“南市場?!?/p>
“買了什么?”
“時間太久,記不清。”
“南市場六點半已經開始收攤。我們問過幾個攤主,沒人記得你?!?/p>
馬秀琴抬起頭。
“每天那么多人,誰能記???”
趙國安把磚廠找到的灰色紐扣放到桌上。
“見過嗎?”
“沒有?!?/p>
“你6月8日穿過一件灰色長袖襯衫?!?/p>
“我有好幾件灰色衣服?!?/p>
“那件衣服呢?”
“舊了,扔了?!?/p>
“電動車壞了,賣了。衣服舊了,也扔了。”
趙國安看著她。
“怎么偏偏都是6月8日以后?”
馬秀琴抿緊嘴,沒有回答。
真正讓調查出現突破的,是許晨的一臺數碼相機。
2008年,數碼相機在普通家庭還不算常見。許晨從省城回來時,借同學的相機帶回了家,準備給母親過生日時拍照。
6月8日中午,他在省城汽車站拍過一張車票照片。
車票上的發車時間是下午四點五十。
從省城到臨川縣,長途車至少需要兩個半小時。
也就是說,許晨不可能在六點多到家。
警方調取車站記錄后確認,那班車當天因為路上堵車,晚上七點二十五分才進臨川縣汽車站。
許晨到家時,至少已經七點四十分。
他此前說自己六點多就在家,只是在替父母制造不在場證明。
面對車票和相機時間,許晨再也無法堅持。
他坐在椅子上,十根手指緊緊扣在一起。
“我到家時,我爸媽都在?!?/p>
“幾點?”
“快八點了?!?/p>
“他們身上有什么異常?”
許晨搖頭。
趙國安沒有催他。
過了半分鐘,許晨才說:“我媽的褲腳有泥?!?/p>
“還有呢?”
“她在洗一件灰襯衫。”
“紐扣完整嗎?”
許晨抬起頭,眼里全是血絲。
“下面少了一顆。”
“那件衣服后來呢?”
“第二天早上不見了。”
“你為什么撒謊?”
“我爸讓我說的?!?/p>
“他怎么跟你說?”
“他說家里出了點麻煩,要是有人問,就說我們一家人六點半開始吃飯。”
“他有沒有告訴你出了什么事?”
“沒有。”
許晨聲音發顫。
“后來曉蕓失蹤,我問過他們。我媽只說,讓我別管?!?/p>
“你認識顧曉蕓嗎?”
“見過幾次。”
“知道她是你妹妹嗎?”
許晨搖頭,眼淚突然落了下來。
“我也是你們來家里調查后,聽我爸媽吵架才知道。”
馬秀琴那件灰色襯衫雖然已經找不到,但許晨的數碼相機里,還留著一張6月7日晚上的家庭照片。
照片是他讓鄰居幫忙拍的。
馬秀琴站在飯桌旁,身上穿的正是一件灰色長袖襯衫。襯衫一共五顆深灰色紐扣,每顆紐扣中間都有一道不明顯的弧形花紋。
現場找到的那顆紐扣,外觀、大小與照片中的紐扣完全一致。
技術人員又在許家的舊針線盒里找到兩顆備用紐扣。
比對結果表明,它們與現場紐扣屬于同一批次產品。
單靠一顆紐扣,仍然不能定案。
可馬秀琴賣掉電動車、丟棄衣服、謊報行程,再加上兒子提供的情況,已經形成了無法輕易解釋的證據鏈。
更關鍵的是,警方在城南路口一家小賣部的舊賬紙上,發現了一條被忽視的記錄。
小賣部老板有給熟人賒賬的習慣。
6月8日下午六點三十五分,馬秀琴在那里買過一瓶礦泉水和一包紙巾,欠款三塊五。
老板起初沒想起來,直到看見警察拿來的照片,才拍著額頭說:“是她。她騎著電動車,褲腿上全是泥,還問我去廢磚廠是不是從前面拐。”
小賣部距離廢磚廠不到一公里。
馬秀琴再次被帶來詢問時,趙國安把所有東西一件件擺在她面前。
紅色電動車的登記信息。
許晨的長途車票。
灰色襯衫的照片。
現場紐扣與備用紐扣的比對結果。
還有小賣部的賒賬記錄。
馬秀琴看完后,臉上依舊沒有太大變化。
她只是問了一句:“國梁怎么說?”
“他說他六點二十五分離開磚廠時,顧曉蕓還活著?!?/p>
馬秀琴冷笑了一聲。
“他說什么你們都信?”
“我們不信誰的話,只看證據。”
趙國安把照片推到她面前。
“你六點三十五分到了磚廠附近。你去找誰?”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p>
“你的襯衫紐扣為什么在那里?”
“可能以前掉的?!?/p>
“你以前去過廢磚廠?”
“忘了?!?/p>
“顧曉蕓的手機在哪里?”
馬秀琴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小,卻沒有逃過趙國安的眼睛。
“手機不是許國梁拿走的?!彼f,“如果你沒見過顧曉蕓,你怎么知道手機的事?”
馬秀琴立刻抬頭。
“是你剛才提的?!?/p>
“我剛才只問你去找誰?!?/p>
馬秀琴嘴唇緊緊抿住。
趙國安沒有再說話。
詢問室墻上的掛鐘一下一下走著。十幾分鐘后,馬秀琴端起水杯,卻沒有喝。她握著杯子的手越來越抖,水從杯沿溢出來,落在桌面上。
“我沒想讓她死?!?/p>
她終于說。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6月8日下午,顧曉蕓打到糧油店的那通電話,確實是馬秀琴接的。
顧曉蕓沒有直接說自己是誰,只問許國梁在不在。
馬秀琴說不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后傳來一句:“那你告訴他,他親生女兒在城西路口等他?!?/p>
沒等馬秀琴追問,顧曉蕓便掛斷了。
馬秀琴在電話旁站了很久。
二十年前,她發現許國梁和韓桂芝來往后,曾經去棉紡廠鬧過。許國梁當時跪在家里保證,說韓桂芝已經把孩子處理掉,以后再也不會跟她聯系。
馬秀琴一直相信了這句話。
這些年,許國梁偶爾往城西跑,她不是沒有懷疑過??杉Z油店在城西有客戶,韓桂芝又已經嫁人,她便一次次說服自己,那些事早就過去了。
直到6月8日,她才知道那個孩子不僅活著,還已經十八歲。
“我給國梁打了電話,他不接。”
馬秀琴低著頭,雙手放在桌下。
“我去城西找他,看見他的面包車往城南開?!?/p>
她騎著電動車跟在后面。
面包車速度快,她一度跟丟了。到了城南路口,她在小賣部買水,問清廢磚廠的位置,才繼續追過去。
她趕到時,許國梁已經離開。
顧曉蕓一個人站在排水溝旁邊,自行車倒在草地上。她左邊臉頰發紅,手里還攥著那只牛皮紙信封。
馬秀琴一眼便認出了她。
顧曉蕓的眉眼,跟年輕時的許國梁很像。
“我問她,為什么非要毀了我們家?!?/p>
馬秀琴說。
趙國安皺起眉:“她怎么毀你們家了?”
“她要去找許晨,說她也是國梁的孩子?!?/p>
“這是許國梁造成的,不是她造成的。”
馬秀琴沒有接這句話。
在她看來,顧曉蕓一旦公開身份,許國梁這些年的名聲就會毀掉。兒子的婚事可能受到影響,糧油店的生意也會被人議論。
更讓她無法接受的是,許國梁五月底取走了五千塊錢。
那筆錢原本是夫妻兩人準備替許晨交實習費用的。
“我養了這個家二十多年,憑什么她一來,就要拿走我兒子的東西?”
趙國安看著她:“顧曉蕓把錢還回去了。”
馬秀琴低下頭。
“我當時不知道。”
她讓顧曉蕓保證,以后不再找許國梁,也不能去許家。
顧曉蕓不肯。
“她說她不是來跟許晨爭東西,也不要許家的錢。她只是想把自己的身世告訴顧叔?!?/p>
“她還說,顧叔不該被蒙在鼓里。”
馬秀琴說,如果顧曉蕓真的在乎顧成海,就應該把這個秘密帶一輩子。
顧曉蕓回答:“被人騙一輩子,不叫過得好?!?/p>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馬秀琴。
她伸手去搶顧曉蕓的手機,想看看女孩有沒有把事情告訴別人。顧曉蕓往后退,馬秀琴抓住她的袖子,兩個人發生了拉扯。
那顆灰色紐扣,就是在拉扯中掉下來的。
“我只是推了她一下。”
馬秀琴的聲音越來越低。
“她腳下是斜坡,人沒站穩,掉進了排水溝?!?/p>
排水溝并不深。
顧曉蕓摔下去后,最開始還有反應。她試圖坐起來,卻很快又倒了下去。
“你為什么不打急救電話?”趙國安問。
馬秀琴雙手捂住臉。
“我怕?!?/p>
“怕她出事,還是怕別人知道你去過?”
“我不知道?!?/p>
“你當時做了什么?”
“我給國梁打電話?!?/p>
許國梁離開磚廠后,并沒有直接回家。
他把車停在兩公里外的一條土路上,坐在車里抽煙。馬秀琴的電話打來時,他立刻掉頭返回。
兩個人到排水溝旁查看時,顧曉蕓已經無法正?;貞?。
許國梁提出送醫院。
馬秀琴卻拉住他。
“她說如果送去醫院,醫生一定會問怎么回事。曉蕓一醒,也會把所有事情說出來?!?/p>
趙國安手掌壓在桌面上。
“所以你們就把她留在那里?”
許國梁后來交代,他們在旁邊等了十幾分鐘。
那十幾分鐘里,沒有一個人撥打急救電話。
法醫根據檢驗情況判斷,如果顧曉蕓能夠及時得到救助,存在被救回來的可能。
正是這一點,讓趙國安在聽完兩人的交代后,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這不是一個設計周密的案件。
沒有復雜的計劃,也沒有專業的掩飾。
只有兩個成年人,在一個十八歲女孩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因為害怕秘密暴露,選擇了保住自己的家庭、名聲和生意。
他們眼睜睜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
最后,許國梁拿走了顧曉蕓的手機和錢包,馬秀琴把那件掉了紐扣的灰襯衫脫下來,塞進面包車后面的塑料袋里。
兩個人把自行車留在磚廠附近,想讓別人以為顧曉蕓是獨自騎車到那里。
回城途中,馬秀琴把手機丟在了一處廢棄水渠里。
那輛紅色電動車后來被許國梁拆下車牌,賣到了外縣?;乙r衫也被他們處理掉了。
他們回到家時,大約七點十分。
許晨乘坐的長途車還沒有進站。
夫妻兩人換掉沾泥的衣服,做好晚飯,像往常一樣坐在飯桌旁邊等兒子。
許晨回家后,雖然發現氣氛不對,卻沒有追問。
第二天顧曉蕓失蹤的消息傳來,許國梁和馬秀琴開始互相埋怨。
馬秀琴認為,只要許國梁不承認身世,顧曉蕓就不會去磚廠。
許國梁則認為,如果馬秀琴不跟過去,顧曉蕓根本不會出事。
可面對警方和顧家夫妻,兩個人迅速站到了一起。
許國梁開著面包車四處尋找,打印尋人啟事,還去顧家安慰顧成海。
馬秀琴則催著丈夫清洗車輛、處理衣服和電動車。
他們以為只要裝得足夠著急,別人就不會懷疑。
“你們找到曉蕓以后,他還是不讓我說。”
馬秀琴低聲說。
“他說現場沒有人看見,只要我們咬死沒去過,就查不到?!?/p>
“所以你們看著顧家搭靈棚,還繼續瞞?”
馬秀琴沒有回答。
趙國安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里曬著幾床剛洗過的床單,風一吹,白布一起向上揚。隔壁辦公室有人在打電話,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
他想起顧成海蹲在靈棚下接電線的樣子。
那個男人養了顧曉蕓十六年。
孩子發燒時,是他背著去醫院;孩子上學的錢,是他鉆到車底下一顆螺絲一顆螺絲掙出來的。
可顧曉蕓生命最后的十幾分鐘,兩個跟她有血緣關系或者婚姻關系的人,都沒有伸手救她。
“許國梁是不是你親生父親,其實沒有那么重要?!?/p>
趙國安后來對女兒趙文文說。
“真正重要的是,在你需要他的時候,他做了什么?!?/p>
趙文文坐在床邊,抱著顧曉蕓送給她的那本英語詞典,一句話也沒說。
她只是用手把詞典卷起的書角,一點點壓平。
案件真相公布那天,顧家的靈棚已經拆了。
院門口還留著兩條貼過白紙的膠痕,風一吹,紙角便貼著墻面來回晃。
趙國安和孫海濤到顧家時,韓桂芝正在裁縫鋪里整理女兒的衣服。顧成海坐在門檻上,面前放著一只沒點燃的煙。
他們把案件經過說完后,屋里很久沒有聲音。
韓桂芝手里拿著顧曉蕓高考時穿過的校服。
她先是把衣服疊好,又重新展開。來回折了三次,最后還是沒能疊整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