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檔大戰,國產片降價了一波。
拍出口碑之作《過春天》的導演白雪,合作監制文牧野。網傳本片結算價格,A類16座城市為19.9元/人次、其余B類城市為10元/人次,讓利影院與觀眾(注:結算價不等于售價,影院在結算價格基礎上調整自定票價)/圖源:微博十多塊錢看一場電影,已經是稀罕事,補貼之下,甚至有觀眾曬出個位數甚至0元的購買記錄。然而上映十天票房不足1600萬,豆瓣7.3分,市場與口碑雙雙遇冷。愛的人說它是“一個只追求快樂的故事”“一個新的中老年女性形象”。差評總繞不開幾個關鍵詞,“套路”“流水線”“失望”。將視線拉回電影本身,它更像內娛將目光投向中老年女性之后的又一次觸礁。
——楊紫瓊,奧斯卡影后,時隔8年回歸華語影壇的第一部主演作品。談到太久沒回內地拍戲,這次以“新人”的樣貌回來,又開心,又落淚。這部電影里,她為內娛貢獻了一個打破常規的女性形象——她叫趙艷紅,一個一生要強的中國女人,一輩子不知道“認輸”兩個字怎么寫。
被詐騙了中風躺醫院,還能重新站起來,繼續在養老院折騰得風生水起。她翻墻出去代購酒水,聚眾喝酒,喝得一群老頭老太不省人事。但凡誰敢說一句她不愛聽的,得到的只有急風驟雨般的口吐芬芳。從小比賽到電視節目,一路比,一路贏,趙艷紅嘗到了萬眾矚目的成功滋味。直到熬紅了雙眼,透支了身體,競技項目的殘酷對老太同樣不留情。熬過對年齡、身體、意志力的多重考驗,讓一個人在瀕臨崩潰的絕境戰勝自我,再回到人間。接著,就是脫胎換骨,“新我”換“舊我”,天下揚名。這樣的敘事,放在正當盛年的人身上,都不尋常,放在老太身上,更是極度稀缺。同時,《魔方小姐》還看到了兩位女性長達一生的彼此幫扶。艷紅是備受關注的“魔方老奶”,但永遠是淑珍心里的“魔方小姐”,這也是片名的由來。退休后她才開始學魔方,外孫女說她笨,不可能學會,她偏不信。她63歲那年,創造了全球60歲以上盲擰還原三階魔方最快的世界紀錄。兩年后,成為全球年齡最大的B段魔方高手,而B段考級的通過率,僅3%。60+,正是創造世界紀錄的年紀/圖源:《周末面孔》如此有打破常規的故事,而由楊紫瓊飾演主角,也是神來一筆。回看她這一路,一直在打破關于性別、年齡、族裔的偏見。與她現在帶來人們的印象多是“強壯”“有力量”不同——讀的,是倫敦皇家舞蹈學院;出道,則是因為拿下選美冠軍。在洪家班習武,在電影里跳30多米高的天橋,或者騎摩托跳火車……用身體的傷痕,成就電影的高光。而她付出的代價,包括但不限于雙臂脫臼、脊椎扭傷、2根膝蓋韌帶斷裂、3根肋骨摔斷、差點癱瘓……戲里戲外,楊紫瓊稱得上是拳頭上站人、手臂上跑馬的女俠,在傳統男性的武打世界打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圖源:《警察故事3:超級警察》拍《臥虎藏龍》時,李安選擇了楊紫瓊的能力,也看清了她背后的落寞——“放眼天下,俞秀蓮的角色也只有一個楊紫瓊,再沒別人?!?/section>她“從影多年,可是沒演過什么好戲……我覺得,她一輩子好像就為了等待俞秀蓮這個角色”。她太需要一部能如實展現她演技的作品,去講述真切動人的女性故事,而非只是充當一個符號,一個工具。《瞬息全宇宙》,是她身為亞裔女性在好萊塢漫長蟄伏的回報,也是她的心之所向,她說:“每天在超市、在唐人街,我們都會看到這樣的媽媽、嬸嬸從身邊走過,我們從來不會注意她們。她們完全專注于正在做的事:回家、給家人做飯,為丈夫和孩子做各種事。我有一個機會去給這樣的女人一個發聲的機會,讓她們成為超級英雄?!?/section>原本中年失意的男主改成女主,才有了楊紫瓊的大展身手。《瞬息全宇宙》,橫掃那年的頒獎季,誕生了歷史上第一位亞裔奧斯卡影后。楊紫瓊鼓舞人心的獲獎感言,對照她這些年的經歷,足夠有說服力。“女士們,千萬不要相信任何人告訴你的‘你已經過了你的巔峰期’。永不放棄?!?/section>直到《魔方小姐》,她親自擔綱制片人,做主演,再次講中老年女性的故事。可遺憾的是,戲里的高規格的演技,戲外的兩位女士的人生厚度,卻都沒能改變電影撲街的結局。內部的問題,在于平庸。
相比于其他真實女性故事的影視化,《魔方小姐》運用的是更戲劇化、商業化的改編思路。
比如,它基本上大刀闊斧地改編了趙文英女士的故事,加入了更多三板斧傳奇元素:主角得勢狂妄、閨蜜祭天、年輕人相助,最后達成了一個超越輸贏的結局......而這些元素并沒有和“趙艷紅”這個人物真正地融合在一起。
主角換成任何一人,故事都成立。
這反而透露出一種不自信——似乎主創并不相信“70歲老太玩魔方”這件事本身足夠有吸引力,于是拼命在這個獨一無二的故事上,貼滿保險的標簽。
當然,這些套路如此常見,即證明了大多數時候是有效的。此次卻相當失靈,又逃不開外部整體電影市場的審美喜好的作用。在如今的內娛,很多電影到及格線便可以大賺一筆,顯然不包括年長女性的題材。老太故事,中庸不行,好到炸裂才能激起水花,吸引一些目光。根據真人故事改編的《出走的決心》已是質量上乘,掀起大量討論,票房才一億出頭。編劇曾接受三聯生活周刊的采訪,透露過這一題材推進的艱難,她回憶,近幾年女性題材爆發,但仍少有中老年女性主角,以及原本單純老年人故事,制作中也要添加一個年輕孫輩角色作為另一條主線。比如,《媽媽!》這部片子,85歲的母親,照顧65歲患了阿爾茨海默病的女兒。吳彥姝憑這部作品在84歲拿了影后獎,票房其實也只有7700萬。即便是近幾年為數不多的此類作品,都是將年長女性置于親子關系之中。《出走的決心》也放大了母女線的牽絆,融合較好,但在找投資的過程中仍會聽到“老婦女的故事誰愿意看”等等質疑。翻看社交媒體,“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的熱梗,常駐熱搜。好像人一過了某個年紀,只要還在折騰、還在追求點什么,就天然帶有幾分悲情色彩。一面是市場的不信任、主流觀眾的不習慣,另一面是真實的需求也在累積。全球都在老齡化,人類正站在一個重新定義“暮年”的十字路口。想起劉曉慶說的,她現在的名字變長了,她不叫劉曉慶,而叫“74歲的劉曉慶”。明明50、60、70、80歲的女人,和20、30歲的女人擁有的是同樣的時間,卻被認為失去了好的光景,和被談論的價值。永遠有人在老去,就應該永遠有屬于她們的故事被講述。2026年艾美獎,《絕望寫手》最終季獲24項提名,刷新喜劇類劇集提名紀錄。這部講述老年女性脫口秀演員故事的系列劇集,曾橫掃5座金球獎和12座艾美獎,在國內也頗受歡迎,收獲五季豆瓣均分超9分的口碑。把視線拉遠一些,更年期的女人乃至絕經多年的女人,可以偵破案件、組搖滾樂隊、當律師……比如《祝你好運,里奧·格蘭德》《東城夢魘》《反叛女人》《老練律師》和《住宅區的兩人》......當整體環境不再認為“中老年女性做主角會平淡無聊”,真正在觀念上賦予她們無限可能,創作才趨向真誠和自由。先有人拿起話筒、架起攝影機,有從0到1,才有從1到10。
無論是玩魔方、學跳舞、練書法——這不該是“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魔方小姐》的失利,不意味著這件事不值得做。
恰恰相反,它證明了我們才剛剛開始學習如何講述老去。
改變的前提,是創作者真正地信任——
信任一個70歲女人內心翻涌的欲望,信任她與同齡朋友跨越半個世紀的盟約,信任“她蹚過時間長河”這件事本身就足夠驚心動魄。
1.為什么我們很少看到中老年女性的故事?|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