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小說酒館059,選自法國作家安德烈·莫洛亞(1885—1967)的短篇小說集《栗樹下的晚餐》。安德烈·莫洛亞是著名的傳記文學大師,也是一位優秀的小說家。
一直以來,現代藝術對于大眾有很高的鑒賞門檻。藝術品與藝術家是一個硬幣的兩面,其價值受文化、社會和市場構成的“藝術圈”決定——這個闡釋的循環,本身就構成了現代藝術自掘的陷阱。不是說大多藝術等于故作玄虛,不可否認的是,它背后確實隱匿著許多附庸風雅的無知,以及對讀者、觀者的利用與欺騙。本文就犀利而幽默地寫了一些這樣的人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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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比埃·杜什正在收尾,就要畫完那張藥罐里插著花枝、盤中盛著茄子的靜物寫生。這時,小說家保爾艾彌·葛雷茲走進畫室,看他朋友這么畫了幾分鐘,大聲嚷道:
"不行!“
那一位正在描一只茄子,驚愕之下,抬起頭來,停下不畫了。
”不行!“葛雷茲又嚷道,”不行!這樣畫法,永無出頭之日。你有技巧,有才能,為人正派。可是你的畫風平淡無奇,老兄。這樣轟不開,打不響。一個畫展五千幅畫,把觀眾看得迷迷忽忽,憑什么可以讓他們停下步來,流連在閣下的大作之前……不行的,比埃·杜什,這樣永遠成不了名。太可惜了。“
”為什么?“正直的杜什嘆了口氣,”我看到什么畫什么,盡量把內心的感受表現出來。“
”話是不錯的,可憐的朋友。你已有家室之累,老兄,一個老婆加三個孩子,他們每人每天要三千卡路里熱量。而作品比買主多,蠢貨比行家多。沒成名的,不走運的,成千累萬,你想想,怎樣才能出人頭地?“
”靠苦功,靠真誠。“
”咱們說正經的。那些蠢貨,想要刺激他們一下,比埃·杜什,非得干些異乎尋常的事。宣布你要到北極去作畫啦,上街穿得像埃及法老一樣啦,開創一個畫派啦,諸如此類。把體現、沖動、潛意識、抽象畫等專門術語,一股腦兒攪在一起,炮制幾篇宣言。否認存在什么動態或靜態,白色或黑色,圓形或方形。發明只用紅黃兩色作畫,說是新荷馬派繪畫啦,或者拋出什么圓錐形繪畫,八邊形繪畫,四度空間繪畫等等……“
這時,飄來一縷奇妙幽微的清香。宣告高司涅夫斯卡夫人的到來。這是一位美艷的波蘭女子,她那深紫色的眼睛使比埃·杜什贊賞不已。她訂有幾份名貴的雜志,這些刊物都不惜工本精印三歲孩童的杰作,就是找不到老實人杜什的大名,便也瞧不起杜什的畫品。她坐下把腿擱在長沙發上,瞅了一眼畫布,順便搖晃了一下金黃色的秀發,那么嬌嗔的一笑:
”昨天,我看了個展覽,“她的嗓音珠圓玉潤,柔婉嬌媚,”那是關于全盛時期的黑人藝術。奧!何等的藝術敏感,何等的造型美,何等的表現力!“
畫家送上一張自己頗感得意的肖像畫,請她鑒賞。
“蠻好”,她用唇尖輕輕吐出兩字。之后,她失望的,婉轉的,嬌媚的,留下一縷清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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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埃·杜什抄起調色板,朝屋角扔去,頹然坐倒在沙發上:“我寧可去當保險公司跑街,銀行職員,站崗的警察。畫畫這一行,最最要不得。幫閑們只知瞎捧,走紅的全是畫匠。那些搞批評的,不看重大師,一味提倡怪誕。我領教夠了,不干了!”
葛雷茲聽畢,點上一支煙,想了半天。臨了,說道:
“你能不能這樣做,向高司涅夫斯卡夫人,向其他人,鄭重其事的宣布,這十年來,你一直著意于革新畫法?”
“敝人我?"
"你聽著……我寫兩篇文章,登在顯著地位,告訴知識界的俊彥名流,說你開創了一個意識分解畫派。在你之前,所有肖像畫家,出于無知,都致力于研究人物的面部表情。這真是愚不可及!才不是那么一回事。真正能體現一個人的,是他在我們心中喚起的意念。因此,畫一位上校,就應以天藍和金黃兩色作底,打上五道粗杠,這個角上畫匹馬,那個角上畫些勛章。實業家的肖像,就用工廠的煙囪,攥緊的拳頭打在桌上來表現,比埃·杜什,就得拿這些去應市,懂嗎?這種肖像分解畫,一個月你能不能替我炮制二十幅出來?”
畫家慘然一笑,答道:
“一小時里都畫得出。可悲的是,葛雷茲,換了別人,大可借此發跡呢!”
“但是,何妨一試。”
“我不會胡說八道。”
“那好辦,老兄。有人向你請教,你就不慌不忙,點上煙斗,朝他臉上噴一口煙,來上這么一句,‘難道你從來,沒看到過江流水涌嗎?’”
“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也沒有,”葛雷茲說,“這樣,人家會覺得你很高明。你等著讓他們發現,介紹,吹捧吧,到時候,咱們再來談這樁趣事,拿他們取笑一番!”
兩個月后,杜什畫展的預展,在勝利聲中結束。美麗的高司涅夫斯卡夫人,那么柔婉嬌媚,珠圓玉潤,香氣襲人,跟著她新進的名人,寸步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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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她一再說,“何等的藝術敏感,何等的造型美,何等的表現力!哎,親愛的,真是驚人之筆,你是怎么畫出來的?”
畫家略頓一頓,點上煙斗,噴出一口濃煙,說道:“難道你,夫人,從來沒看到過江流水涌嗎?”
波蘭美女感動之下,微啟朱唇,預許著柔媚圓滿的幸福。
風華正茂的斯特隆斯基,穿著兔皮領外套,在人群中議論開了:“真高明!真高明!但是,告訴我,杜什,你從什么地方得到啟示的?是得之于敝人的文章嗎?”
比埃·杜什吟哦半晌,洋洋得意的朝他噴了口煙道:“難道你,老朋友,從來沒看到過江流水涌嗎?”
“妙哉!妙哉!”那一位點頭贊嘆道。
這時,一位有名的畫商,在畫室里轉了一圈,抓住畫家的袖子把他拉到墻角,說道:
“好家伙,真有你的!這下,可打響了。這些作品,我統包下了。不告訴你,你就不要改變畫風,我每年向你買進五十幅畫……行不行?”
杜什像謎一樣不可捉摸,只顧抽煙,不予理會。
畫室里人慢慢走空。等最后一位觀眾離去,葛雷茲把門關上。這時樓梯上還傳來漸漸遠去的陣陣贊美。跟畫家單獨相對時,小說家興沖沖的,把手往袋里一插:
“哎,老兄,”他說,“你信不信,他們全給騙了?你聽到穿兔皮領那小子說什么了嗎?還有你那位波蘭美女?那三個俊俏的少女連連說:’嶄新的!嶄新的!‘啊,比埃·杜什,我原以為人類的愚蠢是深不可測的,殊不知更在我預料之外!”
他抑制不住地狂笑起來。畫家皺皺眉頭,看他笑得呃呃連聲,突然喝道:“蠢貨!”
“蠢貨?”小說家憤憤然了,“我剛開了一個絕妙的玩笑,自從皮克西沃之后……”
畫家傲然環視那二十幅肖像分解畫,躊躇滿志,一字一頓的說:“是的,葛雷茲,你是蠢貨。這種畫自有某種新意……”
小說家打量著他的朋友,愣住了。
“真高明!”他吼道,“杜什,你想想,是誰勸你改弦更張,新法作畫的?”
這時,比埃·杜什消消停停的,從煙斗里吸了一大口煙。
“難道你,”他答道,“從來沒看到過江流水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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