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很多年后，如來下旨，令東土玄奘解封五指山，西天震動，佛陀不安。
迦葉問如來，當(dāng)年你力壓孫悟空，五百年了，為什么又要放他出來？
如來背對眾佛，望著下界那個叫江流兒的小姑娘和五指山下一猴頭，笑得恍如隔世。
那天星月萬里，觀音看到如來在雷音寺塔頂坐了一夜，喃喃說，金蟬，猴子，我想你們了。
1
在斜月三星洞的演武臺上，梨花盛放如夢，有一只桀驁的猴子，被眾師兄弟圍在當(dāng)中，手持鐵棍，雙唇抿得緊緊，冷硬著臉一言不發(fā)。
演武臺的一側(cè)，坐了登門來訪的小姑娘，姑娘喚作金蟬，出身清凈地里，頭一遭撞見這樣的事，心說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種族歧視。
姑娘彈彈袖上的土，心說這世上不公平，我得管管。
還不等金蟬插手，那被圍在人群中的猴子忽然動了，鐵棍重重一敲，漆黑的雙眸掃視一眾師兄弟，寒聲道：“啰啰嗦嗦，算什么修士，要打的，上來！”
那鐵棍震蕩，猴子低喝聲中，道觀里師兄弟面面相覷，不知是否該上臺應(yīng)戰(zhàn)。
猴子輕蔑一笑，終于惹怒了大師兄，大師兄騰身而上，說今天便讓我教訓(xùn)教訓(xùn)你這潑猴。
猴子抬眼，望著大師兄一字字道：“我不叫潑猴，我叫孫悟空。”
啪啪啪，演武臺下掌聲雷動，那是姑娘金蟬拍紅了手掌，激動大喊，說好，好一個孫悟空！
孫猴子扭頭，跟金蟬對視一秒，漆黑的眼眸里像是流轉(zhuǎn)秋水，將那姑娘的身影定格進(jìn)瞳孔之中。
那天，孫猴子一根鐵棍，站在演武臺上死撐，從大師兄打到小師弟，拖著一身傷痕不哼一聲，死死釘在臺上。
梨花飄落枝頭時，孫悟空鮮血淋漓，搖搖欲墜，扶著鐵棍，以模糊的雙眸去找場上還站著的人。良久，他咧嘴一笑。
“還有誰？還有誰不記得我，不記得我叫孫悟空？”
猴子聲音很輕，倒了一地的師兄弟心驚膽戰(zhàn)，那天過后，再沒人敢嘲笑跟他們同門學(xué)藝的，是只猴子。
2
斜月三星洞里的事情，沒有一件能瞞得過菩提老祖，孫悟空心里很明白，所以他更明白，這件事遠(yuǎn)沒有結(jié)束。
他看見那姑娘跑上臺來，小心翼翼的扶著自己，說孫悟空你沒事吧？
孫悟空搖搖頭，抬眼望天，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審判，他說你走吧，這里沒你的事。
金蟬一怔，繼而笑道：“以前沒有，現(xiàn)在可以有啊。孫悟空，我叫金蟬，我們做個朋友吧？”
孫悟空低頭，盯著金蟬伸出的纖纖玉手，有久久的沉默，他扭過頭去，說我天生石猴，沒有朋友。
姑娘怔神間，有個聲音從天而降，說孫悟空，你天生石猴，沒有朋友，便是你不講同門情義的理由么？
孫悟空霍然抬頭，該來的，終于來了。
他忍氣吞聲這么久，就是想要一個名字，學(xué)一身本事，好闖出一片天下。他也知道菩提不想讓他學(xué)到本事，不想讓他待在靈臺方寸山，所以從不傳他道法，想盡方法逼他離去。
這一次，恐怕沒那么容易待下去了。
那老道落地，自是菩提，金蟬跟著人登門拜訪，本就希望能從菩提身上得到幫助。
可這個時候，金蟬看這菩提怎么都覺著不爽，酥胸一挺，瞪著老道，“菩提老祖，明明是你這些徒兒先欺負(fù)孫悟空，你管教不嚴(yán)，還講什么同門情誼？”
菩提冷笑，說潑猴，你長本事了，請來靈山的姑娘給你擋槍？今日我若不教訓(xùn)教訓(xùn)你，來年下山，怕是你就要大鬧天宮了！
孫悟空一把推開金蟬，在姑娘懵逼的眼神中，鐵棍再敲演武臺。
孫悟空神色不變，唯有那兩點(diǎn)漆黑雙眸里，有蒼青色的火焰燃燒，“師父，我有名字，我叫孫悟空。”
菩提哈哈大笑，說你那名字是我隨便取的，如今便能隨便拿回來！
話音未落，便有罡風(fēng)撲面，凜冽的風(fēng)刃從菩提的袖袍里鼓蕩而出，孫悟空想抬手出棍，周身傷痛卻讓他再難奮起。
金蟬深吸口氣，雙掌合十，金芒乍現(xiàn)，將漫天風(fēng)刃沖得七零八落。
菩提猛地轉(zhuǎn)頭，盯著金蟬，說好樣的，你們靈山，看來是不屑要我菩提老祖的助陣了！
金蟬咬咬唇，說哪怕我們靈山被孔雀和大金鵬鳥斬殺干凈，也不會求你這樣的人！
菩提冷笑，說那就請回吧，別擋著老夫清理這只潑猴。
言語間，菩提再度出手，抬掌有碧落黃泉，幻象疊現(xiàn)，正中一條鎖鏈如龍，疏忽飛至孫悟空身前。
金蟬縱身而上，周身金芒湛湛，卻穿不過那黃泉碧落如天塹，眼里全是焦急，卻只能干巴巴望著鎖鏈沖向猴子胸膛。
孫悟空屏息，盯著那條鎖鏈，雙眸的火焰一瞬暴漲，鐵棍燎天而上。
“我，不是潑猴！！！”
黃泉碧落的幻象里，有一聲大喝，齊天吶喊，鐵棍掃過之處，幻象裂紋蔓延，那條鎖鏈也不由一蕩，抖出陣陣波浪。
啪得一響，鐵棍卻已碎成渣滓。
孫悟空望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頭頂風(fēng)聲呼嘯，卻已仿佛什么都聽不到了。
他閉上眼，心想臨死之前，自己終究還是有名有姓，至少還有一個姑娘記得自己。
只可惜，剛才不該那么倔，那只手那么好看，握上去一定很舒服。
3
那根鎖鏈，遲遲沒有砸下來。
孫悟空哪怕閉著眼睛，都察覺到眼前一陣大亮，他睜眼，恰見一根禪杖撕破蒼穹，嗆然扎進(jìn)演武臺里，碧落也好，黃泉也罷，漫天梨花飄零，萬千幻象成空。
有一個年輕的和尚，笑嘻嘻站在禪杖頂端，雙掌合十。
“猴子，我叫如來，咱們交個朋友怎么樣？”
那和尚笑望著孫悟空，孫悟空愣愣的望著和尚，陽光灑在和尚身后，格外燦爛刺眼。一旁的金蟬早嘰嘰喳喳起來，說這個家伙跟我差不多大，輩分高的離奇，平日里總讓我喊他師父。他一身神通非凡，剛剛接掌靈山，有他在，菩提動不了你。
孫悟空聽完金蟬嘰嘰喳喳的旁白，靜靜望著如來。
他問，你為什么要跟我交朋友？
如來一笑，隨隨便便說，就因?yàn)槟闶菍O悟空啊，菩提有一點(diǎn)錯了，孫悟空這個名字不是他給你取的，而是你自己取的。他什么都沒教過你，但你偏偏能打敗菩提門下師兄弟，只因?yàn)槟阆胍獙O悟空這一個名字。
如來頓了頓，轉(zhuǎn)頭望著菩提，笑得很有分散漫，“老頭，你說孫悟空這三個字，里面的力量是不是都源于他自己？”
菩提神色數(shù)遍，冷冷道：“如來，你靈山已被孔雀跟大金鵬鳥包圍，有傾覆之危，如果我不去助你……”
“如果你不去助我，我一樣能平亂。”如來截斷菩提的話，笑意如刀，“我現(xiàn)在只問你，孫悟空這三個字，是你給的，還是猴子自己拼了命爭來的？”
菩提沉著臉，沒有說話。金蟬早跑到孫悟空旁邊，得意一笑，說自然是孫猴子自己爭來的，老頭，你管不著他！
孫悟空也笑了，他從石頭里蹦出來，似乎從未笑過，笑得很僵硬，很難看。
他閉上眼，聲音很輕，說謝謝，謝謝你們。
如來哈哈大笑，說猴子你說什么，我聽不清。
孫悟空睜眼，望著大笑的和尚，也忍不住越笑越猖狂，他說，如來，我孫悟空謝謝你！
菩提低著頭，幽幽一嘆，心說孫悟空終究還是出了山，這天下……不太平了。
4
那一夜月色清幽，和尚找來了壇酒，坐在西牛賀洲最高的山上，跟孫悟空和金蟬對酒賞月。
孫悟空盯著那壇酒，咽了口唾沫，說和尚……不是不能喝酒嗎？
如來漫不經(jīng)心的擺擺手，說人間的和尚都明白，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我就是佛祖，我為什么不能喝酒？
孫悟空失笑，感覺如來說的好有道理，拿起酒，順便遞給金蟬。
他望著月亮，說我從石頭里蹦出來，應(yīng)該也有好幾百年了，第一次跟朋友喝酒，我很開心。
等他回頭的時候，發(fā)現(xiàn)如來已經(jīng)干了三碗酒，抹著嘴說痛快，站起來長嘯而歌。
孫悟空：……
金蟬一把扯過孫悟空，說你今天離開斜月三星洞的時候，為什么只對如來說謝謝，不對我說？
孫悟空仔細(xì)回想著當(dāng)時的情景，撓撓頭，有點(diǎn)尷尬，說我也不知道，但總覺得……謝謝這種話，對你……說不出來。
金蟬哼了一聲，把酒推給孫悟空，說該罰，你自己說你該不該罰。
孫悟空又笑，說該罰，肯定該罰。
如來的光頭忽然湊過來，瞅瞅金蟬，又瞅瞅?qū)O悟空，一本正經(jīng)問：“你們倆，不會這么快就搞在一起了吧？”
山頂上，有一瞬的靜寂，風(fēng)聲呼嘯過后，是金蟬起身，追著如來便是一陣拳打腳踢。
孫悟空又笑了，他感覺自己從來沒有任何一天，像今天這么開心。
記得在斜月三星洞里，菩提說過他們靈山正被什么孔雀和大金鵬鳥圍攻，不知道情況如何，明早起來，一定得問問。
那天夜里，三個人喝到玉山傾頹，如來扯著孫悟空的膀子，說我要天上地下，唯我獨(dú)尊。孫悟空睜開如來，仰天長嘯，說我要與天同齊，讓所有人都記住孫悟空這三個字。
金蟬躺在石頭上吹風(fēng)，一邊笑一邊白眼，說你們男人是不是喝完酒都喜歡吹牛逼，本姑娘只想好好教訓(xùn)菩提那樣的惡霸，好讓世間，更可愛一點(diǎn)。
月色下，三人的身影多少有分寂寥，可酒氣豪情沖霄起，世間又多分激蕩。
5
世上有些事，是一定不能拖的，可惜當(dāng)孫悟空明白這一點(diǎn)的時候，耳邊只有過路的風(fēng)。
如來跟金蟬都已經(jīng)走了，一路向西，山上刻著字，說要回靈山。
浮云碧空飛速回掠，如來跟金蟬御風(fēng)而行，疾馳回寺，如來神色里罕見的多了分凝重。他知道，這次沒能搬來救兵，恐怕靈山在劫難逃。
“如來，你怪不怪我？”金蟬忽然開口，聲音很小。
如來笑了，一如既往的散漫，“怪你做什么，換了我在當(dāng)場，一樣會救下孫悟空。不然，我們還算什么佛門子弟？”
金蟬也笑，望著身側(cè)和尚，說那好，要死我們一起死。
如來呸了一口，說放屁，你才要死，咱們這是要去蕩平妖氛，回頭，你還能去找你家孫猴子卿卿我我。
金蟬一拳擂在如來胸上，說死和尚，再嚼碎嘴，本姑娘先劈了你。
如來失笑，望著金蟬忽然有久久的沉默。
金蟬望著如來，一臉疑惑，說你干嘛？有什么話說啊。
如來嚴(yán)肅起來，說金蟬，我認(rèn)真的問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上那只猴子了？
金蟬臉有點(diǎn)紅，說沒有吧，我也不清楚。
如來沉默許久之后，嘆了口氣，說完蛋了，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啊，靈山二百四十五年，不如斜月三星洞里一晝夜，你說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啊。
金蟬又是一拳，如來笑嘻嘻的躲開，一個俯沖，向著靈山落去。
“金蟬，有句話一直想跟你說，其實(shí)我……”
如來俯沖的時候，臉上的笑容變得苦澀起來，獨(dú)自喃喃著，不顧金蟬究竟有沒有聽到。
風(fēng)蕭蕭兮，靈山血寒。
隨著越來越近，如來已經(jīng)能看到靈山上血流成海，手中金芒幻化，禪杖被緊緊握住。
背后，傳來金蟬的呼喊，她說如來你說什么，我沒聽到。
如來閉眼，微微一笑，說沒什么，那都不重要了。
禪杖揮起，震懾群妖。
金蟬一落靈山，便如身陷重圍，吸口氣，念珠開合，蓮花般的雙掌上下翻飛。
陡聞一聲清吟，金蟬回眸處，恰見妖王孔雀拔劍出鞘，劍光如水銀瀉地，明月斜墜，席卷如來。
霎時間，孔雀那一只利喙再開，嘴中如有黑洞，又將如來連同禪杖金光一并吸入腹中。
打了個飽嗝。
“如來！！”
金蟬大喊，耳邊的一切聲音似乎都漸漸遠(yuǎn)去，一串念珠環(huán)繞周身，仿佛身遭一切都不存在了，蕩平世間萬物，直直向孔雀沖去。
孔雀得意長笑，劍光再起，剎那間只見銀光，不見金蟬。
金蟬不見，五指卻起。
噗得一聲響，很輕很輕，卻瞬間擴(kuò)散到整個戰(zhàn)場。
孔雀手中劍光停頓，正沖出一片血路的金蟬也定定站住，望著孔雀的腹部，腹部上突兀出現(xiàn)的五根手指。
下一刻，金芒再振，震得孔雀手中銀光亂散，瞳孔中神韻盡暗。
如來一聲長嘯，從孔雀腹中鉆出，飛升半空，手掌翻覆間，偌大的神通浩蕩，壓垮了萬千妖魔。
煙塵散處，如來嘴角帶血，一邊咳一邊笑，說金蟬，怎么樣，我說咱們不會死吧。
金蟬怔怔的看著如來，想對他笑一笑，說一句如來你好樣的，可偏偏笑不出，反而流下淚來。
如來神色一僵，看到金蟬的淚水，里面倒影的，是自己身后那遮天蔽日的大金鵬鳥。
天地一暗，如來一個踉蹌倒在地上，大金鵬鳥的利爪之下，跟金蟬以同樣的姿勢親切跪在地上。
大金鵬鳥神色冷漠，背后無數(shù)鵬妖呼嘯而來，靈山所剩不多的神佛盡皆失色。
“前來送死的已經(jīng)死光了，靈山，該換個人做主了。”掃視過孔雀群妖的尸體，金鵬鳥冷冷一笑，低頭望著如來金蟬，說現(xiàn)在，該死的人，輪到你們了。
如來嘆氣，扭頭望著金蟬，苦笑說，來之前有句話一直沒說出口，臨死之前，我覺得還是說了吧。
金蟬咬牙忍著淚，說你別說了，我怕死的時候，哭得太難看。
如來哈哈一笑，說其實(shí)我，一直都很……
話到一半，如來忽然怔住，而那本來死死壓在脖頸上的利爪，似乎也有一絲松動。
金蟬也有點(diǎn)懵，她扭頭，說如來，咱們是不是，幻聽了？
如來茫然，說，應(yīng)該……是吧。
大金鵬鳥仰首望天，他也似乎在群妖的叫聲廝殺聲之外，還聽到了一句平常至極的話。
那聲音很安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如來，我在東海找到一壇好酒，你喝不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