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芻（上）|| 某個時刻我們只配犯錯

當年寫專欄，看好多綜藝，整天操心娛樂圈有的沒的，現(xiàn)在徹底不關(guān)心那些了，除了煲劇不怠外，還堅持看的節(jié)目也寥寥，《圓桌派》是幸存之一，竇文濤這么一個質(zhì)地強迫癥做出來的節(jié)目，還是挺有看頭的，第七季尤其共鳴，之前斷斷續(xù)續(xù)有提到個別內(nèi)容，現(xiàn)在更新完了，整理一下做的筆記，不然對不起我這么用心看的這么用心的節(jié)目。

第一集《老友》

圓桌派

魯豫做魯豫有約的時候，是在職業(yè)狀態(tài)里，比較迎合嘉賓，最多“我不信”。在竇文濤的節(jié)目上做嘉賓，放松很多，看得出鋒芒和自我了，能感覺到她的知識結(jié)構(gòu)，反應(yīng)也夠快，應(yīng)該算是中國最好的女主持人了，接受反駁：）

至于另外一個竇文濤的老友許戈輝，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現(xiàn)象，她比魯豫更有男人緣。當初在深圳，跟她倆都見過，一起吃過飯，男生普遍更喜歡許戈輝。我心里則偏好魯豫一些，特別是通過她不做主持的圓桌派，更能感覺到她身上的豐富性和悟性，她說：“此刻你無法共鳴的事，先不要急著說這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耐心等待若干年，之后再回頭去看，果然如此。”

發(fā)現(xiàn)人生概莫能外。

因為圓桌派的主持人和嘉賓平均年齡都奔六了，都到了馬爾克斯說的，當你老了，你會清楚的知道你體內(nèi)的器官的位置的年齡。所以話題比較高齡，關(guān)照中老年身心多于青少年。魯豫說不介意說自己年齡，女性公眾人物從40歲開始，在網(wǎng)絡(luò)上被提到的時候，都要加上年齡，40歲的某某某，46歲的某某某，50歲的某某某這樣，已經(jīng)習慣了。公眾對男性公眾人物寬容到六十歲，提到的時候也要被加上年齡定語。

許子東說，公共人物有兩個功能：“夢和安慰。一個是被崇拜，一個是自己的老去可以安慰粉絲。”那意思就是雖然我老了，但是你也老了，嘿嘿，感覺好多了。

節(jié)目引用了一段巫鴻的話，他說我感覺在中國和美國，一個很大的區(qū)別就是美國不談年輕和年老，年齡很難進入每天的話題。比如說坐在一塊兒，有的可能很年輕，有的可能很老，但這個問題不太進入整個氛圍，不太主宰大家看問題的方式。回國以后總能碰到這個問題，好像還沒等你坐住，馬上就把你放在一個爺爺輩兒、爸爸輩兒或者叔叔輩兒。包括這些零零后、九零后、八零后，我自己對這個東西很不舒服，因為我歲數(shù)兒太大了，所以到哪兒都感覺像是供起來一樣，特別沒意思。我寧愿我也不叫你年輕人，你也不要叫我老年人，大家就是一塊兒談?wù)劊嫱鎯海纯凑褂[或者什么，我覺得那樣兒的狀態(tài)最好。把每個人都放到一個位置，然后去規(guī)定你該怎么想或者不該怎么想，這東西實在是沒多大的益處。

這段話我非常同意，這是在國外生活的福利之一，年齡基本不會被當成定語，天天敲黑板。所謂寧遇惡客，別見故人的傷感，也幾乎沒有，因為遇不到故人。但別人不勤奮提醒，不等于年齡焦慮就不存在，你的身體會提醒你，出現(xiàn)莫名其妙的疼痛，沒有以前利索的行動力，需要小心伺候的腸胃，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下，別人看不出來，自己知道。但也不要過于自憐和自我診斷。竇文濤說，“不要輕易評論別人的缺點，否則不出三個月，這個缺點就會出現(xiàn)在自己身上。”這個評價，包括對自己的論斷和診斷，所以我來紐村以后，身體都皮實很多，我懶得診斷自己了，因為診斷出來，沒有那么方便找到醫(yī)生幫我自己跟自己辟謠。

第二集《照護》

圓桌派

這一集主講嘉賓是胡泳，分享照護得阿爾茲海默的母親的經(jīng)歷。胡泳是北大教授，母親患病后的智商相當于2歲的小孩，只認識最簡單的一些字，不僅不能照顧自己，連表達和意識都成了問題。胡泳因為在大學當老師的緣故，不用坐班，就有一些時間來照護母親。幾乎24小時待命，不能顧及自己的妻女，忍受母親突如其來的壞脾氣，會看到她有些丑陋的軀體，為她擦屎、洗澡……哪怕有護工幫助，也總有很多無力的瞬間。

胡泳把人分為四類：已經(jīng)成為照護者的人，正在成為照護者的人，將要成為照護者的人，以及一定要被照護的人。阿爾茲海默癥是最打擊人類尊嚴的一種疾病，它殘酷的地方在于，這個人不知道他的尊嚴被打擊了，因為他已經(jīng)不知道了，但是照護者知道。

胡泳講得很收斂，他說我的生活整個是搖搖欲墜的，目前看上去能維持的生活隨時可能會顛覆。而且永遠也準備不了，也永遠準備不好。只能說顛覆了以后再想辦法唄。而且無論怎么表達，也只是我經(jīng)歷的冰山一角。他時刻用史鐵生的《病隙碎筆》里的一句話提醒自己:不能自憐。這個態(tài)度讓人尊重。有的人說，他是教授，是作家，把照顧母親的時間，用來做學問是對社會更大的貢獻。胡泳說，每個家庭做出的選擇一定是最優(yōu)解。就像一個讀者給他的信中說的，照顧枯萎和呵護希望同等重要。

胡泳幾乎不給人祝愿和問候的機會，他說哪有勝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失敗是必然的，你需要去面對，因為失敗就是人生的組成部分；悲涼也是必須要面對的，因為悲涼也是人生的組成部分。竇文濤因為父親罹患同樣的疾病，所以胡泳就是他的嘴替，他悲憫地說老人如嬰。李菁最大的愿望是:活得長，病得晚，老得慢，死的快。這大概是最火的時代夢想。

我爸爸是阿爾茲海默癥走的，所以我對這個話題特別代入，沒法想象我媽媽照顧我爸爸10年都經(jīng)歷了什么，我親歷的有限的畫面，只要浮現(xiàn)在眼前，已經(jīng)可以摧毀我瞬間的心情和情緒。無論對誰來說，人生都是一場終極完敗的battle。

我曾經(jīng)和西柚討論過生死，我說我不想住養(yǎng)老院，那種完全依賴照護的care home更加不要去，到我生活不能自理又痛苦的時候，我就用意念放棄掉。就是把做被照護者的時間縮短到盡可能最短。西柚說，可以做到的，人的身體是懂我們，我爸爸媽媽都是像你這么想的，也常常像你這樣宣布，就是不要住養(yǎng)老院，更加不要住care home。他們都是在被送到care home后一周之內(nèi)無疾而終（他媽媽是被送到care home當夜走的），而且他們當時腦子都不是很清楚，他們的身體仍然自主執(zhí)行了主人的愿望。

第三集《應(yīng)變》

圓桌派

對這一集印象不深，我的筆記里就記了這幾句：世界上沒有愚蠢的問題，只有愚蠢的回答。人類有自己想不到的能力。還有豫魯那句:已經(jīng)發(fā)生的就是唯一會發(fā)生的，沒有選擇錯誤，就該如此。

魯豫這句話不是宿命，是事實，就像董宇輝對李娟說，我沒辦法啊，沒有選擇啊，我身不由己啊。李娟說，你的現(xiàn)狀，你的承受，是你在你的人生的各種各樣的路口的各種各樣的選擇積累下的一個結(jié)果，你的選擇是你內(nèi)心的期盼。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很認真做選擇的人，尤其大事，工作啦，婚姻啦，生孩子啦，移民啦這個級別的大事當前，我覺得自己腦子完全不夠用，主動選擇也會昏招頻出，干脆聽憑命運推搡，推到哪里算哪里。因為命運的力，是自己這一生所用力的集合，所謂命中注定的主觀解釋。現(xiàn)在想想，的確是每一步，都是我曾經(jīng)期盼過的，有的自知，有的不自知，有的隱約自知。就算命運誤判，突然漆黑一片，腹背受敵，無語悲愴，那就是自己的局限，也是能力的默認選擇，某個時刻，我們只配犯錯，但是永遠值得原諒。

第四集《匠心》

圓桌派

這集比較特別，主角是一個愛穿衣服的男人張永和。張永和是建筑設(shè)計師，設(shè)計師肯聊衣品，當然是對美的降維打擊。他說：

“得體是說穿衣服要有自己的基本的尊嚴。干凈是基礎(chǔ)，其上是得體，再上是自娛自樂，取悅自己。

今天太多的人穿衣服是cosplay，要尊重衣服，多數(shù)人不適合把衣服穿得那么自由。

西裝是給坐著的人設(shè)計的，合適是約束，干凈也是一種約束。”

聽他聊了一集衣服，再觀察他的周正的穿著，的確有細節(jié)，有尊重，有品味，有態(tài)度。

作為建筑師，張永和不可能只談陰柔的衣服話題，他離不開建筑的。張永和是很典型的城市動物，他喜歡所有的大都會。只要去到大都會，就覺得親切，如沐春風。他說最好的城市，就是在最小的范圍里有最多的選擇，城市是有機理的。比如他在曼哈頓的家，走路十五分鐘生活圈，有五六個超市，四五個電影院，五六家眼鏡店，不同風味的餐館，和一些有靈魂的小店。

聽得我一個紐村農(nóng)婦的城市心都蘇醒了，是時候大都會溜達一圈去了。

第五集 繁花

第六集 回望

圓桌派

這兩集是在金宇澄的祖籍江南水鄉(xiāng)黎里拍的，當?shù)卣呀鸺依险b修出來做了金宇澄工作室，算是當?shù)匚穆门瓢桑菜闶墙鹩畛喂庾诨毓世铩A桌派難得出趟外景，所以原版人馬一連拍了兩集，我就插花著說了。

金宇澄說《繁花》的小說主題，就是要表達人生尷尬，沒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東西，你遇到的永遠是不如意和尷尬居多。而作家是混沌的。我理解這句話，如果尷尬就是一種生命的無意義，而混沌就是說他的寫作風格，就像竇文濤所說，文學是守護仁慈的最后的堡壘，仁慈就是同情之了解。

老金的小說只講故事，枝蔓繁生，他不做臧否，有一種自然主義的感覺。就是生活本來的樣子，他特別喜歡枝蔓叢生地聊天，這更符合大腦神經(jīng)元的鏈接方法。

竇文濤說他很多五零年代的朋友，都像老金那樣，有琴棋書畫的絕活，隨手能畫，能彈唱，顯得多才多藝。金宇澄說，我們五零年代的人，父母是不管你的，自己反而會關(guān)心周圍一切。現(xiàn)在的年輕人完全被家長籠罩，孩子自己對世界的發(fā)現(xiàn)是被家長控制的。

想想也是，鴨子小時候，我花錢送她學過各種武藝，樸素的愿望倒不是提高學習成績（鴨子小學時代根本談不到學習成績這事上去，猢猻能在教室里呆住就不錯），是為了她長大后會玩有鑒賞力懂得享受生活，所以跳舞圍棋畫畫跆拳道什么的都去插一腳，結(jié)果都沒學下去，首先因為是媽媽讓學的，就沒啥意思，完全在混。現(xiàn)在大了，自己知道自己想玩什么了，自己學了滑雪、潛水，加上徒步、爬山、露營這些門檻不高趣味不小的運動，把生活弄得挺豐富，人要做好什么事，還是得自己想要。

金宇澄說王家衛(wèi)《繁花》開機那天說的話，從今天起，我就要為400個人發(fā)工資了。那么不食人間煙火的眼鏡王也太全面了。

馬家輝在很多場合引用過蘇珊桑塔格這句話，為什么要讀小說，就是為了知道世界上有跟我們不一樣的人，在跟我們不一樣的方式活著。這句話我也常常引用過，我一直覺得人類如果能包容跟自己不一樣的人，就是最大的進步。這個世界，大到國家種族，小到你我他，對差異的不能兼容，常常是滔天矛盾的起源。

現(xiàn)代人的價值觀看起來旗幟鮮明，中西一致地追求政治正確。但是就像金宇澄說的，你以為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判斷，但是還是主宰不了的命運。對于寫作者來說，文學就是一個保存的過程，至于這個保存是否有價值，則要讀者來檢驗。

我寫這個談不上什么文學價值的不值得一提的小號，也是一個保存的過程，我把自己的日子，所看所想所經(jīng)歷保存下來，一邊分享一邊消化，不要想要留下什么痕跡，只是想好好消化人生，不枉一場，歡迎圍觀：）

后面的私貨：

有些長了，搬運工寫不動了，分成兩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