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心里默默地跨時空跟你道歉

前段跟朋友聊天，朋友說起，現在終于接受自己擁有的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平凡人生了，我愣了一下，那之前呢？她說之前覺得要怎么樣怎么樣吧，總之不是普通人。這段對話，讓我有一種平行世界感，只是問答雙方都是我自己。

我將近十年前，就寫過一篇公號，大概其意思是“認了，我們都是普通人”，我翻箱倒柜，把那篇公號翻出來，這里自己摘抄一段自己：

“看到幾個北京大妞朋友鼓搗的“A幫生活”的公號推送題目，叫《好的時代，是讓人擁有做普通人的權利》，提到陳丹燕把女兒送到美國，是讓她有當普通人的機會。我當時就覺得普通人這個話題挺有意思的。

現象級綜藝《奇葩說》下架前那一季，可能因為管控的原因，避免很多惹麻煩的辯題避之而不及，所以嘉賓選擇都是分享形的。一類是身體和職業上的少數人和偏門，比如發作性睡病患者，特別能吃的但很開心的女孩，特別胖但很愛美的女孩，經營死亡體驗館的人，在伊拉克蹲過監獄的北大考古博士，Bbox牛人，非物質文化遺產口技傳人，防止女性被性侵公益人，女童保護公益人……另外一類是各行成功人士和名人，比如世界冠軍女排隊長惠若琪，跳水奧運冠軍何沖等等。總的來說，是搜羅來一些珍奇人類，內涵外延比以前遼闊很多。這些很不普通的人，不約而同都提到普通人這個詞。

跳水冠軍何沖說，從加入專業隊做運動員這一天，教練就告訴他們，你們再也做不回普通人了。從此，何沖最大的恐懼，就是當普通人。有次腿受重傷，造成肌肉萎縮，兩條腿一粗一細，運動生涯差點終結，他每天茫然地被綁在椅子上，枯燥地茫然地練抬腿，練了六個月，終于又能上跳臺，又能拿冠軍了。這六個月所有支持的信念就是，我不要做個普通人。后來面臨所有運動員都很害怕的退役，最怕的還是這三個字，普通人。何沖雖然去過很多國家，除了比賽，除了拿冠軍，拿完走人，連機票都沒自己訂過，普通人這三個字，對他來說，就是世界的另外一界，充滿陌生大魔怪。后來真的退役后，去學了一直喜歡的唱歌，做了很多沒做過的事，像一個新生嬰兒一樣一點點探索麻瓜的世界，得出的結論是，做個普通人，其實挺好的。

女排隊長惠若琪分享的主題干脆就是“運動員也是普通人”。她表示：“四肢發達后面，難道一定要跟頭腦簡單嗎？沒有一個運動員是簡單的?！彼F場講解了一段關于輪轉換位的排球規則，反正我是沒聽懂?；萑翮髡f平時備戰比賽的資料可能都會有10cm那么厚，她的結論是：“如果真是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是不可能應付下所有這些東西的。”漂亮的女排隊長澄清的普通人概念，是聰明伶俐人，不粗笨不簡陋的意思。

那個隨時會睡著，有發作性睡病的女孩，代表這種全世界2000個中間有一個會發病的稀有病人人群，呼喚世界對睡病的接納。她給自己的心理暗示是，我也是普通人，別人有的生活，我們都可以有。這個普通人的訴求跟何沖的普通恐懼不一樣，何沖從一個封閉的被保護的體制里走出來，他不知所措的是過一種沒人安排你起居和行程的生活。

睡病患者，還有胖女孩心中渴望的普通人境界，更多有正常的意思。排除自己是病人，是不正常人的心理暗示，自我接納，過一個正常的人生。”

就像你身體哪個部分出什么問題了，你才會特別地感覺到這部分的存在，我去年底髖關節出了問題，我這才知道，我原來是有個髖的，因為它疼啊，我目前渾身最不普通的地方，就是我的髖，我隨時都在關注著它。所有這些為做普通人而努力或者證明的人，都是極其不普通的，所以才會與普通這個話題形成張力，他們只不過在追求一種對自己的確認和重新構建。

而真正的普通人，也就是蕓蕓眾生，絕大多數都在為不再普通，不泯然蕓蕓眾生而奮斗呢。有的自己普通了一輩子，絕不能讓孩子再普通下去，孩子是他們的代償，所以瘋了一樣逼孩子學習。

有部國產片子叫《后來的我們》。井柏然和周冬雨主演的，基本就是北京版的《甜蜜蜜》中的張曼玉和黎明。他們為過上不再一眼望得到頭的普通的安穩的小鎮生活，什么代價愿意付出，包括真愛，普通對他們來說，毋寧死。那種改變命運，出人頭地的動能，誰也沒資格批判。投胎手氣好，一出生就資源環繞天生比別人起點高遠的人沒資格批評，滯留安穩舒適地帶，無意他鄉異鄉旅途的人也沒有資格批評。

因為任何一種生活，都是代價換來的。視野是代價換來的，財富是代價換來的，舒適帶也是代價換來的。每個人得到一些，失去一些，不能只看到別人的得到，不想想別人的失去。每個人的選擇和意愿，都是值得尊重的。井柏然和周冬雨不想做的普通人，跟走遍世界的陳丹燕想讓她女兒做的普通人，不是一個概念，這期間相隔兩三代人的蔭祉。陳丹燕的意思是，女兒可以在福利和法制更周全的地方，有相對松弛的人生，包括進取奮斗還是平靜一生，這都并不是一個生死選擇，會被全社會更加寬容以待?？傊惖ぱ嗫谥械钠胀ǎ怯兴刭|基數和文明水準兜底的。

我們跟有的人相處，覺得他（她）超任性，不太顧全別人感受，自己還不自知。這個人其實是被命運善待和寵愛的人，他（她）一定有被命運縱容的內在外在條件，比如絕頂聰明，比如帥到沒朋友，比如一招鮮絕技傍身等等非常不普通的地方。處在命運托舉中的人，是容易放大自己，縮小他人，當然放大縮小一直在波動中。放大的時候就容易膨脹到目中無人，縮小的時候自省和比較恰當的自我認知會發生。

至于我自己，應該是在挫折中一點點確認和認可自己就是一路人甲的，比普通人還普通一些，這事我早就跟自己和解了。按照我從小資質尋常、沒心沒肺沒危機意識不努力不奮斗不巴結的三不性子，其實一普通到底的可能性非常大。年輕時候為什么有點張狂，有點飄，甚至有點不普通的人通病呢。

真實原因是，我隨波逐流的一生中，從在中國婦女報實習開始，就很狗屎運地碰到了命運的很多托舉也就是善待（這也算優點吧，年輕時候有點招托舉體質），然后不能自已地覺得那是自己天資聰明彈跳驚人蹦跶得高，自己把自己慣得脾氣壞得要命， 我幾乎跟不同時期所有親密親密朋友都鬧翻過，然后從不檢討，覺得丟了就是不值得，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人到中年，托舉的潮水褪去，鱗次櫛比的挫折劈頭蓋臉到來，我這才一點點清自己。這些年會常常閃回自己的可笑和可氣時代，會心中默默地像我傷害過忽視過的人道歉，真是感恩親人和朋友的不棄之恩。人也只有在平凡的低空飛行的歲月里，才會自省和周全。

為什么很多人老了，變得溫和了良善了，因為他們失去了所有的外在托舉和加持，整天啥事沒有，自己年輕張狂時候不怎么地道的時光會閃回時清算他們，這讓他們在內省中無比羞愧，不知道怎么與人為善才好。很少有年輕時候低調謙遜，老賴張狂這么個順序的人，因為生命就這么個順序，物欲也好，荷爾蒙也好，美麗皮囊也好，愛恨情仇也好，都在生命時空里被淡化處理過，就剩下一個人間清醒了。

王朔說過，如果有來生，他要做個普通人，過普通人的日子，擇一妻過一生，理想的職業是做酒店大堂副經理，真碰到什么難題就上交，不用什么都自己扛。這樣他就滿足了，不用再活第三輩子了。朔爺這一生，驚濤駭浪和頂峰相見俱往矣，他唯一缺的是平常日子，他說的普通就是平常的意思，不知道他接不接受連帶智商也普通和平庸。

所以說普通人這個話題，還是挺多層次的。想不做普通人不容易，但也不是你想普通就能普通。從歷史上看，西人踏實時間比較長，精英階層和普羅大眾井水不犯河水，上升通道狹窄，意味著穩定和踏實。中國的階級固化的階段不是沒有，很總是快會被動蕩打破，一旦打破，清晰上升通道就會出現。有通道就有鯉魚來跳甚至仙人來跳，傳統價值觀里，普通是弱勢象征，而世界冠軍要當的普通人，是巔峰過去如何面對的心理暗示，不是一回事。

所以做個字面意義的普通人，是一個很繞的話題。

后面的私貨：

去年底回北京，因為髖關節的問題，整天腿疼兮兮的，加之我把國內號碼的手機給落在東京了，沒手機打車不便，所以幾乎沒怎么見朋友，除了Y。Y隔三差五就來林科院接我出去溜達溜達吃點好吃的。

Y是我三十多年前剛去深圳就認識至今的密友，不是我有多長性，是她特別包容，能容忍我的壞脾氣。即便是Y這樣菩薩一樣的朋友，我們中間還是失聯了很多年。后來她是在微博還是公號上又把我打撈出來，久別重逢后，每次回北京，Y都把陪我玩和吃飯當成自己的責任。有次我們往前倒帶找失聯原因，我以為我們失聯是只是因為她先從深圳回北京，忙于各自生活疏于聯絡。Y說，有這個原因，還因為越來越覺得覺得難跟你對話，你聽不進去任何建議，說話總是嗆茬兒的。我一驚，原來即便是世界上最慈悲為懷的Y也曾經受不了我。

這是這篇推送標題的意思。在紐村的靜謐生活中，我常常在心中跟親人和朋友道歉，并且非常警醒自己那種嗆茬兒的的充滿破壞性的情緒中，一旦進入趕緊拎出來。這是我做為一個自我認證了的普通人爭取不那么普通的自我矯正機制。

PS：這個周末跟JING聊天，我說我以前對人沒耐心。她說我現在也沒覺得你有多耐心。我也不在乎你耐心不耐心，你都是我朋友。我一驚，除了驚嘆JING的內核如此穩，更驚自我修正半天，屁毛用沒有，還是掛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