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伏行業生死存亡之際，到底如何反內卷？

【編輯| 黑鷹光伏 江南】

光伏，或許正進入生死存亡的關鍵階段。

過往一年，光伏產業鏈13個環節有10個環節出現虧損，近150家上市企業持續大面積虧損；而行業惡性內卷問題并未得到明顯改善。這背后，是超400萬人的就業，超萬億的產值，超3萬億的負債。當然，光伏“反內卷”的進度與成敗更關乎中國能否持續引領全球能源革命與雙碳風潮——一旦錯過夯實自身優勢的“窗口期”，后果不堪設想。

到底如何反內卷，如何走出泥沼？1月28日，工信部召開光伏行業企業家座談會，聽取重點企業及光伏行業協會對“反內卷”工作的意見建議，研究部署推進光伏行業治理工作。結合工信部此次會議的精神和內容，筆者認為，中國光伏接下來的反內卷工作，需要關注到以下幾個要點。

【1】各部門能否協同用力，政策互不掣肘，由此加快反內卷進程？

筆者認為工信部1月28日的會議精神，有兩點是非常明確的。第一，“反內卷”是現階段光伏行業規范治理的主要矛盾；第二，強調了“加強協同”與“同向發力”，綜合運用各種有效手段推動光伏行業回歸良性競爭、理性發展的軌道。

換言之，在大力推動“反內卷”的過程中，政策層面的各大部門，要協同用力，互不矛盾，由此加快反內卷進程。這對整個光伏產業的反內卷工作，以及推動光伏產業盡快走出“內卷”泥沼，無疑是巨大進步和利好。

為什么行業人士和企業感到迷茫與無助，很大一個原因，在于過往一年中，相關不同部委不同政策確實有“相左”的地方，這會讓相關機構及市場主體有些無所適從。

提出問題容易，解決問題難，說“不”容易，說怎么干很難！光伏關乎能源安全、關乎國家雙碳戰略，斷不會出現“只管殺、不管埋”的情況，但如何謀篇而布局、科學精準施策，其實非常考驗智慧，無論是對行業主管部門，還是對行業協會和企業家們。

回顧我們不同產業的發展歷史，確實也出現過多次政策相互“打架”的情況。比如有的政策，甚至相互制約、彼此錯位；有的政策局部合理，但疊加后反而產生負面效應，導致“局部用力、全局不利”；政策的不一致，往往產生“合成謬誤”或“分解謬誤”。凡此種種，不僅消解了政策應有的效果，也會干擾了經營主體發展預期。反言之，政策的重拳出擊要確保“一致性”，只有真正打好政策“組合拳”，才能形成各方面共同推動光伏高質量發展的合力。

對于過往一年政策相左的地方，有觀察者認為，誰對誰錯都無所謂，關鍵是“建設性”：認為之前的方法不合理，就應該找到合理辦法，不能如鯀治水，只堵不疏。什么是“建設性”？遇到問題，一分為二，去蕪存菁，讓新舉措更上層樓。對國家有利，對人民有利，對行業有利，這應是我們主管部門主政的唯一標準。

【2】能否加快電力機制體制改革，理順價格機制，實現合理利潤？

出口退稅取消、白銀價格瘋漲，進入2026年后，組件成本持續走高。這必將影響今年光伏市場的走勢與出清的節奏；而一季度的出口激增，一定程度上透支下半年的市場需求。最大的“矛盾”是，制造端提價，但下游的投資端很難以接受。而過往兩年來，我們已經看到了，光伏產品的價格已經完全扭曲；過往內生的、市場化的供需平衡機制、協調機制和競爭機制也已經失效。現在最大的矛盾點，大幅提高光伏制造端產品定價，會否影響終端需求？

面對制造環節的漲價，作為光伏行業下游的投資企業很難買單。下游電站投資企業受136號文等政策影響，光伏項目投資積極性本就持續下挫，嚴控建設成本已成為維持項目收益的關鍵前提。兩者訴求的尖銳對立，正讓光伏產業鏈陷入兩難困境。我們看到多家電力央國企已主動調整投資布局，將重心轉移至風電、儲能等領域：電價不確定、限電率居高不下，很多集中式光伏項目已經失去投資價值，業主根本不愿再投。

這預示著未來“反內卷”過程中更為殘酷的“內耗”。問題是，以近半年的價格水平，光伏產業鏈13個環節中，有10個環節都已出現嚴重虧損；如果全行業“內卷”無休止，可能所有環節虧損加劇，整個光伏產業的根基都受到動搖。

如何解決供需價格上的核心矛盾？如何讓產業鏈不同環節回歸合理的利潤水平？這極為考驗各方“反內卷”的水平與智慧。

那么，光伏行業理性競爭的價格底線應該在哪里？相關測算數據顯示，光伏上下游產業鏈以十年回收期計算，成本：硅料（40%開工率）5.45萬元/噸（0.09元/W）；硅片（開工率53%）0.21元/W、電池(開工率49%）0.49元/W、組件（開工率38%）0.98元/W。考慮到部分環節實際上并不能實現10年回收期，理性的組件價格應該在1元/W以上。當然行業滿開的情況下，成本會有所降低，但行業現狀，無法實現滿開是客觀且長期存在的。

筆者建議，其一，為了行業有序發展，我們應該盡快出臺相關成本價格標準，制定并包含合理回收期的利潤，真正落實不低于成本價銷售的政策要求。其二，進一步加快電力機制體制改革，讓產業不同環節的價格更順利的傳導，讓產業鏈不同環節實現合理的利潤。

我們看到了最新積極的消息是，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家能源局聯合印發《關于促進新能源消納和調控的指導意見》，構建起源網荷協同發力、市場驅動、創新驅動的系統性框架。

【3】如果“內卷”無休止，我們將失去鞏固產業優勢的關鍵“窗口期”？

最新的消息是，美國能源部正在取消及修訂高達830億美元的清潔能源貸款，美國將專注于核能、化石燃料、電網基礎設施和關鍵礦產等六大核心領域。毫不意外，大力振興并支持傳統油氣能源發展，這是美國總統特朗普一貫的施政主張。而從全球能源的清潔化替代大趨勢看，美國政府所作所為無疑在開“歷史的倒車”。

另一個則相關消息，馬斯克宣稱正在構建太空算力與太空光伏的龐大計劃，這項計劃最終或將實現“空間太陽能產能自主制造”，以實現彎道超車；SpaceX與特斯拉將在三年內于美國實現每年合計200GW的太陽能制造產能。而就在最近一年里，越來越多的歐洲國家開始大舉進軍光伏產業，通過政府巨額財稅支持、封閉市場，并有可能攫取中國技術進行真正意義上的先進產能制造。

綜上，不管是美國政府在油氣投資商的“加碼”，還是馬斯克及歐洲一些國家對太陽能領域的“進擊”，都提醒我們，這是中國光伏產業夯實領先優勢，持續引領全球能源革命和雙碳大風潮的重要“窗口期”。

但形勢很迫切，現實卻很殘酷。誠如阿特斯董事長瞿曉鏵所說，當全產業鏈都在為“活下去”而苦苦支撐時，我們還有什么余力去攀登下一代技術的高峰？

如果坐等光伏行業無止境的內卷，無止的虧損，無止境的“內耗”甚至自相殘殺，我們無疑將錯失全球能源革命的轉型先機；也錯失引領全球戰略產業制高點的先機。

時不我待，甚至刻不容緩！一句話，政府、企業、社會機構，必須協力構建有效的、有建設性的、能具體施策的、能在盡可能短的周期內將產業拖出“泥沼”的“反內卷”！

【4】生死存亡之際，光伏能否被“豁免”？

反內卷與反壟斷，這看上去似乎是一對矛盾，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過去一年中，相關部委指導、行業協會牽頭推動的這場“反內卷”行動，其實始終堅持一個重要原則，那就是從供需兩端共同發力，堅持市場化、法治化。話雖如此，仍然無法打消人們的疑慮。關于反內卷和反壟斷，筆者有幾點想法，僅供參考。

其一，回溯全球不同產業的發展歷史，防止過度內卷和防止壟斷，其實是不同發展階段、不同國家共同面臨的話題。我們國家如今仍處于產業快速成長階段，現在以及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主要矛盾”，還是要防止過度競爭、無序競爭；由此相應的政策支撐和配套措施，應該圍繞“解決主要矛盾”來設計。

其二，反壟斷法不是反壟斷企業的出現，而是反對形成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經營者以不公平高價出售商品。如今光伏產業鏈核心環節的價格，幾乎對所有企業而言，活下去都難，絕非高得離譜，而是“低得離譜”。

其三，日本、歐美等都出現過針對產能過剩而豁免的案例，比如日本鋼鐵產業通過窗口指導、政策支持，推動“以大并小”淘汰冗余產能，為了推動水泥、精制鋁等行業走出“內卷”競爭，推出了《特定產業結構改善臨時措施法》，支撐開展聯合產能并購。再比如美國鋼鐵行業曾經嚴重過剩，JP摩根說服卡內基共同推動，整合50余家同行業企業，最終形成了相對有序健康的競爭局面，但也事實上阻止了鋼鐵價格的持續崩盤。美國FTC/DOJ也曾查處低于成本價銷售、惡意排擠，罰款加納入黑名單。

那么中國光伏生死存亡之際，既然我們知道有些措施不做，反內卷工作就無法有效快速展開，那么一個“老問題”：光伏可以豁免嗎？眾所周知，反壟斷法明確規定了豁免條款，豁免條款中第五條指出，因經濟不景氣，為環節銷售量嚴重下降或者生產明顯過剩的；第六條，為保障對外貿易和對外經濟合作中的正當利益的；第七條，法律和國務院規定的其他情形。

相關部分條款非常符合光伏行業如今的的現狀，當前光伏行業各主要環節均處于非常嚴重的產能過剩階段；光伏一半以上產能用于出口，惡性內卷已經造成國外采取貿易保護措施且虧損慘重，因此光伏對外貿易的正當利益正嚴重受損。此外，眾多光伏企業失去長期經營能力無法保證二十年光伏產品質保，嚴重危害消費者合法權益，也危害我國光伏產業和能源經濟發展的根本利益。

唯有政策協同、多方聯動，嚴打低價無序競爭，樹立優質優價導向，才能徹底破除內卷桎梏，讓光伏產業在高質量發展軌道上行穩致遠，持續鞏固中國光伏的全球競爭優勢，早日實現能源轉型和雙碳目標的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