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流域的水神信仰，其實是古人的治水智慧

▲宋代張敦禮《九歌圖》局部（湘君、湘夫人）。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壹

水神崇拜一般可分為兩大類：自然神和人物神。同時，因為不同地區的水文環境、生產生活方式以及歷史文化傳統存在差異，長江流域不同區域的水神信仰又有著各自鮮明的特點。

早期長江上游以自然神崇拜為主，如江瀆神、漳神等，表達對水體與水威力的敬畏。秦漢時成都設“江瀆祠”，歷代加封為“江王”“廣源王”。蜀地還有牛型江神、龍神等動物水神，形象因地域、時期不同而模糊。

▲湖北宜昌江瀆廟。江瀆神是長江上游早期祭祀的主要對象，多表達對自然界水體的崇拜和對水之威力的敬畏。攝影｜魏啟揚

隨著人類活動增強，人物神地位上升。大禹、李冰等治水人物被神化，自然水神也具擬人化形態。大禹被奉為守護江河的水神。李冰為戰國時期秦國蜀郡守，主持都江堰，被當地奉為水神?！妒酚洝穬H稱“蜀守冰”，后世因都江堰效益而神化。隋唐五代時道家借其名擴大勢力，宋代封“廣濟王”，元代加號，明清尊為“川主”，建川主廟。至今都江堰每年舉辦“川主廟會”，李冰被賦予祈雨、鎮水、護民等多重職能。

▲世界文化遺產都江堰水利樞紐工程，其山腰處坐落著為紀念治水英雄李冰父子而建的二王廟。該工程至今仍發揮著防洪灌溉的重要作用，是中國古代勞動人民智慧的結晶。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二郎神是另一例。其形象經歷疊加：一說李二郎（唐代始現，宋后視為李冰之子），一說后蜀主孟昶，一說宋人趙昱。共同點是以歷史人物為藍本，水神為核心職能，經傳說、文學豐富而成綜合性水神形象，帶有蜀文化色彩。

貳

長江中游水神信仰眾多。洞庭湖區域有屈原、湘妃、楊泗將軍等；鄱陽湖區域有許遜、龍王、晏公等。

屈原原非水神，后因楚地紀念沉江，唐玄宗詔令歲祭，唐哀帝封“昭靈侯”，正式成為水神，祭祀制度化。

▲湖北省宜昌市秭歸縣，作為偉大愛國主義詩人屈原的故里，每年都會舉辦盛大的龍舟賽事。攝影｜黎明

楊泗將軍，又稱楊四將軍，原型為南宋農民起義領袖楊幺。楊幺戰死后被民間尊神，官府打壓，百姓建楊泗廟避諱。每年六月六祭祀，祈求風調雨順，后保護航運。明代隨移民西遷傳播至上游西南。

湘妃為帝舜二妃娥皇、女英，相傳沒于湘水為神。可能融合楚地土著水神，秦漢升格為“洞庭君”，經文人吟詠豐富文化內涵。

許遜（許真君），晉代旌陽縣令，傳說斬殺蛟龍治水。宋元凈明道尊為祖師，明入國祀。清嘉慶江西干旱，巡撫祈雨顯靈，祭拜更盛。

叁

長江下游水神豐富，以太湖流域廣福李王為代表。

廣福李王，本名李祿，宋朝人。相傳，他能預知天氣變化，經常為當地民眾提供與占卜、祈福相關的宗教服務。南宋高宗建炎三年，附會其護佑宋室南渡，獲官方承認。后隨船夫傳播為海神，宋元后演變為運河鄉土水神，保佑水運、扶貧濟困。明初朱元璋加封，清后仍有保留。

伍子胥，春秋吳國大夫，興修水利，死后被神化為水神，為東南沿海潮神原型。唐宋入國祭，清雍正建海神廟。

天妃（媽祖），原名林默，福建信仰。北宋因救難而死，建廟祭祀。南宋偏安，朝廷加封，信仰擴展至長江流域及海外。

▲湄洲島上媽祖石雕神像。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肆

水神信仰雖源于先民對水的敬畏，卻并未隨科技進步而消散，反而在長江流域邁向綠色發展的當下，發揮著跨越時空的影響力與文化凝聚力。

一者，水神信仰中敬畏自然、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樸素生態觀念，與當今生態文明邏輯深度契合。水利部門在城陵磯、湖口等地實施生態調度的同時，沿岸村落仍自發保留“春祭洞庭、秋祭江瀆”的儀式。這讓“同飲長江水、共敬護水神”的認知深入人心，為長江生態修復提供了“軟約束”，降低了生態保護政策落地的社會摩擦成本。

▲重慶小三峽魚頭灣風光。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二者，水神祭祀網絡所形成的“商幫-廟會”等區域貿易集散地的協作傳統，為當下長江流域內進行多式聯運與港產城融合提供了現成的渠道和方法。如重慶將原楊泗廟廟會整體納入保稅經濟區并擴建寸灘港，既保留每年三月廿三“朝廟敬帆”的非遺展演，又引入跨境商品交易。2023年廟會7天實現現貨交易額4.6億元，成為“文化場景-樞紐經濟”融合的典型樣本。

▲每年農歷五月初五端午節期間，秭歸會舉辦隆重的屈原故里端午祭，包括公祭、民祭、和家祭等環節，依古禮設壇獻祭。攝影｜黎明

三者，水神信仰形成的共同文化認同，成為加強長江上下游區域聯通的情感黏合劑。如2020年九省市文旅部門聯合申報“長江水神非遺走廊”項目，將上游李冰、中游楊泗將軍、下游媽祖及伍子胥等信仰整合打包，促成了2023年“游客憑卡可在任意區段登船”的長江游輪一卡通制度，效果良好。

當今，長江水神信仰在長江大保護、航運一體化等議題中正發揮獨特作用。它并非博物館化的“民俗殘影”，只要尊重其內在文化并加以利用，這條流淌數千年的“信仰長河”仍是長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不可或缺的“軟設施”。水神信仰留下的不僅是祠廟與習俗，更是一套維系長江流域社會和諧運轉的“精神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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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王芳麗 段海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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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對：段海英

審核：柳向陽

來源：《中國三峽》雜志 2026年01期，有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