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訪華之際，回看尼克松的中美破冰之旅

5月13日傍晚，美國總統特朗普乘坐空軍一號抵達北京，正式開啟了對中國的國事訪問。

鏡頭前，這位行事風格向來不拘一格的美國總統，與中方領導人握手、會談，場面熟悉而又微妙。

各類人士對此次中美雙方會面給出了不同解讀。有人說，這是中美關系的又一次“重啟時刻”；有人調侃，特朗普這回會不會又整出什么“驚喜”？也有人忍不住翻出歷史檔案，聊起了1972年尼克松的“破冰之旅”。

那是歷史上美國總統第一次訪問中國。當時，冷戰格局正處在最微妙的關口，尼克松跨越太平洋的這一步，被視為改變世界格局的關鍵舉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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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利堅：背著獵槍的拓荒者》這本書中，作者楊白勞以犀利的筆觸剖開了美國的精神底色：以契約精神立國，以拓荒者的精神塑造國家氣質。尼克松訪華，正是一次經典呈現。

為什么當年尼克松會放下反共旗幟主動向中國伸出橄欖枝？白宮內部經歷了怎樣的博弈？毛澤東與周恩來又如何接住了這只手？

以下，就是書中關于尼克松訪華那段歷史的生動摘錄。它或許能幫我們看清：從尼克松到特朗普，美利堅這個“背著獵槍的拓荒者”在面對中國時，哪些變了，哪些卻從未改變。

“小球轉動大球”

先從一個當年在咱家膾炙人口家喻戶曉的故事說起。

1971年3月28日，日本名古屋舉行了第三十一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比賽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國隊。倒不是因為中國人球打得好，而是中國人已經好久沒出來見人了。

美國隊也比較引人注目，因為隊員的成分很雜，有汽車公司的HR、杜邦的工程師、《體育畫報》的編輯、華爾街銀行的職員，等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位束著紅發帶的嬉皮士——來自圣莫妮卡大學的科恩。

小嬉皮士科恩嘻嘻哈哈的，沒個正形，第一天就沒趕上美國隊的集合大巴，他無所謂，看見一輛車他就上，車上坐著中國隊員。冷不防看見一位造型奇異的美國佬上車，中國隊員還是有一剎那的手足無措，好在車上有見過大世面的中國人，著名球手莊則棟，從第二十六屆到第二十八屆，他一直保持世界男單冠軍的頭銜。

他熱情招呼了科恩，還送給科恩一塊杭州織錦作禮物。第二天科恩回贈了莊則棟一件帶著反戰logo的T恤，并熱情擁抱，結為好友。莊則棟邀請美國隊到中國免費旅游。

兩個國家的乒乓球手惺惺相惜本是很正常的，可在當時的局勢下，中美兩個年輕人擁抱在一起，是石破天驚的大事。更讓人震驚的是，在通報美國政府后，總統尼克松批準了美國球隊去中國訪問。

作為戰后出生的小孩兒，科恩肯定是麥卡錫主義的，就算他不懂，可那種對共產主義國家厭惡恐懼的氛圍他是可以感覺到的，好在他是年輕人，是嬉皮士，是解放的一代，他完全可以把政治當笑話看，所以，當他經過羅湖橋進入中國深圳（那時還是個小鎮），坐火車北上時，沿途的標語，可能成為他人生一次非常有趣的經歷，標語寫著：全世界人民團結起來，打倒美帝國主義及其走狗！

就在球隊出發去中國的那天，尼克松總統宣布，放寬持續20年之久的對華貿易禁運。中國方面也表達了善意，周恩來總理親自接見美國球隊，進行了長達一個多小時的談話。總理說，以后美國記者可以分批來看看。

這個信號讓全世界的媒體都大驚小怪，都在猜測下一步，兩邊會有什么進展。而對尼克松來說，他此時最希望的，是親自去那個他抨擊了大半輩子的國家看看，親自會會讓美國部分青年崇拜的毛澤東。可他也知道，中美兩個大國在外交關系上的任何改變都是翻天覆地的大事，國際上什么反應？盟友們怎么看？臺灣會抓狂吧？國會那些死硬的保守派要氣瘋了吧？

這一步必須走出去試試，但在沒有成事前，要保持絕密，要派最信得過的人去探探路。

基辛格秘密訪華

在閣僚中，尼克松最信任的，就是基辛格博士。在成為著名外交家之前，基辛格博士是著名學者，哲學博士，他并不是長期追隨尼克松的死忠。1968年大選時，基辛格博士是尼克松黨內對手的外交政策顧問，當時沒少詆毀尼克松。尼克松用一個老牌政治家的眼光，發現基辛格是個外交奇才，所以不計前嫌將他帶入白宮，成為國家安全事務助理。

探路人選定了，接著確定秘密通道。基辛格總不能大張旗鼓打個飛的就從華盛頓飛到北京去了吧。雙方都在物色能架起橋梁的第三方，在當時的世界上，兩邊都能信任的中間人不多，最后被選定參與這場歷史盛事的，就是咱們喜愛的巴鐵——巴基斯坦。

1971年7月，美國政府官方宣布，基辛格要出訪西貢、泰國、印度和巴基斯坦。在巴基斯坦時，基辛格和巴基斯坦的葉海亞·汗總統進行會談，談到一半，就說自己不舒服，隨身的醫護人員懷疑他是受不了南亞的氣候，得了痢疾。汗總統體貼地安排基辛格到巴基斯坦北部的一個山區休養所去休息幾天，跟隨采訪的記者每天都能看到基辛格在休養所里愜意地行走。

基辛格是個勞碌命，哪有休假的時間哪。他在宣布生病的當天半夜，戴著墨鏡和大檐帽，偷偷潛入了軍用機場，上了一架神秘的飛機。基辛格登機時，他的隨行安保陡然緊張起來，因為飛機上赫然有四個穿中山裝的中國人，表情凝重。

面對這么重大的秘密外交事件，周恩來總理特意派來的四位接待人員肯定緊張，而基辛格一樣緊張。不管他曾經訪問過多少國家，這樣趁著月黑風高偷偷摸摸地進入一個他完全陌生，甚至充滿敵意的國度，他會遭遇什么？有沒有危險？最麻煩的是，基辛格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沒帶合適的襯衣！

美國人對周恩來最清晰的印象，是日內瓦會議上的風度氣派，盡管杜勒斯拒絕跟他握手。在日內瓦時的總理，才56歲，雖然胳臂有微殘，但意氣風發，風度翩翩。基辛格降落北京后見到的，周總理蒼老和憔悴了很多，但他儒雅淡定的氣度，讓基辛格放下了顧慮。

基辛格在北京被盛情款待，這讓他在兩天時間里長胖了，再回到公眾視野里，倒像是治好了痢疾的樣子。

幾天后，尼克松總統在洛杉磯的伯班克電視臺，發表了著名的四分鐘講話，他宣布，他已獲邀訪問紅色中國，他愉快地接受了這個邀請。對自己的內閣“通氣”時，他說，世界上四分之一的人生活在中國，今天他們并不是一支重要的力量，但再過25年，他們就是決定性的，對美國來說，在這時候，在它能做到的時候，不去做，將會導致非常危險的局面。

正如尼克松之前預料的，全世界都蒙了。蘇聯心里打鼓：美國的小弟們都開始修改對華政策，爭取逐步改善跟中國的關系；反應最大的當然是85歲的蔣介石老爺子，傳說他罵尼克松不是個東西，猜想還加上了“娘希匹”!

“娘希匹”的事陸續來了，1971年10月25日，聯合國大會以壓倒性優勢，通過恢復新中國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并驅逐臺灣代表。現場第三世界國家的代表，中國人民的老朋友，發出了歡呼，有人還甚至當眾跳起了舞。

對于中國恢復聯合國席位，美國肯定是起了作用，至少它沒全力攪局。雖然尼克松已經預備訪華，但他心里還是希望，最好中國和臺灣都能在聯合國擁有一席之地，他一手托兩家，誰也不得罪。后來跟毛澤東接觸過他才明白，臺灣問題，是不可逾越的紅線。

跨越太平洋的握手

1972年2月21日，北京寒冷的清晨，美國的總統專機“76年精神”號降落。即使有400人的儀仗隊列隊等候，現場仍然不能說是隆重而熱烈的，周恩來帶了不多的官員在等候他。

降落前尼克松囑咐，讓隨從不要跟得太近，他希望他和周恩來握手的照片可以清晰地定格在膠片上，他當時已經預想到，這張照片，會是20世紀最珍貴的圖像之一。

看到尼克松出現在舷梯口，周恩來在原地沒有動，尼克松邁著碎步，一溜煙小跑過來，遠遠地伸出了手，握住了周恩來的手。尼克松是政治家，這個小碎步的設計絕不是現場失控，他后來說：“當年的日內瓦會議，杜勒斯拒絕了周恩來的手，周一定會感覺到是羞辱，所以這次我要主動伸手過去。”不管誰主動，這一次握手，都是一次偉大的破冰之舉，兩個敵對了20年的大國，終于愿意放下偏見偏執，面對面地溝通，嘗試互相了解。

尼克松落地第一件事就關心什么時候能面見毛澤東。毛澤東沒讓他等太久，下午，尼克松握住了這位東方偉人的手。兩人進行了一個小時的談話，從存世的照片看，氣氛不錯，不過就不知道談了些什么。

當天晚宴，尼克松喝著茅臺，感覺到了中國人的盛情，席間，周總理對尼克松夫人說，中國將向美國贈送兩頭大熊貓，玲玲和興興。對于后來陸續被送到美國并入籍終老的中國孩子來說，玲玲和興興算是先驅了。

尼克松來中國前，惡補了毛澤東詩詞，在歡迎晚宴上引用“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讓主人家十分滿意。尼克松還知道“不到長城非好漢”，所以第二天的行程，他必須去長城。

不巧那幾天的天氣惡劣，北京飄了兩天的大雪，美國代表團本以為不能成行了，他們忘了，毛爺爺還有一句名言，叫“人定勝天”。從釣魚臺到八達嶺，80公里的道路上，沿途北京居民們深夜清晨連續作戰，掃出一條光潔的大道，成全美國總統做了好漢，也讓尼克松終于知道，他的“好朋友”蔣介石輸在什么樣的“人民戰爭”上了。

整個美國代表團有391人，成員經過嚴格挑選，最重要的肯定是外交人員，因為接下來，兩國會就重大的問題進行一系列磋商，并簽署《聯合公報》。

“改變世界的一周”

尼克松突然宣布訪華，說明之前跟中國已經有過秘密勾兌，這除了讓國會的保守派覺得被耍了，更生氣的是尼克松的國務卿羅杰斯。

美國國務卿主管外交，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可總統要訪華這么大的事，羅杰斯居然也是最后才得到通知。羅杰斯就是傳說中的保守派，而據尼克松說，他選擇羅杰斯當國務卿，就因為這個伙計不太懂業務，大小事，都可以繞過他交給基辛格辦理。

接下來要進行的非常重要的外交談判，當然也是基辛格主持，至于羅杰斯，他被打發陪同總統夫人轉悠。中國派出了同樣老牌的外交高手——外交部副部長喬冠華，巧的是，喬老也是哲學博士。

中美之間什么問題最重大？當然是臺灣。承認一個中國，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解放臺灣是中國的內政，美國不得干涉；美國的軍事力量必須撤出中國臺灣，這是中方必須實現的目的。

基喬會并不容易，基辛格和尼克松都不敢想象，如果放棄臺灣，他們將面臨怎樣的指責，這種對盟友的背叛，也會讓其他的盟友心生罅隙，以后關系不好處。可尼克松是頂著巨大的壓力和全世界的關注來的中國，如果什么結果都沒達成，光帶兩只熊貓回家肯定是不夠的。所以整個談判過程中，有不能解決的障礙，雙方都選擇一個辦法——“拖”，總有人熬不住的。周恩來此時釋放的態度是：中國不怕拖。3天后的半夜，基辛格熬不住了，終于擬訂了雙方基本同意的方案。

尼克松從北京飛往杭州游覽，在飛機上，他收到了新出爐的《聯合公報》，他和毛澤東似乎都沒大意見，可國務卿看到公告就跳起來了。顯然這份公告沒有讓他滿意的地方，他一口氣提出有15處必須修改。

這種外交文件，國務卿不同意不行，羅杰斯吃定了這公告最后還要到他手里，所以明知道尼克松和基辛格背著他忙了不少事，他還是非常淡定地等到了他終于能發飆的這一天。

在杭州，中方的接待工作依然規格很高，好吃好玩都沒讓尼克松心情好。毛澤東說了，除了臺灣問題，一切都好商量；而羅杰斯糾結的，大部分還就是臺灣問題，美國代表團內部吵翻了天，事態似乎陷入了僵局。

尼克松向陪同游覽的周恩來吐槽自己的難處，黨派、國會多重壓力，總而言之，美國的事沒有中國那么簡單了。

周恩來一點頭：了然！代表團離開杭州到達上海，剛一下榻，周恩來帶著翻譯徑直去了羅杰斯的房間。周恩來是總理，羅杰斯不過相當于外長，總理主動拜訪他，在外交禮節上，算是給足了羅杰斯的面子。其實，羅杰斯的動作，不過是一種矯情，他被總統冷落，沒有參與重要的活動，連總統見毛澤東主席，全世界最矚目的元首會面，都沒叫他，更不用說《聯合公報》的談判幾乎跟他沒關系，他憋著一肚子火，總要發泄出來的。總理這一輪親自造訪，面子找補回來了，還撫慰了他莫名的委屈，什么問題都好說了。

1972年2月28日，《聯合公報》終于發表，因為是在上海簽字，所以又叫《上海公報》。離開前的晚上，尼克松的興奮溢于言表，他說，他在中國的這一周，是改變世界的一周。宣告了尼克松這一次偉大破冰之旅的圓滿成功。

雖然很興奮，當夜尼克松居然還是沒睡著。因為他不知道，回到美國他將面對什么，這份《上海公報》會不會讓他被丟臭雞蛋，或者被國會整死？

國會的確會往死里整他，但，不是因為《上海公報》，第二天回到美國的代表團，受到了隆重的歡迎，美國人對他的北京之行評價很正面，成就了尼克松政治生涯的巔峰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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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熊思琪

初審｜熊思琪

復審｜袁子茵

終審｜李 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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